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我看見外婆那隻手的瞬間，胸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下。

不是比喻，是真的痛。呼吸在肋骨間卡住，指尖一陣發麻，手機差點從手裡滑下去。海報上的畫面只露了半截手腕和指節，可那手背上微微突起的青筋、食指第二節常年縫布留下的薄繭，我閉著眼都認得出來。

那是我外婆的手。

是她替我一包一包縫香包時，總嫌我針腳太鬆、會把布料從我手裡拿過去重新收邊的手。是她深夜還摸著燈做藥草枕，嘴上說不累、其實肩膀早就僵得抬不起來的手。

現在那隻手被擺在海報角落，像一個最懂事、最安全、最容易讓人鼻酸的道具。

我喉嚨裡那股火一下燒了上來，燒得眼前都微微發白。

「誰給的圖？」

我聽見自己開口，聲音比我想像中還要低，低得有點啞。

許幼薇看著投影，臉色也很難看：「這不是普通截圖。」

她把海報放大，指尖快速拖動。畫面裡我桌上那塊舊木桌的紋理竟然還很清楚，邊緣光線也經過了後期校正，不像直播畫面壓縮後的質感。

「你昨晚用的是前鏡頭直播，平台公開回放沒這麼高畫質。」她語速壓得很快，「這圖要嘛來自你本地備份，要嘛來自合作後台的原始流。」

我腦子嗡地一聲。

「我沒有開本地備份。」我說，「我手機存不下。」

沈見棠已經伸手把我的手機拿了過去，動作很自然，像怕我這時候把鍵盤都按碎。她垂眼點進我的直播後台，幾下切到設定頁，又查看授權清單。

「上次和校內聯播測試時，你是不是開過素材同步權限？」她問。

我一愣，立刻想起來。前陣子學生會說可能做一次校園手作專欄，請幾個小主播先接入測試端口，方便後續聯播剪輯。我那時只想著如果真能合作，也許可以多賣幾個藥草枕，根本沒細看一長串授權條款。

我心口發沉：「開過一次，但後來不是沒定下來嗎？」

許幼薇冷笑了一聲：「沒定下來，不代表他們沒留權限。」

陽光從走廊側窗直直打進來，投在她精緻的眉眼上，把那點怒意照得格外明顯。她抬手就把海報的內部流轉鏈拉出來，頁面上跳出一行投放紀錄。

首發節點不是學生會公關部公帳。

是一個我沒見過的媒合號，掛著校企合作白名單標識，後面接了兩個品牌聯推端口，再往下，才是學生會的轉發排程。

「他們先走外圍，再倒灌回校內。」許幼薇說，「這樣就算公關部想甩鍋，也只能說自己是跟著宣發節奏配合。」

我盯著那個白名單標識，忽然覺得噁心。

原來不是誰臨時起意拿我救場，是有人早就盯著我，把我的家、我的直播間、外婆縫布時低下頭的樣子，全都當成可調用的素材庫。

我第一反應是給外婆打電話。

可手指剛碰到通訊頁面，我又停住了。

如果她還沒看見，我這通電話像提醒；如果她已經看見，我要怎麼開口？告訴她，她那隻縫了一輩子東西的手，現在被人拿去賣善意？

沈見棠像是看出我在想什麼，伸手按住了我的手背。

她的手很涼，力道卻穩，正好把我那點幾乎要衝出去的慌亂壓住。

「先處理外流。」她說，「再打。」

她說話還是那樣冷清，可我偏偏聽出了安撫的意味。我抬頭看她，撞上她的眼睛。她眼底比平時更沉，像把情緒都收進去，只剩最清楚的判斷。

「許幼薇，先卡排程。」她轉頭。

許幼薇沒再猶豫：「我現在動。」

她直接切進學生會內部公關面板，驗證時手指停了半秒，像很清楚這一步出去意味著什麼。下一秒，她還是按下了授權。

「我只能凍住校內轉發鏈，校外兩個品牌聯推端口我碰不到。」她邊操作邊說，「如果公關部有人強行覆寫，我這邊會留痕，但最多拖十五分鐘。」

「夠了。」沈見棠說。

她把我的手機放回我手裡，屏幕上已經替我拉出草稿頁，連先前那段未送出的聲明都還在。輸入框裡那幾行字突然變得太輕，輕得像在替誰講客氣話。

我深吸一口氣，把原本的文字全部刪掉。

手指落下去的時候，我反而不抖了。

我一字一字地重新敲。

本人林晚漁未授權任何校內外機構、學生組織、品牌或媒合帳號，以我的名義發布公益聯播預告、宣傳海報及含有我本人與家屬影像的素材。現已發現未經同意使用我家中直播畫面及家屬入鏡內容，請相關方立刻下架、停止擴散並說明素材來源。

另，任何以高齡照護、養老互助、老人晚年為名義的募資、聯播或宣傳，如未先公開資金流向規則、分配權限與可驗證方式，請勿使用我的姓名、影像與故事進行任何形式包裝。

老人不是宣傳文案，家屬不是情緒素材，善意更不是誰都能代為結算的流量。

最後一句打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走廊裡很安靜，只有遠處教室門開合的聲音。我盯著那幾行字，胸口還在發熱，可那熱意已經不是失控的怒，像是終於有一部分東西回到我手裡。

許幼薇側頭看了眼，短促地吸了口氣：「你這句發出去，今天不只是撕破臉，是直接把桌子掀了。」

我看著屏幕：「那就掀。」

她看了我兩秒，忽然笑了一下，笑意有點疲憊，又有點認真。「行，林晚漁，你比我想的還敢。」

我沒回她，手指懸在發送鍵上，卻又聽見沈見棠說：「再加一張圖。」

我抬頭。

她已經把自己的平板遞到我面前。屏幕上是那張資金池鏡像結構圖，只是她做了簡化處理，模糊掉了暫時不能公開的節點名稱，但保留了最關鍵的部分：多層分配池、過高權限、無法驗證的模糊節點，以及下方一行清楚的註記。

目前聯播公益資金結構存在不可驗證區段，不具透明公開條件。

「這張圖一出去，他們沒辦法只說你情緒化。」沈見棠說，「會變成具體問題。」

「這是你的資料。」我下意識說。

「現在是你的護城河。」她看著我，聲音不高，「用。」

我心口重重跳了一下。

她明知道這種鏡像資料一旦露出去，之後很可能會有人順著查她，也明知道自己原本是在暗中做這件事。可她還是把它推到我面前，像是連後果都替我算好了。

那一瞬間，我忽然很想問她，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可現在不是時候。

我把圖接過來，附在聲明後面，直接同步到我的公開帳號、直播間社群和校內動態牆。發送成功的提示跳出來時，我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耳邊很清楚地響了一下。

像有什麼門被我親手推開了。

幾乎是同一秒，評論和轉發開始暴漲。

「未授權？」
「家屬也入鏡了？」
「這圖真的假的，聯播資金池有黑箱？」
「林晚漁這是翻臉？」
「等等，海報不是剛發嗎？」
「有人截她家直播做宣傳？太噁心了吧。」

校內熱榜像被人當場點燃，原本掛在第三的聯播預告一下被頂上去，緊接著就是我的聲明衝進前十。再過不到半分鐘，另一條詞條也冒了出來。

林晚漁 質疑公益資金不透明

許幼薇皺眉：「控評號醒了。」

她話音剛落，一通語音通訊就彈了進來，來電人三個字，讓我胃裡又是一沉。

程亦衡。

我沒立刻接。

許幼薇看了一眼，眼神冷下去：「果然是他先來。」

沈見棠問：「你要接？」

我盯著屏幕。程亦衡是學生會聯播執行組對接人，最擅長的就是把一切說成誤會、把所有界線包裝成合作默契。之前幾次接觸，他總是笑得很客氣，講流程、講資源、講成長機會，像每一條繩子都替你拋得很體面。

我按了接通，順手開外放。

程亦衡的聲音一如既往，溫和、清晰，甚至還帶著點刻意壓低的安撫意味：「晚漁，你先別激動，我們可以談。」

我笑了一下，連自己都覺得那笑有點冷：「你們拿我外婆的手去做海報之前，怎麼不先談？」

那頭安靜了半秒。

「素材使用的部分，可能是對接流程上有誤會。」他說，「我們原意只是想讓大家看見真實的高齡照護故事，不存在惡意消費。至於你提的資金流向問題，聯播目前只是預熱階段，完整方案本來就還在整理，不適合被片面解讀。」

「誤會？」我盯著那張海報，「你們有我的授權書嗎？有我外婆的同意嗎？」

「晚漁，合作測試時你曾簽過一般素材使用條款。」

我氣得差點笑出聲來。

「一般素材使用，包含把我家裡的直播畫面抽出來，拿老人當主視覺情緒點？」我問，「還是包含在未告知本人情況下，直接掛名聯播嘉賓？」

程亦衡聲音沉了一點，像終於不想再繞：「現在聯播已經推起來了，你這樣公開發聲，只會讓真正想做公益的人一起受影響。你知道多少品牌和捐助端在看嗎？如果項目被你一句話打成不透明，後面受損的不只是學生會，還有需要被幫助的人。」

他這套話術太熟了。好像只要你反抗，就等於你在阻礙善意；只要你提出規則，就成了不懂大局的人。

我還沒開口，沈見棠已經把平板接到通話鏈，冷冷地出聲：「既然你說有需要幫助的人在看，那就更該回答，為什麼聯播資金池有不可驗證的高權限節點。」

電話那頭一下靜了。

過了兩秒，程亦衡才開口，語氣終於有了一點變化：「沈同學，這屬於內部測試資料，不該由你私自擴散。」

「那你們未經授權使用家屬影像，屬於哪一類公開倫理？」沈見棠問。

她語氣還是淡，可一句話就把對面堵得很死。

我忽然意識到，她不是在替我說話而已，她是直接把自己放到了台前。這意味著之後學生會、品牌方，甚至她家裡那邊，都可能知道她在查這條線。

程亦衡果然沉下聲音：「你們現在的做法非常不理智。特別是把未成熟的資金結構圖放出去，已經構成對項目聲譽的惡意損害。如果你們願意先刪文，我可以安排面談，今天之內把名單和海報都處理掉。」

我說：「先下架，再公開說明素材來源和資金規則。」

「這不現實。」

「那就別跟我談現實。」我聲音比剛才更穩，「現實就是，你們先動了我外婆。」

那頭又停了停，像在衡量我到底是不是在虛張聲勢。最後他放軟語氣，甚至帶上一點無奈：「晚漁，你別把事情做絕。網上現在已經有人在說，是你自己一直營造外婆人設，現在又翻臉不認。你知道輿論最愛什麼吧？愛看人前後不一。」

我手指一緊。

許幼薇已經飛快切進新冒出的幾個帖文，臉色瞬間更難看：「他們開始放帶節奏內容了。」

她直接把頁面投出來。校內匿名牆、短影音評論區、甚至兩個校外搬運號，幾乎同時出現相似說法。

「平時直播不是一直講外婆？」
「現在有流量了又裝清高？」
「借老人賣手作可以，別人聯播就不行？」
「是不是嫌分成少？」

每一條都像捏準了最噁心的角度，不罵得太明白，卻句句往你身上沾髒。

我喉嚨發緊，胸口那股怒意反而被壓成一種更冷的東西。

「所以這才是你們真正準備好的第二步，對吧？」我對著通訊那頭說，「海報先上，聲明一出，就反過來說是我借外婆做人設。」

程亦衡沒有正面回答，只說：「網路本來就不可控。」

「少來。」許幼薇直接插話，漂亮的聲線此刻帶了明顯的譏刺，「匿名牆這三個發帖號，我認得其中兩個的投放習慣。都是你們常用的節奏號。」

電話那頭呼吸微滯：「許幼薇，你也在？」

「不只在，我還順手把你們校內排程凍了。」她冷笑，「你回去查吧，今天是我動的權限。」

這句話出去，等於她自己把立場亮了。

我側頭看她。她下巴微微抬著，像還是那個最會站在鏡頭前的人，可我忽然覺得她今天比任何一次都真。

程亦衡語氣徹底冷下來：「你們會後悔的。」

沈見棠直接切斷通話。

世界一下安靜下來，只剩我們三個人的呼吸聲，和走廊盡頭偶爾傳來的腳步。陽光還是很白，白得像要把一切都照穿。

許幼薇吐出一口氣，低頭看了眼自己的系統頁面：「我這邊還有九分鐘。校內轉發暫時壓住了，但校外搬運已經起來。最糟的是，海報被截出去後，就算原帖刪了，還是會有人留圖。」

我終於按下通訊錄裡外婆的名字。

響了兩聲，沒人接。

我心裡猛地一沉，又打第二遍。還是沒接。

「她平時午飯後會不會睡午覺？」沈見棠問。

「有時會，可手機都放身邊。」我說。

我說完就更慌了。樓下鄰居會刷短影音，巷口藥房老闆娘也會看直播，萬一有人先把海報轉給她看，或者直接跑去問她是不是要上什麼公益聯播……

我不敢往下想。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震了一下。不是外婆回電，是一條陌生訊息，發送人顯示為未實名帳號，只有一串亂碼。

訊息裡只有一張圖。

是另一版還沒公開的宣傳樣張。

畫面比剛才那張更完整，我坐在桌前低頭分藥草，外婆站在我身後替我理布袋，角度明顯不是直播鏡頭能拍到的，像是從我家更靠裡的位置拍的。右上角還標著小字。

備選主題，兩代女性的養老接力。

我手心一下冰了。

不是截圖。

真的有人拿到過更裡面的畫面。

訊息下面還跟著一句話。

你以為他們只看過你的直播間？

我盯著那行字，後背一寸寸發冷。幾乎同時，外婆的電話終於回了過來。

屏幕亮起來的那一刻，我竟然不敢立刻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