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我站在原地，手裡還抱著那份中秋檔企劃案，紙邊硌著胳膊，硬得發疼。

走廊裡的熱氣像一團濕棉花，裹在人身上，電風扇在天花板上嘎吱嘎吱地轉，吹下來的不是風，是一股帶著灰塵味的悶。散會的人三三兩兩往外走，鞋跟敲在水磨石地上，聲音不大，偏偏每一下都像踩在我心口。

周曼麗還挨在我旁邊，聲音壓得很低，眼睛卻亮得嚇人。

“你剛那話什麼意思？”她盯著我，“什麼叫他是在擋你？”

我沒立刻答。

腦子裡那一眼還在晃。

沈立成。
南華外貿運輸處。

還有程硯川拇指壓住那行字時，指節繃得發白的樣子。

我喉嚨發緊，半天才說：“意思就是，他剛才不是單純不給我面子。”

周曼麗聽出不對，臉上的起哄勁兒一下收了，往我這邊又靠近些，幾乎貼著我耳朵說：“不是夫妻避嫌？”

“恐怕不止。”

她倒抽了口氣，立刻拿胳膊肘碰碰我：“那你還杵著幹嗎？追啊。”

“追上去問什麼？”我冷著臉，“問他為什麼當眾堵我？還是問他為什麼看到一張舊紙就跟見了火似的？”

“你這嘴硬的毛病什麼時候能改改。”她急得想翻白眼，又強行忍住，“你心裡都炸成這樣了。”

我看她一眼，沒否認。

是，我炸了。

氣程硯川拿那副公事公辦的臉堵我，也氣他明明知道點什麼，偏偏還拿“別碰”兩個字當牆往我前頭一擋。可更讓我心裡發沉的，是那種熟悉感。

他越這麼擋，我越知道後面真有東西。

而且那東西，多半跟我家有關。

周曼麗見我不說話，語氣也沉了幾分：“晚晴，你別一股腦兒衝。今天這文件混進來，本來就邪門。我剛才在後頭看著，像是故意給人看的。”

我心裡一動。

“你也覺得是誘餌？”

“要不然呢？”她抿了下嘴，“去年審批留檔，按理不該出現在今天的會議桌上。行政辦再粗心，也不會粗心到把舊年份的總經辦留檔塞進現會議資料。除非有人想借它試誰會有反應。”

我把懷裡的企劃案抱得更緊了。

剛才我那一眼，太短，短到連旁邊的小字都沒看全。可偏偏就是這一眼，已經夠讓人起警惕。

而沈致遠那種人，從來不做多餘的事。

“你先回部門。”我說，“替我盯著點採購那邊，看老陳下午要搞什麼花樣。”

周曼麗立刻挑眉：“你呢？”

“我去一趟檔案室。”

她張嘴就要說我瘋了，我先一步堵回去：“不是為舊事，是為案子。去年中秋檔留檔既然被翻出來，我看一下去年的堆頭排位、主中庭檔期和返點結算，合情合理。”

周曼麗盯了我兩秒，忽然笑了：“行，還知道給自己找工作名義，沒真衝昏頭。”

“我什麼時候昏過。”

“你對著程硯川的時候。”

我瞪她，她卻已經往旁邊挪了半步，抬高聲音，像故意說給過路人聽：“那行，我先回去把供應商明細整理了。你快點啊，待會兒設計組還等你定海報字樣呢。”

我也配合地嗯了一聲。

果然，旁邊原本還慢吞吞挪不開的幾個人，聽見這話，目光立刻淡了些。至少明面上，我還是在忙案子，不是在追著丈夫或副總查什麼舊賬。

周曼麗剛走，背後就傳來一聲帶笑的招呼。

“林專員。”

我脊背一緊，轉身時，臉上已經換回公事表情。

沈致遠站在兩步外，襯衫袖口卷得很整齊，手裡還拿著剛才會上那支鋼筆，鏡片後的眼神溫和得挑不出刺。

“剛開完會，你還站這兒，我還以為是我剛才哪句話說重了。”他笑得從容，“年輕人做事有衝勁是好事，但有時候，太急著證明自己，反而容易看錯東西。”

我看著他，心裡那股火慢慢往下壓。

“副總放心，我眼神一直不錯。”

他像是沒聽出我話裡的刺，視線卻若有若無在我手上停了一下。

“那就好。公司的檔案、舊文件，有些是流程資料，有些牽涉改制前的人事和外部單位。看多了，未必有益。”他頓了頓，語氣仍舊平和，“尤其現在外頭流言多，你和程主管的事本就敏感，更該謹慎。”

這話說得真漂亮。

先提流言，再提我和程硯川，最後落到“謹慎”兩個字上，像是在勸，實際是在試。

他在看我到底看到了多少。

我扯了扯嘴角：“副總提醒得對。我對人事八卦沒興趣，對舊文件也不算上心。我現在最著急的，是中秋檔主中庭那塊場地。既然案子還是我主責，我總得把去年的動線和銷售數據翻出來比一比，不然萬一做差了，豈不是丟公司臉？”

沈致遠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停頓。

我知道，我踩對了點。

公事永遠是最好的盾。

他看了我兩秒，才笑了笑：“也是。你做事，我一向放心。不過查資料最好走行政登記，免得回頭又有人說你仗著關係行方便。”

“我哪有那麼大關係。”我語氣平平，“我真要能仗關係，剛才會上也不至於被當眾訓那一頓。”

他笑意更深，像是很滿意我這句自嘲，微微點了下頭，先走了。

等他拐過樓梯口，我後背那層汗才真冒出來。

他果然知道。

不只知道我看見了，還知道我會追。

我沒再耽擱，抱著案子直接下樓。三樓到二樓的樓梯間最悶，牆角堆著舊海報板，水泥牆吸飽了午後熱氣，連扶手都燙手。樓下賣場裡傳來錄音機放的情歌，女聲又甜又黏，唱著什麼一往情深，和滿樓的算盤聲、打字機聲混在一起，荒腔走板地熱鬧。

行政檔案室在二樓最靠裡的小走廊，平時鎖著半扇鐵門，進出都要登記。我剛走到門口，就看見小李蹲在外頭搬紙箱，見了我，表情先是一愣，隨即笑得客氣。

“林專員，來調資料？”

“去年中秋檔留檔，還有近兩年主中庭檔期表。”我把企劃案往上一抬，“會上剛定的分流辦法，我得重新核方案。”

這理由挑不出毛病。

小李連忙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行，我給你開門。不過裡頭有點亂，上午副總辦剛叫人翻過一批舊檔。”

我心口一沉，面上不顯：“副總辦翻什麼？”

“我也不太清楚。”他笑笑，“好像是改制前幾年的往來資料吧，還有幾份外部合作單位的存底。副總辦辦事，一向細。”

細得像拿篩子在舊灰裡淘金。

鐵門一開，一股霉潮味撲面而來。檔案室不大，兩邊是鐵皮櫃，中間只容一人過，窗戶開得高，電風扇吊著轉，吹得頂上的舊標籤嘩啦嘩啦響。我照規矩在登記簿上寫了名字和調閱內容，先翻去年中秋檔。

去年資料還算整齊，動線圖、費用表、供應商返點明細都有，偏偏缺了總經辦那部分外部審批附件。

我又往前翻兩年。

九二年的資料抽出來時，袋口明顯被人重新系過。線繩打了個新結，不像舊檔原來的打法。我拆開一看，裡頭只有百貨內部流程表和幾張已經泛黃的場地審批，跟剛才會上那張留檔同套格式，卻沒有那張帶“沈立成”簽名的頁子。

果然被抽走了。

我盯著那個空位，心裡冷得發硬。

有人不只是故意把東西放到會議室，還在事後第一時間回收、清理痕跡。這動作快得不像臨時起意，倒像早有準備。

“找著沒？”

身後忽然有人出聲，我一回頭，差點把手裡文件拍出去。

程硯川站在檔案室門口，襯衫後背被汗氣壓出一道不明顯的折痕，臉色仍舊冷，目光卻直直落在我手上那卷九二年資料上。

我冷笑一聲：“你來得還真巧。”

“我來拿營運歷年檔期表。”他說得面不改色，視線掠過旁邊的小李，“小李，採購那邊要是有人來調中秋返點明細，先讓他們走流程，不要口頭借閱。”

小李一聽，立刻點頭如搗蒜：“好，好，我記下了。”

我算是聽明白了。

他這話一半是說給小李，一半是說給我。採購那邊也在動，他現在顧不上跟我解釋，只能先把能鎖的口都鎖住。

小李抱著另一摞表先退出去了，檔案室裡一下只剩我和他，連電風扇那點破聲都顯得格外清楚。

我把手裡文件往櫃上一放，盯著他：“你到底在防什麼？”

程硯川看了我一眼：“不是讓你回去改方案？”

“少拿這套壓我。”我火氣蹭地上來，“程硯川，我不是你手底下那些被你一句話就唬回去的部門主管。剛才那張紙，你看見我認出來了，所以急著收走。現在你又追到檔案室來。你要說這跟我沒關係，你自己信嗎？”

他沉默了兩秒，伸手把九二年的資料袋重新繫上。

“跟你現在的工作沒關係。”

“可跟我家有關。”

這話一出，他手上的動作終於停了。

檔案室裡悶得人發慌，我卻忽然覺得比剛才會上還冷。程硯川垂著眼，半晌才淡淡開口：“林晚晴，你最聰明的地方是反應快，最麻煩的地方也是反應太快。看見一個名字，就想把十年前的事全拼起來，你以為這是在做企劃案？”

“那你告訴我不是。”我盯著他，“你告訴我，南華外貿運輸處跟我爸沒關係。你告訴我，你當年突然失聯，不是因為這個。你要是說，我就信。”

他抬起眼看我。

那眼神很沉，像壓著一層我看不透的東西。

“我說了，你就真信？”

我一噎。

是，我未必信。

因為他太會藏了。

小時候也是。明明替我打了架，臉上掛了彩，還能一副嫌我麻煩的樣子說是路過。現在更厲害，當著滿會議室的人把我堵回去，堵得像跟我有仇，偏偏每一步都把我往安全的地方推。

我最煩別人替我做主。

可他這麼做，我偏偏又知道，他是真的在擋刀。

我氣得牙癢，話出口卻還是硬邦邦的：“你不說拉倒。反正你越不讓我查，我越得查。”

程硯川盯著我，忽然低聲罵了句：“真是不長記性。”

“我什麼時候長過你的記性？”

他像是被我噎住，額角青筋都輕輕跳了一下。片刻後，他從手裡那摞檔期表裡抽出一張紙，塞到我企劃案裡。

“主中庭檔期被人動了，採購下午會拿家電品牌進來搶位，說返點高。你回去先把服飾專場的坪效模型重算，把女性用品區和中庭聯動銷售一起打包。這是你眼下該做的。”

我低頭一看，是營運部早上剛出的客流分布草圖，還沒正式下發。

“這算你私下給我開後門？”我抬眼刺他。

“算我怕你輸得太難看。”他回得面無表情。

我剛要再說，外頭忽然傳來腳步聲。他神色一凜，往後退了半步，聲音一下恢復成公事口吻：“資料別亂翻，登記完就回去。營運這邊等你更新方案。”

下一秒，小李探頭進來：“程主管，副總辦找您。”

“知道了。”他應了一聲，轉身前卻極快地看了我一眼，聲音壓得只有我聽得見，“晚上回去，把你家舊抽屜最底下那層翻一翻。只翻你媽那個，不要碰你爸的。”

我一怔。

他已經走了。

我站在原地，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他這不是阻我，是在給我留路。

可他連我家抽屜怎麼放都知道，這比任何一句解釋都更讓人心口發緊。那說明他當年不只是知道我家的事，還可能親眼見過、親手碰過。

我把那股亂勁兒硬壓下去，抱著資料回企劃部。一進門，熱浪和聲浪就一起撲過來，打字機噼啪作響，設計組那台雙卡錄音機不知誰又按了播放鍵，情歌唱得黏糊糊的。周曼麗正靠在我桌邊，手裡一邊撥電話一邊朝我使眼色。

我剛坐下，她就把聽筒一扣，湊過來低聲道：“老陳果然動了。他拿海鷗家電那邊的返點條件去找王會計，說中庭要換成家電聯展，返點能多兩個點，費用還能分攤。”

我翻開程硯川塞給我的那張客流草圖，筆一抽，直接在白紙上畫線。

“他想得美。中秋做家電聯展，客單價是高，可客流停留短，帶不起整層連帶。服飾和女性用品區正好換季，配合滿額贈和夜場抽獎，整體拉動比單點返點值錢。”

周曼麗眼睛一亮：“你有數了？”

“有。”我筆尖飛快，“你去把上季度女裝、床品、化妝品的聯動銷售數字拿來，再叫設計組先別做家電海報。今天下班前，我把新的坪效方案拍他們臉上。”

她一聽就樂了：“行，這才是你。”

我頭也不抬：“還有，替我盯著副總辦的人。今天誰再進檔案室，記下來。”

周曼麗神色一正：“明白。”

整個下午，我幾乎沒抬過頭。算盤珠子撥得手指發酸，紅藍鉛筆在紙上劃出一條條動線，汗水從鬢角往下滑，滴到報表邊上，我拿手背一抹，繼續算。外頭流言還在飄，偶爾有人進來送單子，眼神都帶著打量，我只當沒看見。

到下班前半小時，新方案終於成形。

我把最後一頁訂好時，周曼麗湊過來，低聲說：“副總辦那邊下午果然又去過檔案室一次，是沈致遠親自去的，待了十來分鐘。”

我捏著訂書機，心裡那根線又繃緊了。

他也在補洞。

看來那張留檔，真不是無心混進來的。

晚上回家，天還悶得不行。巷口賣涼茶的攤子支著燈泡，蛾子撲得亂飛。我推門進去時，程硯川已經在廚房，鍋裡咕嚕咕嚕燉著湯，飯桌上擺了兩樣家常菜，像白天公司裡那場刀來刀往根本沒發生過。

我把包往椅子上一放，故意問：“程主管回家還兼職做飯，這算不算濫用職權？”

他連頭都沒回：“林專員回家還帶著公文包，這算不算工私不分？”

我被他堵得一噎，轉身去洗手。

水龍頭裡流出來的水都是溫的，沖得人心浮氣躁。等我坐上桌，兩人誰也沒先提白天的事，只低頭吃飯，筷子偶爾碰一下碗沿，清脆得有點過分。

最後還是我先開口。

“你下午說的抽屜，是什麼意思？”

程硯川夾菜的動作停了停，語氣平淡：“字面意思。”

“少來。”我看著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家還留了東西？”

“也許留了，也許沒留。”他抬眼，“找不找得到，看你運氣。”

我氣笑了：“你現在跟我打啞謎上癮是不是？”

“比起你白天差點把自己送到人家套裡，我這算客氣。”

“我怎麼送了？”我把筷子一放，“我要是不追，難道就等你們一個兩個拿舊事當炸藥包，在我眼前繞來繞去？”

他看著我，聲音忽然低了些：“晚晴，再查下去，會牽到你爸。”

桌上一下安靜了。

窗外有人騎著自行車經過，車鈴叮鈴一聲，遠處還有小孩追著跑，吵吵鬧鬧。可屋裡像忽然被抽空，只剩下他那句話，在我耳朵裡沉沉落著。

我指尖微微一蜷。

“你這是在提醒我，”我盯著他，一字一句地問，“還是在警告我？”

程硯川沒答。

他不答，我反而更明白。

提醒和警告都有。可不管是哪一種，都說明我猜對了。這事不只是沈家，不只是公司改制，還真切切地壓在我家舊年頭上。

我站起來，轉身就往裡屋走。

身後傳來他的聲音：“林晚晴。”

“別管我。”我頭也不回，“你不是最愛說不該碰的別碰？那我今天偏要碰。”

裡屋那只老木櫃靠牆放著，最底下一層抽屜一直塞些舊票據、毛線、過期藥瓶。我蹲下去，把東西一樣樣往外翻，灰塵騰起來，嗆得我眼睛發酸。最底下墊著一塊舊藍布，我一掀，手指忽然碰到一個硬邊。

是一只扁扁的鐵皮餅乾盒，外頭印花都磨花了。

我心口猛地一跳。

這盒子我有印象。小時候我媽總把零錢和布票收在裡頭，後來不知什麼時候就不見了。

我把盒蓋掀開，裡面沒錢，也沒票，只有幾張折得很整齊的紙，一條褪色紅繩，和半張被火燒過邊的通訊錄頁。

我的手一下僵住。

那半張頁子上，密密麻麻是藍黑墨水寫的名字和單位，很多地方已經焦黑卷邊，可中間那一行還能看清。

南華外貿運輸處。
聯絡人：沈立成。

我呼吸一滯，下一眼又掃到紙角另一處。

那裡還有一個被燒掉半邊的名字，只剩下最後兩個字。

硯川。

我捏著那半張紙，手指都在發抖。

身後不知什麼時候安靜下來。程硯川站在門口，沒進來，也沒出聲。

我慢慢回過頭，看著他，喉嚨像堵了東西，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你告訴我，這上面為什麼會有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