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月光落在尋呼機上 · 薄荷味的夏 · 4,345 字 · 2026-03-31
我腳步硬生生頓在街口。

午後兩點五十幾分,太陽毒得像把整座城往地上按。百貨後門外的水泥路泛著白光,灰塵被三輪車輪子碾起來,一層一層貼在褲腳上。海風從碼頭那頭吹來,帶著鹹腥和鐵鏽味,吹不散熱,反倒把遠處天邊那層鉛灰色越推越近。

我低頭看著尋呼機上那幾個字,掌心出了汗。

別信戴表的人。你要找的不是郵電亭,是三號舊倉門牌下。

車也在這時停穩了。

街對面那輛黑色桑塔納停得不急不慢,像只是路過的人隨手靠邊。車窗半降,裡頭有煙霧慢慢往外散,一截鋼表在日頭下一晃,亮得刺眼。

我腦子卻比心跳更快。

這第二條訊息來得太準,準得像有人一直盯著我。它和程硯川原定的計畫正面撞上,要麼是臨時示警,要麼是引我換道。還有第三種可能——有人知道我們知道了紅繩寄存票的規矩,乾脆往局裡再添一層霧。

我沒立刻往碼頭走,也沒衝去看車裡的人,只先往路邊賣汽水的木箱旁挪了一步,借那排空瓶子和冰桶遮了半邊身。

賣汽水的老頭拿蒲扇搧著風,看我站住,還問了句:“姑娘,要不要來瓶橘子汽水?”

我順手摸出兩毛錢,拿了一瓶,借著低頭開瓶蓋的動作,往桑塔納那邊又看了一眼。

前座坐著兩個男人。司機戴白短袖,正搭著方向盤抽煙。副駕那個沒露全臉,只看得見襯衫袖口扣得整齊,手腕上的鋼表貼著車窗,錶盤不大,卻擦得亮。這種表,行政樓裡有幾個人愛戴,沈致遠身邊也有。

但光憑一塊表,還咬不死人。

我喝了一口汽水,冰得牙酸,心裡那股燥火反倒被壓下去一點。程硯川說過,這不是讓我去見真相,是讓我去當餌。可現在既然非得有人當餌,那也得由我來挑鉤子怎麼掛。

我把汽水瓶往木箱上一擱,轉身進了旁邊的公用電話亭。

亭子裡熱得像蒸籠,玻璃上糊著手印和舊廣告,什麼傳真代發、長途優價、尋呼代留言,貼得亂七八糟。我塞進硬幣,先撥了百貨後門傳達室的號碼。

接電話的是小保安,我捏著嗓子裝急:“找周曼麗,櫃台急事,叫她來接一下。”

等了十幾秒,周曼麗果然喘著氣接起來:“誰啊?”

“我。”我說得很快,“公司後門街口有輛黑桑塔納,牌號你記一下。”

我一邊盯著外頭一邊報了車牌。

周曼麗立刻就聽出不對:“有人盯你?”

“像。你幫我找行政辦梁姐那邊問問,這車是不是公司裡的常用車,或者誰借過。”

她罵了一句:“你拿我當什麼用了,查車牌都安排上了。”

“仗義的。”我說。

她在那頭噎了一下,沒好氣地回我:“少來。還有呢?”

“再幫我拖沈致遠一拖。要是他問動線圖,就說我在一樓和供應商對尺寸,美工把版面算錯了,我發火呢,誰也不敢催。”

“這理由你倒編得順。”

“因為真的像我會幹的事。”

周曼麗忍不住哼了一聲:“你本來就會。你自己小心,最多再給你撐四十分鐘。”

“四十分鐘夠了。”

“林晚晴。”

她忽然叫我全名,聲音低下來,“別犯狠。真不對就跑。”

我握著話筒,笑了一下:“知道。”

掛了她的電話,我又撥了程硯川的尋呼台留言號。

不能直接通話,只能留字。我把最短的訊息壓成幾個關鍵字:二訊改口,三號舊倉,黑桑塔納,鋼表,郵電亭照走。

留完,我才慢慢吐出一口氣。

不管那條訊息是真是假,我都不能臨時改掉明線。對方既然盯著我,那我就照原計畫在郵電亭前露面,讓盯我的人以為我還在他們設好的路上。至於三號舊倉,我得去,但不能明著去。

我走出電話亭時,桑塔納還在原地。

這回我沒再避,反而直接往碼頭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時去外頭跑供應商一樣。走到街口拐角處,我故意停了一下,像是在看尋呼機,實際上用餘光瞥見那車果然發動了,遠遠跟上來。

行,還真是盯我。

舊碼頭這一帶我以前不是沒來過,但都是白天跟採購或宣傳口的人來借場地拍照,走的是臨街那排新倉房。真正老的那片,在後頭,靠著河堤和舊倉街,路窄,房矮,牆皮掉得一塊一塊的。郵電亭就在拐進碼頭的第一個岔口,門口掛著褪色的藍牌子,邊上有個修錄音機的小攤,一排半拆的雙卡錄音機攤在木桌上,磁帶機芯和小螺絲散得滿桌都是。

老許坐在攤後,叼著煙,頭也不抬地拿烙鐵焊線。

我一眼就看見程硯川不在。

也對,他說過他先走舊倉街那條線。

我看了眼腕上的時間,兩點五十九。

於是我真就在郵電亭前停了下來。

我站在藍牌子陰影底下,假裝翻包找東西,眼角卻把四周掃了個遍。碼頭工人扛麻袋進進出出,三輪車軋過坑窪地面,叮噹亂響。遠處河面浮著一層灰白光,幾隻海鳥貼著水掠過。那輛黑桑塔納沒靠太近,只停在岔口外的小飯館前,像在等人吃麵。

老許終於抬眼看了我一下。

那眼神不算驚,也不算歡迎,只像早知道會有人來。他把烙鐵往架上一放,慢吞吞地道:“修機子還是找人?”

我順著他的話接:“找一卷舊帶,別人說落在你這兒了。”

老許咂了口煙:“什麼帶?”

“九三年的。”

他眼皮子這才明顯一跳。

我心裡定了定,知道程硯川這條線沒找錯人。

老許把煙頭往地上一彈,拿腳尖碾滅,聲音壓低了些:“誰讓你來的?”

“半張票讓我來的。”

這句一出,他手上的螺絲刀停住了。

下一秒,旁邊郵電亭裡有人“喂喂喂”地大聲打長途,遮住了這頭一瞬間的靜。老許盯著我看了兩眼,忽然道:“站這兒做什麼,擋我生意。三號倉背陰,去那兒等。”

我心口一跳,面上卻沒動:“哪個三號?”

“老的。”他說,“新倉沒你要的東西。”

話音剛落,一輛載貨三輪車從我們中間擠過去,我被車把一蹭,往旁邊讓了兩步。等我再抬頭,老許已經重新低下頭焊線,像剛才那幾句話根本沒說過。

我站在原地,後背卻慢慢發緊。

這就對上了。

第二條尋呼不是空穴來風,三號舊倉確實有東西。可問題是,讓我去那兒的人,和老許口中的規矩,是不是同一撥?

我正想著,身後忽然有人壓低聲音:“別回頭。”

我渾身一繃。

那聲音太熟了,冷得像冰,卻壓著急火。

是程硯川。

“你怎麼——”

“往前走。”他打斷我,“桑塔納的人下來一個,進了飯館打電話。另一個還在車上。你現在去三號舊倉,我從後面繞。”

我沒回頭,只盯著前面那堵斑駁的老牆,低聲問:“老許可信?”

“半真半假。但規矩是真的。”

“你早知道三號倉?”

“我以前來過這兒取東西。”

我心裡猛地一沉,腳下卻沒停。

“替誰取?”

“你爸。”

這兩個字像一根針,直接扎進我耳朵裡。

我差點就要回頭,硬生生忍住了。前頭正有兩個搬運工扛箱子過來,我側身讓開,嗓子壓得發啞:“你說清楚。”

“現在沒空。”他聲音更低,“三號舊倉門牌下有暗槽,以前碼頭寄存不是都進櫃,有些不想留帳的,會把母票撕半,子票壓在門牌後。半張票對得上,人才會往裡帶。”

我腦子轟地一聲。

半張票也夠用。

不是傳話,是規矩。

我盯著前方那排灰撲撲的舊倉,忽然明白過來,當年那筆“轉百貨樣品,不入庫”的外聯轉件,恐怕根本不是單純走公司帳面。有人故意繞了正式流程,用了碼頭私下那套寄存辦法。這樣一來,東西出了事,帳落不到正主頭上,卻能輕而易舉栽到經手的人身上。

林家那條線,指的只怕就是我爸當年碰過的那批樣件。

“你替我爸取過什麼?”我問。

程硯川沉默了一瞬,才道:“一封信,一卷錄音帶,還有一份沒來得及送出去的樣件清單。”

我心口一下縮緊。

“在哪兒?”

“信沒了,錄音帶也壞了一半,清單——”

他話還沒說完,巷口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喇叭聲。那黑桑塔納竟不知什麼時候往前挪了一段,車頭正對著舊倉街口。有人從副駕下來,穿白襯衫,個子瘦高,手腕上那塊鋼表在陰天底下還是反光。

那人沒往我這邊看,只像在找路,眼神卻很快掃過一遍門牌。

程硯川低聲道:“他也在找三號。”

我咬了咬牙:“那就不能讓他先到。”

“你往左,數第三個門牌。我卡後門。”

“程硯川。”

“嗯?”

“你要是再拿‘等過了今天再說’敷衍我,我回去就跟你算總帳。”

他居然在這種時候冷笑了一下:“你先把今天過了。”

說完,腳步聲迅速遠開。

我沒再磨蹭,提著包就往左側那排舊倉走。這地方比街口陰多了,牆縫裡都是鹽霜,門板被潮氣泡得發黑,鐵鎖鏽得像一碰就碎。門牌號釘得亂七八糟,有的掉了半邊,有的被人用粉筆重新補過。

一號,二號,三號。

我在第三扇門前停下。

門牌是塊老舊鐵片,邊緣翹起來一角,底下果然有條極細的縫。我把身子側過去,假裝整理鞋帶,手指卻飛快探進去一摳。

鐵片後頭真有東西。

不是票,是一小截被油紙包住的薄片,只有兩指寬。我剛把它抽出來,身後就響起一道男聲。

“林專員,真巧。”

我頭皮一麻,回頭時臉上卻已經掛上了最平的笑。

來人不是沈致遠,也不是行政辦梁姐那條線上我認得的熟臉,而是副總辦常跟著跑腿的一個年輕秘書,姓何,平時說話斯斯文文,眼鏡擦得比人都乾淨。今天他倒沒戴眼鏡,只戴了塊鋼表。

原來“戴表的人”,不一定是最上面那個。

他看了看我手裡還沒來得及塞進包的油紙片,笑得客氣:“副總找你找得急,你怎麼跑這兒來了?”

我把東西往掌心一攥,反問他:“何秘書,你又怎麼跑這兒來了?替副總來碼頭催動線圖?”

他還是那副不急不慢的樣子:“林專員誤會了,我是來接一份舊資料。”

“巧了,我也是。”

他目光落在我手上,語氣還是溫和,卻多了點硬:“那恐怕是同一份。”

我心裡罵了一聲,臉上反而笑得更明顯了:“公司資料什麼時候要勞你親自到碼頭門牌底下挖了?這活兒倒新鮮。”

何秘書不接我的刺,只往前走了一步:“晚晴,這東西你拿著沒用。交給我,大家都省事。”

他居然直接叫我名字。

這種自作親近的口氣,反倒讓我更確定他是帶著明確指令來的。我把包帶往肩上一提,往後退了半步,正好踩在門檻邊:“我要是不交呢?”

“那就難看了。”他輕聲說。

話音剛落,我聽見側後方傳來很輕的一聲響,像鞋底擦過砂石。下一秒,程硯川從牆角轉出來,站到了我和何秘書中間。

“難看誰?”他問。

何秘書臉色終於變了變,隨即又很快笑起來:“程主管,您也在。那正好,副總辦找回一份舊件,免得流到外頭讓人誤會。”

“你這句話說得不錯。”程硯川嗓音冷淡,“就是次序反了。不是找回,是來拿走。”

何秘書看著他,眼神明顯戒備起來:“程主管,您別把事情搞複雜。”

“搞複雜的不是我。”程硯川往前一步,將我半擋在身後,“九三年南華轉件的補記頁,誰改的作廢章,誰換的封條,誰讓你今天來取這東西,你回去一條條問清楚,再來跟我談複雜不複雜。”

我心裡狠狠一震。

何秘書顯然也沒想到他把話挑得這麼明白,臉上的斯文徹底有點掛不住了:“程主管,你這話我聽不懂。”

“聽不懂沒關係。”我在後頭接了一句,“反正我聽懂了。”

說完,我趁他視線被程硯川牽住,手指飛快拆開那截油紙。

裡頭是一張薄得發脆的子票,邊角殘破,紅繩印記還在,上面一行藍墨水已經洇開,只勉強辨得出幾個字:南華,外聯樣,林。

最後那個“林”字像被人用力劃過,又像是倉促中只寫了一半。票背後還夾著一小片拍立得大小的黑白照片,因為受潮,邊緣已經黏住。我用指甲輕輕一掀,照片露出半角,竟是一排裝箱木架,架子上有公司常用的宣傳樣張封條,而封條下頭,隱約壓著另一層原封紅繩。

我的呼吸一下滯住。

封條真被換過。

這不是猜測,是實物。

何秘書顯然也看見了照片,臉色徹底沉下去。他伸手就來搶,我反手把東西往包裡一塞,抬膝就撞向他小腿。這一下我沒留情,他疼得悶哼一聲,身子一歪,程硯川順勢扣住他手腕,往牆上一擰。

“林晚晴,走!”他厲聲道。

我也不廢話,轉身就往巷外跑。跑出兩步,又硬生生剎住,回頭喊:“你呢?”

“我後面來!”

巷口那頭卻在這時又冒出兩個人影,像是從桑塔納方向趕過來的。局果然不只一層。

我心口一沉,剛想換方向,右側最裡頭那扇半掩的木門突然被人從裡頭拉開,一張曬得黝黑的老臉探出來,急聲罵道:“還愣著做什麼,進來!”

我沒多想,直接鑽了進去。

門板在身後砰地一聲合上,屋裡光線一下暗下來,只剩木縫裡漏進的幾道灰白光。我喘著氣看清那人,才發現是個碼頭老工,頭髮花白,背有點駝,左手缺了半截小指。

他盯著我看了兩眼,忽然道:“你是老林家的丫頭?”

我心跳得更亂:“你認識我爸?”

老頭沒答,只皺著眉往外聽動靜。外頭腳步聲亂了一陣,有人低聲說話,還夾著何秘書壓著火的聲音。片刻後,那些聲音往另一頭去了。

老頭這才轉回頭,從牆角一個破木箱裡摸出半截發霉的紙袋,塞到我手裡。

“你來晚了。”他說,“真正那份,前些年就被人拿走了。這是我當年偷偷留下的一點底子。有人一直在找,我本來想帶進棺材,沒想到還是等到你來。”

我攥著那紙袋,指尖都發麻:“你是誰?”

“守過三號倉的人。”他咳了兩聲,嗓音又啞又粗,“七年前,先來的是個姓程的小子,後來才是你爸。你爸那晚嚇得不輕,說有人要把樣件帳做死在他頭上,還說要去找沈家問個明白。那姓程的小子把人攔住了。”

我腦子轟然一震。

外頭風聲穿過木縫,帶著遠處碼頭汽笛的長鳴,長得像把陳年舊事硬生生拖出了水面。

我盯著手裡發霉的紙袋,嗓子緊得發痛:“然後呢?”

老頭看著我,眼神裡有種說不出的複雜。

“然後,”他慢慢道,“那姓程的小子自己拿著票,替你爸去了最後一趟寄存櫃。”

門外忽然又響起重重一聲撞門。

老頭臉色一變,低喝:“把東西藏好,別出聲。”

我猛地攥緊紙袋,心口卻像被人狠狠擰住。

程硯川當年不是失聯。

他是真的替我家進了那扇門。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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