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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滿剌加 · 夜半聽雨 · 3,700 字 · 2026-03-31
玻璃門一開,樓下大堂的閃光燈像同時炸了一次。

裴渡剛踏出旋轉門,外頭堵著的媒體、代拍、自媒體主播和幾個看熱鬧的同行,立刻像嗅到血味一樣往前湧。保安臂膀橫成一排,還是攔不住伸過來的話筒和手機。

“裴總,今晚匿名直播間放出的賬目是您提供的嗎?”

“裴總,外界都說您和顧總已經決裂,是否屬實?”

“爆倉事故是不是早有預警?您作為渠道操盤手是否也要負責?”

“有人拍到您上周還和海外倉服務商吃飯,您是否提前轉移風險?”

裴渡腳步不停,臉上那點熟練的、介於曖昧與敷衍之間的笑意已經掛回去了。他一邊走,一邊抬手替最近的一支麥克風扶正,語氣懶洋洋的,像在哄場。

“各位,別擠。今晚我心情不好,嘴容易毒,罵了誰都不好收場。”

四周果然安靜了一瞬。

下一秒,他又笑了。

“至於我和顧總的關係,合作場上哪有不翻臉的。能賺錢的時候叫並肩作戰,賠錢的時候叫各自保命。你們做新聞,不也講究時效?”

這話不算承認,卻足夠餵飽現場的鏡頭。幾台手機幾乎同時追著他臉拍,恨不得從他眼底摳出一點幸災樂禍。

裴渡像是完全不在意,拉開車門前,甚至還偏過頭,衝著一個最積極的直播鏡頭彎了下眼。

“替我轉告一下直播間裡那位爆料人,料投得不錯,就是節奏差了點。真想弄死一家公司,靠這點碎賬不夠。”

說完,他坐進車裡,車門一關,外頭的人聲瞬間悶下去大半。

司機位沒人,他自己上手。引擎啟動時,後視鏡裡已經跟上了兩輛車,一輛黑色商務,一輛灰色SUV,像是連遮掩都懶得做。

裴渡掃了一眼,沒吭聲,車子利落滑出車道,直接往南環高架去。

車內很暗,只有中控屏的冷光打在他側臉上。他嘴角那點笑早沒了,指節壓著方向盤,白得發緊。手機剛震了第一下,他就低頭看了一眼。

陌生號碼,只有一條短信。

別繞太久,白鷺燈不是給你看的。你知道他最恨誰一個人做決定。

裴渡盯著那一行字,眼底陡然沉下去。

對方不只是知道今晚的路,連他和顧沉舟之間那句臨出門前的威脅都像聽見了。

這意味著兩種可能。要麼公司裡還有耳朵,要麼那間辦公室根本就不是乾淨的。

他手指一動,將短信截圖發給一個沒有備註的舊號,隨後只回了兩個字。

查源。

前車燈在高架霧氣裡拉出長長的光帶,尾隨的那兩輛車還咬得很緊。裴渡看著後視鏡,忽然笑了一聲,低低的,帶點冷。

“跟吧。”

另一邊,顧沉舟已經下到地下倉道。

這條通道是大樓早年做樣品周轉和保稅件內部轉運時留下的,後來正規業務擴張,上面是玻璃幕牆和中控大屏,底下卻一直沒再翻修。混凝土牆面吃了十幾年海風,潮氣像長在裡頭,走廊深處有明顯的霉味和鐵銹味,燈管一盞亮一盞暗,把人的影子切得支離破碎。

顧沉舟沒帶人,連腳步聲都壓得很輕。

林寧替他把外套和備用車鑰匙送到通道口時,臉色還是白的。

“顧總,會議室那邊已經按您的吩咐開了視頻。鏡頭只拍背影和側臉,平台那邊暫時沒起疑。資方有兩家要求看原始庫存流轉,我先拖著了。”

顧沉舟接過鑰匙,聲音很平:“誰在鬧得最兇?”

“星嶼資本和海銳基金。還有……”林寧頓了頓,“內網有人在申請調三年前的港務合作模板,被照野哥攔下了。”

顧沉舟抬眼。

林寧壓低聲音:“他沒聲張,只說權限異常,要IT先凍結兩個端口。但那兩個端口裡,一個是財務副總的賬號,一個是您去年批給合規部的臨時外包權限。”

外包。

顧沉舟眸色一沉,想起那張關掉監控的維護單。

“盯死申請時間和登入設備,別驚動。今晚誰再碰舊資料,先放進白名單,看他往哪裡發。”他停了一下,又道,“照野那邊,表面配合,實際記錄他每一次調權限的時間。”

林寧愣了一秒,立刻點頭:“明白。”

顧沉舟沒再多說,轉身往通道更深處走。潮濕的風從另一頭灌進來,帶著很淡的鹹腥味,像海霧已經從港區一路壓到城裡。他走到盡頭,推開那扇生了鏽的鐵門時,遠處港口的探照燈正好掃過來,白光一閃,把霧裡某一點異常亮的光勾了出來。

那是白鷺燈。

明明隔著半個北港,卻亮得像故意懸在霧裡,專等人去。

顧沉舟面無表情地上車,發動,從舊貨道直接切往北港後側。

與此同時,十九層會議室裡的暖光和樓外混亂像屬於兩個世界。

鏡頭前,替身穿著顧沉舟慣常的深色西裝,背對玻璃,偶爾低頭翻資料。視頻畫面故意壓低了清晰度,只留出足夠讓平台誤判的輪廓。公關總監、法務、財務三方輪番發言,話術一層套一層,先切割爆倉事故,再將匿名爆料定性為惡意拼接和商業抹黑。

資方線上會議裡有人冷冷問:“那你們怎麼解釋海外倉付款節點和報關節點對不上?”

法務剛想接,林照野先抬了眼。

他坐在會議桌最末端,面前只放了一台筆電和半杯冷掉的咖啡,聲音平靜得近乎無波:“解釋有兩種,一種是你們今晚想聽的,一種是明天海關如果正式問詢,你們也逃不掉的。星嶼要是執意現在逼原始底單,那我建議你們先確認自己去年投的幾個白牌倉,有沒有一筆走的是同一條灰關口子。”

會議裡短暫靜了兩秒。

對面那位投資總監語氣瞬間變了:“林顧問,你這是在威脅我們?”

“不是威脅,是提醒。”林照野看著屏幕,淡淡道,“今晚這件事不像單純商戰,有人往裡頭摻了舊港務模板和停用簽章,這手法如果真追起來,受傷的不會只有顧沉舟。”

他說得不高不低,卻像把一盆冰水直接潑進場子裡。資方一時沒再逼,平台法務那邊也開始轉向風險切割,要求公司先提交內部自查名單和海外倉供應商明細。

林照野一邊應付,一邊垂眼掃了一下內網後台。

凍結的兩個端口裡,有一個剛剛又動了一次。

不是登入,是遠端刪改嘗試。

操作者的設備定位,竟然還在公司大樓內。

他指尖停在觸控板上,眼底終於掠過一絲極淡的冷意。

片刻後,他拿起手機,走出會議室,站到無人的茶水間窗邊,撥出一通電話。

對面接得很快,卻沒說話。

林照野看著樓下還未散去的媒體車,只低聲道:“你們動作太急了。今晚不是收網的時候。”

那頭像笑了一聲,模糊又短。

林照野的聲線依舊穩:“我說過,沉舟可以輸生意,不能死在北港。你們要逼人現身,可以,但別把局做成死局。”

電話那頭終於開口,聽不出男女,只像隔著變聲器:“那要看裴渡今晚守不守規矩。”

林照野眼神一變,還沒再問,對方已經掛了。

他站在原地幾秒,手指無聲收緊,像是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識到,今晚這一局裡,自己也未必還站在局外。

南環高架下匝道時,尾隨的兩輛車分開了一輛。

裴渡打著方向燈,像沒看見,車卻忽然加速,拐進一條通往老港區冷鏈倉的岔路。路邊路燈壞了大半,霧氣被車頭光切成斷片,灰色SUV還在跟,黑色商務則繼續沿高架往前,像是要替另一頭的人盯死顧沉舟可能走的大方向。

裴渡盯著後視鏡,唇角扯了一下。

這安排很聰明。既做戲給外面看,也防他臨時變道回北港。可惜,聰明得有點太像熟人手筆。

前方是舊冷鏈園區,夜裡幾乎沒車。他一腳油門踩到底,車身貼著圍欄擦過去,在拐角猛地甩尾。後頭SUV來不及收,輪胎尖叫一聲,重重擦上護欄。

裴渡趁機下車,沒往前跑,反而繞回去,拉開對方副駕門。

車裡的人被安全帶勒得正罵髒話,抬頭一看見他,臉色頓時變了。

居然是顧沉舟公司裡的人。

準確地說,是財務副總手底下那個負責海外倉對賬的主管,姓姚,平時見了他總是點頭哈腰,說話都不敢大聲。

姚主管顯然沒料到自己會被當場拎住,額頭見了汗,嘴硬得發顫:“裴總,誤會,我就是……就是怕媒體亂寫,想看看您去哪……”

裴渡靠著車門,低頭看他,眼底沒笑。

“跟蹤我,還是跟蹤顧沉舟的活路?”

姚主管臉一下白了。

裴渡懶洋洋地替他把安全帶解開,語氣卻冷得很:“再給你一次機會。誰讓你跟的,內網誰在刪東西,今晚北港那盞燈,誰重新點的?”

對方嘴唇抖了兩下,還想撐。

裴渡抬手,從他西裝內袋裡夾出工牌,翻面看了一眼,輕笑:“還真巧。你就是那個今晚被凍權限的人。”

姚主管瞳孔一縮。

下一秒,他手機震了。

裴渡先一步拿過來。屏幕上只有一條未讀新訊息。

拖住他。三號門那邊已經開箱。

裴渡臉色終於徹底冷下來。

北港後側的舊堆場比想像中還空。

顧沉舟停好車,沒立刻往白鷺燈方向去,而是先繞到三號門外圍。鐵門半掩,門軸像很久沒上油,海風一吹就發出細長刺耳的摩擦聲。地上有新鮮的輪胎印,不只一輛車,還有拖拽過重物的痕跡,一直往裡延到霧裡。

他站在門邊聽了幾秒,沒聽見人聲,只聽見更遠處空倉回音似的金屬碰撞。

第二個出口在三號門右後側,一條被廢舊貨架半擋住的側道,黑得像吞人。短信裡提到白鷺燈,他卻沒有先往亮處走,反而先進了暗口。

潮氣更重,地面積著薄薄一層水,踩上去幾乎無聲。顧沉舟走到側道盡頭時,視野忽然一闊,眼前是一片半廢棄的裝卸場,正中那盞白鷺燈吊得很高,燈罩被人新擦過,亮得刺眼。

燈下沒有人。

只有一張舊木箱,被放得端端正正。

顧沉舟站住,沒再往前。他視線先掃過四周,探照燈盲區、可藏人的吊臂陰影、左側堆高機後方的暗角,一處一處都記在眼裡。確認暫時沒有即時伏擊動作後,他才走近木箱。

箱子上壓著一份透明防水袋。

裡頭是一張舊船貨單複印件,一張保險批註頁,和一枚銹得發黑的金屬胸牌。

顧沉舟看到那枚胸牌時,眼神猛地一沉。

那是三年前周既白上船那晚戴過的臨時登船牌。死亡認定的附件照片裡有它,後來打撈清點時卻寫明“未尋獲原件”。

可現在,它就在白鷺燈下。

顧沉舟蹲下,隔著防水袋捏起那枚胸牌,指腹壓到背面時,摸到一道極淺的刻痕。

他翻過來,借著燈光看清那一行被磨得快要看不出的字。

不是名字,是一串海外倉節點編碼,後面跟著一個縮寫。

TX-17,NQ。

德州海外倉爆倉那一批貨的核心節點號。

三年前的登船牌上,為什麼會刻著現在出事的海外倉編碼?

顧沉舟眼底的冷意一寸寸壓下去,正要去看那張保險批註頁,左側廢箱堆後卻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喘息。

像有人被堵住嘴,硬生生漏出來的氣音。

他猛地抬頭,身形已經先一步掠過去。

剛轉過貨架,一道人影就從陰影裡跌了出來,手被反綁,嘴上貼著膠帶,眼睛因驚懼睜得很大。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著港務老制服,胸口工牌早褪了色。

顧沉舟認出來了。

那是三年前負責那條船出港備案的值班員之一,名叫許達成,後來在舊案調查裡作過證,說當晚一切流程正常。

如今他被人綁在這裡,像專門留給他看的證物。

顧沉舟上前撕掉他嘴上的膠帶,聲音壓得很沉:“誰把你送來的?”

許達成臉色灰敗,呼吸急促得厲害,像是一路被嚇破了膽。他盯著顧沉舟,嘴唇哆嗦半天,終於擠出一句斷斷續續的話。

“周……周既白沒死在海上……”

話音剛落,遠處三號門方向忽然傳來一道重重的金屬落鎖聲。

緊接著,顧沉舟手機震了。

屏幕亮起,是裴渡發來的消息,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裡,姚主管手機上的那條指令清清楚楚。

拖住他。三號門那邊已經開箱。

而照片最上方,發信人的號碼備註,赫然是顧氏供應鏈內部的一個加密短號。

那是只有核心管理層和顧沉舟私人線才會接入的內部通道。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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