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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鈷藍電芯 · 田邊西瓜皮 · 3,784 字 · 2026-03-24
裴硯舟看完那兩條訊息,沒有立刻把手機還回去。

他只抬了下眼,聲音壓得極低:“進裡面說。”

沈見川嗯了一聲,已經先一步轉身。兩人從主控室外的走廊疾步穿過,冷白燈還亮著,晨光卻已經漫過玻璃幕牆,把地磚切成明暗分明的長條。身後會議室連線剛散,助理、法務、運維還在各自奔走,整層樓像一台高速過載卻不准停機的設備,所有零件都在發熱。

備用指揮室的門一關上,外頭的雜音立刻被隔了一層。

裴硯舟把手機放到桌上,先按下內線:“林則,進來。再叫運維、安保、法務各一個能拍板的人。五分鐘。”

掛線後,他看向沈見川:“先回答一件事。藥方在不在你手裡?”

“在。”

“原件?”

“不是完整原件,是火後留下的殘頁。”沈見川站在桌邊,指節抵著冰冷桌沿,神情仍然平,“但夠了。上面除了方子,還有被改過的供貨記錄,兩種筆跡,三個時間點。再往下,是一串被藥渣浸過的名字。”

裴硯舟眼底沉了一寸:“人名?”

“人名,還有一批東西。”沈見川說,“本來不該送進南華巷醫館的材料和器械轉運記錄。成豐經手,改單的人姓梁,最後落款裡有個裴字,但只剩半筆,後半段被火燒掉了。”

房間裡靜了一秒。

窗外晨色越來越亮,把裴硯舟側臉的線條削得冷硬。他問:“你什麼時候知道有裴家的線?”

“不是確定,只是懷疑。”沈見川道,“早年看不懂,後來進這行,知道材料批號、轉運習慣和供應節點怎麼對,才知道那東西不對。醫館不是工業倉,藥櫃後頭不該夾著那種單子。”

裴硯舟盯著他,嗓音更低:“你為什麼從來沒跟我說?”

沈見川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卻像隔著二十多年沒散乾淨的煙灰。

“因為那時候你已經不在了。”

這句話落下去,房間裡的空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割了一下。裴硯舟喉結動了動,沒再追問。他太知道沈見川這種語氣意味著什麼,不是指責,是陳述。也正因為只是陳述,才更沉。

敲門聲響起,林助理先進來,後面跟著運維主管、安保負責人和法務總監。

裴硯舟收了那一瞬的失神,整個人重新冷下來,像刀回到鞘裡,卻更鋒利。

“兩件事,同步做。”他開口,“第一,確認鄭三河是不是還活著,照片是真是假,拍攝時間和位置要最快速度反推。第二,這條彩信和綁匪要求暫時不對外,不報董事會,不進系統公開流轉,只在這個房間內封口。”

法務總監一怔:“裴總,不先報警嗎?”

“會報。”裴硯舟道,“但不是現在全量報。先做內部定位,確認人和線,再走專線。對方敢在這個時候把人綁走、點名要舊案證物,說明他們知道我們哪些流程會怎麼走。消息一旦散出去,先斷的是我們的追蹤線。”

安保負責人立刻接上:“我先讓港區和城內兩條外協安保線同步布控,查凌晨到現在所有套牌車、港口短停車輛和可疑轉倉點。”

“不要大張旗鼓。”沈見川忽然開口,“梁維成不是第一次燒錯地方的人,他這次會補刀,不會把人長時間留在容易被掃到的點上。查藥酒味、舊傷、拖腳的人,篩港區診所、小作坊、汽修廠和報廢倉邊上的臨時落腳點,比查大路有用。”

安保負責人一愣,忙記下。

裴硯舟把手機推給運維主管:“照片做三件事。第一,解原始封包,找設備指紋和基站殘留。第二,從畫面裡反推車型、內飾、光源頻率、可能的拍攝時段。第三,鄭三河手背血痕、腫脹程度、指尖顏色,做生理狀態初判。”

運維主管張了張口:“生理狀態我們可能需要醫務協助。”

“喬予安會接。”沈見川道。

像是掐著時間,喬予安的電話正好打進來。

沈見川開了免提。

“說。”

喬予安那邊背景仍有儀器聲,卻比先前更安靜,像已經換到了單獨觀察室外。“周啟明的呼氣殘留和血樣快檢出來了。不是單純煙霧刺激,有微量揮發性鎮靜成分殘留,偏舊式配方,量不大,像是有人想讓他反應慢半拍,又不至於當場倒下。還有,他剛恢復一點,補了一句。”

“什麼?”

“他說照片裡那種灰白袋,他昨晚在西角貨梯旁也見過一個。袋口壓著紅章,邊上有人說過一句‘這次別弄反批號’。”

沈見川眼神一沉。

喬予安繼續道:“另外,鄭三河如果真被綁,從照片上看,他手背靜脈怒張、指端發白,但還沒有缺氧到發紫,綁縛時間應該不算太久。腕部滲血新鮮,至少拍照時人是活的。”

裴硯舟接了話:“拍照時間能估嗎?”

“如果沒有刻意修圖,車內光源偏冷,像港區常見的舊貨車頂燈。手背血液凝結狀態不超過一小時半。但這只是粗估。”喬予安頓了一下,“見川,你那邊是不是收到交換條件了?”

房間裡幾個人都抬了眼。

沈見川沒避著:“要南華巷藥方。”

電話那頭沉默了半秒,喬予安再開口時,聲音更沉了些:“那就對上了。有人不是臨時起意,是奔著那張東西來的。當年醫館火後,我記得你外公整理過一次殘存藥單,說少了幾頁,他當時只以為是被水泡爛了。現在看,應該不是少了,是有人找過,沒找全。”

沈見川嗯了一聲。

這一聲太平,平得像什麼都沒有。可裴硯舟聽得出來,他是在硬壓。

少年時的南華巷總是潮的。巷口賣魚丸的攤車冒著白汽,沈家醫館木門上掛著被藥香熏透的舊布簾。他在那裡住過許多年,知道沈見川把什麼藏進心裡時,聲音就會這樣平,像把火按進灰裡。

他直接問:“藥方現在放哪裡?”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沈見川身上。

沈見川沒有立刻答,像是在心裡迅速排布所有可能暴露的線。幾秒後,他說:“不在住處,也不在公司。當年火後,我外公把能留的舊案東西分過三份。一份在醫館舊牆裡,後來房子拆了,沒了。一份在喬予安那裡留過備錄,但只是摘要。最後這份殘頁,我一直自己留著。”

裴硯舟盯著他:“具體。”

“舊城。”沈見川說,“南山那家關掉的中藥鋪後倉,夾在藥櫃暗層裡。前年搬過一次,我沒動它,只換了防潮盒。”

林助理聽得後背都起了汗:“這麼重要的東西,放在外面?”

“放在明處最危險,放在所有人都以為我早該清掉的舊處,反而安全。”沈見川語氣沒什麼起伏,“而且那地方沒人知道跟我有關。”

裴硯舟冷冷看了他兩秒:“現在有了。”

這句話裡壓著怒意,也壓著後怕。

沈見川沒回,只伸手把桌上的彩信照片放大。畫面邊角那半枚灰白袋、扶手金屬磨損痕跡、後方模糊得幾乎看不清的橫紋,都被拉到最大。

“這不是普通貨車。”他說,“扶手位置太低,像舊式港區短駁車改裝過的內艙。橫紋是防滑膠墊,常用在搬運危化桶和重型包材的車上。灰白袋不是故意露的,是對方要讓我認出來。也就是說,他們確信我會把藥方跟成豐、跟南華巷、跟梁維成串起來。”

法務總監低聲道:“那這不是單純綁架,是逼你選。”

“不是逼他選。”裴硯舟道,“是逼我們亂。”

他轉頭看向林助理:“韓董事那條線,現在怎麼樣?”

“剛查到一個通話節點。”林助理立刻把平板遞過去,“凌晨三點四十六,他和一個境外虛擬號有過七分鐘通話。這個號段過去兩個月跟三家自媒體公司有過密集聯繫,其中一家今晚已經在準備‘星衡安全方案爭議未消’的推文模板。”

裴硯舟目光冷得像結了冰:“發出去沒有?”

“還沒,我們盯著。”

“先不攔。”他說,“讓法務留痕,等它發。”

法務總監一愣:“裴總?”

“對方要把事故往技術爭議上拖,我就讓他拖得更像一點。”裴硯舟語速很穩,“一旦模板發出來,時間戳、聯繫鏈、用詞重合度都能釘死是提前預置的輿論操盤。比現在空口說有內鬼更有用。”

沈見川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裡沒有意外。裴硯舟一直是這樣,外面的人只看見他控盤狠,卻不知道他真正可怕的地方從來不是反擊,而是能在最亂的局裡先看見哪根線該留著不剪,等對方自己勒死自己。

運維主管這時也有了初步回傳:“裴總,彩信來源做了第一輪拆解。號碼是一次性虛擬殼,跳板走了三層,但最後一層基站殘留沒有洗乾淨,落點在蛇口港西側老倉帶附近,移動速度不快,像是在港區內部短距離轉移。還有,照片原始拍攝時間大概在四十分鐘前。”

四十分鐘前。

也就是說,拍照時鄭三河大概率還在港區一帶,或者至少剛從那裡轉出不久。

裴硯舟當機立斷:“安保分兩隊。第一隊走明線,配合港區查車,不提人質,只查可疑套牌和危化改裝車。第二隊暗線,按沈工剛才說的點去掃:小診所、報廢倉、汽修廠、臨時堆場。所有人便衣,不驚動地方。”

安保負責人立刻應聲。

“警方呢?”法務總監又問。

裴硯舟看向沈見川。

這個決定,他沒有替他做。

沈見川站在晨光與冷燈交界處,眼底像積著一層極薄的冰。他沉默了兩秒,說:“報,但分層。綁架和人身安全走你們熟的專線,不提藥方具體內容,只說舊案關聯證物。梁維成、南華巷、成豐這些名字先不進正式筆錄,等我們把證據鏈補齊。”

喬予安在電話那頭接道:“對。現在把舊案名詞全扔出去,只會讓對方更快切尾巴。周啟明這邊我先壓住,讓他只做客觀描述,不碰推測。”

裴硯舟點頭:“就這樣辦。”

安排一層層落下去,房間裡人很快散了大半。只剩林助理抱著平板留在門邊待命,喬予安的通話也暫時掛斷。門重新合上後,短促的安靜終於回來,卻比剛才更重。

裴硯舟轉過身,看著沈見川:“藥方不能交。”

“我知道。”

“你知道,還打算自己去取,是不是?”

沈見川沒說話。

這種不回答,本身就是回答。

裴硯舟一步走近,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硬:“沈見川,你要追梁維成,我陪你追。你要拿藥方做餌,我可以替你布局。但你別想一個人去。”

沈見川抬眼看他。

兩人距離很近,近到他能看清裴硯舟眼底那層一夜未退的血絲,也看清他強壓住的怒與怕。從小到大,裴硯舟真正動怒時反而不會提高聲音,只會更冷,更穩,像海面底下收緊的潮。

這一刻,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南華巷,暴雨剛停,巷子積水沒過腳背。有人在醫館後門堵他,說他家窮酸,說裴家少爺跟他混只是一時新鮮。那時候裴硯舟也是這樣,一句重話沒有,只把人拽開,站在他前面,說了一句再簡單不過的話。

他說,離他遠點。

那時他還小,不懂這句話裡有多重。現在才知道,裴硯舟這個人,把軟肋護起來時,向來是這個樣子。

沈見川偏過頭,目光落在窗外港區方向。晨霧正在散,吊臂和集裝箱輪廓一格格浮出來,像從海上升起的鋼鐵骨架。

“那張藥方上,有個名字我一直沒告訴任何人。”他忽然說。

裴硯舟神色一凝。

沈見川慢慢開口:“不是裴字半筆那條。是最底下被水藥浸過、幾乎看不出的那個收貨人備註。當時只剩兩個字,‘臨城’。”

房間裡的空氣像是驟然冷了一層。

顧臨城。

不是現在這個在資本市場與技術發布會上光鮮體面的競品技術副總,而是更早、更舊,早到南華巷那場火還沒有真正燒起來之前,他就可能已經在那條線上。

裴硯舟眼底寒意翻湧,卻沒有失控,只問:“你確定?”

“不能算鐵證。”沈見川道,“殘頁燒得太狠,只能看出這兩個字。我原本以為只是同名,或者別的什麼代稱。直到這次事故、成豐、梁維成都冒出來,它就不再像巧合了。”

林助理在門邊聽得指尖發麻,連呼吸都放輕了。

就在這時,他手裡的平板忽然震了一下。

“裴總。”他聲音一變,“港區暗線回報,西側老倉帶一間廢棄修箱棚剛發現可疑車輛停留痕跡,地上有新鮮拖擦血跡,還有一枚沒踩實的灰白袋碎角。監控截到了半分鐘前一台藍灰色短駁車離開,往內河轉運道去了。”

同一秒,沈見川的手機也亮了。

是喬予安發來的照片。周啟明剛顫著手,在紙上勉強寫下一個字。

顧。

沈見川盯著那個字,眼底最後一點浮動的情緒徹底沉下去。

裴硯舟已經伸手拿起外套,聲音冷得近乎發狠:“走。先把人找回來。”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沈見川身上,像將什麼話生生壓進骨頭裡,最後只留下一句。

“今天開始,你一步都別離開我視線。”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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