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屋裡一下靜得落針可聞。

門內滿屋管事屏息垂首，連翻帳的手都僵在半空。門外斜照進來的日光落在青磚地上，光影分明，把裴硯臣肩頭未散的風塵照得清清楚楚。那塵意像是一路從邊州帶來，還未來得及抖落，便先撞上了這座院子，撞上了他六年未見的人，和一個仰著頭看他的孩子。

沈歲安站在兩人中間，小小一團，偏偏把這一瞬撐得極重。

裴硯臣低頭看著她，眼底那點素來壓得極深的情緒像是終於裂開了一線。喉結滾了滾，半晌才開口。

“我不敢。”

他聲音很低，也很啞，短短三個字，卻把屋裡幾個管事都聽得心頭一震。

沈見微原本還倚著案角，聽見這句，手指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面上卻仍是帶笑的。

裴硯臣目光未移，又補了一句：“怕她不肯認我。”

這回輪到沈歲安愣住了。

她本來滿肚子盤算，想著先試探這位傳說中的父王是兇是冷，是不是和娘親信裡罵的一樣，結果對方一開口，竟先把自己放得這樣低。

小姑娘眨了眨眼，心裡那點心虛和興奮一齊冒了頭。她很快又挺直腰板，故作老成地問：“那你現在是想認嗎？”

裴硯臣看著她，答得乾脆：“想。”

“只想認我，還是也想認我娘親？”

這話問得太脆，滿屋人都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著。

沈見微眼皮一跳：“沈歲安。”

沈歲安立刻改口，卻半點不收斂：“我就是替娘親問問。畢竟做生意講究先驗貨後結帳，認親也該講規矩。”

裴硯臣眉心微動，竟沒有惱，只是抬眼看了沈見微一瞬，像是明知這話裡有誰的影子。

“都認。”他道。

沈見微冷笑了一聲：“王爺一句都認，倒是省事。六年不見，原來邊州的賬都這麼算？”

裴硯臣終於把視線落到她身上。

方才他一進門，眼裡先撞進來的是她，再是孩子。可直到此刻，才算真正與她對上。她今日穿得並不華貴，只一身月白，髮間一支素玉，偏偏比滿京珠翠更晃眼。她看著他時唇角含笑，眼底卻冷，冷得像把舊刀，磨了六年，終於肯出鞘。

他受著那一眼，聲音仍低：“我的賬，欠你。”

“王爺這話可不敢當。”沈見微慢悠悠直起身，“我一介商戶，哪敢叫王爺欠債。最多是當年看走了眼，虧了本，如今長了教訓，自然要把門看緊些。”

裴硯臣聽得出她句句帶刺，卻也知道她若真連話都不肯說，才是沒了轉圜。他往前一步，似要入內，幾個管事下意識又把頭低了低。

沈見微沒退，只抬手一指花廳：“殿下既是來督察婚儀的，站在門口像什麼樣。請吧。免得旁人說我沈家失禮，怠慢了朝廷欽差。”

這“欽差”二字，咬得尤其輕。

裴硯臣聽出她話裡的疏離，眸色沉了些，卻還是依言進了門。

他不按通傳，直接入二門，本就失了分寸。如今踏過門檻時，目光一掃，先掠過滿案帳冊供單，再落到妝匣一角。那裡靜靜躺著一支木簪，色澤早被摩挲得溫潤。

他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那是多年前在邊州驛站外，他親手削的。當時刀工不算好，簪尾還有一點不平，沈見微接過時嫌棄得很，說堂堂王爺送人這種東西，也不怕笑掉商行上下的大牙。可她嫌歸嫌，終究沒扔。

裴硯臣胸口像被什麼沉沉撞了一下，面上卻只更沉默了幾分。

沈見微順著他的視線瞥見那木簪，眼神一凝，隨手就把妝匣蓋上了。

“王爺看帳還是看人？”她淡淡道，“若看帳，我讓人奉茶；若看人，我這裡按時辰收銀，不白給。”

沈歲安在旁聽得一愣，隨即悄悄點頭，覺得她娘親這句很有氣勢，應該記下來以後寫進家書裡。

裴硯臣坐下，道：“都看。”

“那可巧了。”沈見微也坐到主位一側，抬手示意上茶，“人是現成的，帳也是現成的。就是不知殿下今日看的是公主婚儀的帳，還是沈家的舊帳？”

這話一出，屋裡氣氛更冷了幾分。

裴硯臣端起茶盞，沒有立刻喝，眼底幽沉：“先看眼前的。”

“王爺倒是公私分明。”

“你不信？”

沈見微笑意更深：“我信不信，不要緊。京裡信的人多得是。譬如外頭都說，王爺這回回京，明面上是督察婚儀，暗地裡卻還帶了宮裡女官同行。賀蘭大人溫柔體面，又與王爺舊識多年，想來查起案來比旁人順手得多。這等默契，我一個外人，怎好置喙。”

這已不只是試探，幾乎是明晃晃地刺了。

裴硯臣捏著茶盞的手一緊，抬眼看她：“她只是同僚。”

沈見微輕飄飄道：“我也沒說不是。”

“你說了。”

“王爺連這都聽得出來，看來耳力尚好。”

裴硯臣向來善於審人心、布棋局，偏偏到她這裡，總是被三兩句就逼得失了平日的沉穩。他把茶盞放回案上，聲音冷了些：“她從宮中調出，為的是查舊案，不為別的。傳聞是旁人放的風，你若想問，直接問我。”

沈見微挑眉：“我問了，王爺就一定答？”

“你問，我答。”

“那六年前你走時，為何一封信都不回？”

裴硯臣呼吸一滯。

這一問像是直直劈下來，把所有表面的客氣都劈開了。旁邊幾個管事聽得膽戰心驚，再不敢多留。劉媽媽最識趣，立刻福身道：“娘子，前頭還有兩份供單未核，老奴先帶人退下。”

沈見微沒有攔，只淡淡“嗯”了一聲。

一屋子人魚貫而出，走前還不忘把門帶上。最後只剩劉媽媽把沈歲安也一併招呼：“小小姐，隨老奴去瞧瞧新送來的糖盒？”

誰知沈歲安小腦袋搖得像撥浪鼓：“我不去。我在這裡認父王。”

她說得理直氣壯，劉媽媽也不好強抱，只得看了沈見微一眼。

沈見微本想叫她出去，轉念又忍住了。父女頭一回見，她若此時攔著，倒像自己先退了。於是只道：“坐一邊，不許插嘴。”

沈歲安立刻抱著自己的小板凳坐去旁邊，兩隻耳朵豎得比誰都直。

屋裡一靜，裴硯臣才答她方才那句。

“信沒回，不是我不寫。”他聲音沉啞，“是送不到。”

沈見微看著他，笑了：“邊州離京再遠，也不至於六年送不到一封。王爺查鹽引、審流犯、拿貪官，樣樣都送得到，偏偏家書送不到。這話拿去哄三歲孩子，怕都嫌敷衍。”

沈歲安在旁立刻小聲糾正：“我不是三歲，我六歲半了。”

沈見微沒好氣地瞥她一眼，她便又乖乖抿嘴。

裴硯臣卻因這一句，眼底浮出一絲極淡的痛色。

“你寄給我的信，我只收到過兩封。”他道，“一封在我出京後第三月，一封在次年冬。之後再沒有。”

沈見微怔了一下，隨即冷下臉：“不可能。我讓沈家商路、驛路都送過，前後二十七封，一封不少。”

二十七封。

這數目說出口，連她自己都像被什麼刺了一下。她原來竟記得這麼清。

裴硯臣沉默片刻，道：“我回了十一封。”

這回輪到沈見微不說話了。

她盯著他，眼裡的冷意沒有散，卻多了一絲極細的裂縫。屋外風吹過竹影，搖得窗紗微動。兩人隔著一張案几對望，像是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識到，六年空白裡，不只是辜負，還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把能到彼此跟前的路一點點截斷了。

沈歲安左右看看，敏銳地從這沉默裡聞出了點不對。

“所以，”她小聲總結，“是有人偷了你們的信？”

她這一句，倒把複雜的舊賬一下說得明白了。

裴硯臣“嗯”了一聲，目光落在案上的帳冊，“不止信。還有人不想讓我回京，不想讓你們知道我在查什麼。”

沈見微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眼神徹底沉下來：“所以王爺今日不按通傳、直接入二門，不只是情急？”

“有人盯著沈家。”裴硯臣道，“我一進城就發現了。從城門到你這別院，至少兩撥眼線。一撥像是門閥的人，一撥是婚典司裡出去的。”

沈見微眯了眯眼：“婚典司的人，盯我做什麼？”

“因為安和公主這場婚儀，不乾淨。”

他說這話時，目光落在那一摞供單上。

“我奉旨督察婚儀與供奉帳目，是明面上的差事。暗裡查的，是宸妃當年的死案，還有鎮國公府、沈家幾條舊線。這幾條線如今都繞進了同一場婚禮裡。”

沈見微唇角的笑徹底淡了。

宸妃二字，像冷針一樣落下來。那是裴硯臣生母，也是橫在兩家之間最不能輕易碰的一道舊疤。賀蘭昭方才才提過“有人在等你們碰面”，如今他又親口說出舊案與婚儀牽連，顯然京中這一池水，比她預想的還要渾。

她靜了靜，才道：“王爺既然覺得這婚儀不乾淨，今日特地來我這裡，是想查我，還是想借我？”

裴硯臣答得很直接：“先護你，再借你。”

沈見微被他這理所當然的口氣氣笑了：“說得倒順。王爺是不是忘了，我這個人最不愛做虧本買賣？”

“我知道。”

“知道還敢來？”

“敢。”

他只一個字，卻硬得很。

沈見微看著他，忽然有些想起很多年前他們初見時那場假婚。也是這樣，他明明有求於她，偏偏一張嘴硬得像石頭，半句軟話不會說，卻能把所有籌碼都明明白白擺到她面前，叫她即便知道危險，也忍不住和他做那筆買賣。

真是多年如一日，討人厭。

她垂眼翻開手邊一冊供單，像是不願再看他：“借我可以，先談價。”

裴硯臣道：“你說。”

“第一，別拿王爺架子壓我。這裡是沈家，不是寧王府，也不是大理寺。”

“好。”

“第二，查案歸查案，別把我沈家的生意當魚餌亂撒。我這些年撐著內廷單子不容易，誰砸我鍋，我跟誰拼命。”

“好。”

“第三，”她頓了頓，抬眼看他，聲音很輕，“若查到我沈家長輩真與宸妃之死有關，你要怎麼辦？”

這一問，比方才那句“為何不回信”還重。

裴硯臣面色不動，眸底卻深了一寸。許久，他才道：“我查真相，不查株連。”

沈見微盯著他，像在辨這話裡有幾分真，幾分只是今日為了穩住她說出的場面話。可他神色太沉，她一時竟看不穿。

沈歲安忽然在旁邊舉手：“那我能說第四條嗎？”

兩人同時看向她。

她一本正經：“第四條，父王若要住下，得先看表現，不能兇娘親，也不能和別的姨姨走太近。”

屋裡本來沉得快結冰的氣氛，硬是被她這一句撞得裂開。

沈見微沒忍住，扶額道：“誰說他要住下了？”

裴硯臣卻問：“哪個別的姨姨？”

這問題一出口，連他自己都像察覺不對，眉心立刻皺了起來。

沈見微看他，唇角一挑，故意道：“原來王爺還知道問。京裡近日來說親的確不少，什麼續弦、入贅、陪嫁鋪子、共掌商行，開的價一個比一個高。我瞧著都挺有誠意。”

裴硯臣神色瞬間冷了下去：“你答應了誰？”

“怎麼，王爺這是以什麼身份問？”

“沈歲安的父親。”

“哦。”沈見微拖長了音，“那可管得有些寬。畢竟孩子姓沈，戶籍也在沈家，你這位父親今日才頭一回登門，照理該先補前六年的年禮，再談旁的。”

裴硯臣被她一句句堵得胸口發悶，偏又發作不得，只能生生忍著。可他這人一吃醋，體面就總保不住，忍到最後，竟真從袖中取出一封信來，放到桌上。

“這是我在城外收到的。”他道。

那信封外頭字跡歪斜，正是沈歲安的手。

沈歲安“呀”了一聲，立刻縮了縮脖子。

沈見微掃一眼，眼底也閃過一絲微妙：“這麼快就送到了？”

“快馬送的。”裴硯臣看向小姑娘，“看完，我就直接過來了。”

沈歲安有點心虛，又忍不住好奇：“那你生氣嗎？”

“生什麼氣？”

“我說你再不回來，我就改姓沈，不理你了。”

裴硯臣看了她片刻，低聲道：“你本來就姓沈。”

沈歲安呆住。

沈見微也一怔。

下一刻，裴硯臣又道：“但你不理我，我會生氣。”

這一句說得極認真，倒把小姑娘哄得眼睛都亮了。她偷偷看了看娘親，又看了看父王，覺得這位父王雖然不太會說話，可還算上道。

沈見微心口卻像被什麼輕輕扯了一下，嘴上仍不肯松：“王爺如今倒學會順著孩子說了。早知如此，當年我該讓她一出生就提筆給你寫信。”

“若她那時能寫，我會更早回來。”

這話說得平靜，沈見微卻從裡頭聽出一股近乎壓抑不住的痛。她一時竟接不上話，只能低頭翻供單掩飾。

誰知這一翻，指尖忽然頓住。

供單最末一頁，有一行本該只是尋常記錄的貨路印記，卻蓋著個極小的青魚紋。那紋樣在旁人眼裡只是商號暗印，在她眼裡卻分外熟悉。那是早些年替沈家跑西北鹽路的一個舊商隊記號，後來整隊人莫名死在涼州外，案子最後不了了之。她一直以為那條線早斷了。

她神色一變，裴硯臣已察覺：“怎麼了？”

沈見微把那頁推到他面前，聲音比方才更低：“這批送入婚典司的南珠、漆盒、合巹酒，走的是江南水路，按理不該帶西北舊商隊的暗印。除非——”

“除非有人借公主婚儀，重新走一條本該死了的貨路。”裴硯臣接過她的話，眸色瞬間沉下。

他看著那枚小小青魚紋，指腹在紙邊一壓，像是某條久遠又危險的線，終於在此刻冒了頭。

屋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劉媽媽隔著門，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明顯的急意：“娘子，婚典司來人了，說是前頭送錯了一冊供單，要當面取回。可老奴瞧著，那人不是咱們先前見過的司吏。”

屋裡三人同時抬頭。

日光越過窗欞斜斜照進來，把那頁帶著青魚紋的供單照得發白。裴硯臣伸手，將供單按住，聲音冷而穩。

“別開門。”

沈見微已經把笑重新掛回唇邊，眼底卻一點笑意都沒有。

她輕聲道：“看來王爺今日這趟，不是來接風，是來避風的。”

裴硯臣看著她：“你現在還能把我趕出去。”

沈見微抬手，把那冊供單收入袖中，慢條斯理站起身。

“趕你出去做什麼？”她側過臉，笑得極艷，也極冷，“人家都追到我門口來拿帳了。我若此時把寧王殿下送走，豈不是白白便宜了外頭那些想清舊帳的人。”

她說著，低頭看向沈歲安。

“去，躲到屏風後頭，不叫你出來不許動。”

沈歲安立刻抱著小板凳往後跑，跑到一半又回頭，小聲又鄭重地對裴硯臣道：“父王，你要好好表現。”

裴硯臣看著那道小小身影藏進屏風，眼底的冷意裡，竟被她硬生生拽出一絲暖來。

下一瞬，他已起身，站到沈見微身側。

門外腳步聲停在廊下，叩門聲輕輕響起，斯文得近乎詭異。

“沈娘子，”外頭那人笑著道，“婚典司取冊，勞煩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