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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月隱錦書 · 田邊西瓜皮 · 4,545 字 · 2026-03-31
終端冷光映在蘇瓷指尖上,將她指節照得發白。

雨聲沿著黑傘邊緣密密落下,西側專屬通道燈光昏暗,腳下感應地坪泛著一層淡銀色微光。她停住的那一瞬太短,旁人或許只會以為她是被訊息打斷,可沈晏行站得太近,近到能看清她眼底那點驟然收緊的冷意。

“怎麼了?”他問。

蘇瓷沒有立刻答,拇指懸在終端上方,像是在思考要不要把那條訊息劃開給他看。

剛才他說,不是誤會。

四個字落下來時太直,像是根本沒打算給她裝傻的餘地。現在偏偏又有一把刀,準得狠,直接從她最不想被碰的地方捅進來。

如果妳真想知道自己是誰。

這句話比任何威脅都要高明。

因為它不是逼迫,是勾引。

蘇瓷抬起眼,終於把終端遞過去。

“你先看。”

沈晏行接過,目光落在照片上,只看了兩秒,眼神就沉了下去。泛黃的基因篩檢報告、二十年前已註銷的私立醫療中心印章、手寫的名字,還有那句讓人刻意分化立場的邀約。

雨夜裡,他的側臉線條冷得近乎鋒利。

“這張報告不一定是真的。”他把終端還給她,聲音壓得很穩,“但發訊息的人知道怎麼讓妳去。”

“也知道怎麼讓你不放心。”蘇瓷收回手,指尖還是有點冷,“今晚那條訊息叫我別一個人來,現在又要我明晚零點一個人去。對方不是隨手撒網,是一步一步在試。”

“試妳會不會瞞我,試我會不會攔妳。”沈晏行淡聲道。

“那你會攔嗎?”

“會。”

他答得太快,連一絲迴旋都沒有。

蘇瓷看著他,忽然笑了,笑意很淡。“沈先生,我們連契約都還沒簽,你管得會不會太早了點?”

“妳也說了,還沒簽。”他替她把傘往上抬了抬,讓她避開被風吹斜的雨絲,“所以現在不是管,是提醒。這種邀約,單獨赴約等於把命交出去。”

蘇瓷低頭看了眼終端上的照片。

那個陌生名字像根刺,卡在她視線最中央。她明明從未見過,心口卻無端一陣發沉,像很多年前有人把一個答案埋進她骨頭裡,如今只是被輕輕碰了一下,就開始隱隱作痛。

她想起養母臨終前那句話。

別去找以前的事,找到了,也未必是妳想要的。

當時她以為那只是老人捨不得孩子捲進麻煩,現在才發現,或許不是。

“蘇瓷。”

沈晏行叫她名字時,聲音比平常低一些,帶著某種克制的提醒意味。蘇瓷抬頭,正撞進他的目光裡。

“妳在想什麼?”

“在想,我是不是從一開始就站錯了位置。”她說得很輕,像是自嘲,“我原本以為自己只是路過沈家這潭渾水,現在看來,說不定我本來就泡在水裡。”

沈晏行看著她,沒接這句感慨,只伸手扣住她手腕。

不是逾矩的力道,卻穩得讓人很難忽視。

下一秒,蘇瓷便察覺到周遭那點細碎紛亂的情緒雜訊被無聲壓了下去。會所外蹲守媒體的興奮、偷拍者的惡意、通道盡頭保安人員隱隱的戒備,全都像被隔了一層玻璃。她胸口原本被訊息激起的躁意,也跟著慢慢沉了一些。

他的情緒屏障又張開了。

這一次,不是對著外人,是直接把她包了進去。

蘇瓷靜了兩秒,忽然道:“你這能力,拿來哄合作對象,是不是有點犯規?”

“我不是在哄妳。”

“那是什麼?”

“保護妳。”

他說得毫不婉轉。

蘇瓷心裡那點警惕被他堵得一滯,偏偏這人說起偏愛來,神情還冷得像在談風控條款。她輕輕抽了下手,沒抽開,索性由著他握著,語氣仍舊溫軟。

“保護也是有邊界的。尤其對我這種脾氣不太好的人,管得太多,容易適得其反。”

“所以妳說邊界。”沈晏行看著她,“我記。”

這話反倒把主動權遞了回來。

蘇瓷盯了他片刻,忽然覺得有點好笑。沈家那麼多人,一個個都愛把局做得花團錦簇,偏偏這位真正的繼承人最省事,刀也直,話也直,護短更是直得不講理。

“第一,”她說,“如果要合作,資訊共享。你知道的,不能挑著告訴我。”

“可以。”

“第二,不准替我做決定。包括明晚去不去、怎麼去,由我判斷。”

“妳判斷,我補安全方案。”沈晏行道,“單獨赴約這一條,不行。”

蘇瓷抬眸看他,笑得很柔和。“你看,這就開始不講道理了。”

“命不是拿來講道理的。”

這話堵得乾脆。蘇瓷一時居然找不到反駁的角度,只能在心裡默默記他一筆。

通道盡頭一輛深黑色懸浮轎車滑到面前,車門無聲打開。沈晏行先讓她上車,自己跟著坐進來。車門合上的瞬間,外頭雨聲被隔絕大半,車內只剩低頻運轉的輕微震動與兩人呼吸聲。

前排駕駛位沒人,是全自動模式。車載中控已經亮起安全路徑圖,避開了會所外圍正在聚集的媒體熱點區。

蘇瓷把傘收好,水珠沿傘骨滴進回收槽,發出極細的聲音。

“現在可以談了。”她靠回椅背,“你的契約婚姻提議,究竟想拿我做什麼?”

沈晏行沒繞彎子。

“對外,穩住沈家董事會和輿論。對內,借妳的能力追查二十年前的調包案。”

“就這樣?”

“還有一點。”他看著她,“讓想動妳的人,不敢輕易動。”

蘇瓷指尖在終端殼上輕輕敲了一下。

“說得很好聽。可站到你身邊,等於主動把自己送進聚光燈底下。豪門契約婚姻這種戲碼,觀眾最愛看,也最愛撕。你確定是保護,不是換一種方式把我架上火?”

“所以我會處理火。”他語氣平靜,“妳只需要決定,查不查。”

蘇瓷安靜了一會兒,忽然問:“你對那家醫療中心知道多少?”

“只查到一半檔案被清理過。”沈晏行道,“當年它表面上做高端產檢和基因評估,實際上替幾家豪門處理過一些見不得光的事,包括新生兒基因篩檢調換、身份銷檔和監護權轉移。三個月後,中心失火,資料庫報廢,法人出境後失聯。”

“失火是意外?”

“官方說法是設備故障。”沈晏行眸色微冷,“我不信。”

蘇瓷垂下眼。

她記得袖扣帶來的畫面裡,長廊是冷白的,醫療艙門半開,女人聲音發抖,血手死死攥著床單。那種恐懼不是做戲,更不像普通生產事故。

“袖扣上的情緒,屬於一個女人。”她終於把自己剛剛沒說出口的部分交代出來,“很怕,像是剛經歷完生死關頭。她說,把孩子抱走,快一點。然後有人撿起了袖扣。”

沈晏行側頭看她。

“那個人是誰?”

“看不清臉,只知道很急,心跳很快,像在逃。”蘇瓷頓了頓,“但有一點很怪。”

“哪裡怪?”

“那個人不是冷血的。他很慌,還有很重的愧疚。”她聲音放慢,“像是做了錯事,卻又覺得自己沒得選。”

車內一時靜了下來。

外頭高架雨幕在車窗上掠成模糊光帶,整座雲港城像被浸在一層濕冷的霓虹裡。這城市靠情緒科技發家,人人都標榜數據可測、風險可控,可真到了那些最肮髒的地方,做決定的還是人,失控的也還是人。

沈晏行問:“妳養母留下過什麼東西?”

蘇瓷看了他一眼,沒立刻答。

他很敏銳,知道她在衡量。於是也不催,只等著。

半晌,蘇瓷才開口:“一個舊鐵盒。裡面有她年輕時工作的識別卡、幾張作廢的療養院收據、兩封沒寄出的信,還有一塊很舊的嬰兒名牌。”

“上面寫什麼?”

“沒有名字,只有編號。”她唇角微微一彎,笑意卻不達眼底,“我以前以為是她在哪家醫院做護工時撿的紀念品,現在想想,誰會把這種東西藏二十年?”

“鐵盒現在在哪?”

“我家。”

“今晚拿給我看。”

蘇瓷抬眉。“沈先生,你這語氣很像抄家。”

“我陪妳回去拿。”他改口得極自然,“然後送去做檢測。”

“檢測你的人,還是我的人?”

“都做。”沈晏行道,“交叉驗證。”

這倒像句人話。

蘇瓷剛要再說,車載通訊忽然亮起一條加密來電。來電顯示只有一個字,棠。

沈晏行接通。

許棠的聲音從車內音響傳出,依舊冷靜,背景卻明顯很嘈雜,夾著快門聲、腳步聲和遠處保全的交涉音。

“我長話短說。今晚預埋熱搜的源頭抓到兩個,一個是星域娛樂旗下的行銷殼號,另一個繞了七層代理,最後落在沈家一位旁支控制的公關公司。標題模板都備好了,方向有三個。”

她停頓一瞬,語氣更淡。

“蘇小姐夜會沈既白,疑似聯手切割真少爺。沈晏行衝冠一怒,兄弟反目爭女人。還有最直接的一條,沈家真假少爺內鬥升級,神秘異能者成關鍵籌碼。”

蘇瓷靠在椅背上,輕輕笑了聲。

“挺熱鬧。”

“豪門媒體圈的基本素養。”許棠說,“不管真相是什麼,先把最難看的版本鋪出去,總有人買帳。”

沈晏行問:“能壓多久?”

“明面上的能壓到凌晨,但既然對方今晚是衝著逼你現身來的,後手不會只有這些。”許棠說,“還有一件事,既白讓我轉告你。袖扣不是他放出去的,他今晚本來只收到風聲,說南灣有人要拿舊物做局,把他和蘇小姐綁在一起。至於為什麼會牽出你,他也在查。”

沈晏行沒說信,也沒說不信。

蘇瓷卻聽出另一層意思。“他在查袖扣來源?”

“是。”許棠回得很乾脆,“而且查得比你們想的早。從三個月前開始。”

“三個月前發生了什麼?”

通訊那頭安靜了一秒。

“他做了一次夢。”許棠說,“夢裡一直有人在哭,說孩子抱錯了。醒來以後,他讓我去翻二十年前的醫療舊聞。”

這話聽起來荒謬,放在雲港城卻未必全然沒有依據。情緒異能者雖稀少,但某些極端情緒殘留,確實可能透過場域、舊物或特定刺激,形成近似夢境的回響。

蘇瓷指尖停住。

所以沈既白看見袖扣那瞬間的痛,不只是因為心虛,也可能是因為他早就在某種模糊的真相邊緣徘徊。

“還有,”許棠繼續道,“我反向追了一下第一個匿名帳號。對方用了很舊的加密協議,路由痕跡最後指向一個已經停用的醫療資料備份站。那站點,和妳收到照片上的醫療中心是同一個母系系統。”

這下連沈晏行眼神都徹底冷了。

不是巧合了。

這是有人故意把塵封二十年的東西一件件掀開,像在挑人,也像在點名。

“資料發我。”他說。

“已經發了。”許棠語速很快,“另外提醒你一句,既白現在情緒不太穩,我把他先帶走了。但他臨走前說,如果你真想查清楚,最好也查一查你母親當年生產記錄裡,為什麼會有十三分鐘空白。”

車內空氣像是被這句話瞬間壓低。

沈晏行眸光微動,卻只嗯了一聲。

通訊掛斷後,車裡重新安靜下來。

蘇瓷看著他,輕聲問:“你母親那邊,你以前沒查到這個空白?”

“查到過。”沈晏行說,“但那段資料被標成系統故障。我以為是有人單獨對我動手腳,現在看,不一定只衝著我。”

他說到這裡,轉頭看向她。

“妳收到的那份報告,手寫的另一個名字,妳有印象嗎?”

蘇瓷搖頭。

“沒有。但我不喜歡它。”她說得坦白,“不是因為陌生,是因為它讓我覺得……像被人看了很多年。”

這種感覺太糟糕了。好像她自以為的人生,是別人早就編排好的一段注腳。

沈晏行看著她,忽然伸手,把她終端從掌心裡拿開。

蘇瓷一怔。

他將終端關閉投影,扣在中控台上,聲音很低。

“先別盯著看。妳現在需要的是把能抓住的東西抓住,不是被一句話拖著走。”

蘇瓷本能想刺他兩句,話到嘴邊,卻不知怎麼散了。

因為他說得對。

這種時候越盯著那張報告,越容易被對方牽著鼻子走。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神色已經重新穩下來。

“好,那就先查真偽。”她坐直一些,“報告、醫療中心、我養母的鐵盒,還有你母親那十三分鐘空白,全部並案。”

“還有今晚的媒體局。”沈晏行補了一句,“對方既然預埋了我們三個人的熱搜,就不只是想看兄弟相殘,更想逼我在蘇小姐和沈家之間表態。”

“你不是已經表了?”蘇瓷偏頭看他,笑得很無辜,“剛才那把傘,都快偏到我一個人頭上了。”

沈晏行看著她,語氣平平。

“那不算表態,算事實。”

蘇瓷被他堵得失笑,半天才慢悠悠道:“你知不知道,你這種人最適合上直播。”

“我不上。”

“可惜了。”她說,“你要是肯站到鏡頭前,光靠這張臉和這張嘴,沈家的股價都能漲兩個點。”

“那妳陪我。”

他答得理所當然,像是早就在等這句。

蘇瓷眉心一跳。“什麼?”

“既然輿論戰遲早要升級,與其被人亂寫,不如我們自己給說法。”沈晏行語速不快,卻句句落實,“從今晚開始,妳的住處不安全。先搬去我那邊。明天白天我安排人核驗報告和鐵盒裡的東西,晚上零點的邀約,我們照去。但對外,需要一個合理身份。”

蘇瓷盯著他,終於意識到這人根本不是在提建議。

他是已經開始部署。

“所以,這就是你說的契約婚姻?”

“是第一步。”

“我還沒答應。”

“妳會答應。”他看著她,神色冷靜得近乎篤定,“因為現在開始,這案子不只是沈家的事,也是妳的。”

這句話很殘忍,卻偏偏是實話。

蘇瓷安靜了很久,久到車子已經駛入舊城區邊緣,窗外霓虹從繁華商圈切換成密集民宅,雨水把街巷洗得發亮。

她忽然開口:“搬去你那邊可以,但我也有條件。”

“妳說。”

“第一,契約可以簽,婚可以假結,但在真相沒出來前,所有公開恩愛行為由我定尺度。”她笑得溫柔,“你要是臨場發揮過頭,我會當場拆你台。”

“可以。”

“第二,我要你名下舊宅、醫療資料庫和沈家內部通行權限。”她眼尾微彎,“別怕,我不亂翻,我只翻有用的。”

“明天給妳。”

“第三,”她看著他,聲音忽然輕下來,“如果最後查出來,我和這件事的關係比你想的更深,甚至深到可能會影響你的繼承權,你還會不會站我這邊?”

車內安靜得只剩雨刷掠過風擋的聲音。

這不是試探,是提前要一個答案。

沈晏行沒有立刻開口,像是在確認她這句話裡每一層可能性。幾秒後,他才道:“我先查真相,再站妳這邊。”

蘇瓷眉梢一挑,像是對這個答案不太滿意。

下一秒,他又補了一句。

“如果真相和妳對立,我就改真相。”

這話說得太冷,也太護短,簡直不講理到了某種地步。

蘇瓷看著他,忽然沒忍住,真的笑出了聲。

“沈先生。”她輕輕嘆了口氣,“你這樣,會把我慣壞的。”

“嗯。”他神情不變,“我負責。”

車子在她家樓下停住。

舊居民樓外的感應燈因雨夜失靈了兩盞,樓道口只亮著一半昏黃光線。蘇瓷還沒下車,終端再次無聲震了一下。

不是訊息,是一張自動彈出的舊照片掃描件。

來源未知,強制投送。

畫面裡是一個年輕女人躺在病床上,臉色慘白,手臂上還連著醫療導管。她半側著頭,像是在拼命看向鏡頭外什麼人。照片角落,有一隻男人的手匆忙入鏡,袖口處,正少了一枚袖扣。

而病床旁的透明嬰兒艙上,貼著兩張幾乎重疊的身份條。

其中一張被人撕掉了一半。

剩下的那一角,隱約露出一個字。

蘇。

她呼吸一滯。

沈晏行已經先一步看見,眼神瞬間冷到底。

照片下方,慢慢浮出一行新的字。

明晚零點,只能來一個。來錯了,妳這輩子都不會知道,被抱走的那個孩子,最後進了誰的家門。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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