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卷門外的雨像有人把整片夜空掀翻了，砸在廢棄雲慈醫院後方的卸貨通道上，聲音密得近乎發麻。
冷庫證物箱一個接一個被抬上沈家私線安控車，掃描燈在雨幕裡一閃一閃，像一串冷白色的傷口。裴述安雙手被束縛，頭上罩著黑色隔離罩，仍被兩名保全牢牢壓在中間，押往最外側那輛防干擾車。另一邊臨時醫療棚已經立起來，醫療燈打得通亮，沈既白靠坐在折疊椅上，腹側傷口被掀開重新止血，臉色白得像剛從冰裡撈出來，卻還撐著不肯老實躺。
警報聲由遠及近，終於在院區外圍匯成一片混亂的回音。
有人快步衝到沈晏行身側，壓低聲音：“不是公線的人。三批車，兩批掛慈善基金會的物流牌，一批走裴家醫療外包線。”
蘇瓷站在安控車門邊，聽見這句，眼睫輕輕一抬。
“慈善基金會？”她笑了笑，語氣柔得像在問天氣，“把運送兒童樣本的舊殼子，拿來今晚搶檔案，倒是很講究傳承。”
那名下屬下意識不敢接話。
沈晏行已經開口：“封外圍，不主動開火。所有證物優先走三號線轉移，安控車先撤一半。剩下的人留在這裡，讓他們看見我們還沒走乾淨。”
“是。”
他又看向另一人：“公線全部切斷，今晚現場對外只保留一個版本——沈家私庫遭人入侵，既白少爺受傷，已交由家內處理。冷庫、名單、覆寫記錄，一個字都不許露。”
蘇瓷聽完，偏頭看他：“沈先生，你這是不打算讓別人知道我們撈到大魚了。”
“知道得太早，魚會自己咬斷線。”沈晏行說。
他語氣仍淡，可站位已經不動聲色地把她整個擋在安控車與牆角形成的夾角裡，連雨都替她遮掉了大半。那種保護幾乎不掩飾，像他根本不在乎旁人看見。
蘇瓷垂眼看了眼自己還被他握著沒鬆的手，心口那點被冷庫資料激出的寒意，竟被這股過於明目張膽的偏護壓下去一截。
醫療棚那頭忽然傳來金屬托盤碰撞聲。
沈既白把正要給他再扎止痛針的醫師手腕擋開，聲音啞得發沉：“我沒死，不用把我當廢人。”
許棠就是在這時趕到的。
她撐著一把黑傘，從最亂的雨裡一路走進封鎖線，鞋跟踩過積水時幾乎沒發出什麼聲音。她身後跟著兩個自帶設備的媒體風控助理，終端光幕全開，臉色都不太好看。
“外面已經有人放風。”她收傘，連氣都沒喘勻，先把一枚資料片遞給沈晏行，“十五分鐘差三十七秒，答應你的東西。熱搜壓住了三條，反向餌放了兩條，現在外界只知道雲慈舊院區疑似發生非法器材回收事故，還不知道是誰在裡面。”
她目光一轉，落到沈既白身上，眉頭終於沉了一下。
“你可真會挑地方流血。”
沈既白抬眼看她，勉強扯了下嘴角：“妳來得不慢。我還以為妳要先忙著給我寫訃聞。”
“寫過了。”許棠面無表情，“標題都想好了，當紅少爺深夜作死，死因是嘴硬。”
蘇瓷差點笑出聲。
連沈晏行眼底都像掠過一點極淡的波動。
這種時候，也只有許棠還能這樣穩穩把場子撐住。
她很快收回那點刻薄，對沈晏行道：“我從你要的舊資料裡先撈出一層。0713目前有三個可能重合點。第一，是雲慈內部早年高權限授權代碼尾段；第二，是十三年前七月的一次封存事故日期；第三——”
她頓了頓，抬眼時聲音更低。
“是‘雲港兒童情緒樣本扶助基金’第一批核心贊助人名冊編號。那批名冊，現在還掛在慈善總署資料庫裡，但被遮蔽了半層權限。”
蘇瓷眼神冷了下去。
“也就是說，搶人搶檔的這批慈善物流車，不是臨時找來裝樣子的。”
“對。”許棠說，“它們本來就是一條線。”
安控車裡燈光亮起，技術員把剛掃出的那行淡字投到半空。
調包核心執行人：待覆核。
授權代碼：0713。
備註：雙源樣本，不得並存。
車外幾個人同時安靜了一瞬。
最先說話的是沈既白。他被醫師纏著重新按住傷口，額角還有冷汗，嗓音卻出奇地平。
“不得並存。”他盯著那幾個字，像在咬碎什麼，“聽著像去重規則。系統裡只能留一個，另一個得被挪走、覆寫、或者乾脆抹掉。”
蘇瓷看著那行字，指尖微微發冷。
她想起補錄社福名單裡自己的斷層，想起剛才在裴述安腕環上讀到的“晏行”二字，想起那份覆寫記錄裡S-17、B-17、A-09三個被故意打亂的編號。那些東西原本像三根散線，現在竟被“雙源樣本”硬生生拽到了一處。
“也可能不是系統只能留一個。”她輕聲說，“而是有人不敢讓兩個同時被看見。”
沈晏行側眸看她。
她抬頭，神色平靜，唇邊甚至還帶著一點淡淡的笑。
“比如，同一天、同批次、同種指標，原本就不該被分進不同人生的人。”她說，“只要兩個人同時留在同一套記錄裡，很多謊就會自己穿幫。”
許棠眸光微動：“你懷疑雙源樣本指的是兩個孩子對照組？”
“我懷疑不止。”蘇瓷道，“雙源，可能是雙親來源、基因標記來源，也可能是情緒樣本來源。近未來的人最愛把罪說成研究，把人叫樣本，說得好像這樣就乾淨了。”
她語氣柔柔的，卻讓人莫名覺得背脊發冷。
醫療棚外有人快步跑來：“沈總，外圍第一批車已到封鎖線，要求接管現場，說是奉沈家長房與基金會聯合指令。”
“哪個長房？”沈晏行問。
“沈紹廷的人。”
許棠立刻冷笑一聲：“消息真快。看來沈家裡不是所有人都想等到天亮。”
沈晏行神情沒變，只淡淡道：“回他，這裡現在由我接管。他如果對接管流程有意見，讓他自己來雨裡站著說。”
下屬領命離開。
蘇瓷看向安控車內的投影，忽然問：“A-09有結果嗎？”
技術員立刻調出一頁殘損的索引頁。“A段原本不屬於沈家接收鏈，應該是外放社福補錄的另一條線。可奇怪的是，A-09被標成‘保留樣本’，還有二級封存註記，權限比S、B兩段更高。我們暫時只能確定，它不是普通棄嬰收容編號。”
“另有用途。”蘇瓷低聲重複，眸子一點點沉下來。
沈既白忽然開口：“匿名給我地圖和權限的人，知道冷庫，也知道我會去翻沈家舊案。他不是單純想借我這把刀，他是確定我看見這些東西之後，一定會往下查。”
“懷疑名單。”沈晏行看向他。
沈既白咳了一聲，牽得傷口又滲出一點血色，卻還是笑了笑：“內部知情者，年紀不會小，知道雲慈舊庫權限格式，也知道我這個人最煩被人當替代品。範圍其實不大。沈家舊人，雲慈舊職員，還有一種——”
他抬眼，目光落到那批掛著基金會牌照的車影方向。
“那個年代負責做善後的人。”
許棠接上他的話：“也就是還活著、還在檯面上、並且這些年一直裝成慈善名流的那一批。”
“嗯。”沈既白說，“而且對方知道我和妳都不會把匿名資料直接交公線。這不是外人能算準的。”
許棠看了他一眼，沒說安慰，也沒說別的，只把手裡終端丟給助理，自己走過去，替醫師把他傷口旁邊滑開的固定帶重新按住。
動作很穩，力道卻一點都不輕。
沈既白“嘶”了一聲，罕見地沒嘴欠回去。
安控車另一頭，裴述安被押上車前忽然停住腳步。
隔離罩擋著他半張臉，仍能聽出他在笑。
“沈總，不談條件嗎？”
沈晏行連頭都沒回：“你現在沒有條件可以談。”
“未必。”裴述安聲音低了些，“真正的鑰匙不在冷庫，也不在雲慈主系統。你們查0713，只會先查到授權和基金會，這都是外殼。內層鑰匙，是活人權限。”
蘇瓷眸光一凝。
“哪個活人？”她問，語氣輕得近乎溫柔，“裴先生，都到這一步了，還賣關子，很像求人多打你一頓。”
裴述安轉向她，隔著黑色罩面，聲音竟帶了點奇怪的憐憫。
“蘇小姐，妳不是已經碰到答案邊上了嗎？”他慢慢道，“A-09另有用途，不是因為她重要，是因為她被留著，能驗別人。”
這句話一落，雨聲都像猛地重了一拍。
沈晏行眼神驟沉，直接上前一步，保全立刻把裴述安壓低。
“說清楚。”
裴述安卻笑了，不再開口。
沈晏行沒再逼問，只抬了抬手，聲音冷得像刀背。
“押走。單獨關押，禁接觸、禁通訊、禁精神干擾。我明早要他還能開口，但最好已經學會怎麼回答問題。”
車門砰地合上，押送車在雨裡先一步離開。
蘇瓷站在原地，半晌沒動。
能驗別人。
這四個字像一根細針，準確地扎進她剛剛才拼出輪廓的猜測裡。她忽然覺得自己被雨夜裡所有冷光同時照了一遍，從出生到現在那些看似獨立的斷裂，全都被拽回同一個黑洞。
沈晏行轉身，第一件事不是問資料，而是先握住她手腕。
“上車。”
蘇瓷抬眼看他，這次沒立刻順著走。
“沈晏行。”她很少完整叫他名字，聲音輕，卻逼得人不得不正視，“你是不是早就懷疑，我不只是被刪改社福補錄那麼簡單？”
他沉默了兩秒。
雨打在車頂，聲音沉悶而急。
“我懷疑過妳和舊案綁得比我們想像更深。”他說，“但我不拿猜測嚇妳。”
蘇瓷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溫溫柔柔的，眼底卻沒有半點笑意。
“真體貼。都快查到我可能是拿來驗人的工具了，還怕嚇著我。”
“妳不是工具。”沈晏行打斷她。
他這句說得太快，也太重。
蘇瓷怔了一下。
沈晏行盯著她，聲音反而壓得更低：“不管A-09是什麼標記，不管他們當年想拿妳做什麼，妳都不是。”
她看著他，胸口那點又冷又硬的東西忽然被撥動了一下。
“那你呢？”她問，“你的出生紀錄被二次覆寫，可能連‘晏行’這個位置都是後來才被塞回去的。你不想知道自己原本該在哪裡？”
“想。”他說，“但現在更重要的是先確定誰動過妳。”
一句話，把先後順序說得明明白白。
不是他不查自己，而是他把她放在前面。
蘇瓷有那麼一瞬間很想說，你這樣偏心，遲早把自己也賠進來。可話到了嘴邊，卻變成另一句。
“沈先生，你這樣護短，會讓我誤會契約內容裡藏了感情附加條款。”
“妳可以誤會。”他看著她，神色冷靜得近乎坦白，“反正我沒打算澄清。”
車邊的雨聲像忽然遠了一點。
蘇瓷盯著他幾秒，終於低低笑出來。那笑意不大，卻像她自己也沒料到，能在這種時候被他逼得心口發熱。
“行。”她說，“那我也不裝了。既然都查到我頭上了，從現在開始，我不只是你契約上的太太。”
她抬手，輕輕點了點他心口，語氣依舊柔軟。
“我是這局裡，跟你綁同一條命的人。誰想把我再分一次類，我就先讓他學會怎麼哭。”
沈晏行垂眼看她那根手指，抬手握住，直接把人帶進了安控車。
車門關上，隔絕了大半風雨。
車內光幕迅速重組，許棠也帶著終端上來，第一時間把新回傳的檔案投出。畫面上是一份十三年前七月的事故簡報殘頁，抬頭寫著：雲慈七月十三日收治異常事件。
底下多處被遮蔽，只剩一行仍可辨識的備註。
事故後，雙源樣本拆分轉移，一留醫內，一入社福，主索引改掛0713。
車裡所有人臉色都變了。
許棠深吸一口氣，聲音仍穩：“這份殘頁不是我從公開庫撈到的，是有人剛剛反向投給我的。來源匿名，但很明顯，是看見我在壓熱搜，主動往我手裡塞東西。”
沈既白靠在車門邊，臉色發白，卻還是盯著那一行字，像終於被人當頭砸中最壞的答案。
“一留醫內，一入社福。”他低聲道，“S、B、A三條線，根本不是後來才亂，是一開始就有人設計好的分流。”
蘇瓷看著那行字，忽然覺得心底那片模糊的霧終於裂了一道縫。
“不是一開始。”她輕聲說，“是事故之後。有人在七月十三日那場‘收治異常’後，臨時決定拆分樣本、重寫索引。”
她抬頭，看向光幕上那個日期，眸色冷得發亮。
“0713先是日期，後來才被做成權限、批次、基金會編號。這不是巧合，是有人故意把一樁事，藏進整套制度裡。”
車內短暫沉默。
下一秒，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剎車聲與喝止聲，還夾著金屬碰撞的刺響。
下屬在車外厲聲回報：“沈總，基金會那批車裡有人強行闖線，對方要求交接一名女性證人，代號A！”
A。
不是A-09，不是蘇小姐，不是名字。
是代號。
沈晏行眼底的冷意在那一瞬幾乎凝成實質。他抬手直接切掉車內半數光幕，只留核心資料，另一手把蘇瓷護到自己身後。
“全部掉頭，走地下坡道。”他聲音平穩得可怕，“他們不是來搶檔案的。”
蘇瓷站在他背後，卻已經明白了。
對方是來確認，她還在不在。或者說，確認A-09這個樣本，有沒有重新浮出水面。
車輪在雨夜裡猛地一轉，安控車向著廢院更深處的地下通道切去。外頭遠光燈亂成一片，像整座雲港城最見不得光的那群人，終於在今夜被驚動了。
冷庫證物箱一個接一個被抬上沈家私線安控車，掃描燈在雨幕裡一閃一閃，像一串冷白色的傷口。裴述安雙手被束縛，頭上罩著黑色隔離罩，仍被兩名保全牢牢壓在中間，押往最外側那輛防干擾車。另一邊臨時醫療棚已經立起來，醫療燈打得通亮，沈既白靠坐在折疊椅上，腹側傷口被掀開重新止血，臉色白得像剛從冰裡撈出來，卻還撐著不肯老實躺。
警報聲由遠及近，終於在院區外圍匯成一片混亂的回音。
有人快步衝到沈晏行身側，壓低聲音：“不是公線的人。三批車，兩批掛慈善基金會的物流牌，一批走裴家醫療外包線。”
蘇瓷站在安控車門邊，聽見這句，眼睫輕輕一抬。
“慈善基金會？”她笑了笑，語氣柔得像在問天氣，“把運送兒童樣本的舊殼子，拿來今晚搶檔案，倒是很講究傳承。”
那名下屬下意識不敢接話。
沈晏行已經開口：“封外圍，不主動開火。所有證物優先走三號線轉移，安控車先撤一半。剩下的人留在這裡，讓他們看見我們還沒走乾淨。”
“是。”
他又看向另一人：“公線全部切斷，今晚現場對外只保留一個版本——沈家私庫遭人入侵，既白少爺受傷，已交由家內處理。冷庫、名單、覆寫記錄，一個字都不許露。”
蘇瓷聽完，偏頭看他：“沈先生，你這是不打算讓別人知道我們撈到大魚了。”
“知道得太早，魚會自己咬斷線。”沈晏行說。
他語氣仍淡，可站位已經不動聲色地把她整個擋在安控車與牆角形成的夾角裡，連雨都替她遮掉了大半。那種保護幾乎不掩飾，像他根本不在乎旁人看見。
蘇瓷垂眼看了眼自己還被他握著沒鬆的手，心口那點被冷庫資料激出的寒意，竟被這股過於明目張膽的偏護壓下去一截。
醫療棚那頭忽然傳來金屬托盤碰撞聲。
沈既白把正要給他再扎止痛針的醫師手腕擋開，聲音啞得發沉：“我沒死，不用把我當廢人。”
許棠就是在這時趕到的。
她撐著一把黑傘，從最亂的雨裡一路走進封鎖線，鞋跟踩過積水時幾乎沒發出什麼聲音。她身後跟著兩個自帶設備的媒體風控助理，終端光幕全開，臉色都不太好看。
“外面已經有人放風。”她收傘，連氣都沒喘勻，先把一枚資料片遞給沈晏行，“十五分鐘差三十七秒，答應你的東西。熱搜壓住了三條，反向餌放了兩條，現在外界只知道雲慈舊院區疑似發生非法器材回收事故，還不知道是誰在裡面。”
她目光一轉，落到沈既白身上，眉頭終於沉了一下。
“你可真會挑地方流血。”
沈既白抬眼看她，勉強扯了下嘴角：“妳來得不慢。我還以為妳要先忙著給我寫訃聞。”
“寫過了。”許棠面無表情，“標題都想好了，當紅少爺深夜作死，死因是嘴硬。”
蘇瓷差點笑出聲。
連沈晏行眼底都像掠過一點極淡的波動。
這種時候，也只有許棠還能這樣穩穩把場子撐住。
她很快收回那點刻薄，對沈晏行道：“我從你要的舊資料裡先撈出一層。0713目前有三個可能重合點。第一，是雲慈內部早年高權限授權代碼尾段；第二，是十三年前七月的一次封存事故日期；第三——”
她頓了頓，抬眼時聲音更低。
“是‘雲港兒童情緒樣本扶助基金’第一批核心贊助人名冊編號。那批名冊，現在還掛在慈善總署資料庫裡，但被遮蔽了半層權限。”
蘇瓷眼神冷了下去。
“也就是說，搶人搶檔的這批慈善物流車，不是臨時找來裝樣子的。”
“對。”許棠說，“它們本來就是一條線。”
安控車裡燈光亮起，技術員把剛掃出的那行淡字投到半空。
調包核心執行人：待覆核。
授權代碼：0713。
備註：雙源樣本，不得並存。
車外幾個人同時安靜了一瞬。
最先說話的是沈既白。他被醫師纏著重新按住傷口，額角還有冷汗，嗓音卻出奇地平。
“不得並存。”他盯著那幾個字，像在咬碎什麼，“聽著像去重規則。系統裡只能留一個，另一個得被挪走、覆寫、或者乾脆抹掉。”
蘇瓷看著那行字，指尖微微發冷。
她想起補錄社福名單裡自己的斷層，想起剛才在裴述安腕環上讀到的“晏行”二字，想起那份覆寫記錄裡S-17、B-17、A-09三個被故意打亂的編號。那些東西原本像三根散線，現在竟被“雙源樣本”硬生生拽到了一處。
“也可能不是系統只能留一個。”她輕聲說，“而是有人不敢讓兩個同時被看見。”
沈晏行側眸看她。
她抬頭，神色平靜，唇邊甚至還帶著一點淡淡的笑。
“比如，同一天、同批次、同種指標，原本就不該被分進不同人生的人。”她說，“只要兩個人同時留在同一套記錄裡，很多謊就會自己穿幫。”
許棠眸光微動：“你懷疑雙源樣本指的是兩個孩子對照組？”
“我懷疑不止。”蘇瓷道，“雙源，可能是雙親來源、基因標記來源，也可能是情緒樣本來源。近未來的人最愛把罪說成研究，把人叫樣本，說得好像這樣就乾淨了。”
她語氣柔柔的，卻讓人莫名覺得背脊發冷。
醫療棚外有人快步跑來：“沈總，外圍第一批車已到封鎖線，要求接管現場，說是奉沈家長房與基金會聯合指令。”
“哪個長房？”沈晏行問。
“沈紹廷的人。”
許棠立刻冷笑一聲：“消息真快。看來沈家裡不是所有人都想等到天亮。”
沈晏行神情沒變，只淡淡道：“回他，這裡現在由我接管。他如果對接管流程有意見，讓他自己來雨裡站著說。”
下屬領命離開。
蘇瓷看向安控車內的投影，忽然問：“A-09有結果嗎？”
技術員立刻調出一頁殘損的索引頁。“A段原本不屬於沈家接收鏈，應該是外放社福補錄的另一條線。可奇怪的是，A-09被標成‘保留樣本’，還有二級封存註記，權限比S、B兩段更高。我們暫時只能確定，它不是普通棄嬰收容編號。”
“另有用途。”蘇瓷低聲重複，眸子一點點沉下來。
沈既白忽然開口：“匿名給我地圖和權限的人，知道冷庫，也知道我會去翻沈家舊案。他不是單純想借我這把刀，他是確定我看見這些東西之後，一定會往下查。”
“懷疑名單。”沈晏行看向他。
沈既白咳了一聲，牽得傷口又滲出一點血色，卻還是笑了笑：“內部知情者，年紀不會小，知道雲慈舊庫權限格式，也知道我這個人最煩被人當替代品。範圍其實不大。沈家舊人，雲慈舊職員，還有一種——”
他抬眼，目光落到那批掛著基金會牌照的車影方向。
“那個年代負責做善後的人。”
許棠接上他的話：“也就是還活著、還在檯面上、並且這些年一直裝成慈善名流的那一批。”
“嗯。”沈既白說，“而且對方知道我和妳都不會把匿名資料直接交公線。這不是外人能算準的。”
許棠看了他一眼，沒說安慰，也沒說別的，只把手裡終端丟給助理，自己走過去，替醫師把他傷口旁邊滑開的固定帶重新按住。
動作很穩，力道卻一點都不輕。
沈既白“嘶”了一聲，罕見地沒嘴欠回去。
安控車另一頭，裴述安被押上車前忽然停住腳步。
隔離罩擋著他半張臉，仍能聽出他在笑。
“沈總，不談條件嗎？”
沈晏行連頭都沒回：“你現在沒有條件可以談。”
“未必。”裴述安聲音低了些，“真正的鑰匙不在冷庫，也不在雲慈主系統。你們查0713，只會先查到授權和基金會，這都是外殼。內層鑰匙，是活人權限。”
蘇瓷眸光一凝。
“哪個活人？”她問，語氣輕得近乎溫柔，“裴先生，都到這一步了，還賣關子，很像求人多打你一頓。”
裴述安轉向她，隔著黑色罩面，聲音竟帶了點奇怪的憐憫。
“蘇小姐，妳不是已經碰到答案邊上了嗎？”他慢慢道，“A-09另有用途，不是因為她重要，是因為她被留著，能驗別人。”
這句話一落，雨聲都像猛地重了一拍。
沈晏行眼神驟沉，直接上前一步，保全立刻把裴述安壓低。
“說清楚。”
裴述安卻笑了，不再開口。
沈晏行沒再逼問，只抬了抬手，聲音冷得像刀背。
“押走。單獨關押，禁接觸、禁通訊、禁精神干擾。我明早要他還能開口，但最好已經學會怎麼回答問題。”
車門砰地合上，押送車在雨裡先一步離開。
蘇瓷站在原地，半晌沒動。
能驗別人。
這四個字像一根細針，準確地扎進她剛剛才拼出輪廓的猜測裡。她忽然覺得自己被雨夜裡所有冷光同時照了一遍，從出生到現在那些看似獨立的斷裂，全都被拽回同一個黑洞。
沈晏行轉身，第一件事不是問資料，而是先握住她手腕。
“上車。”
蘇瓷抬眼看他，這次沒立刻順著走。
“沈晏行。”她很少完整叫他名字，聲音輕，卻逼得人不得不正視，“你是不是早就懷疑，我不只是被刪改社福補錄那麼簡單？”
他沉默了兩秒。
雨打在車頂，聲音沉悶而急。
“我懷疑過妳和舊案綁得比我們想像更深。”他說，“但我不拿猜測嚇妳。”
蘇瓷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溫溫柔柔的，眼底卻沒有半點笑意。
“真體貼。都快查到我可能是拿來驗人的工具了，還怕嚇著我。”
“妳不是工具。”沈晏行打斷她。
他這句說得太快，也太重。
蘇瓷怔了一下。
沈晏行盯著她，聲音反而壓得更低：“不管A-09是什麼標記，不管他們當年想拿妳做什麼，妳都不是。”
她看著他，胸口那點又冷又硬的東西忽然被撥動了一下。
“那你呢？”她問，“你的出生紀錄被二次覆寫，可能連‘晏行’這個位置都是後來才被塞回去的。你不想知道自己原本該在哪裡？”
“想。”他說，“但現在更重要的是先確定誰動過妳。”
一句話，把先後順序說得明明白白。
不是他不查自己，而是他把她放在前面。
蘇瓷有那麼一瞬間很想說，你這樣偏心，遲早把自己也賠進來。可話到了嘴邊，卻變成另一句。
“沈先生，你這樣護短，會讓我誤會契約內容裡藏了感情附加條款。”
“妳可以誤會。”他看著她，神色冷靜得近乎坦白，“反正我沒打算澄清。”
車邊的雨聲像忽然遠了一點。
蘇瓷盯著他幾秒，終於低低笑出來。那笑意不大，卻像她自己也沒料到，能在這種時候被他逼得心口發熱。
“行。”她說，“那我也不裝了。既然都查到我頭上了，從現在開始，我不只是你契約上的太太。”
她抬手，輕輕點了點他心口，語氣依舊柔軟。
“我是這局裡，跟你綁同一條命的人。誰想把我再分一次類，我就先讓他學會怎麼哭。”
沈晏行垂眼看她那根手指，抬手握住，直接把人帶進了安控車。
車門關上，隔絕了大半風雨。
車內光幕迅速重組，許棠也帶著終端上來，第一時間把新回傳的檔案投出。畫面上是一份十三年前七月的事故簡報殘頁，抬頭寫著：雲慈七月十三日收治異常事件。
底下多處被遮蔽，只剩一行仍可辨識的備註。
事故後，雙源樣本拆分轉移，一留醫內，一入社福，主索引改掛0713。
車裡所有人臉色都變了。
許棠深吸一口氣，聲音仍穩：“這份殘頁不是我從公開庫撈到的，是有人剛剛反向投給我的。來源匿名，但很明顯，是看見我在壓熱搜，主動往我手裡塞東西。”
沈既白靠在車門邊，臉色發白，卻還是盯著那一行字，像終於被人當頭砸中最壞的答案。
“一留醫內，一入社福。”他低聲道，“S、B、A三條線，根本不是後來才亂，是一開始就有人設計好的分流。”
蘇瓷看著那行字，忽然覺得心底那片模糊的霧終於裂了一道縫。
“不是一開始。”她輕聲說，“是事故之後。有人在七月十三日那場‘收治異常’後，臨時決定拆分樣本、重寫索引。”
她抬頭，看向光幕上那個日期，眸色冷得發亮。
“0713先是日期，後來才被做成權限、批次、基金會編號。這不是巧合，是有人故意把一樁事，藏進整套制度裡。”
車內短暫沉默。
下一秒，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剎車聲與喝止聲，還夾著金屬碰撞的刺響。
下屬在車外厲聲回報：“沈總，基金會那批車裡有人強行闖線，對方要求交接一名女性證人，代號A！”
A。
不是A-09，不是蘇小姐，不是名字。
是代號。
沈晏行眼底的冷意在那一瞬幾乎凝成實質。他抬手直接切掉車內半數光幕，只留核心資料，另一手把蘇瓷護到自己身後。
“全部掉頭，走地下坡道。”他聲音平穩得可怕，“他們不是來搶檔案的。”
蘇瓷站在他背後，卻已經明白了。
對方是來確認，她還在不在。或者說，確認A-09這個樣本，有沒有重新浮出水面。
車輪在雨夜裡猛地一轉，安控車向著廢院更深處的地下通道切去。外頭遠光燈亂成一片，像整座雲港城最見不得光的那群人，終於在今夜被驚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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