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北地入冬比南港早半個月。天還未亮，碼頭上已是一層濕冷的白霧，汽笛聲從江面上裂開，像把睡意生生割斷。沈見舟裹著舊呢大衣，自報館後巷穿過去，鞋底踏過昨夜凍成薄殼的泥水，手裡拎著一只皮包，包裡裝著兩份譯好的保險條款、三封代筆家書，和一張剛從電報局取出的加急電文。

他白日替洋行與商號做口筆譯，夜裡在茶樓角落擺一盞小燈，替碼頭工、夥計、遠行商人寫信。北地人粗聲大氣，到了落筆處卻總要放輕，像怕一個字重了，便把遠方的人驚散了。沈見舟見得多，寫得也熟，替人把惦念修飾成體面，把窘迫修飾成平安，久而久之，倒學會從紙縫裡看人心。

可這張電文，他看了三遍，也沒看出陸家那頭究竟要做什麼。

電報紙很短，字更短。

速返南港。老太太召見。身世事急。陸。

落款只有一個陸字，既可算公事，也像家事，偏偏兩邊都不肯說透。沈見舟站在電報局廊下，指尖被紙邊硌得發白，神色卻沒有多少波動。他一向如此，心裡越是起浪，臉上越靜。只是抬眼時，霧裡那幢鐵路旅館的招牌搖了兩下，像有人從多年以前遠遠喚了他一聲。

南港，陸家。

那是他離開十年，卻從未真正擺脫的地方。

他回到租住的小院時，天剛擦亮。隔壁印刷鋪的夥計已在燒煤，煙味順著破牆鑽進來。桌上還攤著昨夜未收的信紙，最後一封是替一名水手寫給妻子的，末尾那句平安勿念被他寫得格外工整，如今看來，倒像是寫給自己。

他將包裡的譯稿分門別類壓在鎮紙下，又抽出一張白紙，提筆給主顧留了幾句告假字條。寫到一半，門被人叩了兩下，不急不緩。

沈見舟沒有立刻開門。他在北地多年，習慣先聽腳步。門外人站得穩，鞋跟不重，像是慣於在櫃檯與文案間來往的人，不是尋常碼頭腳夫。

他把門拉開，外頭站著個穿青呢短褂的青年，袖口乾淨，神情也乾淨，像是剛從哪家大商號出來。對方見了他，先欠了欠身，才從懷裡取出一只信封。

“沈先生，南港來的專遞。臨上早車前，東家特意囑咐，務必交到您手裡。”

“哪位東家？”

“陸少東。”

沈見舟目光在那人臉上停了一瞬，接過信封。封口用的是陸家舊蠟，壓印不深，像匆忙中蓋上去的。他拆開後，裡頭只有一張薄紙，墨色清俊，行筆極穩，與電報那種不留餘地的短促截然不同。

見舟兄：
電文簡慢，難盡其意。若見信時尚未啟程，望即刻南返。老夫人連日翻閱舊檔，家中流言已起，牽涉你我身世，亦涉航線合約。此番非單是認親之事，更關乎陸家商路與數百口生計。你若信我，先回來，我自當把門內門外都替你開出一條路。
承晏手書

字裡沒有一句虛浮的安撫，也沒有故作情深的客套。像陸承晏這個人，平日說話溫和，到了要緊處，反倒乾脆得叫人難以推拒。

沈見舟把信重新折好，收進內袋，抬頭問那青年：“幾點的車？”

“午前有一班南下快車，接海線輪船，三日可到南港。票已替您備好了。”

“安排得倒周全。”

青年笑了笑，不敢多言，只道：“少東說，您若回去，許多事還來得及。您若不回，事情也會繼續走，只是未必還由得人挑選。”

這句話不像傳話，更像陸承晏本人會說的。沈見舟聽完，沒有再問。他轉身收拾東西，動作不快，卻樣樣利落。箱子裡其實沒多少可帶的，兩件換洗衣裳，一本辭典，幾份常用格式的英文契約範本，還有一只舊木盒。木盒裡放著他多年替人寫信存下的碎銀，也放著一張泛黃的船票根，票根上印著十年前南港往北的船名，字跡幾乎被潮氣吃掉。

他看了一眼，蓋上盒蓋。

午前的車站永遠比碼頭更像戰場。行李、叫賣、送別、催促、輪軸摩擦鐵軌的尖聲，混在一起，把人心也催得發燙。沈見舟坐上靠窗的位置，列車開動後，北地灰白的屋脊一點點退去，像被誰從舊畫裡擦掉了。

他很少去想自己是怎麼離開南港的。十年前，他還不是今日這副樣子，肩背沒有這麼直，眼神也沒這麼穩。那時他只是陸家後巷一個不起眼的少年，母親病死得早，留下一句含糊不清的遺言，叫他若有一日活不下去，就去陸家門前站一站。可他終究沒去站。有人給了他一筆盤纏，一張北上的票，說北邊機會多，少年人不要困在港口討生活。

如今想來，像是有人早早替他安排好了一條遠路，要他離得越遠越好。

車廂搖晃間，對座的商旅翻著報紙，頭版寫著南方沿海局勢吃緊，數國商船可能改道，旁邊是一則不起眼的小訊，說某保險行將上調海運保費。沈見舟看過便記在心裡。戰亂傳聞一起，最先變的從來不是槍聲，而是保費、船期與貨價。報館的一行字，足以讓一條航線上的人整夜睡不著。

到第三日傍晚，海風終於從車窗縫裡鑽進來，鹹濕得明明白白。南港到了。

碼頭仍和記憶裡一樣喧鬧，卻比從前更大、更亮。洋行旗幟懸在倉棧頂上，煤煙與魚腥味糾纏，挑夫在跳板上快步穿梭，海關的鐘聲一下一下敲著時辰。沈見舟站在月台上，望著遠處沿江一排報館與商號招牌，忽然有種多年寫給別人的信，終於繞回自己手裡的錯覺。

來接他的不是陸家老僕，也不是專車排場，只一輛黑漆馬車停在站外。車前站著個穿月白長衫的男人，身形修長，肩背如竹。南港的晚霞落在他側臉上，將原本溫雅的輪廓映出一點冷硬來。

陸承晏。

十年不見也不對，他們並非全無往來。北方的年節、南港的船期、偶爾一兩封不得不由沈見舟譯寫的商務函，都讓這名字還活著。只是名字與人終究不同，如今人立在眼前，才叫那些舊事忽然長出真實的重量。

陸承晏先走過來，替他接了箱子，語氣平平，像接的是一位久未回鄉的舊友，不是流言裡可能與他爭奪身份的人。

“路上可順利？”

“比想的順。”

“那就好。”陸承晏看了他一眼，目光沉靜，“先回去。祖母在等，外頭也有很多雙眼睛在等。”

沈見舟隨他上車，車簾一放下，碼頭的喧囂便隔成了另一層世界。馬車沿著江岸往陸家大宅去，途經幾家船務行與錢莊，沈見舟注意到其中兩家的牌匾換了，還有一家門前停著海關的車。陸承晏像知道他在看，淡淡開口：“近三個月，南洋回來的兩船貨接連出事，一船在外海滯留，一船靠岸後查出報關貨單與實貨不符。陸家的保費被抬高了三成，有人在逼我們讓出東南線。”

“所以身世流言是在這時候起來的？”

“是。”陸承晏沒有否認，“對方很懂怎麼掐人。家業穩時，血緣不值錢。家業亂時，一滴血都能拿來做刀。”

他說這話時，仍是那副斯文模樣，聲音也不高，偏偏字字落地。沈見舟忽然明白，為什麼商界那幫老狐狸提起陸家少東時，總說這人像杯溫茶，喝下去才知道裡頭藏著烈酒。

“你信那些傳言？”沈見舟問。

陸承晏側過臉，窗外的燈影從他眉眼上掠過。“我信有人故意要你我互疑。至於真相，”他頓了一下，“我只信證據。”

“若證據對你不利呢？”

“那也得先把家守住。”陸承晏語氣依舊平穩，“身份是誰的，可以慢慢分。商路若此時斷了，底下吃飯的人明日就要出事。”

這句話說完，馬車也停在了陸宅門前。

陸家仍是舊式大宅，前廳深闊，後院連著帳房與小書樓。只是比記憶裡更多了些洋場氣，門口燃著煤氣燈，廊下擺著新運來的鐵皮郵箱，連管事的手裡都夾著電報抄件匆匆往來。這宅子像一艘停在岸上的大船，表面風平浪靜，船腹裡卻早已滿是奔走的腳步。

一進二門，迎面便撞上一人。

那姑娘穿著藕灰色窄袖襖裙，手裡抱著兩本厚帳冊，走得快，差點與沈見舟撞個滿懷，卻在抬眼的一瞬生生停住。她眉眼不算柔弱，眼神卻利，像算珠落定時發出的那一聲清響。

林絮。

南港的濕氣把她的鬢邊吹得有些亂，她卻顧不上理，只盯著沈見舟看了片刻，先是怔，繼而像終於找回呼吸，低聲道：“你回來了。”

這四個字聽著尋常，裡頭卻有十年空白忽然被填上的震動。沈見舟點了點頭，聲音比自己想的更輕：“回來了。”

林絮把帳冊往懷裡一收，迅速恢復了平日利落模樣。“回來得正好，帳房都快被一堆爛帳淹了。你若再晚一日，我就得親自去碼頭把你拖下船。”

“還是這麼凶。”沈見舟說。

“凶有用。”林絮瞥他一眼，眼底卻帶著壓不住的亮意，“至少比寫信有用。你十年才回一趟，倒學會拿嘴哄人了？”

陸承晏站在一旁，看著他們，唇角微微一彎，像是這宅子裡難得還能有一句像人話的閒談。可那笑意也只一閃，便淡了下去。“先去見祖母。絮娘，你把西帳房那幾本舊年的海運帳先封起來，今晚誰都不許碰。”

林絮神情一肅：“有人動了？”

“剛才管庫報來，書樓南櫃的鎖痕不對。”

她立刻點頭，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對沈見舟道：“你見完老夫人，來帳房找我。我有東西給你看。”

她說完便走，步子快得像一陣風，連裙角都帶著俐落的弧。沈見舟看著她背影消失在廊角，才隨陸承晏往內堂去。

內堂裡藥香與檀香混在一處，窗扇半掩，燈火不亮不暗。陸老夫人坐在榻上，手邊是幾封拆開的信與一副老花鏡。她年紀雖大，背卻挺得直，面上常年帶笑，像個慈和又講理的長輩。可沈見舟剛一踏進門，便知道這宅子裡真正叫人不敢輕慢的，從來是這位老太太。

她抬眼看他，目光從容，像早知道他會長成如今模樣。

“見舟，近前來。”

沈見舟上前行禮，不卑不亢。陸老夫人看著他，半晌才輕輕嘆了一聲：“你同你母親，眉眼還真像。”

這是她第一句話，不提電報，不提流言，先提他母親。沈見舟心裡微微一沉，面上卻只問：“老夫人急召我回來，是為辨這一句像不像？”

陸老夫人沒有惱，反倒笑了笑。“北地待久了，骨頭也硬了。好，這樣也好。如今家裡不缺會低頭的人，缺的是肯抬眼看清路的人。”

陸承晏站在一側，沒有插話。屋裡一時只剩下燈芯輕爆的微聲。

陸老夫人將手邊那幾封信推過來。“你看看。”

沈見舟接過，最上頭一封是舊年寄自北方貨棧的詢價函，往下兩封卻是十幾年前的家信，紙色已舊。最後一封沒有落款，只在末尾寫著一句“孩兒已安，勿念”。墨跡被水暈過，像是寫信的人落過淚，或是送信的人淋過雨。

“這封信，是你母親留下的？”他問。

“算是，也不全是。”陸老夫人慢慢道，“這些年我讓人把家中舊信、船單、醫館存檔都翻了一遍。原以為年深日久，該埋的總歸埋了，誰知偏偏有人比我更急著掘墳。如今外頭都在傳，陸家當年抱錯了孩子，真正的嫡孫流落在外，假的卻占著少東之位，享盡富貴。”

她說到這裡，抬頭看向兩人，神色竟仍是平和的。

“可流言最毒處，不在說誰真誰假，而在它挑的時候。承晏正在和外商談續約，南洋保費又被人做高，若這時陸家內宅失火，外頭那幫人便能借機吞線、壓價，逼我們自斷一臂。”

沈見舟將信紙一張張放回桌上。“所以老夫人是要我回來認祖歸宗，還是回來替陸家堵嘴？”

“你若只這麼想，便小看我，也小看你自己了。”陸老夫人聲音不重，卻有股不容反駁的威勢，“我召你回來，是因為這件事繞不開你。至於你究竟是誰，要查清。承晏是不是我陸家的孫子，也要查清。只是查之前，誰都不能亂。”

陸承晏這時才開口：“祖母已命人暫封內庫與舊檔，可有人先一步動了書樓。若不是我們自己人，就是有人把手伸進來了。”

陸老夫人輕輕轉著腕上的佛珠，像在盤算更深的事。“見舟，你在北地做譯員，又替人寫信，最懂字裡行間的心思。絮娘懂帳，承晏懂局。你們三個，各看一面，興許比我這個老眼昏花的老太婆看得清。”

她說完，忽然又笑了一下，和藹得近乎尋常祖母叮囑晚輩。“只是有一件，你們都記住。陸家的臉面重要，但人命比臉面更重要。若真查出什麼，不必替誰遮。”

這句話聽著公允，卻不知怎的，叫沈見舟背脊生出一絲寒意。老太太說的是不必替誰遮，可這宅子裡多年來，最知道什麼該遮、什麼不該遮的人，恰恰就是她。

從內堂出來時，夜已深了。院中風裡夾著海潮聲，遠遠還能聽見碼頭卸貨的吆喝。陸承晏一路送他去西側客房，走到半途，忽然停下。

“方才祖母那些話，你信幾分？”他問。

沈見舟想了想：“她希望我們查，這句是真的。她並不想把所有真相都給我們，這句也是真的。”

陸承晏點頭，竟像並不意外。“我也是這麼想。”

“你把我叫回來，不怕真查出來，是你的位置坐錯了？”

陸承晏轉身看著廊外沉沉夜色，語氣很淡，卻帶著鋼一般的定意。“若位置真錯，還了便是。可有人想借這件事掀翻整張桌子，我就不能讓。陸家這些年不是只養了我一個少東，它養的是整條船隊、幾十家貨棧、上百號掌櫃夥計。我若在這時退，便是把他們都讓去喂狼。”

沈見舟靜了一瞬，忽然覺得這人比信上寫的還要清醒。真假少爺之說本該最傷他，可他看的卻不是自己，而是更大的局。

“我先去帳房找林絮。”沈見舟說。

“好。”陸承晏頷首，“她等你很久了。還有，今晚若看見什麼不對，別一個人追。宅子裡未必都乾淨。”

西帳房的燈還亮著。

沈見舟推門進去時，林絮正站在高櫃前翻冊子，桌上攤滿了海關抄單、保險批單與船期備忘錄。她沒有抬頭，只把一盞燈往他那邊推了推。

“門關上。”

沈見舟照做。門一合，外頭風聲便被隔去大半。

林絮這才把一冊帳扔到他面前，聲音壓得很低，卻乾淨利落。“你看看這三筆。表面是同一條南洋線上的貨損賠付，實際上船期、貨重、報關日期都對不上。有人拿戰亂傳聞做文章，先在報館放風，再抬保費，最後逼商號低價轉約。陸家若不是硬扛著，早被咬下一塊肉了。”

沈見舟翻了幾頁，越看眉心越緊。“這不是一兩個帳房能做出的手腳。得有人熟海關流程，也熟保險行內規。”

“還得熟陸家內帳。”林絮道，“因為有人知道哪幾船貨最要命，專挑那幾船下手。”

她說著，又從抽屜裡取出一張折得極細的紙，放到他手裡。“這是今天在舊櫃夾層裡找到的，不在老夫人給你的那些信裡。你自己看。”

紙很舊，邊角已脆，像藏了很多年。沈見舟小心展開，見上頭只有寥寥幾行，像是一封未寄出的便箋，字跡娟秀，卻寫得很急。

若事敗，便將孩子送北，不可留港。老夫人已允諾，日後自有照應。惟承晏一事，切不可對外人言。

落款沒有名字，只蓋了一枚模糊不清的小印。

房裡靜得連燈火都像凝住了。

沈見舟盯著那句“惟承晏一事，切不可對外人言”，指尖慢慢收緊。林絮看著他，聲音也難得帶了幾分沉意。

“見舟，這不是單純抱錯孩子那麼簡單。”她說，“這裡頭還有別的事，而且老夫人知道。”

窗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像有人踩斷了廊下的枯枝。

林絮目光一厲，立刻吹滅了靠窗那盞燈。帳房頓時暗去一半，只剩桌上火苗微弱跳動。沈見舟把紙一折收入袖中，轉身貼近門側。廊外風聲掠過，隱約有衣角擦過木柱的聲音，轉瞬即逝。

兩人對視一眼，都沒出聲。

有人在偷聽。

而且來得比他們想的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