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變聲器處理過的尾音還在擴音器裡微微震顫，像一層薄而冷的金屬霧，貼在每個人的耳膜上不肯散去。
走廊盡頭的直播鏡頭紅點持續閃爍，將這一刻釘得格外清楚。沒有人懷疑，這句“別讓程若岑先到”，已經足夠把今晚從一場豪門婚禮徹底推成一場公開搜證。
林衡最先失了態。
他下意識按向手機側鍵，像是要切斷通話，又像是要同時刪掉什麼。顧行舟眼疾手快，一把扣住他手腕，力道不大，卻精準卡在關節處，疼得林衡悶哼一聲，手機差點脫手。
“別動。”顧行舟聲音很冷，“你現在每一個動作都在鏡頭裡。”
林衡臉色發白，額角的汗終於壓不住地往下淌。“我什麼都沒做，我只是接了個電話——”
“那就讓電話裡的人繼續說。”沈知棠開口。
她的聲音比任何人都平，平得近乎沒有起伏。可正因為太平，反而讓人聽得出她是怎樣把翻湧的情緒一寸寸碾平了，硬壓成能夠處理現場的冷靜。
她往前一步，目光直落在那部還亮著通話介面的手機上。
“Q。”她說，“地下二層留的是什麼？”
電話那頭沉默了半秒，像在衡量什麼。
“不是完整答案。”變聲器後的聲音低啞依舊，“但夠你們今晚撬開第二層。紙本索引、一段被抽走的調度影像、還有一份事故前二十四小時的簽核清單。有人比你們更早開始刪了。”
技術人員幾乎同時抬頭，臉色更難看。“遠端刪除還在跑，路徑從承衡內網跳了兩個節點，像是有人在用舊權限接管備份站。監控覆寫也是同一來源，但權限級別很高，至少是歷史核心帳號。”
陸承硯眸色沉下去。
歷史核心帳號。舊信託辦公室模組。程若岑剛才那瞬間難以掩飾的驚疑。
幾條線在他腦中飛快併攏，卻仍差最後一個關節，沒有真正扣死。他盯著手機，聲音克制而鋒利：“你知道備份站的路徑，知道地下二層的舊檔案庫，也知道陸正廷留過不只一層東西。你到底是誰？”
電話那頭竟極輕地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幾乎稱不上情緒，只像對這個問題並不意外。
“陸律師，你現在應該先做選擇，不是先問身分。”
“選擇什麼？”
“留在這裡，看著表面最吵的東西；還是往下走，去搶還沒被燒乾淨的那部分真相。”
“你在誘導我們分人。”顧行舟淡淡道。
“你們本來就得分。”對方答得很快，“走廊裡的人太多，鏡頭太亮，真想滅證的人不會只在一處動手。還有——”
聲音停了停，再開口時，竟帶上一絲近乎罕見的凝重。
“別帶太多人下去。二層門禁如果被強制觸發，檔案庫的氣體滅火會直接啟動。”
這句話一出，走廊裡所有人的神色都變了。
程若岑終於上前一步，語速比方才更快，幾乎失了她一貫從容的節拍：“地下二層已經停用很多年，怎麼還會接在舊消防系統上？”
對方沒有回答她，只是靜了半瞬，像默認了她知道那套系統的存在。
這一瞬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尖銳。
陸承硯看向母親，眼底的審視已不再遮掩。程若岑與他目光相接，第一次沒有立刻回擊，只是下顎繃得很緊，像有太多話要壓著，不能在這裡說。
顧行舟已經進入完全的程序節奏。
“送達專員，立刻補申地下二層舊檔案庫的緊急搜保，註明可能存在同步刪改與消防風險。公證人員留一位跟我走，另一位留在現場封存藍色帳本、記憶卡和手寫代號單。技術組，一組留下搶救內網和被覆寫監控，一組跟下去，帶獨立供電、網路隔離箱和只讀鏡像設備。周啟年的保護移交現在就做，不再延後。”
他說到最後一句，偏頭看向兩名司法協作人員，“人不能再留在這裡。”
周啟年明顯還想說什麼，喉結劇烈滾動，卻在看到外頭密密麻麻的鏡頭時本能一縮。沈知棠注意到他眼底那種熟悉的、被追趕多年後留下的驚懼，沉聲道：“周先生，先跟他們走。你今晚活著，比你現在多說十句都重要。”
周啟年怔了怔，看著她，像從她眼裡看見某種比安慰更堅硬的東西。半晌，他點頭，卻又猛地想起什麼似的，顫聲補了一句：“停車場……不是一次。”
眾人都看向他。
“我剛才只說了那回見姓沈的和沈明遠說話。”他吞了口唾沫，“其實在盛和出事前，還有一次，我看見唐世勳拿過一份黑封套，給了同一個人。封套角上有紅印，不像合同章，像內部事故調查件的急件章。我當時不懂，後來沈明遠死訊出來，我才想起來，那幾天公司裡有人私下說，說有一份‘事故預案’比事故本身更早做完。”
沈知棠眼神驟寒。
事故預案比事故本身更早做完。
這句話像一枚冰冷的釘子，直接釘進她胸口最深處。她沒有再追問，因為她知道，現在最重要的是把地下二層那部分東西搶出來。可她垂在身側的手還是慢慢收緊，指節白得分明。
陸承硯看見了，手掌不動聲色地覆上她手背，輕而短地壓了一下。
不是安慰，更像提醒她此刻站著的位置。
她沒有甩開。
程若岑忽然開口：“我也下去。”
顧行舟直接拒絕：“不行。”
“地下二層的舊門禁、消防分區和紙本檔案編碼，現在在場只有我最熟。”程若岑看著他，聲音恢復了幾分一貫的強硬，“你可以懷疑我，但你不能否認這一點。你們如果誤觸分區，裡面的東西會先毀。”
“所以更不能讓你先到。”沈知棠接住她的話。
兩個女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猛地撞上，沒有提高音量，卻比任何爭吵都更逼人。
程若岑看著她，眼底翻湧的不是單純惱怒，而是一種被迫推到明面上的複雜與疲憊。“沈律師，你現在最應該明白，很多時候保住一樣東西，靠的不是情緒。”
“我當然明白。”沈知棠聲音很輕，“我父親就是因為別人的風險管理，才死得像一個可以被寫進附件裡的代價。”
這句話讓程若岑呼吸一滯。
她像是想說什麼，卻終究沒有立刻說出口。
陸承硯在此時站到了兩人之間，動作不大，卻天然形成一道界線。“母親，你留下。”
程若岑猛地看向他，“承硯。”
“你知道得太多，也瞞得太久。”陸承硯望著她，聲線低沉而平穩，“今晚以前，我還可以相信你只是守著陸家。可現在，Q提到地下二層時，你第一反應不是驚訝，是確認消防系統。你到底怕我們找到什麼？”
這句話像刀口，極準地劃開了她最後一層體面。
走廊裡一片死寂，只剩外場喧嘩被門板隔得模糊遙遠。
程若岑看著自己兒子，眼神第一次露出近乎真切的疲色。“我怕的，從來不是你找到什麼。”她說，“我是怕你找到之後，來不及承受。”
陸承硯沒有被這句話攔住。“那也該由我自己承受。”
顧行舟不再給他們繼續僵持的時間，抬手點人：“我、沈知棠、陸承硯，下去。技術組兩人，公證一人，送達一人。其餘人留守。程女士留在鏡頭內，不得離開封控區。林衡分開看管，手機、腕錶、耳機全部收走，立即做數位隔離。”
林衡聽到自己名字，幾乎條件反射地掙了一下，“你們不能——”
“可以。”顧行舟冷冷打斷，“你現在是現場關鍵接點，不是旁觀賓客。”
兩名安保與一名司法人員立刻上前，將林衡控制住。技術人員取下他的手機，又去扯他袖口下藏得極深的一枚通訊貼片。那薄薄一片剛被取出，屏幕便自動亮了一下，上面短暫閃過一行未發送完的字。
已啟動二層清……
後面幾個字還沒跳完，設備已被裝進隔離袋。
所有人臉色都是一沉。
“看來不是誘導。”顧行舟道，“是真有人在搶時間。”
他話音剛落，手機裡那道變聲器處理過的聲音忽然再次響起：“電梯別坐，走西側貨梯通道。主梯監控剛被切換成延時流，會帶你們走錯層。”
陸承硯眼神一動。
這不只是知道路徑，連即時監控切換都能掌握。Q對這整棟樓的舊系統熟悉得可怕。
“你還在線，”沈知棠說，“既然要幫，為什麼不把名字說出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低低說了一句：“有些名字一旦說出來，今晚就會多一具屍體。”
沈知棠心口猛地一沉。
對方沒有再給她追問的機會，通話裡傳來短促的電流聲，隨即斷掉。
走廊像被人猛地按下啟動鍵。
顧行舟轉身就走，沈知棠幾乎同時跟上。陸承硯落後半步，卻在轉身前對留下的安保只說了一句：“看好我母親，也看好所有出口。今晚誰都別想把自己從這件事裡摘出去。”
程若岑站在原地，沒有再強行跟上，只在他從身側掠過時極低地說：“承硯，舊檔案庫最裡層第三排，別先動銀灰色盒子。”
陸承硯腳步一頓。
她抬眼看他，面色已恢復得近乎冷硬，只有眼底那點壓不住的焦灼昭示出她此刻離失控其實只有半步。“那不是我護著誰。”她說，“是那盒東西一旦在錯誤順序下開封，裡面的磁帶會直接報廢。你若還想知道你父親到底留了多少後手，就照我說的做。”
陸承硯盯了她一眼，終究沒再多問，轉身跟上。
西側貨梯通道比主走廊窄得多，燈光偏冷，牆角還殘著多年未完全翻新的灰漬。婚禮現場的香檳與鮮花氣味被隔絕在上層，越往下，空氣裡越有種陳舊的紙與金屬混合的味道。
一行人下得很快，鞋跟與皮鞋底在水泥台階上敲出急促回音。
技術人員邊跑邊盯著平板，聲音發緊：“刪除進度百分之六十八，備份站有一部分被反向鎖死。有人在和對方搶權限……不對，不是我們的人，是另一組未知來源在插手。”
顧行舟沒有回頭：“能判斷是救資料還是清資料嗎？”
“目前看像是在切斷對方的覆寫鏈，但手法太乾淨，像提前埋過後門。”
陸承硯神色更沉。
又是那種熟悉的風格。留入口，卻不露面；推一步，卻永遠不把自己完全交出來。Q不像單純通風報信，更像多年以前就預料到某一天，這棟樓裡會有人必須沿著這條路往下跑。
沈知棠一路沒說話。
她跑得很穩，呼吸克制，手指卻不時在身側輕微蜷起。父親、沈清岫、事故預案、被提前做完的死亡程序，這些詞一層層壓在她腦中，逼得她越發清醒。她知道自己現在不能亂，越接近真相，越不能讓恨先把證據燒掉。
轉過最後一段樓梯時，地下二層的安全門已在眼前。
門是舊式金屬門，刷卡區邊緣有被人撬過的細小痕跡，旁邊紅燈正一下一下地閃。不是正常待機，而是某種異常警示。
送達專員立刻上前核對封條與門禁號碼，公證人員同步拍攝。技術組蹲下接線，低聲咒了一句：“門禁有人剛重啟過，時間不到四分鐘。”
“能開嗎？”顧行舟問。
“能，但得避開強制觸發。給我三十秒。”
沈知棠站在門前，忽然聞到一絲極淡的焦味。
不是很濃，像有什麼電子元件剛燒過。
她眉心一緊，低聲道：“裡面不只檔案。”
陸承硯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門縫下方，地面上有一條幾乎看不出的黑灰細線，像某種塑封材料被熱灼後留下的殘屑。
他的臉色瞬間變了。
“有人已經進去過。”
話音剛落，門禁鎖內傳來一聲極輕的“喀”。
技術人員抬頭：“開了。只有九十秒安全窗，超時系統可能重鎖。”
顧行舟抬手，示意所有人戒備，然後第一個推門而入。
門後一股更沉的冷氣撲面而來。
舊檔案庫比想像中更深，成排的金屬架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頭頂白燈亮了一半，另一半區域仍陷在昏暗裡。空氣裡除了紙張霉味，還混著那股不應該出現在封存庫裡的焦灼氣息。
而就在入口正對面的地面上，散落著幾張被匆忙扯出的索引卡。
最上面那張卡片，赫然寫著一行字。
盛和事故預案，副本二。
沈知棠的目光定在那幾個字上，胸口像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她還沒來得及往前，技術人員便猛地低呼：“別動！”
眾人腳步同時一停。
昏暗的第三排架子後方，傳來極輕的一聲金屬碰撞。
像有人，在裡面。
走廊盡頭的直播鏡頭紅點持續閃爍，將這一刻釘得格外清楚。沒有人懷疑，這句“別讓程若岑先到”，已經足夠把今晚從一場豪門婚禮徹底推成一場公開搜證。
林衡最先失了態。
他下意識按向手機側鍵，像是要切斷通話，又像是要同時刪掉什麼。顧行舟眼疾手快，一把扣住他手腕，力道不大，卻精準卡在關節處，疼得林衡悶哼一聲，手機差點脫手。
“別動。”顧行舟聲音很冷，“你現在每一個動作都在鏡頭裡。”
林衡臉色發白，額角的汗終於壓不住地往下淌。“我什麼都沒做，我只是接了個電話——”
“那就讓電話裡的人繼續說。”沈知棠開口。
她的聲音比任何人都平，平得近乎沒有起伏。可正因為太平，反而讓人聽得出她是怎樣把翻湧的情緒一寸寸碾平了，硬壓成能夠處理現場的冷靜。
她往前一步，目光直落在那部還亮著通話介面的手機上。
“Q。”她說，“地下二層留的是什麼？”
電話那頭沉默了半秒，像在衡量什麼。
“不是完整答案。”變聲器後的聲音低啞依舊，“但夠你們今晚撬開第二層。紙本索引、一段被抽走的調度影像、還有一份事故前二十四小時的簽核清單。有人比你們更早開始刪了。”
技術人員幾乎同時抬頭，臉色更難看。“遠端刪除還在跑，路徑從承衡內網跳了兩個節點，像是有人在用舊權限接管備份站。監控覆寫也是同一來源，但權限級別很高，至少是歷史核心帳號。”
陸承硯眸色沉下去。
歷史核心帳號。舊信託辦公室模組。程若岑剛才那瞬間難以掩飾的驚疑。
幾條線在他腦中飛快併攏，卻仍差最後一個關節，沒有真正扣死。他盯著手機，聲音克制而鋒利：“你知道備份站的路徑，知道地下二層的舊檔案庫，也知道陸正廷留過不只一層東西。你到底是誰？”
電話那頭竟極輕地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幾乎稱不上情緒，只像對這個問題並不意外。
“陸律師，你現在應該先做選擇，不是先問身分。”
“選擇什麼？”
“留在這裡，看著表面最吵的東西；還是往下走，去搶還沒被燒乾淨的那部分真相。”
“你在誘導我們分人。”顧行舟淡淡道。
“你們本來就得分。”對方答得很快，“走廊裡的人太多，鏡頭太亮，真想滅證的人不會只在一處動手。還有——”
聲音停了停，再開口時，竟帶上一絲近乎罕見的凝重。
“別帶太多人下去。二層門禁如果被強制觸發，檔案庫的氣體滅火會直接啟動。”
這句話一出，走廊裡所有人的神色都變了。
程若岑終於上前一步，語速比方才更快，幾乎失了她一貫從容的節拍：“地下二層已經停用很多年，怎麼還會接在舊消防系統上？”
對方沒有回答她，只是靜了半瞬，像默認了她知道那套系統的存在。
這一瞬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尖銳。
陸承硯看向母親，眼底的審視已不再遮掩。程若岑與他目光相接，第一次沒有立刻回擊，只是下顎繃得很緊，像有太多話要壓著，不能在這裡說。
顧行舟已經進入完全的程序節奏。
“送達專員，立刻補申地下二層舊檔案庫的緊急搜保，註明可能存在同步刪改與消防風險。公證人員留一位跟我走，另一位留在現場封存藍色帳本、記憶卡和手寫代號單。技術組，一組留下搶救內網和被覆寫監控，一組跟下去，帶獨立供電、網路隔離箱和只讀鏡像設備。周啟年的保護移交現在就做，不再延後。”
他說到最後一句，偏頭看向兩名司法協作人員，“人不能再留在這裡。”
周啟年明顯還想說什麼，喉結劇烈滾動，卻在看到外頭密密麻麻的鏡頭時本能一縮。沈知棠注意到他眼底那種熟悉的、被追趕多年後留下的驚懼，沉聲道：“周先生，先跟他們走。你今晚活著，比你現在多說十句都重要。”
周啟年怔了怔，看著她，像從她眼裡看見某種比安慰更堅硬的東西。半晌，他點頭，卻又猛地想起什麼似的，顫聲補了一句：“停車場……不是一次。”
眾人都看向他。
“我剛才只說了那回見姓沈的和沈明遠說話。”他吞了口唾沫，“其實在盛和出事前，還有一次，我看見唐世勳拿過一份黑封套，給了同一個人。封套角上有紅印，不像合同章，像內部事故調查件的急件章。我當時不懂，後來沈明遠死訊出來，我才想起來，那幾天公司裡有人私下說，說有一份‘事故預案’比事故本身更早做完。”
沈知棠眼神驟寒。
事故預案比事故本身更早做完。
這句話像一枚冰冷的釘子，直接釘進她胸口最深處。她沒有再追問，因為她知道，現在最重要的是把地下二層那部分東西搶出來。可她垂在身側的手還是慢慢收緊，指節白得分明。
陸承硯看見了，手掌不動聲色地覆上她手背，輕而短地壓了一下。
不是安慰，更像提醒她此刻站著的位置。
她沒有甩開。
程若岑忽然開口：“我也下去。”
顧行舟直接拒絕：“不行。”
“地下二層的舊門禁、消防分區和紙本檔案編碼，現在在場只有我最熟。”程若岑看著他，聲音恢復了幾分一貫的強硬，“你可以懷疑我，但你不能否認這一點。你們如果誤觸分區，裡面的東西會先毀。”
“所以更不能讓你先到。”沈知棠接住她的話。
兩個女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猛地撞上，沒有提高音量，卻比任何爭吵都更逼人。
程若岑看著她，眼底翻湧的不是單純惱怒，而是一種被迫推到明面上的複雜與疲憊。“沈律師，你現在最應該明白，很多時候保住一樣東西，靠的不是情緒。”
“我當然明白。”沈知棠聲音很輕，“我父親就是因為別人的風險管理，才死得像一個可以被寫進附件裡的代價。”
這句話讓程若岑呼吸一滯。
她像是想說什麼，卻終究沒有立刻說出口。
陸承硯在此時站到了兩人之間，動作不大，卻天然形成一道界線。“母親，你留下。”
程若岑猛地看向他，“承硯。”
“你知道得太多，也瞞得太久。”陸承硯望著她，聲線低沉而平穩，“今晚以前，我還可以相信你只是守著陸家。可現在，Q提到地下二層時，你第一反應不是驚訝，是確認消防系統。你到底怕我們找到什麼？”
這句話像刀口，極準地劃開了她最後一層體面。
走廊裡一片死寂，只剩外場喧嘩被門板隔得模糊遙遠。
程若岑看著自己兒子，眼神第一次露出近乎真切的疲色。“我怕的，從來不是你找到什麼。”她說，“我是怕你找到之後，來不及承受。”
陸承硯沒有被這句話攔住。“那也該由我自己承受。”
顧行舟不再給他們繼續僵持的時間，抬手點人：“我、沈知棠、陸承硯，下去。技術組兩人，公證一人，送達一人。其餘人留守。程女士留在鏡頭內，不得離開封控區。林衡分開看管，手機、腕錶、耳機全部收走，立即做數位隔離。”
林衡聽到自己名字，幾乎條件反射地掙了一下，“你們不能——”
“可以。”顧行舟冷冷打斷，“你現在是現場關鍵接點，不是旁觀賓客。”
兩名安保與一名司法人員立刻上前，將林衡控制住。技術人員取下他的手機，又去扯他袖口下藏得極深的一枚通訊貼片。那薄薄一片剛被取出，屏幕便自動亮了一下，上面短暫閃過一行未發送完的字。
已啟動二層清……
後面幾個字還沒跳完，設備已被裝進隔離袋。
所有人臉色都是一沉。
“看來不是誘導。”顧行舟道，“是真有人在搶時間。”
他話音剛落，手機裡那道變聲器處理過的聲音忽然再次響起：“電梯別坐，走西側貨梯通道。主梯監控剛被切換成延時流，會帶你們走錯層。”
陸承硯眼神一動。
這不只是知道路徑，連即時監控切換都能掌握。Q對這整棟樓的舊系統熟悉得可怕。
“你還在線，”沈知棠說，“既然要幫，為什麼不把名字說出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低低說了一句：“有些名字一旦說出來，今晚就會多一具屍體。”
沈知棠心口猛地一沉。
對方沒有再給她追問的機會，通話裡傳來短促的電流聲，隨即斷掉。
走廊像被人猛地按下啟動鍵。
顧行舟轉身就走，沈知棠幾乎同時跟上。陸承硯落後半步，卻在轉身前對留下的安保只說了一句：“看好我母親，也看好所有出口。今晚誰都別想把自己從這件事裡摘出去。”
程若岑站在原地，沒有再強行跟上，只在他從身側掠過時極低地說：“承硯，舊檔案庫最裡層第三排，別先動銀灰色盒子。”
陸承硯腳步一頓。
她抬眼看他，面色已恢復得近乎冷硬，只有眼底那點壓不住的焦灼昭示出她此刻離失控其實只有半步。“那不是我護著誰。”她說，“是那盒東西一旦在錯誤順序下開封，裡面的磁帶會直接報廢。你若還想知道你父親到底留了多少後手，就照我說的做。”
陸承硯盯了她一眼，終究沒再多問，轉身跟上。
西側貨梯通道比主走廊窄得多，燈光偏冷，牆角還殘著多年未完全翻新的灰漬。婚禮現場的香檳與鮮花氣味被隔絕在上層，越往下，空氣裡越有種陳舊的紙與金屬混合的味道。
一行人下得很快，鞋跟與皮鞋底在水泥台階上敲出急促回音。
技術人員邊跑邊盯著平板，聲音發緊：“刪除進度百分之六十八，備份站有一部分被反向鎖死。有人在和對方搶權限……不對，不是我們的人，是另一組未知來源在插手。”
顧行舟沒有回頭：“能判斷是救資料還是清資料嗎？”
“目前看像是在切斷對方的覆寫鏈，但手法太乾淨，像提前埋過後門。”
陸承硯神色更沉。
又是那種熟悉的風格。留入口，卻不露面；推一步，卻永遠不把自己完全交出來。Q不像單純通風報信，更像多年以前就預料到某一天，這棟樓裡會有人必須沿著這條路往下跑。
沈知棠一路沒說話。
她跑得很穩，呼吸克制，手指卻不時在身側輕微蜷起。父親、沈清岫、事故預案、被提前做完的死亡程序，這些詞一層層壓在她腦中，逼得她越發清醒。她知道自己現在不能亂，越接近真相，越不能讓恨先把證據燒掉。
轉過最後一段樓梯時，地下二層的安全門已在眼前。
門是舊式金屬門，刷卡區邊緣有被人撬過的細小痕跡，旁邊紅燈正一下一下地閃。不是正常待機，而是某種異常警示。
送達專員立刻上前核對封條與門禁號碼，公證人員同步拍攝。技術組蹲下接線，低聲咒了一句：“門禁有人剛重啟過，時間不到四分鐘。”
“能開嗎？”顧行舟問。
“能，但得避開強制觸發。給我三十秒。”
沈知棠站在門前，忽然聞到一絲極淡的焦味。
不是很濃，像有什麼電子元件剛燒過。
她眉心一緊，低聲道：“裡面不只檔案。”
陸承硯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門縫下方，地面上有一條幾乎看不出的黑灰細線，像某種塑封材料被熱灼後留下的殘屑。
他的臉色瞬間變了。
“有人已經進去過。”
話音剛落，門禁鎖內傳來一聲極輕的“喀”。
技術人員抬頭：“開了。只有九十秒安全窗，超時系統可能重鎖。”
顧行舟抬手，示意所有人戒備，然後第一個推門而入。
門後一股更沉的冷氣撲面而來。
舊檔案庫比想像中更深，成排的金屬架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頭頂白燈亮了一半，另一半區域仍陷在昏暗裡。空氣裡除了紙張霉味，還混著那股不應該出現在封存庫裡的焦灼氣息。
而就在入口正對面的地面上，散落著幾張被匆忙扯出的索引卡。
最上面那張卡片，赫然寫著一行字。
盛和事故預案，副本二。
沈知棠的目光定在那幾個字上，胸口像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她還沒來得及往前，技術人員便猛地低呼：“別動！”
眾人腳步同時一停。
昏暗的第三排架子後方，傳來極輕的一聲金屬碰撞。
像有人，在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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