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裴行川盯著手機屏幕上那半行字，風從車門縫裡灌進來，夾著消毒水味和雨後草木潮氣，像把人直接推進一個過分乾淨的陷阱裡。
若他還肯信你一回，別再用錯地方。
沒有抬頭，沒有稱呼，沒有落款，偏偏比任何完整句子都更像故意送到他眼前的刀。
主樓外立面的暖黃燈帶在遠處柔得虛假，宣傳屏上的小字還在緩慢滾動：今晚零點後三層特護區進行內部檔案校驗，非值班人員請勿靠近。那一行字像白紙上壓得過重的紅章，明明只有幾個字，卻把整個慈安都壓得像一份正在被銷毀的卷宗。
裴行川熄了屏，收起手機，下車。
車門合上的一瞬，沈晝已經跟了出來。
周既白坐在駕駛位，沒熄儀表盤，只把車窗降下一線，聲音壓得很低：“我留在這裡盯外圍。東側短坡上去後，左轉是後勤卸貨口，感應門每十分鐘自檢一次，零點整剛過，理論上下一次在八分鐘後。你們如果錯過，得走人工門。”
程渡也探了半個身子出來，手機亮光映著他眉骨：“我那邊問到了。重投校驗章不是全院都加，只加三層特護區和病歷存檔線。值班名單裡今晚多了兩個城安物維的人，掛的是消防復檢外包。還有，東側走廊拐角那個監控下午就花屏了，到現在沒報修，像故意壞著等人走。”
“哪條通道最容易碰上人？”裴行川問。
“後勤電梯口。”程渡說，“但貨梯樓層感應確實有延遲，尤其到三層，門會卡兩秒再完全開。你們別正對著站，容易被一眼照見。”
他說完又頓了頓，像想起什麼，臉色不太好看：“還有個事。夜班物流那個人說，半小時前有一批紙箱先送進去了，不走院方耗材流程，直接登記成‘舊卷轉封材料’。數量不大，像是專門拿來換袋換封條的。”
換袋換封條。
不是簡單補流程，是要把舊痕跡一起洗掉。
沈晝抬眼看向慈安後門，聲音冷靜得近乎過度克制：“先找紙，不要先找人。只要母卷還在，他們就算換了一批封袋，時間也來不及把裡面的內容全部重做。”
裴行川偏頭看了他一眼。
車外感應燈雪白，照得沈晝臉上所有細微神情都無處藏。這人明明失了最該記得的東西，偏偏在這種時候又顯出一種可怕的熟悉，像他骨子裡本就適合站在陰影與規則的夾縫中替人帶路。
裴行川淡聲道：“你最好祈禱這次你記得準。”
沈晝沒有回避，只低低應了一句：“這次不會再用錯地方。”
那句話落下的瞬間，裴行川指節微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
像被顧棠生隔空送來的那半把刀，又往裡送了半寸。
他沒再說話，轉身朝那條雪白短坡走去。
短坡不長，兩側綠植修得整齊，夜裡卻顯得過分靜。後門外牆貼著慈安的值班公示和關懷守則，字體溫和，措辭妥帖，像這棟樓裡發生的每一件事都應該是為了“善意”和“照護”。只有離近了才看得見，門側金屬收件箱上貼著新換的出入校驗通知，最下方那一行小字寫著：紙質單據以重投校驗章為最終入庫憑證。
裴行川掃過那一行字，目光冷得發沉。
重投。
像把送達、退件、轉投、摘件、覆蓋，全都包裝成一個無害的流程詞。
沈晝站到他右後側，低聲道：“人工門旁邊有值班台，先別過去。感應門內側接後勤通道，進去後右邊是物資間，左邊是清潔車停放處。再往前才分叉，一條去貨梯，一條去東側走廊。”
“你以前來過幾次？”裴行川問。
沈晝沉默了半秒：“不止一次。”
這回答不算意外，卻仍讓裴行川胸口泛起一陣冷意。不是因為他來過，而是因為那些自己不記得、卻偏偏與這裡綁得太緊的過去，此刻正一點點從他語氣裡漏出來。
感應門上方綠燈閃了兩下，自檢時間到了。
沈晝抬手，在門框邊緣某處極輕地按了一下。那不是標準刷卡區，而是更靠近維修蓋板的死角。幾乎同時，門鎖發出一聲很輕的咔噠。
裴行川看向他。
“以前整改時留的檢修旁路，”沈晝低聲說，“理論上應該封了。如果還能開，說明今晚有人圖省事，沒走完更新流程。”
門滑開一條縫，裡面冷氣混著藥水味撲出來。
兩人無聲閃了進去。
後勤通道的燈比外面更白，牆面和地磚都亮得沒有陰影，唯有清潔車和推床停放區堆出幾處短促的暗角。遠處偶爾有滾輪滑過地面的聲響，細長，規律，像有人正在這棟樓深處慢慢搬運什麼。
裴行川一邊往前，一邊把四周迅速記進眼底。物資間門半掩，裡面堆著成箱失能護理墊和未拆封的氧氣管；清潔車上掛著“夜班已消殺”的牌子，牌子角落壓著一枚紅印泥指痕，還沒完全乾。
“新鮮的。”他說。
沈晝目光落在那一抹紅上，眼神暗了一下：“有人剛從病歷線回來。”
兩人走到分叉口時，同時停住。
左邊東側走廊盡頭昏著一段，監控探頭果然卡在模糊花屏，紅點卻還亮著，像一隻睜不開的眼。右邊貨梯上方數字正停在二樓，沒有動。再遠些，人工值班台方向隱約傳來交談聲，夾雜著紙張翻動的沙沙響。
裴行川剛要往左，沈晝忽然伸手，攔了他一下。
“等等。”
他的目光落在牆角那台廢棄輪椅上，神情微變。那輪椅背後塞著一個透明文件袋，露出半截藍色邊封，像是被人倉促間順手塞進去的。
裴行川沒問，俯身抽出來。
裡面是一張夜間探視登記表，最上面印著慈安的標識，表格樣式很新，底部卻釘著一小截明顯舊於紙張的褐色封條。封條上有一枚已經褪色的圓章，只剩半圈字樣能辨出：周線備份口轉投憑驗。
兩人對視了一眼。
這不是今晚的新表，是舊表樣被人拆下來，當作比對模板留在這裡的。
更要命的是，表格右下角有兩行手寫批註。第一行是近墨，字跡工整：舊版作廢，改用重投校驗章。第二行卻像更早些，筆壓重得幾乎劃破紙面：保命口不得並摘件口。
周蘅的字。
裴行川看過她以前的郵件批註，認得那種近乎固執的橫筆收勢。
“她來過這裡。”他聲音極低。
沈晝盯著那行字，額角青筋驟然一跳，像又有什麼碎片在往回撞。幾秒後，他啞聲道：“不是來過，是被堵過。”
裴行川抬眼。
沈晝的呼吸明顯亂了一瞬，像在追一段剛從黑暗裡浮出水面的畫面：“走廊，紙箱，印泥味，還有一個人說……說她不該把備份口當人情口。”他閉了閉眼，眉心壓得很緊，“她當時手裡拿著一份表，跟這種很像。”
“誰說的？”裴行川問。
“沒看見臉。”沈晝低聲道，“只記得聲音不老，像刻意溫和。”
溫和。
這個形容在臨棠太寬，寬到足以容納一整條看上去體面乾淨的利益鏈。
人工值班台那邊忽然有腳步往這裡靠近。
裴行川把文件袋折進外套內側，拉著沈晝閃進東側走廊的暗角。來人推著兩個紙箱，穿的是後勤白褂，胸牌卻被翻了過去。車輪碾過接縫地磚，聲音很輕。箱子側面貼著打印單：舊卷轉封材料，三層特護區。
那人從兩人藏身處前方不到三米經過，身上帶著一股濃重印泥和紙板灰的氣味。
等腳步遠去，裴行川才低聲道：“跟。”
他們隔著一段距離，沿著東側走廊往貨梯方向靠近。監控花屏區確實替他們擋掉了一半風險，走廊盡頭的防火門半開，裡面就是貨梯前室。那推箱子的人剛按了上行，梯門緩慢合攏。
裴行川眼見來不及，抬步就要衝，沈晝卻一把扣住他手腕，把他往旁邊設備間門後帶了一下。
下一秒，人工值班台方向果然又走來兩個人。
一個穿保安制服，一個穿灰色工裝，胸前別著城安物維的牌。兩人停在貨梯外低聲說了幾句，保安點了根煙，工裝男則低頭看表，像在等上一趟運送完成。
“今晚三次？”保安問。
“上面說四次。”工裝男道，“零點前兩次，零點後兩次。老章樣本先收乾淨，能燒的燒，不能燒的走封存。”
“封哪？”
“別問那麼細。你只要記得，明天開始，這裡所有紙質校驗都只有一個版本。”
保安笑了笑：“那以前那些算什麼？”
工裝男也笑，聲音卻平得瘮人：“算流程優化。”
兩人說完，各自散開。保安往西側巡，工裝男刷卡進了樓梯間。
設備間裡一片昏暗，只有管道井邊的緊急指示燈發著綠光。裴行川靠在門後，指骨因為用力而泛白，卻沒有立刻追出去。他聽見自己心口那股冷意往更深處沉了下去，沉成某種近乎篤定的東西。
不是補流程。
是整批覆寫。
沈晝的手還扣在他腕上，掌心微涼。裴行川垂眼，看見那隻手背上的青筋也繃得很緊，像比他更想立刻把外面那條人命般精細的流程線撕開。
“上三層。”裴行川說。
沈晝鬆開他，點頭。
兩人沒再走貨梯，改從東側樓梯間上去。樓道裡燈光更暗，牆面還留著舊療養院改造前的窄窗，月光被乳白玻璃濾得發灰。二樓與三樓轉角處堆著一排淘汰病歷櫃，最上面那個抽屜虛掩著，裡面散出一角黃色牛皮紙。
沈晝經過時腳步忽然頓住，手下意識按向抽屜邊沿。
“怎麼了？”裴行川低聲問。
“我好像……”沈晝聲音很慢，像每吐一個字都要穿過某種鈍痛，“我以前在這裡藏過一封信。”
裴行川心口猛地一沉。
沈晝把抽屜拉開半尺，裡面沒有信，只有一枚掉了色的銀色長尾夾和一張被撕去大半的便條。便條上只剩幾個字：若他收到，就來不及了。
那不是寫給公事的語氣。
更像一個人明知自己要做錯事，卻還在最後關頭試圖替誰攔一下後果。
裴行川盯著那幾個字，半晌才道：“你寫的？”
“像。”沈晝說，“但我不確定。”
他說完這句，手指忽然一縮，像被某個更尖銳的記憶刺到。裴行川看見他眼底瞬間掠過一片極短、卻真實到近乎狼狽的驚悸。
“我記起一點。”沈晝低聲道，“當年不是我先選慈安的。是有人把這裡塞給我，說顧家的示範牌子夠硬，養老基金能兜，舊卷放在這裡最像正常流轉。我當時不同意把信也一起壓進來。”
裴行川看著他：“然後呢？”
“然後對方說，只有把私人信件和流程回執混在一起，別人才不會一眼看出哪份更要命。”沈晝抬眸，眼底發冷，“他們要藏的從來不只是你那封信，是整條摘件鏈。”
樓上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金屬碰撞。
兩人同時抬頭。
三層到了。
特護區樓道比下面安靜得多，靜得能聽見氧氣機遠遠的規律嗡鳴。走廊一側病房門緊閉，另一側行政區的玻璃門卻亮著燈，裡面人影晃動，像有人正快速分揀、蓋章、裝袋。東端盡頭掛著“舊病歷室”的牌子，門虛掩著，門下透出一線不自然的暖光。
裴行川貼牆靠近時，手機在口袋裡極輕地震了一下。
是程渡發來的消息，只有一行：周顧線都有人動了，今晚先進去的可能不止院方。
他剛看完，舊病歷室裡便傳來紙箱落地的一聲悶響，接著是極輕的一句話，隔著門板聽不全，只辨得出最後幾個字。
“……這批原件不能再留。”
裴行川與沈晝對視一眼，誰都沒說話。
下一秒，沈晝伸手，極慢地推開了那扇虛掩的門。
門後不是普通病歷室。
最裡側那面靠牆的舊檔案櫃被整排挪開，後頭露出一道窄得只容一人側身的夾層入口。地上散著拆開的牛皮檔案袋、舊式圓章、封條剪角，還有幾本已被替換成新版封面的登記冊。靠近入口的位置，一只半開的周轉箱裡壓著數份沒來得及重新封存的原件，最上面那份標題清晰得刺眼。
臨棠舊廠區適老化綜合開發立項補充審核件。
而箱子另一側，還有一個更薄的灰色信封，封面筆跡早已看熟。
行川收。
只是這一次，信封左下角多了一枚從未見過的舊章。
摘件暫緩，原口待復。
若他還肯信你一回，別再用錯地方。
沒有抬頭，沒有稱呼，沒有落款，偏偏比任何完整句子都更像故意送到他眼前的刀。
主樓外立面的暖黃燈帶在遠處柔得虛假，宣傳屏上的小字還在緩慢滾動：今晚零點後三層特護區進行內部檔案校驗，非值班人員請勿靠近。那一行字像白紙上壓得過重的紅章，明明只有幾個字，卻把整個慈安都壓得像一份正在被銷毀的卷宗。
裴行川熄了屏，收起手機，下車。
車門合上的一瞬，沈晝已經跟了出來。
周既白坐在駕駛位，沒熄儀表盤，只把車窗降下一線，聲音壓得很低：“我留在這裡盯外圍。東側短坡上去後，左轉是後勤卸貨口，感應門每十分鐘自檢一次，零點整剛過，理論上下一次在八分鐘後。你們如果錯過，得走人工門。”
程渡也探了半個身子出來，手機亮光映著他眉骨：“我那邊問到了。重投校驗章不是全院都加，只加三層特護區和病歷存檔線。值班名單裡今晚多了兩個城安物維的人，掛的是消防復檢外包。還有，東側走廊拐角那個監控下午就花屏了，到現在沒報修，像故意壞著等人走。”
“哪條通道最容易碰上人？”裴行川問。
“後勤電梯口。”程渡說，“但貨梯樓層感應確實有延遲，尤其到三層，門會卡兩秒再完全開。你們別正對著站，容易被一眼照見。”
他說完又頓了頓，像想起什麼，臉色不太好看：“還有個事。夜班物流那個人說，半小時前有一批紙箱先送進去了，不走院方耗材流程，直接登記成‘舊卷轉封材料’。數量不大，像是專門拿來換袋換封條的。”
換袋換封條。
不是簡單補流程，是要把舊痕跡一起洗掉。
沈晝抬眼看向慈安後門，聲音冷靜得近乎過度克制：“先找紙，不要先找人。只要母卷還在，他們就算換了一批封袋，時間也來不及把裡面的內容全部重做。”
裴行川偏頭看了他一眼。
車外感應燈雪白，照得沈晝臉上所有細微神情都無處藏。這人明明失了最該記得的東西，偏偏在這種時候又顯出一種可怕的熟悉，像他骨子裡本就適合站在陰影與規則的夾縫中替人帶路。
裴行川淡聲道：“你最好祈禱這次你記得準。”
沈晝沒有回避，只低低應了一句：“這次不會再用錯地方。”
那句話落下的瞬間，裴行川指節微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
像被顧棠生隔空送來的那半把刀，又往裡送了半寸。
他沒再說話，轉身朝那條雪白短坡走去。
短坡不長，兩側綠植修得整齊，夜裡卻顯得過分靜。後門外牆貼著慈安的值班公示和關懷守則，字體溫和，措辭妥帖，像這棟樓裡發生的每一件事都應該是為了“善意”和“照護”。只有離近了才看得見，門側金屬收件箱上貼著新換的出入校驗通知，最下方那一行小字寫著：紙質單據以重投校驗章為最終入庫憑證。
裴行川掃過那一行字，目光冷得發沉。
重投。
像把送達、退件、轉投、摘件、覆蓋，全都包裝成一個無害的流程詞。
沈晝站到他右後側，低聲道：“人工門旁邊有值班台，先別過去。感應門內側接後勤通道，進去後右邊是物資間，左邊是清潔車停放處。再往前才分叉，一條去貨梯，一條去東側走廊。”
“你以前來過幾次？”裴行川問。
沈晝沉默了半秒：“不止一次。”
這回答不算意外，卻仍讓裴行川胸口泛起一陣冷意。不是因為他來過，而是因為那些自己不記得、卻偏偏與這裡綁得太緊的過去，此刻正一點點從他語氣裡漏出來。
感應門上方綠燈閃了兩下，自檢時間到了。
沈晝抬手，在門框邊緣某處極輕地按了一下。那不是標準刷卡區，而是更靠近維修蓋板的死角。幾乎同時，門鎖發出一聲很輕的咔噠。
裴行川看向他。
“以前整改時留的檢修旁路，”沈晝低聲說，“理論上應該封了。如果還能開，說明今晚有人圖省事，沒走完更新流程。”
門滑開一條縫，裡面冷氣混著藥水味撲出來。
兩人無聲閃了進去。
後勤通道的燈比外面更白，牆面和地磚都亮得沒有陰影，唯有清潔車和推床停放區堆出幾處短促的暗角。遠處偶爾有滾輪滑過地面的聲響，細長，規律，像有人正在這棟樓深處慢慢搬運什麼。
裴行川一邊往前，一邊把四周迅速記進眼底。物資間門半掩，裡面堆著成箱失能護理墊和未拆封的氧氣管；清潔車上掛著“夜班已消殺”的牌子，牌子角落壓著一枚紅印泥指痕，還沒完全乾。
“新鮮的。”他說。
沈晝目光落在那一抹紅上，眼神暗了一下：“有人剛從病歷線回來。”
兩人走到分叉口時，同時停住。
左邊東側走廊盡頭昏著一段，監控探頭果然卡在模糊花屏，紅點卻還亮著，像一隻睜不開的眼。右邊貨梯上方數字正停在二樓，沒有動。再遠些，人工值班台方向隱約傳來交談聲，夾雜著紙張翻動的沙沙響。
裴行川剛要往左，沈晝忽然伸手，攔了他一下。
“等等。”
他的目光落在牆角那台廢棄輪椅上，神情微變。那輪椅背後塞著一個透明文件袋，露出半截藍色邊封，像是被人倉促間順手塞進去的。
裴行川沒問，俯身抽出來。
裡面是一張夜間探視登記表，最上面印著慈安的標識，表格樣式很新，底部卻釘著一小截明顯舊於紙張的褐色封條。封條上有一枚已經褪色的圓章，只剩半圈字樣能辨出：周線備份口轉投憑驗。
兩人對視了一眼。
這不是今晚的新表，是舊表樣被人拆下來，當作比對模板留在這裡的。
更要命的是，表格右下角有兩行手寫批註。第一行是近墨，字跡工整：舊版作廢，改用重投校驗章。第二行卻像更早些，筆壓重得幾乎劃破紙面：保命口不得並摘件口。
周蘅的字。
裴行川看過她以前的郵件批註，認得那種近乎固執的橫筆收勢。
“她來過這裡。”他聲音極低。
沈晝盯著那行字，額角青筋驟然一跳，像又有什麼碎片在往回撞。幾秒後，他啞聲道：“不是來過，是被堵過。”
裴行川抬眼。
沈晝的呼吸明顯亂了一瞬，像在追一段剛從黑暗裡浮出水面的畫面：“走廊，紙箱，印泥味，還有一個人說……說她不該把備份口當人情口。”他閉了閉眼，眉心壓得很緊，“她當時手裡拿著一份表，跟這種很像。”
“誰說的？”裴行川問。
“沒看見臉。”沈晝低聲道，“只記得聲音不老，像刻意溫和。”
溫和。
這個形容在臨棠太寬，寬到足以容納一整條看上去體面乾淨的利益鏈。
人工值班台那邊忽然有腳步往這裡靠近。
裴行川把文件袋折進外套內側，拉著沈晝閃進東側走廊的暗角。來人推著兩個紙箱，穿的是後勤白褂，胸牌卻被翻了過去。車輪碾過接縫地磚，聲音很輕。箱子側面貼著打印單：舊卷轉封材料，三層特護區。
那人從兩人藏身處前方不到三米經過，身上帶著一股濃重印泥和紙板灰的氣味。
等腳步遠去，裴行川才低聲道：“跟。”
他們隔著一段距離，沿著東側走廊往貨梯方向靠近。監控花屏區確實替他們擋掉了一半風險，走廊盡頭的防火門半開，裡面就是貨梯前室。那推箱子的人剛按了上行，梯門緩慢合攏。
裴行川眼見來不及，抬步就要衝，沈晝卻一把扣住他手腕，把他往旁邊設備間門後帶了一下。
下一秒，人工值班台方向果然又走來兩個人。
一個穿保安制服，一個穿灰色工裝，胸前別著城安物維的牌。兩人停在貨梯外低聲說了幾句，保安點了根煙，工裝男則低頭看表，像在等上一趟運送完成。
“今晚三次？”保安問。
“上面說四次。”工裝男道，“零點前兩次，零點後兩次。老章樣本先收乾淨，能燒的燒，不能燒的走封存。”
“封哪？”
“別問那麼細。你只要記得，明天開始，這裡所有紙質校驗都只有一個版本。”
保安笑了笑：“那以前那些算什麼？”
工裝男也笑，聲音卻平得瘮人：“算流程優化。”
兩人說完，各自散開。保安往西側巡，工裝男刷卡進了樓梯間。
設備間裡一片昏暗，只有管道井邊的緊急指示燈發著綠光。裴行川靠在門後，指骨因為用力而泛白，卻沒有立刻追出去。他聽見自己心口那股冷意往更深處沉了下去，沉成某種近乎篤定的東西。
不是補流程。
是整批覆寫。
沈晝的手還扣在他腕上，掌心微涼。裴行川垂眼，看見那隻手背上的青筋也繃得很緊，像比他更想立刻把外面那條人命般精細的流程線撕開。
“上三層。”裴行川說。
沈晝鬆開他，點頭。
兩人沒再走貨梯，改從東側樓梯間上去。樓道裡燈光更暗，牆面還留著舊療養院改造前的窄窗，月光被乳白玻璃濾得發灰。二樓與三樓轉角處堆著一排淘汰病歷櫃，最上面那個抽屜虛掩著，裡面散出一角黃色牛皮紙。
沈晝經過時腳步忽然頓住，手下意識按向抽屜邊沿。
“怎麼了？”裴行川低聲問。
“我好像……”沈晝聲音很慢，像每吐一個字都要穿過某種鈍痛，“我以前在這裡藏過一封信。”
裴行川心口猛地一沉。
沈晝把抽屜拉開半尺，裡面沒有信，只有一枚掉了色的銀色長尾夾和一張被撕去大半的便條。便條上只剩幾個字：若他收到，就來不及了。
那不是寫給公事的語氣。
更像一個人明知自己要做錯事，卻還在最後關頭試圖替誰攔一下後果。
裴行川盯著那幾個字，半晌才道：“你寫的？”
“像。”沈晝說，“但我不確定。”
他說完這句，手指忽然一縮，像被某個更尖銳的記憶刺到。裴行川看見他眼底瞬間掠過一片極短、卻真實到近乎狼狽的驚悸。
“我記起一點。”沈晝低聲道，“當年不是我先選慈安的。是有人把這裡塞給我，說顧家的示範牌子夠硬，養老基金能兜，舊卷放在這裡最像正常流轉。我當時不同意把信也一起壓進來。”
裴行川看著他：“然後呢？”
“然後對方說，只有把私人信件和流程回執混在一起，別人才不會一眼看出哪份更要命。”沈晝抬眸，眼底發冷，“他們要藏的從來不只是你那封信，是整條摘件鏈。”
樓上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金屬碰撞。
兩人同時抬頭。
三層到了。
特護區樓道比下面安靜得多，靜得能聽見氧氣機遠遠的規律嗡鳴。走廊一側病房門緊閉，另一側行政區的玻璃門卻亮著燈，裡面人影晃動，像有人正快速分揀、蓋章、裝袋。東端盡頭掛著“舊病歷室”的牌子，門虛掩著，門下透出一線不自然的暖光。
裴行川貼牆靠近時，手機在口袋裡極輕地震了一下。
是程渡發來的消息，只有一行：周顧線都有人動了，今晚先進去的可能不止院方。
他剛看完，舊病歷室裡便傳來紙箱落地的一聲悶響，接著是極輕的一句話，隔著門板聽不全，只辨得出最後幾個字。
“……這批原件不能再留。”
裴行川與沈晝對視一眼，誰都沒說話。
下一秒，沈晝伸手，極慢地推開了那扇虛掩的門。
門後不是普通病歷室。
最裡側那面靠牆的舊檔案櫃被整排挪開，後頭露出一道窄得只容一人側身的夾層入口。地上散著拆開的牛皮檔案袋、舊式圓章、封條剪角，還有幾本已被替換成新版封面的登記冊。靠近入口的位置，一只半開的周轉箱裡壓著數份沒來得及重新封存的原件，最上面那份標題清晰得刺眼。
臨棠舊廠區適老化綜合開發立項補充審核件。
而箱子另一側，還有一個更薄的灰色信封，封面筆跡早已看熟。
行川收。
只是這一次，信封左下角多了一枚從未見過的舊章。
摘件暫緩，原口待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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