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庭審結束後，法庭外的走廊亮得像一截沒有溫度的白骨。

海城中院的空調常年開得過低，沈知遙從審判庭出來時，指尖還殘留著翻閱卷宗的冷意。她剛打完一場遺囑效力確認的先行聽證，對方代理人是個成名已久的老律師，習慣在庭上用慢條斯理的語調把人逼進死角，可惜今天沒能如願。沈知遙靠在牆邊，低頭解開襯衫最上面那粒扣子，肩背因為久坐而僵硬，神色卻仍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助理小唐抱著材料匆匆跟上來，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動還未散盡的法警與旁聽家屬。

“沈律，對方申請補充鑑定，大概還要拖。”

“意料之中。”她接過文件，翻到最後一頁，筆尖在頁角一點，淡淡道，“拖得越久，越說明那份遺囑有問題。”

小唐點頭，又小心翼翼補了一句：“還有，剛剛有人讓花店送了束花到書記員那邊，說是給您的。”

沈知遙抬眼。

她幾乎不收花。當事人不敢，同行不必，追求者更沒有那個膽子。知道她的人都明白，她可以接受感謝信、案件材料，甚至接受一場正大光明的挑釁，唯獨不喜歡這種帶著試探意味的柔軟東西。

小唐把那束花遞過來時，自己也愣了一下。

是白玫瑰。

乾淨，安靜，花瓣邊緣被修整得極整齊，沒有卡片，只有一張極薄的便籤，壓在包裝紙內側。沈知遙伸手抽出來，看見上面只寫了一句話。

你贏的第一場官司，也是這樣的花。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走廊裡人來人往，腳步聲和壓低的交談聲交錯而過，可那短短一行字像突然在她耳邊敲出一個久違的年份，把現在的光線和溫度都一起敲碎了。

她贏的第一場官司，不是在海城。

是在北川。

那時她和顧臨川，還住在一起。

那套房子在北川老城區，離檢察院和法院都不算遠，是一棟快二十年的舊公寓，牆皮在雨季會發潮，陽台的推拉門永遠關不嚴，冬天風從縫裡鑽進來，吹得客廳那盞小檯燈連光都像在顫。

可她曾經覺得，那是她人生裡最像家的地方。

顧臨川比她先到北川。那年他剛從海城檢院借調外派，人人都說顧家這位小輩前途乾淨漂亮，走的是最穩的一條路。沈知遙那時還只是海城一家中型律所的新律師，常為了爭一個出庭機會在凌晨改代理詞。她過去找他，原本只打算住一週，後來陰差陽錯，把行李箱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搬進了那套房子。

她從來不是會對未來抱幻想的人。她太知道出身、資源、甚至一句看似無害的“你已經很努力了”意味著什麼。所以她決定和顧臨川同居時，連尤曼都罵她瘋。

那天尤曼在電話裡冷笑：“你平常算計得像個人形法條，怎麼碰上顧臨川，就敢拿自己去賭一個世家公子的良心？”

沈知遙正在超市挑洗碗精，聞言只淡淡回了一句：“因為他有。”

尤曼在那頭沉默兩秒，罵了聲“有病”，掛了。

回到公寓時，顧臨川正站在廚房裡煮麵。白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鍋裡的水剛沸，他一手扶著鍋柄，一手拆調料包，動作克制得像在處理證物。聽見門響，他抬頭看她一眼，視線在她提回來的兩大袋日用品上停了停。

“買了什麼？”

“拖鞋，毛巾，收納盒，還有碗。”沈知遙換鞋進門，語氣平直，“你家只有兩個盤子，一個缺口的碗，像臨時據點，不像住人的地方。”

顧臨川把火關小，接過她手裡一袋東西，聲音很低：“現在像了？”

“還差一點。”

“差什麼？”

她抬頭看他，目光安靜得近乎挑釁：“差我把東西都放進去。”

顧臨川看了她幾秒，沒說話，只把袋子放到餐桌邊，轉身去櫥櫃裡拿碗。片刻後，他低聲道：“左邊櫃子空著，給你放。”

那句話太尋常，尋常得像是在談一個碗櫃的分配。可沈知遙後來很多次想起來，都覺得她其實就是在那一刻，真的把自己押了進去。

他們的同居起初並不轟烈，甚至有點乏善可陳。顧臨川早出晚歸，檢察院的案子壓得人喘不過氣，常常夜裡十一點還在書房寫審查報告；沈知遙那時開始接北川這邊的民商事案源，白天跑法院，晚上在客廳改材料。兩個人相處最多的畫面，不是約會，不是擁抱，而是深夜一盞燈下，誰也不打擾誰，卻都知道對方沒睡。

有一次凌晨兩點，沈知遙還在看一份借貸糾紛的證據目錄。她偏頭揉了揉脖子，聽見書房門開的聲音。顧臨川端了杯熱牛奶放到她手邊。

“喝掉。”

她抬頭，眼裡有點倦，唇角卻彎了一下：“檢察官還兼職保姆？”

“你明早要出庭。”

“你也要。”

“我習慣了。”

沈知遙看著他，忽然問：“顧臨川，你是不是對誰都這麼好？”

他站在她身側，沉默了一會兒。

“不對誰。”他說，“只對你。”

那一句話他說得很輕，像怕驚動夜色。可她至今都記得自己當時胸口那一下近乎失重的感覺。她不是沒聽過情話，只是從來沒人能把一句簡單的偏袒說得那麼沉，沉得讓她覺得自己好像真的可以有未來。

她贏第一場官司，就是在那之後不久。

案子不大，是一起買賣合同糾紛，標的不高，當事人還在開庭前臨時動搖，差點要接受對方和解。沈知遙資歷淺，站在法庭上時，對方代理人甚至懶得正眼看她。可她偏偏最擅長這種局面。出身寒微的人要在法律這個行當裡站穩，靠的從來不是體面，是比別人更懂得人心在何處鬆動。

她抓住對方財務往來中的一個細節，把整個交易鏈重新拼出來。庭審最後，審判長問完最後一個問題，對方代理人的表情已經變了。

宣判那天，她從法院出來，北川下著細雪。手機上只有顧臨川一條訊息。

在門口等我。

她走到台階下，就看見他站在車旁，手裡捧著一束白玫瑰。

不是紅的，不是粉的，是白的。

她那時還嘲他：“第一次送花就這麼像追悼會，你們顧家審美都這樣？”

顧臨川看著她，眼底有一點不明顯的笑意。

“紅玫瑰太俗。”

“白玫瑰不俗？”

“你第一次贏，適合乾淨一點的顏色。”

她接過花，故意挑刺：“顧檢，你這樣算不算和律師不當接觸？”

“下班時間。”他替她拉開車門，語氣平得像在陳述法律意見，“不違規。”

沈知遙坐進去，低頭聞了一下花，鼻尖都沾了冷氣。她忽然說：“顧臨川，我以後會贏很多場。”

“嗯。”

“你每次都送？”

“只要我在。”

只要我在。

那時她信了。

她怎麼會不信。

海城中院的走廊裡，手機震了一下，把她從回憶裡拉回來。小唐見她臉色不對，試探著問：“沈律，要不要我查一下花店訂單？”

“不用。”沈知遙把便籤折起來，夾進卷宗裡，聲音恢復如常，“先回所裡。”

她抱著那束白玫瑰走進電梯。鏡面映出她此刻的樣子，妝容精緻，眉眼冷淡，黑色西裝把人襯得利落而疏離。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忽然有一瞬間覺得陌生。當年在北川法院台階下抱著花、站在雪裡笑的那個人，像是另一個被她親手埋掉的人。

回到律所已近傍晚。尤曼正踩著高跟鞋從會議室出來，手裡一沓媒體通稿，遠遠看見她那束花，眉梢一挑。

“喲，誰這麼不怕死，敢往你手裡送白玫瑰？”

沈知遙把花放在辦公桌一角，脫下外套，語氣很淡：“匿名。”

尤曼把通稿往桌上一扔，俯身抽出那張便籤，只看了一眼，臉色就微微變了。

“顧臨川？”

“未必。”

“除了他，還有誰知道這件事？”尤曼冷笑一聲，“總不能是你哪位當事人閒得發慌，還替你追憶舊愛。”

沈知遙沒接話，只翻開今天庭上的筆錄。尤曼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收了辛辣口氣，聲音低了點。

“你今天這個案子，顧明槐那邊動了。”

筆尖停住。

“確定？”

“媒體口有人遞話，說這樁遺囑糾紛背後牽涉家族信託和舊年資產轉移，還暗示你代理得太積極，是因為私人恩怨。”尤曼抱臂靠在桌邊，紅唇勾起一點冷意，“能這麼快把風聲放出來，還放得這麼精準，八成是那位顧大律師。”

沈知遙抬起眼，眸色沉了些。

這樁遺囑案表面上不過是豪門內鬥。海城老牌實業家程仲文病逝，留下兩份時間相近卻內容完全相反的遺囑，一份將大部分股權留給長女，一份則把控制權交給了看似與家業無關的侄子。更離奇的是，替程仲文見證遺囑的兩名證人裡，有一個在三年前就已經失聯。

事情原本只夠做一樁複雜些的民事爭產案，可沈知遙接手後，從一份舊公證附件裡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顧明槐。

不是委託代理人，不是出庭律師，只是作為某次家族資產安排的法律顧問，在角落裡輕描淡寫地出現過一次。可就是那個名字，像生了刺，勾出了她壓了很多年的舊傷。

她父親沈平生死於十二年前的一場刑案。

官方結論是交通肇事後畏罪潛逃，因偽證鏈完整，案件很快定性。那時沈知遙還在讀高中，拿著一堆自己看不懂的卷宗材料在法院和檢察院門口徘徊，沒人理她，一個寒門女孩的質疑比冬天的霧還輕。她後來讀法學、考證、進律所，從來不只是為了出人頭地。

她是在替一個死人學會怎麼開口。

而最近，她在程家的遺囑案裡，第一次摸到了那樁舊案邊緣有顧家的影子。

尤曼看著她沉默，冷不丁說：“我早跟你說過，顧家沒一個乾淨的。大的會演，小的會忍，個個像寫進教科書的正人君子，實際上骨頭裡都一樣。”

沈知遙合上筆錄，抬眸看她：“你把顧臨川也算進去？”

尤曼嗤了一聲：“怎麼，分手這麼久還捨不得？”

“不是捨不得。”沈知遙聲音平平，“是我不喜歡在沒有證據的時候亂判。”

尤曼與她對視半晌，忽然笑了，笑意卻不達眼底。

“你這句話，真該讓顧臨川聽聽。當年你給他判得可比誰都快。”

辦公室裡靜了一下。

窗外天色暗下來，海城的高樓燈光一層層亮起，映在玻璃上像另一座懸浮的城市。沈知遙沒說話，視線落在那束白玫瑰上。花瓣安靜地盛著光，像一個多年未拆的證物袋，被人重新放到了她面前。

她和顧臨川的失衡，並不是在某一天突然開始的。

是從異地開始，一寸一寸裂開。

她留在海城做民商事律師，他被正式外派北川檢院。最初兩個人還能靠高鐵往返，週五深夜她提著電腦包趕最後一班車，週日再紅著眼回海城。車窗外的夜色像一張反覆蓋章的紙，他們在訊息框裡刪刪改改，說今天開了什麼庭，遇見了什麼人，明明想說想念，最後發出去的卻只剩一句“注意休息”。

後來案子多了，會面少了，猜疑就長出來了。

真正讓一切失控的，是她接到那份匿名材料。

裡面只有幾頁複印件，卻足夠讓她心裡多年的廢墟重新起火。材料指向十二年前的偽證鏈，而偽證中最關鍵的一個法律意見書，出具人正是顧明槐。更可怕的是，在附頁的往來記錄裡，她看見顧家老宅的地址，看見一串她再熟悉不過的私人座機號碼。

那一刻，她先想到的不是顧明槐。

是顧臨川。

她想，原來他什麼都知道。

原來她抱著他睡過的那些夜裡，他身上乾淨冷冽的氣息之下，藏著的是害死她父親的家族秘密。

她沒當面質問，只是開始查，開始設局，開始把自己也變成一件鋒利的證據。等顧臨川終於察覺不對時，他們之間已經站滿了案卷、距離和不能出口的恨。

尤曼敲了敲桌面，把她的思緒拉回來。

“今晚八點，有人要見你。”

“誰？”

“程家那位失聯三年的證人。”尤曼挑眉，“準確點說，是自稱知道那名證人下落的人。地點在舊港區，一家快倒閉的茶室。”

沈知遙眼神一冷：“你怎麼不早說？”

“我剛接到線。”尤曼把手機遞給她，頁面上是一條剛刪又恢復的陌生訊息，只有一句話：想知道遺囑見證人為什麼消失，晚上八點，一個人來。落款沒有名字，只有一個字母，G。

G。

沈知遙看著那個字母，心口微微一沉。

尤曼顯然也想到了同一個人，嘴角帶著不耐煩的譏誚：“你前男友現在約人的方式還是這麼像傳喚。”

“未必是他。”

“最好不是。”尤曼收回手機，聲音涼薄，“如果真是顧臨川，我勸你帶上腦子去。男人說我是在保護你，通常意思都是我有事沒告訴你。”

沈知遙拿起外套，將那張便籤一起收進包裡。

“我什麼時候沒帶腦子？”

尤曼看她一眼，忽然笑了：“碰上顧臨川的時候。”

沈知遙沒理會，只走到門口時又停了停。

“把程家二十年前的股權代持資料再調一遍，尤其是和北川那邊有交集的。還有，替我查查今天這束花是從哪家店出的，就算匿名，也總有付款路徑。”

尤曼靠在桌邊，抬手比了個“知道了”的手勢，語氣依舊刻薄：“放心，我比你更想知道，死人回魂的是舊情，還是舊案。”

夜色徹底落下時，海城起了風。

沈知遙獨自開車去舊港區。那一帶曾是海城最早的貨運碼頭，後來新港建成，舊街區逐漸荒下來，只有零星幾家茶室和修船鋪還亮著燈。導航在一條狹窄的單行道前停住，她熄火下車，高跟鞋踩過潮濕的石板路，聽見遠處海浪拍岸的悶響。

茶室門口掛著褪色的布簾，裡面燈光昏黃，老舊收音機正沙沙放著新聞。掌櫃抬頭看她一眼，像早知道她會來，只朝裡間揚了揚下巴。

“等您好一會兒了。”

沈知遙沒出聲，推開裡間的木門。

包廂裡只亮著一盞壁燈。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男人，背影挺直，黑色大衣搭在椅背上，桌上茶已經涼了半杯。聽見門聲，他回過頭。

多年不見，顧臨川幾乎沒有太大變化。只是輪廓更沉，眉眼更深，像那些被規則和沉默打磨過的年月，最終都落在了他身上。他看著她，目光安靜，沒有驚訝，也沒有寒暄，像早已預演過她會推門而入的每一秒。

沈知遙站在門口，手指還搭在門框上，眼神一寸寸冷下來。

“原來真是你。”

顧臨川起身，聲音低而穩。

“知遙，先坐。我有話跟你說。”

她沒動，唇角卻慢慢勾出一點極淡的、近乎鋒利的笑。

“顧檢這次，是想送花，還是想送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