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

手機震動還沒停，前方通道裡那串腳步聲已經逼近到能聽出人數。

不止一個。

水聲被踩得亂響，金屬管壁把回音一層層推回來，像有人拿鐵皮在耳邊反覆刮。黎照雪盯著屏幕最後那個名字，只用了半秒，把手機黑屏塞回口袋。

“走前面。”她聲音壓得很低，“不分流。現在分開，誰都活不久。”

顧停剛把黑盒和舊棚區圖一股腦塞回防潮袋，聞言立刻點頭，伸手去扶裴音。裴音卻還死撐著站直，嘴唇白得發灰，呼吸像砂紙磨過肺。

“前面有人。”她啞聲說，“萬一是裴承禮的人——”

“那就先讓他們死。”黎照雪抬手把她往顧停那邊一推，眼神冷得發狠，“你現在唯一的價值，就是別暈。再暈一次，我拿你腦袋當手電。”

她嘴上刻薄，動作卻快得很，先一步撿起地上那截鏽管，又把岔室角落一盞快報廢的檢修燈踢滅，只留遠處一點昏黃反光，好讓人錯判位置。

腳步聲更近了。

有人在前方拐角壓低聲音：“燈剛滅，人在裡頭。”

另一個聲音接上：“井口那邊說人沒上去，還在下面，堵死兩頭。”

不是上頭那批的口氣。

上面的人更野更急，下面這些反而像拿慣了流程，說話都帶著刻意收斂的平穩。黎照雪眼底一冷，立刻就明白了。裴承禮不是只備了一道網，他把地上地下都算進去了。

她沖顧停做了個手勢，自己貼著管壁往岔室門邊挪。顧停會意，扶著裴音往後退了兩步，把塑膠箱拖倒，故意在另一側弄出一聲響。

外頭的人果然被帶偏，一束手電立刻掃向右邊。

“那邊！”

就是這一下，黎照雪猛地從門側掠出去，鏽管帶風砸在最前頭那人手腕上。對方吃痛，手電脫手砸進積水，光一歪，整條通道瞬間亂成一團。

“操！”

第二個人反應極快，反手就要抓她肩膀。黎照雪沒躲，側身撞進他胸口，膝蓋狠狠頂上去，聽見一聲悶哼。她天生不是拼蠻力的路數，可在這種窄得轉不開身的地方，夠狠就夠用。

“顧停，走！”她厲聲喝。

顧停背起裴音就衝，從那兩個人中間硬擠過去。第三個追兵剛從後面探頭，還沒看清，迎面就被裴音抓著一把不知從哪兒摸來的鐵屑揚進眼裡，頓時慘叫出聲。

黎照雪回頭看了她一眼。

裴音被顧停背著，臉白得像紙，聲音卻低低發冷：“別這麼看我。我以前也不是只會唱歌。”

“你以前會的髒東西倒是不少。”黎照雪冷笑，手上卻順勢奪過跌落的手電，“回頭慢慢吐。”

三人一路往前，涵道越走越低，頭頂不時有管線滲水，啪嗒啪嗒砸在肩上。後頭追兵很快重新追上來，有人開始對講。

“0417支線東段，目標三人，一傷一男一女，帶證物。”

一傷，指裴音。

一男一女，是她和顧停。

黎照雪心口一沉。這話說明對方不是臨時撞上的狗腿，而是手裡早有他們的下行路線。她邊跑邊抽出手機，飛快回了江序一條消息。

地下被堵，東段有人，像第二批。能不能定位南川302附近動靜，還有，查岑野。

剛發出去，前面忽然出現一道鏽死半截的柵欄門。顧停臉色一變：“圖上這裡應該是通的，可能後來封過——”

“打開。”

“得三十秒。”

“你有十五。”

顧停立刻放下裴音，跪進水裡去撬鎖。黎照雪拿著手電站在後面，光不照追兵，只照頭頂那些鏽得發黑的管道接口。她記得剛才路上瞥過一眼，旁邊有條紅漆標線，和港區舊式排污沖洗閥是一套系統。

後頭的人影已經冒出來。

“別跑了。”有人喘著氣喊，“黎小姐，裴總只要你，別連累別人。”

“你回去替我問候他祖墳。”黎照雪頭也不回，“再靠近，我讓你們今晚喝個飽。”

那人顯然沒把她的話當回事，剛往前邁兩步，黎照雪抬手就把手電狠狠砸向左側閥門。玻璃炸裂的同時，積壓許久的高壓污水轟然衝出，像一頭從鐵管裡撲出來的黑獸，直撞得前面幾個人齊齊翻倒。

整條涵道瞬間腥臭四濺，慘叫和咒罵混在一起。

顧停也在這時把鎖撬開了，吼了一聲：“好了！”

黎照雪拽起裴音就鑽。三人剛衝進去，身後柵欄被她反手狠狠踹回原位。鎖雖壞了，門卻卡進鏽槽，足夠擋住幾秒。

而幾秒，在今晚已經比命都貴。

門後是一段更窄的維修斜坡，盡頭有一道向上的鐵梯。顧停翻開舊棚區圖，手指飛快在水漬裡划了兩下，呼吸都發顫。

“上去能到西側貨運巷，離我們下來那區有兩百多米。地面接應還沒定，但從這裡出港區比原路快。”

“南川呢？”

“現在走地面，二十七分鐘左右。”

“太久了。”黎照雪擰眉。

裴音靠著牆，低聲道：“裴承禮那邊如果已經知道南川302，他一定也會派人過去。林策當年讓我送藥，不是隨便挑的地址。那地方也許不是住處，是存東西的過渡點。”

她說這話時，眼神仍有躲閃，像還卡著一口更深的真相沒吐。

黎照雪盯著她：“你到底給林策送的是什麼藥？”

裴音閉了閉眼，嗓音乾得發啞：“鎮靜劑，還有安眠類。他後期精神很差，總說有人在逼他交東西，也說自己看過不該看的‘一半’。他當時喝醉，提過一次A7，說那不是一個資料夾，是一套模板庫，裡面有聲紋、手稿、試唱、交接記錄，誰拿到就能把很多作品重新生一遍，洗得像從沒存在過。”

顧停猛地抬頭：“活體驗證不是開一個文件，是開模板庫？”

裴音點頭，臉色更難看。

“林策說過，要調出最核心那部分，不只要芯片，還得有人讀指定句子，再配合手寫壓痕比對。0417後期的交接人都被做了備份，但真正能過的人很少。裴承禮一直找‘最接近岑禾筆壓和聲線習慣的人’。”

黎照雪手指一下收緊。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親教她寫字，總嫌她起筆太輕；還有她偶爾唱小樣時，總被說尾音拐得和別人不一樣。那些曾讓她厭煩得想丟掉的習慣，此刻像一條無形繩索，猛地纏回來。

所以裴承禮抓她，不只是因為她知道太多。

是因為她能打開門。

“你早知道？”她看著裴音，聲音平得可怕。

裴音睫毛顫了兩下，沒敢直視她。

“我不是一開始就知道是你。”她說，“我只是後來聽見他們提‘岑禾的女兒’，又見過你寫分鏡手記……我猜到八成，但我不敢認。黎照雪，我那時候已經在那套系統裡了，越紅越不敢回頭。有人把你作品拿給我唱，我明明知道有問題，還是簽了。”

黎照雪沒說話。

涵道裡只剩遠處撞門的巨響，一下比一下狠。顧停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

裴音像是終於被逼到了死角，低低笑了一聲，那笑意全是苦的。

“你以為我不噁心自己嗎？我一開始也想著，先紅，再還。可這個圈子哪有什麼還不還，吃了一口，就要你吞整條鏈。那些歌不是只搶你的，還有很多連名字都沒留下的人。0417不是一個棚口，是流水線。有人負責寫，有人負責試聲，有人負責改作者欄，有人負責讓原稿消失。你恨我，應該的。”

“我當然恨你。”黎照雪終於開口，眼神冷得像結霜，“但你現在還不能死。你欠我的，得活著在所有人面前一筆一筆吐出來。”

裴音喉頭一哽，竟然沒再辯。

手機在這時震了一下。

江序的回覆很快，一連三條。

第一，南川302附近半小時前有信號干擾，像民用屏蔽器，不專業但夠用。

第二，工牌芯片型號老，我遠程解不開，要實體接口，但我能先做時間戳和鏡像保全。

第三，岑野查到了兩個舊身份，一個空殼，一個十七年前在南川錄音棚做設備維修，後失蹤。與岑禾同戶籍頁曾短暫關聯，像親屬。

最後又補了一句。

還有，周導讓我轉告你，別逞英雄。雖然這句話對你大概率沒用。

黎照雪看完，只回了兩個字：廢話。

她收起手機，心口卻沉得更厲害。

岑野。

親屬。

母親從沒提過這個名字。

或者說，她年少時那個家裡，從來沒有人會把該說的事說清楚。秘密像霉，總是先爛在牆裡，再慢慢長進人骨頭。

上方忽然傳來一陣模糊震動，像有重車急停。緊接著，黎照雪口袋裡手機再次亮了，是周嶼。

她接起來，沒等那頭說話先罵：“你最好不是來跟我交代遺言。”

周嶼那邊風聲很大，還夾著遠處警笛與人群喧嘩，語氣卻仍穩得出奇：“遺言輪不到我。先聽重點，港區外圍已經開始混進媒體車，我把一部分節奏帶成‘裴音被私扣’和‘匿名號真實關係’對沖了沈硯舟那條，但撐不了太久。你們如果能從西側出來，巷口有輛灰色廂車，司機姓賀，說暗號‘雪夜不靠岸’。”

黎照雪一頓。

這句話，是她當年在“不見雪”號上罵過的一句廢話。她半夜失眠，說自己像條爛船，雪夜裡靠哪兒都得沉。那個人回她：不靠岸也能活，先等天亮。

她耳根發燙，語氣卻更凶：“他倒是會抄現成的。”

周嶼在那頭短促笑了聲，隨即壓低：“還有，沈硯舟讓我告訴你，他那張通行證不是丟，是被拿走。時間點在林策死前一周，當時他正在外地拍封閉戲。有人用那張證故意去過南川附近，監控我們剛拿到一半。”

“他人呢？”

“還活著。”周嶼說，“就是臉色很臭，剛把兩個想堵他的按進港區護欄裡。放心，禍害沒那麼容易死。”

黎照雪胸口那根繃緊的弦，終於又鬆了一寸。她嘴上仍冷：“誰擔心他了，我是怕他死早了，沒人還我戶口本。”

“行。”周嶼懶得拆穿她，“你們快出來。南川那邊我已讓江序找人盯，但先到的人不一定是敵。沈硯舟特地重複了兩遍，你別一見人就拿管子敲死。”

“那得看他長得像不像欠揍。”

電話掛斷時，後頭那道柵欄終於被撞開了，金屬巨響順著狹坡一路滾來。

沒時間了。

顧停率先爬上鐵梯，推開頂蓋一條縫。冷風和汽油味立刻灌下來。外頭是夜色裡一條廢棄貨運巷，遠處港機燈火被霧吞成一團模糊黃影。

“沒人，暫時安全。”

三人先後翻出去。裴音落地時腿一軟，幾乎跪下去。黎照雪一把拽住她，嘴上照例不饒人：“站直。你現在這樣，狗仔拍到都嫌你演技用力過猛。”

巷口果然停著輛灰色廂車。司機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戴著鴨舌帽，見他們奔近，只問了一句：“雪夜不靠岸？”

“天亮再說。”黎照雪回。

對方立刻拉開車門。

車一啟動，整個港區像被迅速甩在後視鏡裡。江序把一段實時熱搜截圖傳進群組，屏幕亮得刺眼。

沈硯舟匿名號只關注不見雪後面已經掛了爆字，評論區像瘋了一樣考古那個號十年來所有動靜。有人把她當年失控時的碎句和沈硯舟深夜點贊、秒刪的痕跡全扒了出來，拼成一條荒唐又真實的時間線。

原來頂流影帝那麼多年只在半夜活過。
原來他不是高冷，是把人藏起來了。
原來不見雪不是粉絲，是唯一。

下面還混著一大片惡意揣測，說她靠網戀上位，說婚姻是洗白，說裴音失聯和她脫不了關係。流量像餓瘋的獸，什麼都吃。

黎照雪看了一眼，熄了屏。

裴音靠在車窗邊，像忽然沒了力氣，輕聲道：“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麼嗎？不是有人搶東西，是大家明明看見了，還覺得這很正常。因為規則就是這麼教的。誰紅，誰有版本。”

黎照雪扯了下嘴角，冷淡得近乎殘忍。

“那今晚就改版。”

車穿過半城夜色，二十多分鐘被司機硬生生壓到十八。南川是老城區，路窄樓舊，街邊便利店的白光把雨後地面照得發青。302所在的是一棟上世紀留下的職工公寓，樓道黑，感應燈半死不活。

他們下車時，顧停先把工牌芯片和黑盒裝進防水包，低聲道：“我跟你上去，裴老師——”

“我也上。”裴音撐著牆，聲音很虛，卻異常堅持，“林策那次我沒進成門，這次不能再在樓下等。”

黎照雪瞥她一眼，沒反對，只道：“跟緊。要死也別死我前面，晦氣。”

三人一前一後上樓，舊樓梯踩起來咯吱作響。到三樓時，走廊盡頭那扇302的門半掩著，裡頭沒有燈，卻能聞到一股極淡的冷藏機運轉聲，像從黑暗裡傳出來的呼吸。

顧停下意識放輕了腳步。

黎照雪站在門口，手已按上那截鏽管，眼神冷得發亮。

門縫下，有一張新塞進去的紙條，像是故意留給後來的人。

她彎腰撿起來，借著走廊昏黃燈光看清上面的字。

先關門，再看冰箱。別叫我哥，他會生氣。

落款仍然只有兩個字。

岑野。

而就在她指尖碰上紙頁的下一秒，302屋內那台老舊冰箱忽然“嗡”地一響，像有人剛從裡面拉開了夾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