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月光落在尋呼機上 · 薄荷味的夏 · 3,953 字 · 2026-03-22
周曼麗臉色一變,先我一步揚聲問:“誰啊?”

門外那人聲音還是那麼客氣,客氣得像專程來請人喝茶:“行政辦的小李。沈副總在辦公室,說林專員到了就請過去一趟。”

資料室裡悶得很,牆角堆著上一季沒清完的宣傳板,紙張受潮,混著員工通道那股肥皂水味,一股腦兒往鼻子裡鑽。門外明明只有一個人說話,我卻聽得出不止一個人的呼吸聲。有人故意放輕腳步停在外頭,等著聽我怎麼接。

我把包帶往肩上一提,還沒開口,周曼麗就拽住我手腕,低聲飛快說:“昨晚被叫去談話的有企劃部劉主任、採購部老陳,還有財務那個一向不沾事的王會計。你手上那個中秋檔企劃案,八成要拿來做文章。”

我心裡一沉。

中秋檔促銷是企劃部這季最重要的案子,剛好卡在改制前的銷售節點。誰拿著這案子,誰就在之後新部門調整裡多一分話語權。昨天婚訊剛傳開,今天沈致遠就請我過去,不是敲打,就是搶案。

“知道了。”我把她手掰開,“你別跟著,我先去。”

“你一個人行不行?”

我看她一眼:“不行也得行。不是你剛提醒我的?今天誰都等著看我虛不虛。”

周曼麗嘴唇動了動,到底還是把那句“我陪你”咽了回去,只把我襯衫下擺往裡塞了塞,像給人上戰場前整理盔甲。

“那你記著,別先認,別先讓,別被他一句制度兩個字唬住。要真要你交案子,你就讓他按流程出書面。”

我點了下頭,拉開門。

門外果然不只小李一個。隔壁設計組兩個姑娘抱著文件站在走廊口,眼睛亮得像剛擦過玻璃;再遠一點,茶水間門虛掩著,裡頭有人端著搪瓷缸不喝,光拿耳朵使勁。

小李見我出來,笑得很規矩:“林專員,這邊請。”

我也笑了一下:“勞你帶路。”

他大概沒料到我這麼平靜,愣了半秒,忙轉身往前走。

從企劃部到副總辦公室不算遠,可今天這條路像格外長。二樓賣場裡晨間廣播剛播完,櫃台姑娘們開始整理貨架,玻璃櫃裡的化妝品瓶身亮得晃眼。扶梯口人來人往,有人看見我,目光在我臉上停一下,又掃向樓上營運部的方向,意思比話還明白。

到了三樓拐角,正碰上採購部老陳抱著一摞單據下來。他平時最愛裝和氣,今天看見我,笑得尤其有內容。

“晚晴啊,恭喜恭喜。你這可是雙喜臨門。”

我停下腳步:“哪雙?”

他嘿嘿一笑:“婚也結了,靠山也有了。以後我們這些老傢伙可得多仰仗你。”

旁邊兩個年輕職員沒忍住,低頭就笑。

我看著他,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夠附近幾個人都聽清:“陳主任,您這話我聽不太懂。婚是我的私事,工作上的靠山要真那麼好找,您在公司這麼多年,怎麼還親自抱單據跑上跑下?”

他笑容一僵。

我沒給他接話的空,接著道:“再說了,真要仰仗,也該仰仗制度,總不能仰仗誰嘴上編兩句,就能把事辦成。”

他臉上那點笑徹底掛不住了,乾咳兩聲:“年輕人,開不起玩笑。”

“我開得起。”我淡淡道,“就是不愛聽髒話拐著彎說。”

走廊上一下安靜了兩秒。

小李站在前頭,表情尷尬得像鞋裡進了沙子。我心裡那股火倒是順了些,抬腳就往前走。轉過彎時,餘光瞥見茶水間裡有人迅速縮回去,大概剛才那句已經夠他們嚼一上午。

副總辦公室的門半掩著,小李敲了兩下。

“沈副總,林專員到了。”

裡頭傳來一聲溫和的“請進”。

我推門進去,迎面就是冷氣扇吹出來的風,和外頭那股濕熱完全是兩個世界。沈致遠坐在辦公桌後,白襯衫袖口挽得整齊,桌邊擺著一只新泡的茶杯,神情像是在等一位按時來開會的得力下屬,而不是剛被流言架上火爐的人。

“晚晴,坐。”他抬手示意,語氣親切得很,“一大早叫你來,不是為難你,主要是有些情況,想先跟你單獨溝通。”

我坐下,背挺得筆直:“您說。”

“先恭喜你。”他笑了笑,“昨天消息來得突然,我還沒來得及正式祝賀。程主管年輕有為,你們又是舊識,倒也算一段佳話。”

我也笑:“副總客氣了。”

“只是呢,”他語氣一轉,仍舊和氣,“公司現在正是特殊時期。百貨改制的事,外頭雖然沒公開,內部多少也都有耳聞。這種節骨眼上,任何風吹草動都容易被放大。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看著他:“您是擔心影響不好?”

“不是我擔心,是公司制度要考量。”他手指在桌上輕輕點了點,“你在企劃部,程主管主管營運,往後很多案子都會有交叉。尤其你手上的中秋檔促銷方案,一旦報上來,要經營運口審核。現在你們這層關係擺在這兒,難免有人議論。”

“有人議論,不代表有問題。”

“可管理上,不能只等出了問題再處理。”他看著我,笑意依舊,“我今天找你來,也是替你著想。你是個有能力的年輕人,別讓外頭那些閒話,平白影響了你的前程。”

這話說得漂亮,像是在替我撐傘,實際上傘骨都往我頭上戳。

我沒接他的“替你著想”,只問:“副總的具體意思是什麼?”

他像就在等我這句。

“我的建議是,中秋檔這個案子,你暫時先交給別人跟進。不是否定你的能力,而是避嫌。等這陣風頭過了,你再接別的項目,也穩妥。”

果然。

我手指在膝上慢慢握緊,面上卻沒露出來:“交給誰?”

“部門內部再協調。”他說得輕描淡寫,“你放心,不會虧待你。”

我差點笑出聲。

案子我前後跑了半個月,供應商、櫃台、場地動線,哪個不是我磨出來的。現在一句避嫌,就叫我“放心”交出去,回頭做成了算別人的,做砸了還能扣我一頂影響大局的帽子。這算盤珠子都快崩到我臉上了。

我直視他:“副總,我想確認兩件事。第一,公司現行規章裡,哪一條寫明夫妻不能在不同部門合作項目?第二,中秋檔方案目前還在企劃部初稿階段,沒有正式送營運口,所謂避嫌,是您個人建議,還是公司決議?”

沈致遠眼底那點笑意淡了半分,隨即又恢復如常。

“晚晴,你別這麼緊張。我今天是跟你商量,不是下命令。”

“既然是商量,我也說我的想法。”我把話接得很快,“程主管是營運主管,不是中秋檔單案審批人。企劃案就算往上走,也要經部門主任、財務、採購多方會簽。現在單憑我結了婚,就讓我主動退出,外頭的人不會覺得公司公正,只會覺得我心虛,或者覺得我真靠婚姻拿了什麼不該拿的。”

他靠回椅背,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像是在重新估量我今天到底能硬到哪一步。

“你這麼說,也有道理。”他慢條斯理道,“只是制度有制度的精神。有些事,就算規章沒寫死,也得主動迴避。畢竟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我差點被這句話氣笑。

“群眾的眼睛亮不亮我不知道,”我說,“但如果今天因為幾句閒話,公司就把手上案子從我這裡拿走,那以後誰想整誰,都不用走流程了,去茶水間放幾句風就行。”

他看著我,終於不再繞圈子:“你很看重這個案子。”

“我看重的是我做的事,不想被人拿去當現成嫁妝。”

“話別說得這麼難聽。”

“難聽的不是我,是外頭那些話。”我身子微微前傾,“副總,您今天找我來,如果真是為我好,那最該做的是壓流言,不是讓我讓案子。”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只剩牆上掛鐘咔嗒咔嗒地走。

沈致遠把茶杯放回去,聲音仍舊溫和,可那層薄薄的和氣下面,終於露出點硬度。

“晚晴,我一直覺得你聰明。聰明人做事,講究分寸。改制在即,很多位置很多人都盯著,不是你一個人委屈。你現在把姿態做低一點,對你未必是壞事。”

我一下就聽明白了。

他不是怕我和程硯川避不開嫌,他是怕我借著案子,在改制前站穩腳。更準確地說,他怕程硯川和我這層突然冒出來的婚姻,打亂了他原本排好的盤。

我冷下來:“副總說的姿態,是讓我主動承認自己不配做這案子?”

“我沒這麼說。”

“意思差不多。”我站起來,“如果沒有正式書面通知,我不會交案子。您要是覺得我不合適,可以按流程調整,我接受。但在那之前,我只認工作安排,不認流言安排。”

這話一出去,他臉上的笑終於淡了個乾淨。

我原以為他會直接翻臉,沒想到他沉默片刻,反倒又笑了,笑得比剛才更平和。

“你這脾氣,真是一點沒變。”

我心裡微微一凜。

這句話不對。

我和沈致遠不算熟,他進公司比我晚不了幾年,平時也不至於用這種像了解我很久的口氣說話。

我盯著他,沒接。

他像只是隨口一提,垂眼整了整桌上的文件:“也是,從小就倔的人,長大了哪那麼容易改。難怪你和硯川,還是走到一起了。”

我後背一下繃緊。

“副總這話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他抬眼看我,語氣又恢復成那副滴水不漏的樣子,“只是感慨一下。你們畢竟是舊相識,圈子就這麼大,有些事兜兜轉轉,也不稀奇。”

他說得雲淡風輕,我卻莫名覺得胸口發悶。

從小就倔。

舊相識。

圈子就這麼大。

他像在我耳邊輕輕撥了一下弦,明明什麼都沒說透,卻讓我想起很多年前那條老巷子,想起程硯川突然離開前那段時間,家裡氣氛一天天不對,我爸半夜接電話時壓低的聲音,還有某個下大雨的傍晚,門外站過一個穿白襯衫的男人背影。

那背影模糊得很,我一直想不起是誰。

小李忽然在外頭敲門:“副總,營運部送來一份文件,說要您先看。”

沈致遠神色未變:“拿進來。”

門一開,小李把文件夾送上來。我餘光一掃,封面赫然夾著一張內部流程通知,最上方幾個字很醒目:關於項目審批權責分流暫行辦法。

落款日期,是昨天。

比婚訊傳開還早。

我心口猛地一跳。

沈致遠接過文件時,手指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像是也沒料到我會看見。他隨手把文件扣在桌上,抬頭看我:“今天先談到這裡。你回去再考慮考慮,我不急著要答覆。”

我卻沒動,視線落在那份文件邊角上。

昨天。

程硯川昨晚讓我從後門進,今早又特意讓我和他分開;他說公私分明,說誰都會盯著;可在這之前,營運部已經把審批權責分流的文件送上來了。

他不是臨時起意避嫌。

他早就知道,甚至早一步防了。

這念頭一出來,我心裡那股憋了一整晚的氣,忽然變得複雜起來。像有人在我沒看見的地方,先替我把最硬的一道門栓上了。

我抬起眼,對沈致遠笑了一下:“副總,既然您說不急,那我也提醒您一句。流言這種東西,壓不住就會反噬。您要是真為公司好,最好別讓它只朝一個人身上潑。”

說完我轉身就走。

手剛碰到門把,身後又傳來他那道不緊不慢的聲音。

“晚晴。”

我停住。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他笑得溫和,“尤其是從前的事。你現在新婚,還是把心思多放在眼前,別像年輕時那樣,總愛追著一個答案不放。”

我回過頭,看著他。

“副總,您放心。”我聲音很穩,“我這人確實愛追答案。可我更愛算賬。誰欠我的,我早晚一筆筆弄清楚。”

他眼裡那點笑意,終於徹底沉了下去。

我拉開門出去,走廊上的熱氣一下撲過來,像從冰水裡猛地踏回人間。外頭果然有人沒走乾淨,見我出來,目光刷地一下都挪過來,又假裝若無其事。

我一路沒停,直接下到二樓。

周曼麗正站在企劃部門口裝模作樣翻文件,見我回來,立刻踩著高跟鞋迎上來,低聲問:“怎麼樣?他是不是要你交案子?”

“嗯。”

“你答應了?”

“我看起來像腦子進水?”

她鬆口氣,隨即又皺眉:“那他肯定還有後手。”

“有。”我把包往桌上一放,“而且比我想的快。”

我正要把剛才那份文件的事告訴她,企劃部裡忽然響起一陣椅子拖動聲。劉主任從辦公室裡走出來,手裡捏著一張剛印好的通知,臉色不太好看。

“大家先停一下。”他清了清嗓子,“十分鐘後,小會議室開臨時協調會。企劃部、中秋檔相關櫃組、採購、財務、營運都派人參加。”

周曼麗眼睛一睜:“營運也來?”

劉主任看了我一眼,又飛快移開視線。

“對。”他把通知拍在桌上,“新下來的流程辦法,要重新劃分項目簽核權。程主管親自來。”

我的心,像被什麼重重敲了一下。

周圍霎時又起了一層壓得很低的議論聲。有人在偷看我,有人在等好戲,還有人已經提前把“夫妻同桌開會”四個字寫進腦子裡,準備中午端著飯盒出去講。

周曼麗湊近我,聲音壓得極低:“他這時候來,到底是救火還是添油?”

我望著那張通知,半晌沒說話。

不知道為什麼,我忽然想起昨晚他站在廚房門口,說的那句“等你先把眼前這一關過了,我會說”。

眼前這一關,原來不只是一關。

我把通知拿起來,指尖壓平紙角,聽見自己很輕地笑了一聲。

“誰知道呢。”我說,“反正戲都搭好了,不上台也不行。”

十分鐘後,小會議室的門會關上。

而門那一頭,坐著沈致遠,也坐著程硯川。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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