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暮光吻過冷海 · 可樂加冰 · 4,119 字 · 2026-04-04
照片上的眼睛隔著口罩與霧,仍舊像一把磨得太薄的刀,冷,亮,讓人一眼就能認出來。

黎照雪盯著那張圖,手指收得很緊,指節泛白。麵包車顛了一下,手機差點從她掌心滑出去。沈硯舟伸手過來,按住她手腕,力道不重,卻穩得把那點顫全壓了回去。

“給我。”他說。

黎照雪沒立刻鬆手,先抬眼看他:“你懷疑是釣魚?”

“我懷疑所有人。”沈硯舟把手機從她手裡抽出來,低頭看訊息,“包括她。”

前座,周嶼一邊盯後視鏡一邊打方向盤。舊麵包車在貨櫃區間穿行,車窗外一排排冷白燈被霧吃掉大半,只剩模糊光團往後飛。2874那輛貨車還跟著,不快不慢,始終吊在一段讓人發毛的距離外,像真只是看著他們,又像隨時能撲上來。

“不是追車的開法。”周嶼低聲說,“更像盯梢,或者等我們替他們把路探乾淨。”

黎照雪冷笑:“那就更噁心了。一群撿死人的禿鷲。”

她把手機奪回來,點開照片放大。畫面糊得厲害,像是在混亂裡匆匆拍的,裴音半張臉藏在帽檐下,身後有一截鐵門編號,隱約像個七字。可也可能只是拍糊了,故意留給人看的。

“她知道冷庫七號。”黎照雪聲音發冷,“問題是她怎麼知道。還有,她為什麼非得現在發。”

“因為她沒法直接說。”周嶼道,“或者,因為她只能說到這一步。”

“你什麼時候開始替她開脫了?”

“不是開脫,是算帳。”周嶼抹了把額角乾掉的血,語氣依舊清醒,“你現在最該分清的,不是她無不無辜,是她有沒有利用價值。她剛剛在倉裡幫你們拖時間是事實,給排水渠出口也是事實。她可能是被按著脖子做事,也可能是在騎牆。但只要她想讓你們活著帶東西出去,今晚她就暫時不是最優先的敵人。”

黎照雪嘴唇抿了一下,沒反駁。

她不想信裴音,甚至本能地厭惡自己剛才那一瞬動搖。可腦子越清,就越知道周嶼說得沒錯。真正可怕的從來不是舊怨,是舊怨之上還壓著一整套吃人的流程。0417不是某一次偷歌,不是某一場臨時起意的抄襲,而是一個能把人分類、打包、清退的批次。

把不聽話的人編號,抹掉,再讓另一批人頂上。

她忽然覺得胃裡翻得厲害。

沈硯舟把音檔重新拖到後半段,放低音量又播了一次。車廂裡只剩林策那段帶著沙噪的聲音,一字一字,像釘子往骨頭裡敲。

樓道監控不是意外剪掉。
梁啟明的人先拿了母帶。
把摔死那女的帳算到硯舟頭上。
0417不是倉號,是清退批次。
歌手、詞作、助理、替死鬼,誰不聽話誰進去。
港倉那邊還有總名單,收件人姓裴,但不是裴音。

錄音斷在碰撞聲裡。

這一次放完,車廂靜了更久。

沈硯舟靠著座椅,半張臉陷在昏暗裡,看不出太多情緒,只有下頜繃得很緊。黎照雪知道他在忍。這人一向這樣,真疼的時候反而沒表情,像把所有火都壓進骨頭縫裡,不肯漏出半分。

她盯著他,語氣仍然不好:“想什麼,說。”

沈硯舟看了她一眼,淡聲道:“前經紀人死前一週,林策跟我提過一次樓道監控被人動過。他當時沒證據,只說有備份不對。我以為他是想查清那場墜樓,現在看,不只是一條監控。”

周嶼接上:“是一整條鏈。”

“嗯。”沈硯舟聲音很低,“那個女助理墜樓、監控母帶被調包、林策手上有錄音和備份、然後林策出事。我身上的命案流言,不是順手栽的,是有人提前設計好,要把一切往我身上壓。”

“因為你不聽話。”黎照雪說。

他側頭。

她冷冷看著前方濃霧,像是在替他把那句更難聽的話說完:“影帝,流量,票房,還有一張天生不適合給人當狗的臉。你不肯照他們的戲演,就得有人拿刀逼你演。演不好,就把你寫進0417。”

周嶼在前面短促地笑了一聲,笑裡沒多少輕鬆:“你這話比錄音還像結案陳詞。”

“本來就不難猜。”黎照雪嗤了一聲,“娛樂圈最不缺的就是流水線。只不過以前量產的是藝人,現在連死法和黑料都能打包量產。”

沈硯舟垂眼,指腹在褲邊輕輕蹭了一下,像在壓住某種不該在這時候冒頭的情緒。

黎照雪忽然問:“B帶是什麼?”

周嶼皺眉:“錄音裡那句‘不是來追你們,是來搶你們手上的B帶’,說明對方知道你們從0417帶了什麼,但不確定東西現在在哪個人手裡。也可能他們根本沒拿全,急著補。”

沈硯舟抬眸:“0417-B鐵盒。”

黎照雪心口一動,立刻反應過來。

從倉庫裡帶出來的那批東西裡,最惹眼的是錄音筆和名單,反而那只標著B的鐵盒沒人有空細看。倉裡那群人急著燒紙、清箱,說明他們知道有東西不能留。可若最關鍵的是B帶,那就代表鐵盒裡的內容,比錄音本身還能直接指人。

“監控帶?”她問。

“或者存儲卡。”沈硯舟說,“能證明0417存在的實物影像。”

周嶼迅速道:“也可能更直接。比如清退流程裡某個人的轉運畫面、簽收過程、誰接的貨。錄音能講故事,帶子能釘死人。對方不遠不近吊著,不像要撞翻我們,更像怕東西在混亂裡轉手。”

黎照雪瞥了眼後視鏡。2874的燈還在,像兩點陰冷的白。

“也就是說,他們現在不敢直接來硬的。”她說,“怕把B帶撞沒了,或者怕我們手裡不止一份。”

“對。”周嶼打了個轉彎,車身險些擦上右側貨櫃,“所以我們接下來不能去任何會被堵死的地方。”

“南港冷庫七號就很像一個會被堵死的地方。”黎照雪語氣發沖,“裴音發條訊息你們就真想往裡鑽?”

“我想。”沈硯舟說。

她猛地轉頭:“你有病?”

“不是現在去。”他看著她,語氣平靜,“是必須去。但要先把東西拆開。”

黎照雪一怔。

周嶼也在同一秒明白過來:“證據分流。”

“錄音、紙本、B盒,不放在同一輛車,不交給同一個人。”沈硯舟道,“2874盯的是我們,也盯的是東西。只要他們不知道哪份是真的,就不敢一次性收口。”

周嶼點頭:“我能先帶一份走,找媒體線和異地備份。不是娛樂版那群吃屎的,我有兩個做調查稿的老朋友,嘴夠嚴。”

“你現在這德性還想單跑?”黎照雪掃了眼他額角那道口子,“半路失血過多把車開海裡怎麼辦。”

周嶼苦笑:“你就不能對傷患有點基本尊重?”

“不能。”

沈硯舟卻已經開始拆東西。錄音筆、監控帶、存儲卡、殘頁名單、簽收單,一樣樣在他手裡過,快而穩,像腦子裡早把風險排好了序。

黎照雪看著他手上的血。剛才在倉裡蹭上的,早乾成暗色,指骨邊卻還有新裂開的口子。她心口一刺,嘴上還是硬的:“你手爛了都不知道?”

“知道。”沈硯舟頭也不抬,“不影響。”

“你這種人遲早死在一句不影響上。”

他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嗯了一聲。

這一聲太淡,淡得黎照雪反而更躁。她把手機往腿上一拍,伸手直接扯過他的手,從旁邊座位底下翻出半包不知道哪年剩的濕紙巾,胡亂給他擦掉血痕。

沈硯舟任她扯著,沒動,只低聲道:“專心。”

“我現在很專心地嫌你礙眼。”她語速很快,手下卻比誰都仔細,“閉嘴。”

周嶼從後視鏡看了一眼,忍了忍,還是沒忍住:“兩位,新婚護理環節能不能稍微延後?我們後面還吊著一輛貨車。”

黎照雪頭也不抬:“你開你的,少偷看。”

“誰稀罕偷看。”周嶼嘖了一聲,“我只是忽然覺得梁啟明要是知道你倆在逃命路上還能順便打情罵俏,他得氣得腦溢血。”

“打你媽。”黎照雪罵完,才反應過來自己剛才動作太順手,手指微微一滯。

沈硯舟像沒察覺,只把拆出來的一張存儲卡遞到她手裡:“這個你拿。”

“憑什麼?”

“最不容易被搜出來。”

黎照雪瞪他:“你是在誇我瘋還是誇我狠?”

“都算。”他說。

她想冷笑,唇角卻只抿出一點很短的弧,轉瞬就沒了。她接過那張小得幾乎沒有重量的卡,塞進自己靴子夾層裡,動作利落得像做過無數次藏刀的活。

車子又顛了一下,周嶼忽然壓低聲音:“不對。”

後視鏡裡,2874沒有再緊跟,反而在前方叉路口提前打了個彎,消失在另一條通道深處。

黎照雪抬頭:“跟丟了?”

“不是。”周嶼臉色微變,“是抄近路。”

沈硯舟當即道:“前面哪裡能堵車?”

“出港北閘。”周嶼罵了句髒話,“這片貨櫃區出去只有兩個口,一個靠檢修站,一個過磅道。檢修站夜裡常鎖,過磅道有欄杆,最適合卡我們。”

黎照雪立刻問:“還有別路?”

“有條老冷鏈通道,廢了很久,通七號冷庫後面。”周嶼說到一半,自己都笑了,“行,繞來繞去還是繞回去了。”

車廂裡安靜一瞬。

裴音給的地點,2874可能正要去堵的出口,還有那條廢冷鏈通道,忽然全在同一張網上收緊。

黎照雪指尖發涼,語氣卻更硬:“所以呢?真要去七號?你們是嫌今晚死得不夠完整?”

“現在不去北閘就是自投羅網,去七號至少還有地形可用。”周嶼說,“而且如果那裡真有總名單,對方也不會希望我們活著帶出去。危險是一樣的,差別只在於我們能不能多拿一把刀。”

沈硯舟看著前方濃霧,眼底沉得發暗:“去七號,但不一起進。”

黎照雪幾乎立刻就炸了:“你又來?”

“這次不是撇開你。”他轉頭看她,聲音很低,“是分工。你和周嶼先停在外圍,我進去看。”

“放屁。”她當場回絕,“你現在是所有人眼裡最值錢的活靶子,你進去,是嫌他們不夠愛你?”

“我露面,他們才會動。”

“你當自己是魚餌還當上癮了?”

“我比你熟這種局。”他語調沒變,卻多了一絲很淡的硬,“照雪,聽我一次。”

黎照雪盯著他,火氣一路竄上來,眼睛都發亮:“你少用這套。我不是你助理,不是你公關,更不是被你一句聽話就能擺平的擺設。今晚從0417出來那一刻我就說了,誰都別想把我撇開。你要真敢一個人進,我就敢把南港掀了也把你拽回來。”

沈硯舟看了她很久。

車窗外霧光浮動,偶爾有碼頭塔吊的紅燈在遠處一閃一閃,像某種遙遠又不肯熄的警示。她的臉被冷光切出鋒利輪廓,眼底卻燒得厲害。嘴硬,發火,像隨時要咬人,可那股狠勁底下,是明明白白的不肯放手。

他忽然伸手,拇指在她手背擦了一下。很短,像無意,卻讓她一頓。

“那就一起,但你不許衝在我前面。”他說。

黎照雪像被這句話噎了一下,過了半秒才冷冷回他:“你也配管我。”

“嗯。”沈硯舟收回手,“那互相管。”

周嶼被這句“互相管”堵得牙酸,偏偏現在還真需要這兩人綁在一起別各自發瘋,於是果斷插嘴:“決策結束。三分鐘後進老冷鏈道。我先說清楚,七號冷庫如果是套,我們只能拿三分鐘試探,不戀戰,不逞能,東西優先,人更優先。”

黎照雪哼了一聲:“最後一句像廢話。”

“對你們倆不是。”周嶼說,“一個愛拿自己當餌,一個愛拿自己當刀,我不多提醒兩句,今晚就得給你們收雙份屍。”

車子拐進一條更窄的水泥路,兩側貨櫃逐漸變成低矮的冷鏈倉牆。霧更重了,連遠處燈光都被凍得發青。引擎聲在空空的通道裡回響,像有別的車也在平行前進。

沈硯舟把拆好的東西分成三份。一份給周嶼,裡頭有錄音筆和部分簽收單;一份留在自己身上,是那盒0417-B和監控帶;剩下的殘頁照片與拷貝檔,直接傳進一個加密雲端,再用匿名帳號定時投遞給兩個不同郵箱。

黎照雪看著他熟練操作,忽然問:“你什麼時候連這種東西都準備好了?”

“失眠的人時間多。”他淡淡道。

這話說得太輕,像只是順嘴一提。黎照雪心口卻一沉。

她知道他多年睡不好,知道他背著那些命案流言和陰影活得像隨時準備應對下一次刀子。可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意識到,這人是怎麼在一個連婚姻都能被當成公關籌碼的圈子裡,把自己活成一座帶傷的堡壘。

而她竟是少數被他放進來的人。

這念頭剛冒頭,就被她自己狠狠按了回去。

“待會兒要是真撞上人,”她開口,聲音還是刺的,“你別逞英雄。你現在黑料夠多了,再添一條港口鬥毆,熱搜都不用買。”

沈硯舟低頭扣上鐵盒卡扣,唇角竟極淡地動了一下:“你是在擔心我,還是在擔心你剛領證就喪偶。”

“都沒有。”黎照雪面無表情,“我只是不想當寡婦,晦氣。”

周嶼差點笑出聲,硬生生憋住,正要開口,前方霧裡忽然浮出一排昏黃頂燈。

老冷鏈通道盡頭到了。

鐵絲網後,一座灰白色建築沉在霧裡,牆面結著長年潮濕留下的黑痕。最上頭斜掛著褪色牌子,南港冷庫區七號。正門半掩,門縫裡漏出一線冷白燈,像有人提前替他們留了路。

更遠處,另一側空地上,一輛沒有牌照的貨車正靜靜停著。

2874。

車廂裡氣氛瞬間繃到極致。

周嶼猛地踩了煞車,舊麵包車在距離鐵網不到二十米的位置停住。引擎沒熄,發出低低喘鳴。

“到了。”他盯著前方,聲音壓得極低,“而且我們果然不是第一批客人。”

就在這時,沈硯舟手裡那只0417-B鐵盒裡,忽然傳出極輕的一聲咔噠。

像是裡頭有什麼被剛才一路顛簸震開了。

三人同時低頭。沈硯舟眉心一沉,拇指按住卡扣,慢慢將鐵盒掀開一條縫。

盒蓋之下,除了那卷監控帶和一張存儲卡,竟還貼著一枚極薄的黑色定位片。定位片底下壓著一張摺得極小的紙條,邊角沾了乾涸的血。

黎照雪心口驟縮。

那不是別人的字。

是林策的字。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9章 第 9 章

🔐 登入收藏

讀者留言 (0)

📋 發表留言即表示您同意遵守本站留言規範,本平台保留刪除違規留言之權利。
登入 後即可發表留言

還沒有留言,來當第一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