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第三組樣件的升溫曲線剛越過第一道拐點，主控室裡警報聲便再次拉長，像冷金屬沿著玻璃面緩慢刮過。鍵盤敲擊聲、設備低鳴和人壓著呼吸的動靜混在一起，整個空間像被塞進一個看不見的壓力罐。
裴硯舟的私人手機還亮在掌心裡。
那張掃描件並不清晰，泛黃紙頁邊沿甚至有水漬滲過的痕跡，可被圈出的那個名字卻像被人故意磨亮了，從殘舊合同裡冷冷凸出來。
裴正欽。
他眼神停了一瞬，短得幾乎像錯覺。可就是這半息的停頓，還是被沈見川捕到了。
沈見川沒有回頭，只在熱像屏反光裡瞥見裴硯舟手指收緊的角度，和那一剎那極輕的失神。裴硯舟不是會在這種時候被一條普通消息打斷的人，能讓他這樣，只有兩種可能：董事會提前翻桌，或者更舊、更深的東西終於從暗處咬了回來。
可眼下第三組樣件還沒出結果。
熱像圖上的紅斑正在往預設的損傷點逼近，比第二組還兇。旁通結構若撐不住，所有剛建立起來的反擊就會被當場撕碎。
沈見川把那一眼壓了回去，聲音冷得像刀刃壓在台面上。
“別看人，看斷面。”
操作員一激靈，忙把視線重新釘回監測屏：“局部壓差升高，外殼應變還在可控範圍。”
“旁通段溫降呢？”
“有，降幅不大，還在拉。”
主屏上的白熱點猛地跳了一下，像一根針要從模組腹腔裡刺穿出來。旁邊一名年輕工程師臉色都白了，下意識伸手去扶桌沿。下一秒，那根最致命的熱尖卻被側向導流層生生帶偏，在極窄的結構通道裡打了個折，撞向預留洩放區。
數據工程師喉頭一動，盯著屏幕低聲報：“核心區溫升還在加速，外傳遞曲線沒爆。沈工，還能撐。”
“不是撐。”沈見川道，“是看它能不能活著把火送出去。”
他的聲線很平，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工藝調整。可站在旁邊的人都知道，他此刻看的不是一塊樣件，是這套方案能不能把整個市場上那句“設計原罪”硬生生打回去。
窗外晨光已經爬上玻璃幕牆，將遠處港區鋼架照成一片灰白。鹽霧還沒散盡，海面方向泛著一層冷冷的亮，像刀背上的水。
裴硯舟已經把手機扣下，神色恢復如常，快得像剛才那一瞬裂縫從未出現過。他轉身走到運維位旁，聲音依舊穩。
“把發件號做全鏈路追蹤。不是現在常用的虛擬號段，先從海外跳板和舊加密通道查。發送時間、路由節點、設備指紋，我都要。”
運維主管接過手機，手心都是汗：“是，裴總。”
裴硯舟又接進林助理的線。
“鄭三河有消息了沒有？”
“剛收到港區那邊回傳。”林助理聲音壓得很緊，“他凌晨五點十二在鹽田北側一個老舊堆場附近短暫出現過，監控拍到人影上了一輛沒牌貨車，往廢舊倉線去了。警方和我們的人都在追，但那片監控很碎。”
“不是躲，是轉移。”裴硯舟道，“把成豐舊倉、拆分殼公司掛靠的轉運點全部標出來，一個個翻。車牌沒有就追輪轂、車型和路口殘影。鄭三河如果還活著，對方會急著把他做乾淨。”
電話那頭沉了一下，才道：“還有一件事。喬顧問那邊剛來消息，周啟明醒了不到兩分鐘，說見過那個人。”
裴硯舟眸色一沉：“接進來。”
片刻後，喬予安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冷靜得像一把收得很好的手術刀。
“周啟明鎮靜劑代謝出來一部分，我抓著時間問了幾句。他情緒反應很強，一聽到‘成豐’就心率飆到一百三十以上，瞳孔明顯放大，不是普通應激，像有舊創刺激。”
主控室裡有人不由自主放輕了呼吸。
喬予安繼續道：“他說昨晚在封裝區外的走廊，看見提灰白袋那個人轉過半張臉。港區口音，右耳後一塊舊燙傷，這些和你們現在掌握的一致。但還有一個點，他說對方袖口蹭出一股很淡的藥酒味，偏辛，不像工地常見跌打酒，倒像早年南華巷一帶老醫館會用的配方。”
沈見川握筆的手指瞬間停住。
那不是氣味，是一把老舊生鏽卻仍能扎進骨頭的鑰匙，猛地把記憶裡某扇門頂開了一條縫。
他眼前的熱像圖恍惚了一下，像被另一場火焰短暫覆住。
南華巷的夏天總是又悶又潮，醫館後院堆著剛送來的藥材包和包材，雨後木板牆根發黑。那年他還沒學會把所有情緒都壓進骨頭裡，只記得夜裡先聞到一股奇怪的味——不是純粹煙味，也不是藥味，是潮濕紙塑袋、機油、和一點極淡極辛的藥酒混在一起。沈父從前廳衝出去時，還回頭喝過一聲讓他別出門。火光竄起來那刻，後院有半袋灰白包材沒燒透，袋口壓著殘紅章，在熱浪裡翻卷，像一片怎麼踩都踩不滅的舌頭。
那天之後，醫館沒了大半，許多話也跟著被燒成灰。
“見川？”
喬予安的聲音從手機裡穿過來，不重，卻把他從那段焦黑記憶裡扯回現場。
沈見川抬眼，嗓音有些低，卻仍平穩：“那味道裡有沒有樟腦和川芎尾的衝氣？”
喬予安答得很快：“有可能。周啟明只說辛、嗆、像舊藥酒。我現在讓他做氣味辨識會有誤差，但你這個方向對。”
“不是跌打酒。”沈見川說，“更像舊式祛寒通絡的外擦方。南華巷以前幾家醫館會自己泡，配料不難，但比例不一樣，味道很認人。成豐的人當年如果接觸過醫館後巷，蹭上這股味不奇怪。”
裴硯舟看了他一眼，眼神極深，卻沒在此刻多問，只對喬予安道：“先把周啟明口供固定。心率、瞳孔、語句斷點都錄進醫療取證，別讓人說他是胡言亂語。”
“已經在做。”喬予安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另外，他提到一個名字，不完整，只說了個‘梁’字，就開始劇烈發抖。我沒再逼問，怕把人逼休克。”
梁維成。
這條線，至此已經不再是巧合。
裴硯舟掛斷通訊時，第三組樣件正好進入最危險的一段。熱斑在模組中部瘋了一樣擴張，溫度幾乎貼著紅線上竄，旁邊有人喃喃了一句“要頂不住了”，立刻被沈見川一個眼神釘了回去。
“讀數。”
“核心峰值上到臨界前零點七。”
“外壁呢？”
“還沒穿，應變還在吃。”
“洩放口壓差？”
“在開，在開了！”
就在那一瞬，熱像圖中最亮的那團白紅像被無形之手猛地往旁邊扯開，預設洩放路徑終於被衝通。整個模組發出一聲悶響，不是爆裂，更像被憋到極限後強行打開的一口氣。高熱流沒有往外殼最脆弱處撲，而是沿著新設的導流結構向外偏轉，最終在安全區形成一段可控高溫帶。
數據工程師盯著屏幕，眼睛都紅了，聲音幾乎變形：“穩了……穩住了！峰值回落，外殼完整，沒有定向噴射！”
短暫死寂之後，整個主控室像被壓到極致的彈簧猛地彈開。有人一拳砸在自己腿上，有人長長吐出一口氣，還有人乾脆摘了眼鏡抹臉。三組。最狠的一組，也扛過去了。
這不是幸運，是方案本身站住了。
沈見川沒有露出什麼情緒，只往前一步，盯著最後回落的曲線，聲音依舊冷靜得驚人。
“封存全部原始數據。樣件殘骸不許拆，外殼、導流層、損傷點、洩放區全部做分區編碼。錄像上鏈，熱像和環境參數雙重備份，法務同步見證。”
“是！”
“再做一套對照報告。”他頓了一下，“把第一版被惡意預損後的失控路徑，和現在修正版旁通路徑放在同一頁。讓每個看不懂技術的人也看明白，什麼叫設計缺陷，什麼叫人為破壞，什麼叫真正的安全冗餘。”
這話不重，可字字像敲在骨頭上。剛才那些還心裡發虛的人，此刻看他的眼神已經完全變了。
裴硯舟站在他身後一步遠的地方，目光落在他緊繃得發白的指節上，忽然開口：“七點半會議，我去。”
沈見川終於轉頭看他。
“你本來就要去。”
“我的意思是，你不去。”裴硯舟聲音低冷，沒有商量意味，“你留在這裡，帶法務和實驗室把證據釘死。董事會想要的是一個能被逼著認‘技術路線失誤’的人，不是結果。”
沈見川看了他兩秒，像是想從他那張太過平靜的臉上看出別的東西。片刻後，他目光極輕地往下落了一寸，落到裴硯舟剛才扣住手機的那隻手上。
“那條消息是什麼？”
主控室裡還有人在忙，可他們這一小塊空氣像忽然安靜下來。
裴硯舟沒有立刻答。
沈見川看著他，神色冷，眼底卻沒有逼問的戾氣，只有一種近乎平直的銳利：“能讓你在這個時候失神，不會是小事。跟成豐有關？”
裴硯舟喉結很輕地動了一下。
他本可以先壓下，等董事會後、等線索再清楚些、等他把父親名字背後的泥全部翻出來，再拿到沈見川面前。可沈見川不是需要他替他遮風擋雨到看不見真相的人。更何況，這個名字如果真把裴家舊資本版圖、南華巷火案和今晚的破壞串在一起，那麼被瞞住的人只會是最危險的那個。
裴硯舟把手機解鎖，直接遞了過去。
“剛收到的。”
沈見川接過，只看一眼，瞳孔便微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照片裡圈出的名字安靜地躺在舊合同上，像一截藏了太多年的冷鐵。
他沒說話。
裴硯舟先開口，聲線比平時更低一些：“只有簽字存在，角色未明。可能是審批，可能是見證，可能是別的。我不會替任何人洗，也不會在沒查清之前讓它先砸到你身上。”
沈見川抬起眼，目光很直。
“你怕我怎麼想？”
這句話問得太平，反倒比任何情緒都更重。
裴硯舟沉默半秒，說：“怕你覺得，我護你護到最後，護出來的是另一張網。”
沈見川看著他，眼底那點壓著的舊火與當下的冷意交織了一瞬。片刻後，他把手機遞回去。
“我只看證據。”他說，“你也是。”
裴硯舟手指接過手機時，兩人指尖擦過一下，很輕，像一道幾乎看不見的電。可就是這麼一下，讓裴硯舟胸腔裡那股從看到“裴正欽”三個字起就一直壓著的冷硬，忽然鬆開一線。
不是原諒，也不是安撫。
只是沈見川在這種時候，仍然把他放在可以並肩的那一側。
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董事會秘書處，提醒會議五分鐘後接通。幾乎同時，林助理也切進來，語速急而穩：“裴總，投行風控那邊有人把‘星衡核心安全方案三測異常’的消息放出去了，現在還在小圈層，但源頭像是遠衡那邊的公關號。另有兩位董事在會前私下聯繫顧臨城的人，通話剛結束。”
顧臨城。
這個名字像一根細針，從外圍把局面又往裡扎深了一層。
裴硯舟冷笑了一聲，毫無溫度。
“果然等不及。”
“還有，”林助理聲音更沉，“鄭三河那輛車在廢舊倉線附近被找到了，車是空的，但後廂有血。”
主控室裡剛鬆開一點的空氣，再次收緊。
沈見川眼神一沉。
裴硯舟已經往會議連線端走去，步子不快，卻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穩。他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回頭看向沈見川。
“把這裡守住。”
沈見川站在一片冷白燈光下，身後是三組剛剛穩住的熱像曲線，和一整面足以反擊市場的硬證據。他點了下頭，語氣簡短而銳利。
“你去撕他們。我把證據釘死。”
裴硯舟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轉身進了旁邊臨時接出的會議室。
門合上前最後一瞬，晨光正好落進來，把他半邊肩背照得發白，也把那道身影切得更冷更硬。
下一秒，會議連線接通。
屏幕另一端，一張張董事面孔依次亮起，精英西裝、冷靜神色、精準算計，像一排坐在市場和資本之上的審判者。而裴硯舟站在屏幕前，背後是星衡整夜未熄的研發樓，和深圳清晨剛亮起的天。
秘書處剛說出“會議開始”，最上方一位獨董便沉聲開口：“裴總，關於今晚事故與技術路線失當——”
“失當？”裴硯舟打斷他，聲音平得可怕，“誰給你的結論。”
那位董事皺眉：“外面已經有初步風聲，市場不會等你們——”
“市場不等，我等。”裴硯舟淡淡道，“警方線、合規線、實驗線，現在都在同步。三組極限驗證剛剛完成，結果顯示方案成立，人為破壞明確。你們誰如果急著在刑事結論前把‘設計原罪’四個字按到星衡頭上，我會默認他是在替外面的人做內應。”
屏幕那頭明顯靜了一瞬。
而幾步之外，主控室裡，沈見川已經重新低頭，把第三組最終熱像截圖和原始數據一起鎖進加密系統。晨光越來越亮，照著實驗台上那具被逼到極限卻沒有崩潰的樣件，也照著他眼底那層比玻璃更冷的光。
他知道，這一仗還遠沒打完。
成豐、梁維成、鄭三河後廂那灘血，還有裴正欽那個簽在舊合同上的名字，沒有一樣會就此停下。
但至少此刻，他們手裡終於有了一塊真正燒不壞、壓不碎的底牌。
就在他將最後一份封存指令發出去時，喬予安那邊又彈進一條加密訊息，只有短短一行字。
周啟明再醒一次，認出來了。
他說，昨晚在走廊盡頭看見的，不只鄭三河。
還有一個本不該出現在星衡的人。
裴硯舟的私人手機還亮在掌心裡。
那張掃描件並不清晰，泛黃紙頁邊沿甚至有水漬滲過的痕跡，可被圈出的那個名字卻像被人故意磨亮了，從殘舊合同裡冷冷凸出來。
裴正欽。
他眼神停了一瞬，短得幾乎像錯覺。可就是這半息的停頓，還是被沈見川捕到了。
沈見川沒有回頭，只在熱像屏反光裡瞥見裴硯舟手指收緊的角度，和那一剎那極輕的失神。裴硯舟不是會在這種時候被一條普通消息打斷的人，能讓他這樣，只有兩種可能：董事會提前翻桌，或者更舊、更深的東西終於從暗處咬了回來。
可眼下第三組樣件還沒出結果。
熱像圖上的紅斑正在往預設的損傷點逼近，比第二組還兇。旁通結構若撐不住，所有剛建立起來的反擊就會被當場撕碎。
沈見川把那一眼壓了回去，聲音冷得像刀刃壓在台面上。
“別看人，看斷面。”
操作員一激靈，忙把視線重新釘回監測屏：“局部壓差升高，外殼應變還在可控範圍。”
“旁通段溫降呢？”
“有，降幅不大，還在拉。”
主屏上的白熱點猛地跳了一下，像一根針要從模組腹腔裡刺穿出來。旁邊一名年輕工程師臉色都白了，下意識伸手去扶桌沿。下一秒，那根最致命的熱尖卻被側向導流層生生帶偏，在極窄的結構通道裡打了個折，撞向預留洩放區。
數據工程師喉頭一動，盯著屏幕低聲報：“核心區溫升還在加速，外傳遞曲線沒爆。沈工，還能撐。”
“不是撐。”沈見川道，“是看它能不能活著把火送出去。”
他的聲線很平，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工藝調整。可站在旁邊的人都知道，他此刻看的不是一塊樣件，是這套方案能不能把整個市場上那句“設計原罪”硬生生打回去。
窗外晨光已經爬上玻璃幕牆，將遠處港區鋼架照成一片灰白。鹽霧還沒散盡，海面方向泛著一層冷冷的亮，像刀背上的水。
裴硯舟已經把手機扣下，神色恢復如常，快得像剛才那一瞬裂縫從未出現過。他轉身走到運維位旁，聲音依舊穩。
“把發件號做全鏈路追蹤。不是現在常用的虛擬號段，先從海外跳板和舊加密通道查。發送時間、路由節點、設備指紋，我都要。”
運維主管接過手機，手心都是汗：“是，裴總。”
裴硯舟又接進林助理的線。
“鄭三河有消息了沒有？”
“剛收到港區那邊回傳。”林助理聲音壓得很緊，“他凌晨五點十二在鹽田北側一個老舊堆場附近短暫出現過，監控拍到人影上了一輛沒牌貨車，往廢舊倉線去了。警方和我們的人都在追，但那片監控很碎。”
“不是躲，是轉移。”裴硯舟道，“把成豐舊倉、拆分殼公司掛靠的轉運點全部標出來，一個個翻。車牌沒有就追輪轂、車型和路口殘影。鄭三河如果還活著，對方會急著把他做乾淨。”
電話那頭沉了一下，才道：“還有一件事。喬顧問那邊剛來消息，周啟明醒了不到兩分鐘，說見過那個人。”
裴硯舟眸色一沉：“接進來。”
片刻後，喬予安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冷靜得像一把收得很好的手術刀。
“周啟明鎮靜劑代謝出來一部分，我抓著時間問了幾句。他情緒反應很強，一聽到‘成豐’就心率飆到一百三十以上，瞳孔明顯放大，不是普通應激，像有舊創刺激。”
主控室裡有人不由自主放輕了呼吸。
喬予安繼續道：“他說昨晚在封裝區外的走廊，看見提灰白袋那個人轉過半張臉。港區口音，右耳後一塊舊燙傷，這些和你們現在掌握的一致。但還有一個點，他說對方袖口蹭出一股很淡的藥酒味，偏辛，不像工地常見跌打酒，倒像早年南華巷一帶老醫館會用的配方。”
沈見川握筆的手指瞬間停住。
那不是氣味，是一把老舊生鏽卻仍能扎進骨頭的鑰匙，猛地把記憶裡某扇門頂開了一條縫。
他眼前的熱像圖恍惚了一下，像被另一場火焰短暫覆住。
南華巷的夏天總是又悶又潮，醫館後院堆著剛送來的藥材包和包材，雨後木板牆根發黑。那年他還沒學會把所有情緒都壓進骨頭裡，只記得夜裡先聞到一股奇怪的味——不是純粹煙味，也不是藥味，是潮濕紙塑袋、機油、和一點極淡極辛的藥酒混在一起。沈父從前廳衝出去時，還回頭喝過一聲讓他別出門。火光竄起來那刻，後院有半袋灰白包材沒燒透，袋口壓著殘紅章，在熱浪裡翻卷，像一片怎麼踩都踩不滅的舌頭。
那天之後，醫館沒了大半，許多話也跟著被燒成灰。
“見川？”
喬予安的聲音從手機裡穿過來，不重，卻把他從那段焦黑記憶裡扯回現場。
沈見川抬眼，嗓音有些低，卻仍平穩：“那味道裡有沒有樟腦和川芎尾的衝氣？”
喬予安答得很快：“有可能。周啟明只說辛、嗆、像舊藥酒。我現在讓他做氣味辨識會有誤差，但你這個方向對。”
“不是跌打酒。”沈見川說，“更像舊式祛寒通絡的外擦方。南華巷以前幾家醫館會自己泡，配料不難，但比例不一樣，味道很認人。成豐的人當年如果接觸過醫館後巷，蹭上這股味不奇怪。”
裴硯舟看了他一眼，眼神極深，卻沒在此刻多問，只對喬予安道：“先把周啟明口供固定。心率、瞳孔、語句斷點都錄進醫療取證，別讓人說他是胡言亂語。”
“已經在做。”喬予安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另外，他提到一個名字，不完整，只說了個‘梁’字，就開始劇烈發抖。我沒再逼問，怕把人逼休克。”
梁維成。
這條線，至此已經不再是巧合。
裴硯舟掛斷通訊時，第三組樣件正好進入最危險的一段。熱斑在模組中部瘋了一樣擴張，溫度幾乎貼著紅線上竄，旁邊有人喃喃了一句“要頂不住了”，立刻被沈見川一個眼神釘了回去。
“讀數。”
“核心峰值上到臨界前零點七。”
“外壁呢？”
“還沒穿，應變還在吃。”
“洩放口壓差？”
“在開，在開了！”
就在那一瞬，熱像圖中最亮的那團白紅像被無形之手猛地往旁邊扯開，預設洩放路徑終於被衝通。整個模組發出一聲悶響，不是爆裂，更像被憋到極限後強行打開的一口氣。高熱流沒有往外殼最脆弱處撲，而是沿著新設的導流結構向外偏轉，最終在安全區形成一段可控高溫帶。
數據工程師盯著屏幕，眼睛都紅了，聲音幾乎變形：“穩了……穩住了！峰值回落，外殼完整，沒有定向噴射！”
短暫死寂之後，整個主控室像被壓到極致的彈簧猛地彈開。有人一拳砸在自己腿上，有人長長吐出一口氣，還有人乾脆摘了眼鏡抹臉。三組。最狠的一組，也扛過去了。
這不是幸運，是方案本身站住了。
沈見川沒有露出什麼情緒，只往前一步，盯著最後回落的曲線，聲音依舊冷靜得驚人。
“封存全部原始數據。樣件殘骸不許拆，外殼、導流層、損傷點、洩放區全部做分區編碼。錄像上鏈，熱像和環境參數雙重備份，法務同步見證。”
“是！”
“再做一套對照報告。”他頓了一下，“把第一版被惡意預損後的失控路徑，和現在修正版旁通路徑放在同一頁。讓每個看不懂技術的人也看明白，什麼叫設計缺陷，什麼叫人為破壞，什麼叫真正的安全冗餘。”
這話不重，可字字像敲在骨頭上。剛才那些還心裡發虛的人，此刻看他的眼神已經完全變了。
裴硯舟站在他身後一步遠的地方，目光落在他緊繃得發白的指節上，忽然開口：“七點半會議，我去。”
沈見川終於轉頭看他。
“你本來就要去。”
“我的意思是，你不去。”裴硯舟聲音低冷，沒有商量意味，“你留在這裡，帶法務和實驗室把證據釘死。董事會想要的是一個能被逼著認‘技術路線失誤’的人，不是結果。”
沈見川看了他兩秒，像是想從他那張太過平靜的臉上看出別的東西。片刻後，他目光極輕地往下落了一寸，落到裴硯舟剛才扣住手機的那隻手上。
“那條消息是什麼？”
主控室裡還有人在忙，可他們這一小塊空氣像忽然安靜下來。
裴硯舟沒有立刻答。
沈見川看著他，神色冷，眼底卻沒有逼問的戾氣，只有一種近乎平直的銳利：“能讓你在這個時候失神，不會是小事。跟成豐有關？”
裴硯舟喉結很輕地動了一下。
他本可以先壓下，等董事會後、等線索再清楚些、等他把父親名字背後的泥全部翻出來，再拿到沈見川面前。可沈見川不是需要他替他遮風擋雨到看不見真相的人。更何況，這個名字如果真把裴家舊資本版圖、南華巷火案和今晚的破壞串在一起，那麼被瞞住的人只會是最危險的那個。
裴硯舟把手機解鎖，直接遞了過去。
“剛收到的。”
沈見川接過，只看一眼，瞳孔便微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照片裡圈出的名字安靜地躺在舊合同上，像一截藏了太多年的冷鐵。
他沒說話。
裴硯舟先開口，聲線比平時更低一些：“只有簽字存在，角色未明。可能是審批，可能是見證，可能是別的。我不會替任何人洗，也不會在沒查清之前讓它先砸到你身上。”
沈見川抬起眼，目光很直。
“你怕我怎麼想？”
這句話問得太平，反倒比任何情緒都更重。
裴硯舟沉默半秒，說：“怕你覺得，我護你護到最後，護出來的是另一張網。”
沈見川看著他，眼底那點壓著的舊火與當下的冷意交織了一瞬。片刻後，他把手機遞回去。
“我只看證據。”他說，“你也是。”
裴硯舟手指接過手機時，兩人指尖擦過一下，很輕，像一道幾乎看不見的電。可就是這麼一下，讓裴硯舟胸腔裡那股從看到“裴正欽”三個字起就一直壓著的冷硬，忽然鬆開一線。
不是原諒，也不是安撫。
只是沈見川在這種時候，仍然把他放在可以並肩的那一側。
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董事會秘書處，提醒會議五分鐘後接通。幾乎同時，林助理也切進來，語速急而穩：“裴總，投行風控那邊有人把‘星衡核心安全方案三測異常’的消息放出去了，現在還在小圈層，但源頭像是遠衡那邊的公關號。另有兩位董事在會前私下聯繫顧臨城的人，通話剛結束。”
顧臨城。
這個名字像一根細針，從外圍把局面又往裡扎深了一層。
裴硯舟冷笑了一聲，毫無溫度。
“果然等不及。”
“還有，”林助理聲音更沉，“鄭三河那輛車在廢舊倉線附近被找到了，車是空的，但後廂有血。”
主控室裡剛鬆開一點的空氣，再次收緊。
沈見川眼神一沉。
裴硯舟已經往會議連線端走去，步子不快，卻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穩。他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回頭看向沈見川。
“把這裡守住。”
沈見川站在一片冷白燈光下，身後是三組剛剛穩住的熱像曲線，和一整面足以反擊市場的硬證據。他點了下頭，語氣簡短而銳利。
“你去撕他們。我把證據釘死。”
裴硯舟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轉身進了旁邊臨時接出的會議室。
門合上前最後一瞬，晨光正好落進來，把他半邊肩背照得發白，也把那道身影切得更冷更硬。
下一秒，會議連線接通。
屏幕另一端，一張張董事面孔依次亮起，精英西裝、冷靜神色、精準算計，像一排坐在市場和資本之上的審判者。而裴硯舟站在屏幕前，背後是星衡整夜未熄的研發樓，和深圳清晨剛亮起的天。
秘書處剛說出“會議開始”，最上方一位獨董便沉聲開口：“裴總，關於今晚事故與技術路線失當——”
“失當？”裴硯舟打斷他，聲音平得可怕，“誰給你的結論。”
那位董事皺眉：“外面已經有初步風聲，市場不會等你們——”
“市場不等，我等。”裴硯舟淡淡道，“警方線、合規線、實驗線，現在都在同步。三組極限驗證剛剛完成，結果顯示方案成立，人為破壞明確。你們誰如果急著在刑事結論前把‘設計原罪’四個字按到星衡頭上，我會默認他是在替外面的人做內應。”
屏幕那頭明顯靜了一瞬。
而幾步之外，主控室裡，沈見川已經重新低頭，把第三組最終熱像截圖和原始數據一起鎖進加密系統。晨光越來越亮，照著實驗台上那具被逼到極限卻沒有崩潰的樣件，也照著他眼底那層比玻璃更冷的光。
他知道，這一仗還遠沒打完。
成豐、梁維成、鄭三河後廂那灘血，還有裴正欽那個簽在舊合同上的名字，沒有一樣會就此停下。
但至少此刻，他們手裡終於有了一塊真正燒不壞、壓不碎的底牌。
就在他將最後一份封存指令發出去時，喬予安那邊又彈進一條加密訊息，只有短短一行字。
周啟明再醒一次，認出來了。
他說，昨晚在走廊盡頭看見的，不只鄭三河。
還有一個本不該出現在星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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