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顧沉舟盯著那行字，只失神了一瞬。

下一秒，他像是把所有翻起來的舊傷都硬生生壓回骨頭裡，抬眼時神情已經冷到極點。

“查。”他聲音不高，卻像刀面貼著喉骨劃過去，“明早哪一班船，哪個岸點，誰負責轉岸。現在就要。”

裴渡還捏著那台裂屏終端，指尖迅速下滑，先去翻訊息串的發送時間、轉接節點和殘留登入痕跡。他臉上那點慣常的譏誚早就沒了，只剩下近乎本能的警惕，像看見了不該再出現的死人名單。

“別急著信。”他道，“這種字眼就是拿來釣人的。對方既然知道你在查周既白，就不會不知道這句話對你多值錢。”

顧沉舟看著他，眼底那股冷意卻更深了一層。“你早就知道有人還在用他的殼。”

“我知道有人在借殼，不代表我知道殼裡還有沒有活人。”裴渡頭也不抬，嘴還是毒，“顧總，你要是現在想翻舊帳，建議挑個沒倒數時限的晚上。”

林照野那邊已經重新回到工作站前，直接把本地硬碟拆鏡像、拉內部緩存、倒查最後十五分鐘所有外連記錄。白燈一閃一閃，他臉色比燈還白，手卻快得發狠，像是晚一秒就又多背一條人命。

“‘ZB-周收’不是正常聯絡人命名。”他盯著屏幕道，“像節點標籤，不像真名。‘周收’可能是收貨端，也可能是身份驗證端。這台終端最近三天都在用臨時假卡登錄，外層走海外加密，底層其實一直在本地基站跳。德州倉漂移點果然是煙霧。”

顧沉舟問：“岑呢？”

林照野切到另一個介面，額角冒出細汗。“‘岑’只出現過一次，在未發成功的語音裡和一條被刪掉的路由備註裡。像人名，也像上游節點縮寫。最麻煩的是，這裡有人清過索引，不是普通刪除，是做了二次覆蓋。會這麼清的人，不只懂你們舊接口，還熟港務維保端的殼。”

裴渡低聲道：“秦紹。”

許達成在門邊聽得直哆嗦，終於還是被那句“轉岸”逼得開了口。“轉岸不是走正式碼頭，是灰接駁的話。白鷺二下去這條坡，外海作業面底下還有兩個老泊位，早年維修駁船停靠用的。後來明面封了，實際上有人拿來做臨時換人、換單、換終端。先從內側拖到暗泊，再上小駁船，天亮前貼著防波堤繞去北灘，或者直接掛到出去的補給船後面。”

顧沉舟轉頭看他，“明早出港，最可能接哪條線？”

許達成咽了口唾沫，聲音抖得不像自己的。“要是為了不留正式記錄，就不會掛大船主清單。最常見的是三種。海工補給、冷鏈短補、還有保稅退倉的空返駁。可如果對方說的是‘驗活的’，那多半不會在本港停太久，得快，得能半路換標。這種做法……像以前TX-17那條外圍線，先接北灘，再切東岬外海。”

裴渡終於從終端裡翻出一個隱藏欄位，眼神一沉。“有個小代碼，B2-RD。不是航次號，是岸點簡碼。B2是白鷺二，RD大概率是紅堤。”

林照野立刻接上：“北港紅堤外側那排報廢修船塢？”

“嗯。”裴渡把終端扔給他，“再查一個時段重合的本地短號，看誰今晚去過紅堤。”

顧沉舟沒動，只盯著裴渡，“你對這套太熟了。”

裴渡笑了一下，笑意卻薄得幾乎沒有。“不熟怎麼把刀送到該死的人脖子上？你以為我公開舉證你假帳，真是為了看你從高位摔下來好玩？”

顧沉舟眼神陡然變利。

空氣裡那根緊繃到極限的線終於被扯到了最危險的位置。

“那你現在說。”顧沉舟聲音壓得很低，“爆倉、假帳、保險拒賠、海外倉損耗被重寫節點壓到顧氏名下，是不是你一開始就知道有人要拿我做總包。你舉證我，到底是在救我，還是在拿我當餌？”

裴渡也抬眼看他。

白燈閃了一下，把他眼底那層壓得太久的疲色照了出來。他向來擅長示弱，也擅長撩撥，可這一刻，他一句輕佻話都沒拿出來搪塞。

“兩樣都是。”他說。

維保室靜得只剩設備風扇餘熱的嗡鳴。

林照野敲鍵盤的手都頓了一瞬，許達成更是連呼吸都不敢重。

裴渡卻像終於懶得再粉飾，把最難聽的真話都攤開了。“你那時候已經被盯上了。顧氏體量夠大，線夠乾淨，名聲也夠值錢，最適合拿來做清尾的最終責任人。只要一場爆倉，幾份重寫過的保單批註，再把海外損耗和白牌回款往你帳上一壓，你就會成為整條線最像真兇的人。”

“所以你先把我推下去。”顧沉舟道。

“是。”裴渡答得很乾脆，“你不先掉下去，他們不會以為你失控，更不會急著補線、滅口、搬活口。你站在台上，對方只會一層層藏。你摔了，他們才會覺得最值錢的那塊牌子已經爛了，可以放心把舊殼重新拿出來用。”

顧沉舟盯著他，眸色冷得近乎發黑。“那你憑什麼覺得我會活著等你收網？”

裴渡喉結動了動，隔了兩秒才道：“沒把握。”

這三個字說出來，竟比任何辯解都更重。

“我只是賭，你比我想像的更難死。”他看著顧沉舟，唇角扯出一點很淡的弧，“事實證明，顧總命是挺硬。”

顧沉舟沒有接話。

他最恨背叛，也最恨別人替他做決定。可偏偏眼前這個人，總能把刀捅進來，再把自己的手也一起釘在刀柄上，讓他連恨都恨不乾淨。

林照野忽然開口，嗓子啞得發緊：“查到了。紅堤那邊今晚有一個報廢修塢的電閘被人重啟過，時間在四十分鐘前。還有一組短號跳轉，用的是舊港務維保白名單。白名單授權人……是我。”

話落下來，連海風都像冷了一層。

顧沉舟看向他。

林照野臉色發白，卻沒再躲。他知道這一眼裡不只是質問，還有三年前被他壓下去的那部分真相，如今終於連本帶利地回來找他。

“當年周既白出事後，我在備份庫裡看見過一筆異常稽核令。”林照野說，“令牌格式合法，簽名鏈也像真的，內容卻是調白鷺二維保權限和保單批註回寫權。我當時追下去，查到秦紹外包組，還查到一個更上層的保險共保池聯絡人。可那時候顧氏正在擴海外倉，港務那邊也在清灰線，我以為只是有人借舊接口偷走貨。我沒敢繼續捅穿，怕一捅開，連你也被拖進去。”

他停了停，聲音更低。

“所以我壓了案，做了假稽核結論，只報了模板異常，沒報活體轉運和稽核令偽造。周既白那條口子，就是我親手讓它爛下去的。”

許達成聽得腿都軟了，扶著門框才沒坐地上。

裴渡冷冷道：“你這不是怕拖進顧沉舟，你是怕整個港務合規圈塌一半，連你自己也得埋。”

林照野沒反駁。

因為這句話，他無法反駁。

顧沉舟看了他片刻，忽然問：“現在呢。”

林照野抬起頭。

“現在你願不願意拿你那份白名單，把紅堤、北灘、東岬這三個外圍接駁點全部打開。”顧沉舟道，“一旦開了，你以前壓過的東西也會一起浮上來。你可能不只是丟牌照。”

林照野手指收緊，像被逼到最後，反倒平靜下來。

“開。”他說，“今晚如果再不開，我這輩子都別想睡了。”

顧沉舟點頭，不再多說。

他向來分得清誰該先算帳，誰該先用。林照野的帳跑不了，但不是現在。

裴渡已經沿著坡道往下走了幾步，忽然蹲下身，在潮濕的水泥邊緣摸到一點乾掉的深色痕跡。他用指腹蹭了蹭，眼底一沉。

“血，不多，時間不超過一小時。”他抬手往旁邊一指，“這裡還有拖痕，不是拖箱，是拖人。鞋跟在掙，左腳用力比右腳重。活口當時是清醒的。”

顧沉舟走過去，視線順著拖痕一路看向坡道下方昏黑處。

在靠牆的位置，有一道極淺的刮痕，不像亂蹭，倒像有人被拖過去時故意用金屬物在牆面上劃了一下。顧沉舟蹲下來，用手機燈打近，瞳孔驟然縮了一瞬。

那不是無意刮出來的線。

是個很淺的符號，像半個被省掉結尾的字母，又像某種接口命名的簡寫。

裴渡也看見了，神情跟著變了。

“WB。”他低聲道。

顧沉舟沒說話。

那是周既白以前寫測試接口時最愛偷懶用的前綴，不是名字縮寫，是White Buoy，白浮標。別人喜歡按模組功能命名，他偏偏愛拿港口實景亂起名，還說這樣出問題時像在海上找路標，不容易丟。

這習慣，只有他們幾個最早一起跑項目的人知道。

林照野走近一看，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沒了。“這不是外人能仿得這麼順手的。”

顧沉舟站起身，喉間像被海風割過。他剛才那一瞬幾乎要信了，可越接近，反而越不能亂。

“也可能是有人學會了他的手。”他冷聲道。

裴渡看著那道痕，“學接口命名不難，難的是知道該把痕留在你一定會低頭看見的位置。”

顧沉舟看向他。

兩人對視一眼，誰都沒把那句更直白的猜測說出口。

不是不敢，而是誰都知道，一旦說透，就再沒有餘地。

林照野那頭已經把三個外圍接駁點的權限打開，同時調出了今晚所有異常補給申報。“有兩條可疑。第一條是凌晨四點四十的海工補給船，名單乾淨得過分，像新洗過。第二條是五點十分的冷鏈短補，掛的是保稅退倉空返，但實際報關重量和油耗不匹配。紅堤出去，兩條都能接上。”

許達成立刻搖頭：“真要帶活口，不會選冷鏈。冷鏈要過溫控抽檢，風險太高。海工補給更合理，船上機修艙、工具艙都能藏人，名目也雜。”

裴渡道：“除非他們故意讓你覺得海工補給最合理。”

顧沉舟冷聲道：“所以兵分兩路。海工補給我去，冷鏈你去。”

裴渡抬了下眉，“顧總這是公報私仇，還是怕我半路又賣你一次？”

“都有。”顧沉舟答得毫不客氣，“但你最知道他們怎麼換殼，冷鏈那條如果是假的，你能看出來。”

裴渡居然笑了下，短得像錯覺。“行。那你記得別看見一條黑繩就失控。”

顧沉舟眼神冷下來，“你先保證你不會因為‘活的’兩個字亂手。”

這句話落下，裴渡指尖明顯僵了半拍。

很短，短到旁人未必看得出，可顧沉舟看見了。

裴渡對“活口”這個詞的反應，一直不只是警惕。他像是曾親眼看過什麼，或者更糟，曾經差一點也被當成那種需要被“驗”的東西。

顧沉舟心口一沉，卻沒在這時追問。

裴渡很快恢復如常，唇邊那點笑又浮上來，輕薄得像一層刀光。“放心，我這種禍害，最擅長留自己一口氣。”

話是這麼說，他卻在轉身前，忽然把那台裂屏終端塞進顧沉舟手裡。

“這東西你拿著。”他說，“如果真有人在用周既白的舊習慣給你留標記，下一個訊號大概率只會給你，不會給我。”

顧沉舟看著他，“你倒很有自知之明。”

“那當然。”裴渡散漫道，“我在你們舊友圈裡，本來就不是什麼好人。”

這句話像玩笑，卻讓空氣莫名沉了一瞬。

林照野迅速整理好路線與權限轉接，把可調用的港務監控、北灘道路口和紅堤外海夜視都分流到兩部設備上。“我跟裴渡走冷鏈線。”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顧沉舟，紅堤那邊如果真見到人，先確認手腕。”

顧沉舟抬眼。

“黑繩船牌可以仿，手腕上的舊傷不容易。”林照野嗓音很低，“周既白大三那年在實訓碼頭被鋼纜擦過，左腕內側有一道彎口，不長，但很深。你應該記得。”

顧沉舟沒說話，只把終端攥得更緊。

他當然記得。

那道傷當年縫了七針，周既白還嬉皮笑臉說，正好提醒他以後別再逞能靠近纜車口。可後來最先掉進海裡的，偏偏也是他。

坡道下方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訊號提示音。

所有人同時一靜。

那不是工作站，不是林照野的平板，也不是任何人的手機。聲音來自顧沉舟掌心那台裂屏終端。

螢幕自動亮起，像被遠端觸發。

上面沒有新訊息，只有一張剛同步進來的灰階截圖。拍攝角度很斜，像藏在某個狹窄艙門縫裡。畫面裡一截金屬欄杆、半扇工具艙門，門上用白漆歪歪斜斜寫著一個字母組合：WB-2。

而欄杆邊緣，有人用指尖沾著什麼，在鏽面上很潦草地劃了一個箭頭。

箭頭朝東。

截圖下方還跟著一串極短的文字，像是從舊終端上硬摳出來的，字符斷裂，只有半句能辨認。

不是紅堤。看東岬潮位。

維保室裡沒有一個人說話。

風從坡道底部灌上來，把白燈吹得又閃了一下。那一瞬間，連許達成都看明白了——對方不只知道他們會追，還知道他們會怎麼分路，甚至提前在等他們選錯。

裴渡最先回神，聲音沉下去：“有人在裡面幫我們。”

顧沉舟盯著那個熟得刺眼的WB前綴，眼底終於掠過一絲近乎失控的暗色，卻很快被更冷的決斷壓住。

“改線。”他說，“全部去東岬。”

然後他抬頭，看向裴渡。

“這次你跟我一起。”

裴渡怔了半秒，隨即笑了，笑意很淡，卻是真正落到眼底的那種。

“好啊。”他說，“那就看看明早出港之前，誰先把死人從名單裡拽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