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電話那頭的呼吸聲很重，像有人在竭力壓著火氣。
“她為什麼會跟你在一起？”
沈疏桐握著手機，手背上的筋微微繃起。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看著林見微，目光沉靜得近乎固執。
林見微站在路燈底下，腳還赤著，鞋拎在手裡，酒樓那邊隱約傳來推杯換盞的鬧聲。她忽然有種很荒唐的感覺，像自己十八歲時沒來得及面對的審問，兜兜轉轉，終於在這個油煙和機車聲混雜的街口落了下來。
下一秒，沈疏桐對著電話開口。
“因為我去找她了。”
岑阿姨像是愣了一瞬，聲音立刻拔高，“你說什麼？”
“我說，我去找她了。”沈疏桐一字一句，平得沒有起伏，“相親我不會去。以後這種局，也別再替我安排。”
“疏桐，你現在是什麼意思？你知不知道今晚來的是誰家的人？你姑父還在那邊替你圓場，你這樣讓我們怎麼做人？”
“那是你們的場，不是我的。”
“你——”
沈疏桐沒再給她說下去的機會，直接掛了電話。
街口一下安靜了許多。其實燒烤攤還在滋啦作響，貨車經過時帶起的風也還是熱的，可林見微就是覺得，某個比噪音更緊的東西被她那一下乾脆利落地切斷了。
沈疏桐把手機收回去，拉開副駕的車門。
“先上車。”
林見微看著她，忍不住笑了下，笑意卻不太穩，“你現在脾氣比以前還大。”
“不是脾氣。”沈疏桐說，“是沒時間。”
“沒時間應付岑阿姨，還是沒時間應付我？”
“都沒有。”
這話聽著不近人情，卻莫名很像她。林見微心口發酸，偏又想笑。她站著沒動，故意問：“我就這麼跟你走了，不怕你把我賣了？”
沈疏桐垂眼看了看她磨破的腳後跟，“你現在這樣，賣不出價。”
林見微終於被她噎得說不出話，半晌才低低罵了句：“沈疏桐，你還是這麼討厭。”
沈疏桐沒接話，只伸手從車裡拎出一雙平底拖鞋，放到她腳邊。
林見微怔了怔。
那拖鞋明顯不是新的，深灰色，邊緣有些磨損，但洗得很乾淨。尺寸看著也偏小，不像男人穿的。她低頭穿上，竟然剛好。
她抬起眼，“你車上為什麼會有這個？”
沈疏桐神色不變，“備用。”
“給誰備的？”
“給不會穿高跟鞋還硬穿的人。”
林見微胸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她想說你怎麼知道我今天會穿這雙鞋，話到嘴邊，又忽然明白過來。她今晚一出包廂，在手機上給那個句號發過定位。
不是巧合。
這個人是奔著她來的。
她彎腰坐進副駕，車門關上時，外頭的風和夜色都被隔在玻璃外。引擎低低震著，車裡卻有一種更逼人的安靜。空調送出的冷氣裡帶著很淡的機油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消毒水氣息，像這輛車常年往返於廠房、醫院與某種來不及收拾的人生之間。
沈疏桐繞到駕駛座上車，剛扣上安全帶，手機又亮了。
岑阿姨的信息一條接一條彈出來，連鎖似的。
你今晚必須回來解釋
你媽媽不在了，誰還能這麼由著你
林見微回來就回來，你跟她攪在一起做什麼
你那個廠子都快拖死人了，現在還要惹閒話？
最後一條停在屏幕上，像一記耳光打下來。
你想學你媽是不是？守著個破廠，把自己也守死了
車裡靜得只剩空調聲。
沈疏桐盯著屏幕，眼底那點冷意沉了下去。她直接把手機調成靜音，扔到中控台上，發動車子。
林見微靠在座椅裡，看著她側臉，喉嚨發緊。她知道自己這時候最好裝作沒看見，可她做不到。她太了解那種被家裡人拿最痛的地方戳的感覺了。
車子慢慢滑出街口。酒樓的霓虹燈往後退，舊工業區的夜一節節壓過來。路邊關了一半門的五金店、堆著紙箱的直播倉、鐵門斑駁的小廠房，一排排掠過車窗，像這座城被時代丟下又不肯徹底認輸的骨架。
林見微先開了口。
“你早就認出我了，是不是？”
沈疏桐目視前方，手穩穩握著方向盤，“嗯。”
“多早？”
“加微信後沒多久。”
“沒多久是多久？”
“你說你做過品牌策劃，最討厭甲方凌晨兩點改需求，還說南城夏天一到，空氣裡有鐵鏽和荔枝混在一起的味道。”她停了一下，“這種廢話，不是你，沒幾個人會說。”
林見微本來繃著，聽到最後一句，氣笑了，“原來我在你那裡的辨識度，就是愛說廢話。”
“還有自以為藏得很好。”沈疏桐淡淡補了一句。
林見微偏過頭看她，“那你為什麼不說？”
沈疏桐沉默片刻，“一開始不確定你想不想認我。”
“後來呢？後來確定了，也還是不說？”
“後來你每天都在撐。”她聲音很低，“剛回南城，欠著債，家裡又一直催。你連自己站穩都很勉強，我不想逼你。”
車窗外一輛重卡呼嘯而過，車身震了震。林見微望著前方被車燈切開的路，鼻尖忽然有些發酸。
原來那句“你沒準備好”，不是敷衍。
她輕聲問：“所以你就看著我在那邊跟你裝不熟，裝沒事，裝得自己都快信了？”
“不是看著。”沈疏桐說，“是在等。”
“等什麼？”
“等你肯往回看。”
這句話太輕，卻比任何直白都更讓人招架不住。林見微指尖蜷了下，半晌才勉強找回一點慣常的圓滑口氣，“沈總現在說話很會啊，網上跟我抬槓的時候可不是這樣。”
“網上你比較能吵。”
“現實裡我也能吵，是你總不讓人發揮。”
沈疏桐唇角似乎動了一下，幾乎看不出來，“現在可以，吵吧。”
林見微卻忽然安靜了。
她本來有很多話要問。問她這些年怎麼過來的，問她母親什麼時候走的，問她為什麼還守著那個快死的廠，問她為什麼偏偏在今晚來接自己。可真坐在這密閉車廂裡，聽著她平靜得近乎疲憊的呼吸，很多話又堵住了。
最後她只問了一句：“你今晚為什麼會去？”
“你發定位前，我就在酒樓外了。”
林見微猛地轉頭。
“你早到了？”
“嗯。”
“你在外面等了多久？”
“半個多小時。”
“你瘋了？”她聲音一下抬高，“你就這麼看著我在裡頭被人當菜一樣挑？”
“不是看著。”沈疏桐重複了一遍，語氣還是平的，“如果你不出來，我也會進去。”
這回輪到林見微說不出話。
她盯著她的側臉，忽然想起高中時那幾次。她總在她快撐不住的時候出現，不多話，不安慰，甚至連表情都很少變，可就是會來。好像只要她在，很多讓人難堪的事都還有個邊界，不至於把人徹底摔碎。
林見微低低吸了口氣，“你這樣，岑阿姨只會更生氣。”
“她本來就生氣，不差這一點。”
“你姑父那邊呢？家裡親戚那邊呢？他們不會放過你的。”
“我知道。”
“知道你還——”
“林見微。”沈疏桐打斷她，終於偏頭看了她一眼，“你今晚不也跑了。”
這一句把兩人的處境忽然擺得很明白。
她們都在逃。逃相親，逃體面，逃家裡人替她們安排好的那條最像正常人的路。
林見微靠回座椅裡，半晌，笑得有點自嘲，“是啊，咱們今晚還挺對仗。”
車子拐過一個路口，遠處大片低矮廠房浮現出來。夜色裡，許多窗是黑的，只有零星幾處燈光還亮著。那種光和寫字樓不一樣，不白，也不乾淨，像焊槍的火花、值夜保安的手電、舊日生產線最後一點不願熄的餘溫。
“去哪？”林見微問。
“廠裡。”
“你家那個廠？”
“嗯。”
“現在？”
“家裡回不去，酒樓那邊也不能待。你腳要處理一下。”她頓了頓，“而且你不是一直想看，我到底在做什麼。”
林見微心口微動。
這兩個月她們聊得最多的，就是工廠。她說老廠不是沒救，是太多人只懂生產不懂市場；對方說所有敘事如果落不到交付，最後都是騙投資人的漂亮話。她們隔著網線為排產、退貨率、客單價、直播轉化率吵得翻天，誰也不讓誰。她其實早就想知道，這個總用冷冰冰的數字堵她的人，守著的究竟是怎樣一間廠。
“你母親走後，”她斟酌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一直都是你一個人撐？”
沈疏桐握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差不多。”
“岑阿姨不管？”
“她管的是婚事，不是廠。”
這話說得太淡，淡得像把很多難堪都壓進了骨頭裡。林見微不由想起剛才那條信息。守著個破廠，把自己也守死了。她聽著都覺得刺，更別說是沈疏桐。
“你媽什麼時候……”她沒把那個“走”字說出口。
“去年冬天。”沈疏桐說，“住院住了半年，最後那兩個月，廠子已經停了大半。我白天跑醫院，晚上回廠裡對賬。她走後，供應商來堵過門，工人也走了一批。”
林見微胸口一沉。
“欠很多？”
“比你想的多。”
“你怎麼知道我想多少？”
“你現在看我的眼神，跟當年看你爸賬本時一樣。”
林見微像被人一下扯回很多年前。那時她父親的廠也在往下掉，貨款收不回來，工資發不出，她半夜起來喝水，看見父親一個人坐在客廳抽煙，桌上攤著一疊誰都看不懂、卻足以壓垮一個家的紙。後來廠倒了，債主上門，她媽開始一遍遍告訴她，做人不能再任性，女人最要緊的是找個穩妥的人家。
她忽然明白，自己為什麼那麼討厭今晚那場相親了。不是單純討厭被挑揀，而是那一整套話術和眼神，都在提醒她，她失敗了，跌回來了，於是理所當然該接受被安排。
她看著窗外，低聲說：“我回來後，我媽也這麼想。覺得我在北京折騰夠了，欠了債，年紀也不小了，該找個人湊合安定下來。”
“你呢？”
“我？”林見微扯了下嘴角，“我現在這種情況，還挑什麼。對吧，體面工作沒了，創業也黃了，欠款還掛著，回來連個正經落腳的地方都沒有。要不是我臉皮夠厚，早被這座城看笑話看死了。”
沈疏桐沒說話。
林見微本來想像平常一樣，把最狼狽的部分用玩笑兜住，可不知道為什麼，坐在她旁邊，那些勉強撐起來的殼忽然就有點裂。
“北京那會兒，我跟周映南做的那個項目，你知道吧？”
“知道一些。”
“知道多少？”
“你們前期拿過一輪小錢，後來因為回款和投放策略鬧翻。她主張砍掉定制線保現金流，你不同意，還想繼續撐品牌。”沈疏桐語氣平靜，“最後供應鏈斷了，賬上見底。”
林見微瞪她，“你查我？”
“沒查。”沈疏桐說，“你自己說過一半，剩下一半，不難猜。”
林見微被她堵得沒脾氣，悶了片刻，才低聲道：“周映南說我最大的毛病，是太信感情。對人是，對品牌也是。她說現在誰還講這個，能活下去才是真的。”
“她說得不全錯。”
“你也這麼想？”
“我想的是，活下去和信什麼，不一定只能選一個。”
這話很沈疏桐。冷，實，卻不是徹底的犬儒。林見微偏頭看她，忽然笑了下，“你要是早幾年這麼會說，我說不定——”
她忽然停住。
“說不定什麼？”沈疏桐問。
車子正好駛進一條更窄的路，兩邊都是老廠房的圍牆，牆皮被南方的潮氣泡得斑駁。林見微望著前面昏黃的路燈，沒接那句話，只是輕輕轉開了話題。
“你那張工作台照片，是在廠裡拍的？”
“嗯。”
“我就說，誰家工作台旁邊還放游標卡尺和熱熔膠槍。”她頓了頓，“那個灰藍色海面頭像呢？也是你拍的？”
“不是。”
“那是什麼？”
沈疏桐沉默了一會兒。
“北戴河。”
林見微怔住。
“高三畢業那年，”她聲音很低，“本來想去的地方。”
林見微手指一顫，整個人都安靜了。
她記得。那年填完志願後，班裡有人約著畢業旅行，她不想去，只在晚自習後隨口說過一句，要是有海就好了，灰藍色的，不要太熱鬧。沈疏桐那時坐在她前排，沒回頭，也沒說話。她以為她根本沒聽見。
原來她記得。
車子終於在一扇生鏽的大鐵門前停下。門牌早褪色了，只隱約看得出某某製品廠幾個字。院子裡黑黢黢的，只有最裡頭一棟二層辦公樓亮著一盞燈，燈光從窗戶裡透出來，像被風雨圍困住的一點火。
沈疏桐下車，拿鑰匙開門。鐵門拉開時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驚起屋簷下兩隻麻雀。林見微跟著下車，穿著那雙不太合腳的灰拖鞋，站在門口，聞到一股熟悉到讓人胸口發悶的味道。
機油，鐵鏽，潮濕紙箱，還有久無大規模生產後殘存的空曠。
這味道她太熟了。像童年，像敗局，像她明明拼命想逃，卻終究又被拉回來的人生底色。
院子不大，地上堆著幾卷包材和兩台半拆開的舊設備，牆角長了野草。可再往裡看，某些地方又顯出不一樣的痕跡：新拉的網線沿著牆角釘得整整齊齊，庫房門口貼著重新做的標籤，二樓窗內隱約可見幾台亮著屏的電腦。
舊和新，破敗和硬撐，像被人用極大的耐性縫在一起。
沈疏桐鎖好門，回頭見她站著不動，問：“怎麼了？”
林見微看著這個院子，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
“你真把自己困在這兒了。”
“不是困。”沈疏桐說，“是還沒做完。”
她說完，走過來，自然地伸手扶了她一下，讓她避開地上翹起的鐵片。那隻手掌心有很薄的一層繭，擦過她手腕時，林見微整個人像被某種久違的、過於真實的東西燙了一下。
她跟著她往裡走，心裡那點混亂、委屈、舊情與戒備，忽然都被另一種更沉的感覺壓住了。
她不是被接來躲一晚的。
她是被帶到了一個答案面前。
辦公樓的門推開，裡頭亮著白熾燈。桌上攤著幾份打樣資料，一台老舊筆記本還開著，屏幕上是某個後台數據頁面。牆上釘著南城產業帶分佈圖，旁邊是一張手寫流程表，從設計、打版、選料、排產，一路寫到直播上新與售後返修，密密麻麻，字跡冷硬利落。
林見微站在門口，忽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終於真正看見了，這些日子在網線另一頭跟她爭得寸步不讓的人，如今到底活成了什麼樣。
而也就在這時，中控台上被靜音的手機在黑暗裡再次亮起，一個陌生來電跳了出來。
沈疏桐看了一眼，神色微變。
林見微下意識問：“誰？”
她沒立刻答，只把手機拿起來。屏幕上那個名字很短，卻讓車裡帶下來的那點餘溫一下散了。
周映南。
“她為什麼會跟你在一起？”
沈疏桐握著手機，手背上的筋微微繃起。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看著林見微，目光沉靜得近乎固執。
林見微站在路燈底下，腳還赤著，鞋拎在手裡，酒樓那邊隱約傳來推杯換盞的鬧聲。她忽然有種很荒唐的感覺，像自己十八歲時沒來得及面對的審問，兜兜轉轉，終於在這個油煙和機車聲混雜的街口落了下來。
下一秒，沈疏桐對著電話開口。
“因為我去找她了。”
岑阿姨像是愣了一瞬，聲音立刻拔高，“你說什麼？”
“我說，我去找她了。”沈疏桐一字一句，平得沒有起伏，“相親我不會去。以後這種局，也別再替我安排。”
“疏桐，你現在是什麼意思？你知不知道今晚來的是誰家的人？你姑父還在那邊替你圓場，你這樣讓我們怎麼做人？”
“那是你們的場，不是我的。”
“你——”
沈疏桐沒再給她說下去的機會，直接掛了電話。
街口一下安靜了許多。其實燒烤攤還在滋啦作響，貨車經過時帶起的風也還是熱的，可林見微就是覺得，某個比噪音更緊的東西被她那一下乾脆利落地切斷了。
沈疏桐把手機收回去，拉開副駕的車門。
“先上車。”
林見微看著她，忍不住笑了下，笑意卻不太穩，“你現在脾氣比以前還大。”
“不是脾氣。”沈疏桐說，“是沒時間。”
“沒時間應付岑阿姨，還是沒時間應付我？”
“都沒有。”
這話聽著不近人情，卻莫名很像她。林見微心口發酸，偏又想笑。她站著沒動，故意問：“我就這麼跟你走了，不怕你把我賣了？”
沈疏桐垂眼看了看她磨破的腳後跟，“你現在這樣，賣不出價。”
林見微終於被她噎得說不出話，半晌才低低罵了句：“沈疏桐，你還是這麼討厭。”
沈疏桐沒接話，只伸手從車裡拎出一雙平底拖鞋，放到她腳邊。
林見微怔了怔。
那拖鞋明顯不是新的，深灰色，邊緣有些磨損，但洗得很乾淨。尺寸看著也偏小，不像男人穿的。她低頭穿上，竟然剛好。
她抬起眼，“你車上為什麼會有這個？”
沈疏桐神色不變，“備用。”
“給誰備的？”
“給不會穿高跟鞋還硬穿的人。”
林見微胸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她想說你怎麼知道我今天會穿這雙鞋，話到嘴邊，又忽然明白過來。她今晚一出包廂，在手機上給那個句號發過定位。
不是巧合。
這個人是奔著她來的。
她彎腰坐進副駕，車門關上時，外頭的風和夜色都被隔在玻璃外。引擎低低震著，車裡卻有一種更逼人的安靜。空調送出的冷氣裡帶著很淡的機油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消毒水氣息，像這輛車常年往返於廠房、醫院與某種來不及收拾的人生之間。
沈疏桐繞到駕駛座上車，剛扣上安全帶，手機又亮了。
岑阿姨的信息一條接一條彈出來，連鎖似的。
你今晚必須回來解釋
你媽媽不在了，誰還能這麼由著你
林見微回來就回來，你跟她攪在一起做什麼
你那個廠子都快拖死人了，現在還要惹閒話？
最後一條停在屏幕上，像一記耳光打下來。
你想學你媽是不是？守著個破廠，把自己也守死了
車裡靜得只剩空調聲。
沈疏桐盯著屏幕，眼底那點冷意沉了下去。她直接把手機調成靜音，扔到中控台上，發動車子。
林見微靠在座椅裡，看著她側臉，喉嚨發緊。她知道自己這時候最好裝作沒看見，可她做不到。她太了解那種被家裡人拿最痛的地方戳的感覺了。
車子慢慢滑出街口。酒樓的霓虹燈往後退，舊工業區的夜一節節壓過來。路邊關了一半門的五金店、堆著紙箱的直播倉、鐵門斑駁的小廠房，一排排掠過車窗，像這座城被時代丟下又不肯徹底認輸的骨架。
林見微先開了口。
“你早就認出我了，是不是？”
沈疏桐目視前方，手穩穩握著方向盤，“嗯。”
“多早？”
“加微信後沒多久。”
“沒多久是多久？”
“你說你做過品牌策劃，最討厭甲方凌晨兩點改需求，還說南城夏天一到，空氣裡有鐵鏽和荔枝混在一起的味道。”她停了一下，“這種廢話，不是你，沒幾個人會說。”
林見微本來繃著，聽到最後一句，氣笑了，“原來我在你那裡的辨識度，就是愛說廢話。”
“還有自以為藏得很好。”沈疏桐淡淡補了一句。
林見微偏過頭看她，“那你為什麼不說？”
沈疏桐沉默片刻，“一開始不確定你想不想認我。”
“後來呢？後來確定了，也還是不說？”
“後來你每天都在撐。”她聲音很低，“剛回南城，欠著債，家裡又一直催。你連自己站穩都很勉強，我不想逼你。”
車窗外一輛重卡呼嘯而過，車身震了震。林見微望著前方被車燈切開的路，鼻尖忽然有些發酸。
原來那句“你沒準備好”，不是敷衍。
她輕聲問：“所以你就看著我在那邊跟你裝不熟，裝沒事，裝得自己都快信了？”
“不是看著。”沈疏桐說，“是在等。”
“等什麼？”
“等你肯往回看。”
這句話太輕，卻比任何直白都更讓人招架不住。林見微指尖蜷了下，半晌才勉強找回一點慣常的圓滑口氣，“沈總現在說話很會啊，網上跟我抬槓的時候可不是這樣。”
“網上你比較能吵。”
“現實裡我也能吵，是你總不讓人發揮。”
沈疏桐唇角似乎動了一下，幾乎看不出來，“現在可以，吵吧。”
林見微卻忽然安靜了。
她本來有很多話要問。問她這些年怎麼過來的，問她母親什麼時候走的，問她為什麼還守著那個快死的廠，問她為什麼偏偏在今晚來接自己。可真坐在這密閉車廂裡，聽著她平靜得近乎疲憊的呼吸，很多話又堵住了。
最後她只問了一句：“你今晚為什麼會去？”
“你發定位前，我就在酒樓外了。”
林見微猛地轉頭。
“你早到了？”
“嗯。”
“你在外面等了多久？”
“半個多小時。”
“你瘋了？”她聲音一下抬高，“你就這麼看著我在裡頭被人當菜一樣挑？”
“不是看著。”沈疏桐重複了一遍，語氣還是平的，“如果你不出來，我也會進去。”
這回輪到林見微說不出話。
她盯著她的側臉，忽然想起高中時那幾次。她總在她快撐不住的時候出現，不多話，不安慰，甚至連表情都很少變，可就是會來。好像只要她在，很多讓人難堪的事都還有個邊界，不至於把人徹底摔碎。
林見微低低吸了口氣，“你這樣，岑阿姨只會更生氣。”
“她本來就生氣，不差這一點。”
“你姑父那邊呢？家裡親戚那邊呢？他們不會放過你的。”
“我知道。”
“知道你還——”
“林見微。”沈疏桐打斷她，終於偏頭看了她一眼，“你今晚不也跑了。”
這一句把兩人的處境忽然擺得很明白。
她們都在逃。逃相親，逃體面，逃家裡人替她們安排好的那條最像正常人的路。
林見微靠回座椅裡，半晌，笑得有點自嘲，“是啊，咱們今晚還挺對仗。”
車子拐過一個路口，遠處大片低矮廠房浮現出來。夜色裡，許多窗是黑的，只有零星幾處燈光還亮著。那種光和寫字樓不一樣，不白，也不乾淨，像焊槍的火花、值夜保安的手電、舊日生產線最後一點不願熄的餘溫。
“去哪？”林見微問。
“廠裡。”
“你家那個廠？”
“嗯。”
“現在？”
“家裡回不去，酒樓那邊也不能待。你腳要處理一下。”她頓了頓，“而且你不是一直想看，我到底在做什麼。”
林見微心口微動。
這兩個月她們聊得最多的，就是工廠。她說老廠不是沒救，是太多人只懂生產不懂市場；對方說所有敘事如果落不到交付，最後都是騙投資人的漂亮話。她們隔著網線為排產、退貨率、客單價、直播轉化率吵得翻天，誰也不讓誰。她其實早就想知道，這個總用冷冰冰的數字堵她的人，守著的究竟是怎樣一間廠。
“你母親走後，”她斟酌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一直都是你一個人撐？”
沈疏桐握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差不多。”
“岑阿姨不管？”
“她管的是婚事，不是廠。”
這話說得太淡，淡得像把很多難堪都壓進了骨頭裡。林見微不由想起剛才那條信息。守著個破廠，把自己也守死了。她聽著都覺得刺，更別說是沈疏桐。
“你媽什麼時候……”她沒把那個“走”字說出口。
“去年冬天。”沈疏桐說，“住院住了半年，最後那兩個月，廠子已經停了大半。我白天跑醫院，晚上回廠裡對賬。她走後，供應商來堵過門，工人也走了一批。”
林見微胸口一沉。
“欠很多？”
“比你想的多。”
“你怎麼知道我想多少？”
“你現在看我的眼神，跟當年看你爸賬本時一樣。”
林見微像被人一下扯回很多年前。那時她父親的廠也在往下掉，貨款收不回來，工資發不出，她半夜起來喝水，看見父親一個人坐在客廳抽煙，桌上攤著一疊誰都看不懂、卻足以壓垮一個家的紙。後來廠倒了，債主上門，她媽開始一遍遍告訴她，做人不能再任性，女人最要緊的是找個穩妥的人家。
她忽然明白，自己為什麼那麼討厭今晚那場相親了。不是單純討厭被挑揀，而是那一整套話術和眼神，都在提醒她，她失敗了，跌回來了，於是理所當然該接受被安排。
她看著窗外，低聲說：“我回來後，我媽也這麼想。覺得我在北京折騰夠了，欠了債，年紀也不小了，該找個人湊合安定下來。”
“你呢？”
“我？”林見微扯了下嘴角，“我現在這種情況，還挑什麼。對吧，體面工作沒了，創業也黃了，欠款還掛著，回來連個正經落腳的地方都沒有。要不是我臉皮夠厚，早被這座城看笑話看死了。”
沈疏桐沒說話。
林見微本來想像平常一樣，把最狼狽的部分用玩笑兜住，可不知道為什麼，坐在她旁邊，那些勉強撐起來的殼忽然就有點裂。
“北京那會兒，我跟周映南做的那個項目，你知道吧？”
“知道一些。”
“知道多少？”
“你們前期拿過一輪小錢，後來因為回款和投放策略鬧翻。她主張砍掉定制線保現金流，你不同意，還想繼續撐品牌。”沈疏桐語氣平靜，“最後供應鏈斷了，賬上見底。”
林見微瞪她，“你查我？”
“沒查。”沈疏桐說，“你自己說過一半，剩下一半，不難猜。”
林見微被她堵得沒脾氣，悶了片刻，才低聲道：“周映南說我最大的毛病，是太信感情。對人是，對品牌也是。她說現在誰還講這個，能活下去才是真的。”
“她說得不全錯。”
“你也這麼想？”
“我想的是，活下去和信什麼，不一定只能選一個。”
這話很沈疏桐。冷，實，卻不是徹底的犬儒。林見微偏頭看她，忽然笑了下，“你要是早幾年這麼會說，我說不定——”
她忽然停住。
“說不定什麼？”沈疏桐問。
車子正好駛進一條更窄的路，兩邊都是老廠房的圍牆，牆皮被南方的潮氣泡得斑駁。林見微望著前面昏黃的路燈，沒接那句話，只是輕輕轉開了話題。
“你那張工作台照片，是在廠裡拍的？”
“嗯。”
“我就說，誰家工作台旁邊還放游標卡尺和熱熔膠槍。”她頓了頓，“那個灰藍色海面頭像呢？也是你拍的？”
“不是。”
“那是什麼？”
沈疏桐沉默了一會兒。
“北戴河。”
林見微怔住。
“高三畢業那年，”她聲音很低，“本來想去的地方。”
林見微手指一顫，整個人都安靜了。
她記得。那年填完志願後，班裡有人約著畢業旅行，她不想去，只在晚自習後隨口說過一句，要是有海就好了，灰藍色的，不要太熱鬧。沈疏桐那時坐在她前排，沒回頭，也沒說話。她以為她根本沒聽見。
原來她記得。
車子終於在一扇生鏽的大鐵門前停下。門牌早褪色了，只隱約看得出某某製品廠幾個字。院子裡黑黢黢的，只有最裡頭一棟二層辦公樓亮著一盞燈，燈光從窗戶裡透出來，像被風雨圍困住的一點火。
沈疏桐下車，拿鑰匙開門。鐵門拉開時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驚起屋簷下兩隻麻雀。林見微跟著下車，穿著那雙不太合腳的灰拖鞋，站在門口，聞到一股熟悉到讓人胸口發悶的味道。
機油，鐵鏽，潮濕紙箱，還有久無大規模生產後殘存的空曠。
這味道她太熟了。像童年，像敗局，像她明明拼命想逃，卻終究又被拉回來的人生底色。
院子不大，地上堆著幾卷包材和兩台半拆開的舊設備，牆角長了野草。可再往裡看，某些地方又顯出不一樣的痕跡：新拉的網線沿著牆角釘得整整齊齊，庫房門口貼著重新做的標籤，二樓窗內隱約可見幾台亮著屏的電腦。
舊和新，破敗和硬撐，像被人用極大的耐性縫在一起。
沈疏桐鎖好門，回頭見她站著不動，問：“怎麼了？”
林見微看著這個院子，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
“你真把自己困在這兒了。”
“不是困。”沈疏桐說，“是還沒做完。”
她說完，走過來，自然地伸手扶了她一下，讓她避開地上翹起的鐵片。那隻手掌心有很薄的一層繭，擦過她手腕時，林見微整個人像被某種久違的、過於真實的東西燙了一下。
她跟著她往裡走，心裡那點混亂、委屈、舊情與戒備，忽然都被另一種更沉的感覺壓住了。
她不是被接來躲一晚的。
她是被帶到了一個答案面前。
辦公樓的門推開，裡頭亮著白熾燈。桌上攤著幾份打樣資料，一台老舊筆記本還開著，屏幕上是某個後台數據頁面。牆上釘著南城產業帶分佈圖，旁邊是一張手寫流程表，從設計、打版、選料、排產，一路寫到直播上新與售後返修，密密麻麻，字跡冷硬利落。
林見微站在門口，忽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終於真正看見了，這些日子在網線另一頭跟她爭得寸步不讓的人，如今到底活成了什麼樣。
而也就在這時，中控台上被靜音的手機在黑暗裡再次亮起，一個陌生來電跳了出來。
沈疏桐看了一眼，神色微變。
林見微下意識問：“誰？”
她沒立刻答，只把手機拿起來。屏幕上那個名字很短，卻讓車裡帶下來的那點餘溫一下散了。
周映南。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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