第4章 第 4 章
車窗外的高架一路向南山切過去，路燈一盞接一盞，像冷白的焊點釘在夜色裡。海霧還沒散，遠處港區的吊臂在霧裡只剩模糊黑影，城市燈火卻亮得過分清楚。車內沒有開頂燈，只有兩部手機的冷光時亮時滅，把裴硯舟和沈見川的側臉輪流照亮，又迅速吞回暗處。
“封二十六層消防通道。”裴硯舟幾乎在沈見川那句話落下的同時開口，聲音低而冷，“所有門禁記錄、樓道監控、電梯調度記錄全部拉出來。盲區一分鐘都不能漏。再追許承的手機、他律師的車牌和進樓時間。”
電話那頭林助理答得很快：“已經在做。安保說二十六層西側通道門把上有新的擦痕，像被金屬器具強行別開過，保潔間到樓梯口之間還有一點深色痕跡，法務正盯著封樣。”
“別讓內部先碰。”裴硯舟說，“警方到前，誰碰誰滾。”
他掛斷，又立刻接進另一通，這次是總裁辦加法務的三方線。董事會那頭還沒開始發難，他先把話堵死：“今晚到天亮，公司所有對外說法只有一版。事故未定性前，任何人不得提技術失敗、方案替換和延期上市。誰私下放風，我會按商業破壞處理。”
那頭有人沉聲問：“裴總，你憑什麼在刑事結論沒出前就下這麼重的判斷？”
裴硯舟看著前方被霧吞了一半的路，語氣平得沒有起伏：“憑你們現在還坐在辦公室裡開會，不是在證監口徑前解釋為什麼集團內控崩成篩子。要不要我再說明白一點？今晚有人在公司內部接應外部清場，活口失蹤，這不是單一事故，是連環滅證。”
車裡安靜得只剩輪胎壓過高架接縫的低沉震響。
沈見川沒有插話，視線一直落在自己掌心裡那張剛被扣下的手機上。屏幕熄了，映出他眉眼的冷影。他腦子裡卻沒有一刻真正靜下來。
夾，鉗，鹽，倉庫裡有藥，不是我們的加熱筆。
周啟明斷斷續續吐出的幾個詞像被人硬塞進一個錯位的結構裡，看著散，實際每一個都卡在關節上。夾和鉗，不像是普通施工描述，更像固定、導熱或者定點施壓用的工具。鹽，不一定真是食鹽，港口倉儲裡吸潮、防腐、乾燥，很多粉劑都帶晶體殘留。藥，則最怪。
藥味不該出現在港口倉庫，更不該和氧化鋁絕緣粉混在一起。
他忽然開口：“停一下外協封裝區的工具清單。”
裴硯舟側頭看他，“想到什麼了？”
“不是加熱筆單獨起作用。”沈見川道，“如果只是拿局部加熱筆去打三號模組，熱點會出現，但不會這麼快把缺陷放大成定向噴射。一定還有提前做過的機械處理。”
裴硯舟直接把通話撥回林助理：“沈工要查什麼，你記。”
沈見川看著前方，語速不快，卻精準得像在列解剖順序：“第一，排查封裝區和實驗區所有非標夾具、尖口鉗、熱電偶固定夾，有沒有被調換。重點看夾口內壁磨痕和殘留粉末。第二，查今晚三號模組裝配前後的稱重差，哪怕只有零點幾克也給我拉出來。第三，去找倉庫所有用過的乾燥劑、防潮包和散裝絕緣粉，看成分裡有沒有氯化物或者鹽基添加。第四，把實驗樓和港區倉庫最近三天的保潔、搬運、外協人員全過一遍，誰身上帶過藥香，記錄給我。”
林助理那頭明顯愣了下，但還是立刻應聲。
裴硯舟問：“你懷疑他們先用夾具傷了電芯外殼，再用加熱筆定點誘發？”
“不是外殼。”沈見川眼底被一閃而過的路燈照亮，冷得鋒利，“是泄壓路徑和絕緣邊界。像扎針，不扎心口，扎經絡。平時看不出來，一催火就全亂了。”
這一句落下，車裡忽然靜了一瞬。
裴硯舟很輕地看了他一眼。那個“扎經絡”的說法太像很多年前，潮濕舊巷裡那間小醫館昏黃燈下，少年沈見川對著藥簍和銅人穴位圖說過的話。只不過當年他說的是人，如今說的是電池。
沈見川察覺到那道目光，沒回頭，只道：“別這麼看我。東西不一樣，道理一樣。熱失控不是突然發瘋，是路被逼死了。”
裴硯舟嗯了一聲，嗓音低沉：“所以你要把它的路重新打開。”
“對。”
“兩小時夠？”
“夠我做出第一版。”沈見川頓了頓，“但你得先把人壓住。明早之前，如果董事會有人借題發揮，要換技術負責人，我不會去跟他們開會。”
裴硯舟唇角沒有笑意地動了下：“他們也配。”
話說完，他手機又亮了。這次是投行、IR和一位基石機構合夥人的多方電話。裴硯舟接通，聽對方把“市場信心”“風險暴露”“上市窗口”幾個字來回翻了兩遍，才冷聲道：“你們要的是可驗證的技術和可控的風險，不是半夜踩著謠言做估值談判。天亮前我們會給初步技術說明和內控處置進展。至於是否延遲路演，不由群消息決定。”
那位合夥人顯然不滿，話鋒一轉，點到了沈見川：“市場現在質疑的核心，是沈工方案本身是否存在設計缺陷。若管理層不能及時切割，會影響我們判斷。”
裴硯舟眼神一寸寸冷下去。
“記住一句話。”他說，“誰現在要求切割沈見川，誰就是在幫破壞者善後。”
電話那頭沉默兩秒，還想再探，他已經直接掛斷。
車子下了高架，拐進科技園區。凌晨將近四點，園區的大樓還亮著大半，玻璃幕牆一片片白得像冰。卸貨平台那邊還有叉車在走，遠遠傳來倒車蜂鳴，與實驗樓頂排風機的低鳴疊在一起，讓整棟樓像一個還在運轉的巨大器官。
電梯上行時，兩人誰都沒說話。電梯壁映出裴硯舟冷硬的輪廓，也映出沈見川眉間那點被壓得極深的緊繃。醫院白光、高架冷光，到此刻實驗室外走廊裡無處不在的冷白燈，光線一層比一層硬，像是連人也要一起消毒、封存。
門一開，通宵未散的壓迫感就迎面撲來。
白板上還殘著沒擦乾淨的熱失控路徑圖，紅藍記號筆勾出的溫升通道和噴射方向交錯成一團。旁邊本該掛著路演進度表和投行時間節點，現在卻被臨時貼上的風險通報、封控名單和監控調閱申請壓了一半。測試艙在另一側低低預熱，風機聲持續不斷，像某種沉悶的心跳。
幾個留下值守的工程師一見兩人進來，立刻站直。有人眼下青黑，有人手裡還捏著沒喝完的冷咖啡，整個實驗室都帶著一種被硬生生拉到極限的疲態。
沈見川沒看任何人的臉，直接走到主控台前：“三號模組事故前後全部原始數據，裝配視頻，熱像回放，稱重記錄，外協工具借用記錄，二十分鐘內整理給我。誰手上有不完整的，現在就說。”
一個負責封裝的主管臉色有點白：“沈工，稱重數據有一筆補錄，因為當時天平重啟……”
“哪一筆？”
“二十二點零七分，三號模組外框件上秤前後。”
沈見川伸手：“給我。”
那人把平板遞過來。沈見川一頁頁往下翻，翻到補錄界面時停住。數值看上去平穩，只有最末位有微小偏差，若放在平時幾乎沒人會多看一眼。可他盯著那組數，手指在屏幕邊緣輕輕點了兩下，眼神慢慢冷下去。
“外框件重了零點八七克。”
旁邊有人下意識道：“不到一克，可能是潮氣……”
“你在海邊做電池，還敢跟我說可能？”沈見川抬眼，聲音不高，卻像薄刃刮過桌面，“潮氣進的是整體吸附，不會只偏在固定區。零點八七克，夠塞進一點導熱填料、一小截異物，或者讓某個本該空著的縫多一層東西。”
整個區域一下沒人再吭聲。
他把平板丟回去，轉身在白板上迅速畫出模組剖面，幾筆就把正常泄壓通道和可能被人動過手腳的位置標了出來。線條利落得近乎兇狠。
“對方不是想炸掉整個模組。”他說，“他要的是可控失敗。先在邊界上做一個不大的病灶，再用局部熱源催它發作。外面看像設計缺陷，實際是定點誘發。”
一名工程師忍不住問：“那新方案怎麼改？如果連邊界都能被做手腳，光加厚隔熱層沒用。”
“誰讓你加厚了？”沈見川頭也不回，“堵得越死，噴得越兇。要改的是路，不是牆。”
他抓過另一支筆，在原有圖上重新劃出一條弧形旁通通道，又在幾個位置標了吸熱層和延遲釋壓點，像在替某個被逼亂的系統重新理氣疏堵。
“熱像瘀血，堵著就炸。”他淡淡道，“把主路分流，給它先泄，再隔，再斷。對方要的是單點破局，那我就把單點變成廢點。”
裴硯舟一直站在幾步外，沒有打斷。他看著沈見川把所有情緒折進筆尖、折進公式、折進材料參數裡，像很多年前那個在醫館裡替人抓藥的少年，明明心裡翻著浪，手卻一絲不亂。
他走到角落接進林助理的回電。
“說。”
“二十六層有新發現。”林助理壓低聲音，“消防通道扶手下沿提取到一小片血跡，量不大，像擦蹭留下的。還有，保潔間垃圾袋裡找到一隻藍牙耳機，裡頭有半截未傳出的錄音。”
裴硯舟眼神一沉：“內容。”
“很短，只錄到幾句。背景像在樓梯間。有人說‘律師到了，現在走’，另一個人回‘上面說不能讓他出去’。後面有撞擊聲，接著就斷了。”
“上面是誰？”
“還在做聲紋比對。”
裴硯舟沉默一瞬，聲音比剛才更冷：“把今晚所有能接觸二十六層封控信息的人名單拉出來。總裁辦、安保、外協管理、法務對接、樓層行政，全查。誰先碰到消息，誰就有機會放人或者堵人。”
“明白。還有一件事。”林助理頓了頓，“許承的律師不是他自己找的，是一家叫遠衡的律所主動到場。遠衡長年服務臨宸系基金，顧臨城那邊也用過。”
裴硯舟眼底那點冷意幾乎凝成實體。
“盯住遠衡。”
電話掛斷後，他沒立刻回身，而是看向玻璃外仍未天亮的城市。對面樓群燈光層層疊疊，像很多張同時亮著的屏幕，把每個人的算計都照得無處遁形。
身後傳來沈見川的聲音：“裴硯舟。”
他轉身。
沈見川站在白板前，手裡的筆還沒放下，語氣平得聽不出情緒：“你剛才在車上沒說完。”
實驗室裡的人都識相地退開了些，假裝忙自己的屏幕。這種時候，誰都知道有些話不該聽見。
裴硯舟看了他幾秒，終於走近。兩人之間隔著半塊白板和滿牆公式，卻像還隔著很多年沒被真正掀開的夜。
“當年那場火，名義上是處理舊資產失誤。”裴硯舟聲音很低，“實際上，裡面有一批不該存在的東西。裴家舊庫、南華幾家小藥材行，還有一間暫借來中轉的庫房，混在一起。”
沈見川指尖一緊。
“藥材行？”他問。
“你外公借過庫。”裴硯舟沒有迴避，“不是為了做生意，是幫人暫存一批防潮藥材和包材。那批東西後來出了問題，有人急著燒乾淨。你外公當晚去過，是因為他發現包材不對，想把東西撤出來。”
沈見川眼底的光一點點沉下去。
很多年以前，他只記得外公那天回來得很晚，手背燙傷，神情也比平時更沉。問起來，只說是替人搬東西時燙了手。第二天，巷子裡就開始傳舊庫失火，說是電線老化，說是潮氣返火，什麼說法都有，唯獨沒人再提醫館借庫的事。
“那裡頭到底是什麼？”他聲音很輕，卻緊得發冷。
裴硯舟看著他：“我還沒拿全證據。只知道和早年的化工包材、倉儲標記改換有關，梁維成當時就在現場，負責‘處理舊資產’。他沒死在那場火裡，反而是靠那次往上爬的。”
沈見川沒再問。
不是不想問，而是他太清楚裴硯舟的性子。說到這一步，已經是把手裡能確定的東西掀給他看了。再往下，不是裴硯舟不說，是證據還沒到能一擊斃命的程度。
他把那一瞬翻上來的舊痛硬生生壓回去，轉頭看向模擬界面。
“行。”他說，“那先把現在這把火滅了。”
這句話落下，兩人視線短暫對上。誰都沒多說，可那種多年未斷的默契卻比任何安撫都更直接。裴硯舟嗯了一聲，手指在他肩後很輕地碰了一下，像確認他還穩，隨即便退開去接下一通電話。
天快亮時，第一版模擬終於跑了出來。
主屏幕上，三號模組的溫升曲線在新的旁通泄壓設計下明顯變鈍，原本會形成定向尖峰的熱點被分散，幾個關鍵節點的壓力峰值也被壓低。還不夠完美，材料冗餘和結構重量都要再調，但最致命的那一下，確實被扭開了。
值守工程師看著屏幕，幾乎不敢出聲。直到模擬結束提示音跳出來，才有人喉頭動了動，低聲道：“真能壓住……”
“不是壓。”沈見川盯著結果，眼裡沒有半分放鬆，“是讓它有地方去。”
他快速標註幾個需要二次驗證的點，讓人去準備小樣和新夾具。就在這時，喬予安的消息發了進來。
一張照片，一段字。
照片裡是她在醫院檔案室臨時調出的舊拆遷備查頁，紙張發黃，角落蓋著殘缺紅章。章形和周啟明褲腳裡那片紙纖維上的弧缺幾乎能拼上。頁面標註的一行字很小，卻足夠刺眼：南華舊庫聯用臨時醫藥防潮物資點。
字後還跟著一條她發來的訊息：不是單純醫館，也不是單純倉庫。當年確實共用過一批防潮藥材和包材標記。另，周啟明醒過一次，又提到“夾具不是新的，有人借了老鉗”。
沈見川看完，眼神沉得像深井。
裴硯舟也看到了那張照片，正要說話，林助理的電話再一次打進來，這次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緊繃。
“裴總，門禁拉出來了。事故前夜，凌晨零點四十三分，有一張高權限卡刷進過封裝區。”
“誰的卡？”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不是外協，也不是普通主管。”林助理低聲道，“是研發中心副總監，賀衡的權限卡。”
“封二十六層消防通道。”裴硯舟幾乎在沈見川那句話落下的同時開口，聲音低而冷，“所有門禁記錄、樓道監控、電梯調度記錄全部拉出來。盲區一分鐘都不能漏。再追許承的手機、他律師的車牌和進樓時間。”
電話那頭林助理答得很快：“已經在做。安保說二十六層西側通道門把上有新的擦痕，像被金屬器具強行別開過，保潔間到樓梯口之間還有一點深色痕跡，法務正盯著封樣。”
“別讓內部先碰。”裴硯舟說，“警方到前，誰碰誰滾。”
他掛斷，又立刻接進另一通，這次是總裁辦加法務的三方線。董事會那頭還沒開始發難，他先把話堵死：“今晚到天亮，公司所有對外說法只有一版。事故未定性前，任何人不得提技術失敗、方案替換和延期上市。誰私下放風，我會按商業破壞處理。”
那頭有人沉聲問：“裴總，你憑什麼在刑事結論沒出前就下這麼重的判斷？”
裴硯舟看著前方被霧吞了一半的路，語氣平得沒有起伏：“憑你們現在還坐在辦公室裡開會，不是在證監口徑前解釋為什麼集團內控崩成篩子。要不要我再說明白一點？今晚有人在公司內部接應外部清場，活口失蹤，這不是單一事故，是連環滅證。”
車裡安靜得只剩輪胎壓過高架接縫的低沉震響。
沈見川沒有插話，視線一直落在自己掌心裡那張剛被扣下的手機上。屏幕熄了，映出他眉眼的冷影。他腦子裡卻沒有一刻真正靜下來。
夾，鉗，鹽，倉庫裡有藥，不是我們的加熱筆。
周啟明斷斷續續吐出的幾個詞像被人硬塞進一個錯位的結構裡，看著散，實際每一個都卡在關節上。夾和鉗，不像是普通施工描述，更像固定、導熱或者定點施壓用的工具。鹽，不一定真是食鹽，港口倉儲裡吸潮、防腐、乾燥，很多粉劑都帶晶體殘留。藥，則最怪。
藥味不該出現在港口倉庫，更不該和氧化鋁絕緣粉混在一起。
他忽然開口：“停一下外協封裝區的工具清單。”
裴硯舟側頭看他，“想到什麼了？”
“不是加熱筆單獨起作用。”沈見川道，“如果只是拿局部加熱筆去打三號模組，熱點會出現，但不會這麼快把缺陷放大成定向噴射。一定還有提前做過的機械處理。”
裴硯舟直接把通話撥回林助理：“沈工要查什麼，你記。”
沈見川看著前方，語速不快，卻精準得像在列解剖順序：“第一，排查封裝區和實驗區所有非標夾具、尖口鉗、熱電偶固定夾，有沒有被調換。重點看夾口內壁磨痕和殘留粉末。第二，查今晚三號模組裝配前後的稱重差，哪怕只有零點幾克也給我拉出來。第三，去找倉庫所有用過的乾燥劑、防潮包和散裝絕緣粉，看成分裡有沒有氯化物或者鹽基添加。第四，把實驗樓和港區倉庫最近三天的保潔、搬運、外協人員全過一遍，誰身上帶過藥香，記錄給我。”
林助理那頭明顯愣了下，但還是立刻應聲。
裴硯舟問：“你懷疑他們先用夾具傷了電芯外殼，再用加熱筆定點誘發？”
“不是外殼。”沈見川眼底被一閃而過的路燈照亮，冷得鋒利，“是泄壓路徑和絕緣邊界。像扎針，不扎心口，扎經絡。平時看不出來，一催火就全亂了。”
這一句落下，車裡忽然靜了一瞬。
裴硯舟很輕地看了他一眼。那個“扎經絡”的說法太像很多年前，潮濕舊巷裡那間小醫館昏黃燈下，少年沈見川對著藥簍和銅人穴位圖說過的話。只不過當年他說的是人，如今說的是電池。
沈見川察覺到那道目光，沒回頭，只道：“別這麼看我。東西不一樣，道理一樣。熱失控不是突然發瘋，是路被逼死了。”
裴硯舟嗯了一聲，嗓音低沉：“所以你要把它的路重新打開。”
“對。”
“兩小時夠？”
“夠我做出第一版。”沈見川頓了頓，“但你得先把人壓住。明早之前，如果董事會有人借題發揮，要換技術負責人，我不會去跟他們開會。”
裴硯舟唇角沒有笑意地動了下：“他們也配。”
話說完，他手機又亮了。這次是投行、IR和一位基石機構合夥人的多方電話。裴硯舟接通，聽對方把“市場信心”“風險暴露”“上市窗口”幾個字來回翻了兩遍，才冷聲道：“你們要的是可驗證的技術和可控的風險，不是半夜踩著謠言做估值談判。天亮前我們會給初步技術說明和內控處置進展。至於是否延遲路演，不由群消息決定。”
那位合夥人顯然不滿，話鋒一轉，點到了沈見川：“市場現在質疑的核心，是沈工方案本身是否存在設計缺陷。若管理層不能及時切割，會影響我們判斷。”
裴硯舟眼神一寸寸冷下去。
“記住一句話。”他說，“誰現在要求切割沈見川，誰就是在幫破壞者善後。”
電話那頭沉默兩秒，還想再探，他已經直接掛斷。
車子下了高架，拐進科技園區。凌晨將近四點，園區的大樓還亮著大半，玻璃幕牆一片片白得像冰。卸貨平台那邊還有叉車在走，遠遠傳來倒車蜂鳴，與實驗樓頂排風機的低鳴疊在一起，讓整棟樓像一個還在運轉的巨大器官。
電梯上行時，兩人誰都沒說話。電梯壁映出裴硯舟冷硬的輪廓，也映出沈見川眉間那點被壓得極深的緊繃。醫院白光、高架冷光，到此刻實驗室外走廊裡無處不在的冷白燈，光線一層比一層硬，像是連人也要一起消毒、封存。
門一開，通宵未散的壓迫感就迎面撲來。
白板上還殘著沒擦乾淨的熱失控路徑圖，紅藍記號筆勾出的溫升通道和噴射方向交錯成一團。旁邊本該掛著路演進度表和投行時間節點，現在卻被臨時貼上的風險通報、封控名單和監控調閱申請壓了一半。測試艙在另一側低低預熱，風機聲持續不斷，像某種沉悶的心跳。
幾個留下值守的工程師一見兩人進來，立刻站直。有人眼下青黑，有人手裡還捏著沒喝完的冷咖啡，整個實驗室都帶著一種被硬生生拉到極限的疲態。
沈見川沒看任何人的臉，直接走到主控台前：“三號模組事故前後全部原始數據，裝配視頻，熱像回放，稱重記錄，外協工具借用記錄，二十分鐘內整理給我。誰手上有不完整的，現在就說。”
一個負責封裝的主管臉色有點白：“沈工，稱重數據有一筆補錄，因為當時天平重啟……”
“哪一筆？”
“二十二點零七分，三號模組外框件上秤前後。”
沈見川伸手：“給我。”
那人把平板遞過來。沈見川一頁頁往下翻，翻到補錄界面時停住。數值看上去平穩，只有最末位有微小偏差，若放在平時幾乎沒人會多看一眼。可他盯著那組數，手指在屏幕邊緣輕輕點了兩下，眼神慢慢冷下去。
“外框件重了零點八七克。”
旁邊有人下意識道：“不到一克，可能是潮氣……”
“你在海邊做電池，還敢跟我說可能？”沈見川抬眼，聲音不高，卻像薄刃刮過桌面，“潮氣進的是整體吸附，不會只偏在固定區。零點八七克，夠塞進一點導熱填料、一小截異物，或者讓某個本該空著的縫多一層東西。”
整個區域一下沒人再吭聲。
他把平板丟回去，轉身在白板上迅速畫出模組剖面，幾筆就把正常泄壓通道和可能被人動過手腳的位置標了出來。線條利落得近乎兇狠。
“對方不是想炸掉整個模組。”他說，“他要的是可控失敗。先在邊界上做一個不大的病灶，再用局部熱源催它發作。外面看像設計缺陷，實際是定點誘發。”
一名工程師忍不住問：“那新方案怎麼改？如果連邊界都能被做手腳，光加厚隔熱層沒用。”
“誰讓你加厚了？”沈見川頭也不回，“堵得越死，噴得越兇。要改的是路，不是牆。”
他抓過另一支筆，在原有圖上重新劃出一條弧形旁通通道，又在幾個位置標了吸熱層和延遲釋壓點，像在替某個被逼亂的系統重新理氣疏堵。
“熱像瘀血，堵著就炸。”他淡淡道，“把主路分流，給它先泄，再隔，再斷。對方要的是單點破局，那我就把單點變成廢點。”
裴硯舟一直站在幾步外，沒有打斷。他看著沈見川把所有情緒折進筆尖、折進公式、折進材料參數裡，像很多年前那個在醫館裡替人抓藥的少年，明明心裡翻著浪，手卻一絲不亂。
他走到角落接進林助理的回電。
“說。”
“二十六層有新發現。”林助理壓低聲音，“消防通道扶手下沿提取到一小片血跡，量不大，像擦蹭留下的。還有，保潔間垃圾袋裡找到一隻藍牙耳機，裡頭有半截未傳出的錄音。”
裴硯舟眼神一沉：“內容。”
“很短，只錄到幾句。背景像在樓梯間。有人說‘律師到了，現在走’，另一個人回‘上面說不能讓他出去’。後面有撞擊聲，接著就斷了。”
“上面是誰？”
“還在做聲紋比對。”
裴硯舟沉默一瞬，聲音比剛才更冷：“把今晚所有能接觸二十六層封控信息的人名單拉出來。總裁辦、安保、外協管理、法務對接、樓層行政，全查。誰先碰到消息，誰就有機會放人或者堵人。”
“明白。還有一件事。”林助理頓了頓，“許承的律師不是他自己找的，是一家叫遠衡的律所主動到場。遠衡長年服務臨宸系基金，顧臨城那邊也用過。”
裴硯舟眼底那點冷意幾乎凝成實體。
“盯住遠衡。”
電話掛斷後，他沒立刻回身，而是看向玻璃外仍未天亮的城市。對面樓群燈光層層疊疊，像很多張同時亮著的屏幕，把每個人的算計都照得無處遁形。
身後傳來沈見川的聲音：“裴硯舟。”
他轉身。
沈見川站在白板前，手裡的筆還沒放下，語氣平得聽不出情緒：“你剛才在車上沒說完。”
實驗室裡的人都識相地退開了些，假裝忙自己的屏幕。這種時候，誰都知道有些話不該聽見。
裴硯舟看了他幾秒，終於走近。兩人之間隔著半塊白板和滿牆公式，卻像還隔著很多年沒被真正掀開的夜。
“當年那場火，名義上是處理舊資產失誤。”裴硯舟聲音很低，“實際上，裡面有一批不該存在的東西。裴家舊庫、南華幾家小藥材行，還有一間暫借來中轉的庫房，混在一起。”
沈見川指尖一緊。
“藥材行？”他問。
“你外公借過庫。”裴硯舟沒有迴避，“不是為了做生意，是幫人暫存一批防潮藥材和包材。那批東西後來出了問題，有人急著燒乾淨。你外公當晚去過，是因為他發現包材不對，想把東西撤出來。”
沈見川眼底的光一點點沉下去。
很多年以前，他只記得外公那天回來得很晚，手背燙傷，神情也比平時更沉。問起來，只說是替人搬東西時燙了手。第二天，巷子裡就開始傳舊庫失火，說是電線老化，說是潮氣返火，什麼說法都有，唯獨沒人再提醫館借庫的事。
“那裡頭到底是什麼？”他聲音很輕，卻緊得發冷。
裴硯舟看著他：“我還沒拿全證據。只知道和早年的化工包材、倉儲標記改換有關，梁維成當時就在現場，負責‘處理舊資產’。他沒死在那場火裡，反而是靠那次往上爬的。”
沈見川沒再問。
不是不想問，而是他太清楚裴硯舟的性子。說到這一步，已經是把手裡能確定的東西掀給他看了。再往下，不是裴硯舟不說，是證據還沒到能一擊斃命的程度。
他把那一瞬翻上來的舊痛硬生生壓回去，轉頭看向模擬界面。
“行。”他說，“那先把現在這把火滅了。”
這句話落下，兩人視線短暫對上。誰都沒多說，可那種多年未斷的默契卻比任何安撫都更直接。裴硯舟嗯了一聲，手指在他肩後很輕地碰了一下，像確認他還穩，隨即便退開去接下一通電話。
天快亮時，第一版模擬終於跑了出來。
主屏幕上，三號模組的溫升曲線在新的旁通泄壓設計下明顯變鈍，原本會形成定向尖峰的熱點被分散，幾個關鍵節點的壓力峰值也被壓低。還不夠完美，材料冗餘和結構重量都要再調，但最致命的那一下，確實被扭開了。
值守工程師看著屏幕，幾乎不敢出聲。直到模擬結束提示音跳出來，才有人喉頭動了動，低聲道：“真能壓住……”
“不是壓。”沈見川盯著結果，眼裡沒有半分放鬆，“是讓它有地方去。”
他快速標註幾個需要二次驗證的點，讓人去準備小樣和新夾具。就在這時，喬予安的消息發了進來。
一張照片，一段字。
照片裡是她在醫院檔案室臨時調出的舊拆遷備查頁，紙張發黃，角落蓋著殘缺紅章。章形和周啟明褲腳裡那片紙纖維上的弧缺幾乎能拼上。頁面標註的一行字很小，卻足夠刺眼：南華舊庫聯用臨時醫藥防潮物資點。
字後還跟著一條她發來的訊息：不是單純醫館，也不是單純倉庫。當年確實共用過一批防潮藥材和包材標記。另，周啟明醒過一次，又提到“夾具不是新的，有人借了老鉗”。
沈見川看完，眼神沉得像深井。
裴硯舟也看到了那張照片，正要說話，林助理的電話再一次打進來，這次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緊繃。
“裴總，門禁拉出來了。事故前夜，凌晨零點四十三分，有一張高權限卡刷進過封裝區。”
“誰的卡？”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不是外協，也不是普通主管。”林助理低聲道，“是研發中心副總監，賀衡的權限卡。”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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