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夜裡十點半，海風從保稅倉外頭一路灌進來，捲著鹹潮味、紙箱灰和港口市場還沒散盡的魚腥氣，把鐵皮門吹得輕輕發響。

倉庫裡只亮著兩排白得發冷的燈，林見夏蹲在一堆尾貨箱子中間，拿美工刀劃開膠帶，動作俐落得像在解剖一場已經拖延太久的失敗人生。

箱子裡是舅舅剛從一批清倉貨裡撈回來的便攜榨汁杯，外包裝花花綠綠，印著幾個拼得亂七八糟的英文單字，有的杯蓋色差嚴重，有的充電線頭甚至不是同一規格。這種貨，放在正經商城裡根本賣不動，只能靠直播間裡三分口才七分命，把它講出一種“買到就是撿漏”的氣勢。

周阿柑坐在對面的小板凳上，正拿記號筆在紙板上寫今晚的促銷詞，寫一半就抬頭哀號：“我真的服了，你舅舅這進貨審美像在賭命。這玩意兒要不是你來播，換個人都能把直播間播成遺體告別會。”

林見夏連頭都沒抬，語氣很平：“那你等會兒把打光調暖一點，遺體告別會至少也得有點溫度。”

周阿柑噎了一下，接著拍腿大笑：“行，還得是你。你這張嘴不去說相聲真是跨境電商界的一大損失。”

林見夏把一個杯子拿在手裡轉了轉，拇指摸過杯蓋上的細小刮痕，神情卻沒有半點玩笑的鬆快。他今天白天去了一趟家裡，客廳裡催款單壓在茶几玻璃下，邊角都捲了，像是被人一遍又一遍地翻過。母親在廚房裡熬湯，火開得很小，整個人卻比灶上的鍋還要乾瘦。父親坐在陽台抽菸，背影縮得厲害，像突然老了十歲。

股票行情跌下去那天，這個家像被人從中間劈開了。欠款、利息、催債電話，一樣接一樣湧進來，誰也來不及喘氣。他原本在大學讀得好好的，最後還是自己去辦了休學，白天替舅舅打理尾貨倉，晚上去夜校蹭課。所有人都勸他先把眼前顧住，可他偏不信自己的人生只能從此往下掉。

他把榨汁杯放回桌上，站起身試了試直播支架的高度，淡聲道：“今天這批貨得清掉一半，不然下周到港那批香薰機沒地方放。”

“你說得倒輕巧。”周阿柑把紙板豎起來給他看，上頭用紅筆寫著一行極有衝擊力的大字：人生苦短，果汁現榨，今晚不買，明天漲價。

林見夏掃了一眼，嘴角終於彎了彎：“最後四個字刪了，我們又不是詐騙。”

“直播間話術懂不懂？這叫情緒推動消費。”

“推動可以，別把人推海裡。”

周阿柑一邊笑，一邊把最後四個字劃掉。她跟林見夏住一個宿舍之後，見得最多的就是這人嘴上刻薄、手上卻總給人留餘地。砍價砍得最兇的是他，最後看到有人真不容易，主動多塞贈品的還是他。白天跟供應商掰扯得像要拆對方招牌，晚上回來洗完澡，能坐在床邊安安靜靜寫半小時日記，像個跟這一切兵荒馬亂都不沾邊的人。

十點五十五，設備調試完畢。

倉庫外頭傳來拖車壓過地面的聲音，遠處港口吊機的警示燈在夜色裡一閃一閃。這座沿海城市到了晚上也不怎麼真正安靜，貨輪、卡車、夜宵攤、晚歸的學生、自習室裡亮著的燈，構成了它永遠不肯停下來的心跳。

十一點整，林見夏準時開播。

補光燈亮起的一瞬間，他整個人的氣場像被切換了開關。剛才還眉眼淡淡的人，坐到鏡頭前就像忽然有了光，說話帶著節奏和勁兒，眉梢眼角都能拎出戲來。

“晚上好，各位還沒睡的、睡不著的、被論文和老闆追著跑的朋友們，歡迎來到今天的深夜撿漏現場。我是見夏，先說好，今天賣的不是夢想，是能把明早那杯豆漿省下來的小東西。”

彈幕稀稀落落地飄過去。

“來了來了，今天播什麼”
“主播今天怎麼在倉庫”
“上次買的收納盒還行，蹲一個新品”

林見夏把榨汁杯拿起來，敲了敲杯身：“看見沒，這玩意兒，別被它包裝上那串像外國人喝醉了打出來的英文嚇到。它的核心價值很簡單，宿舍黨、夜班黨、懶人黨福音。你切點香蕉草莓，往裡一扔，按一下，三十秒，維生素到嘴。當然，如果你非要拿它打牛排，那我建議你先反思人生，別為難機器。”

周阿柑在鏡頭外差點笑出聲，趕緊把庫存數字牌翻出來。

直播間的人慢慢多起來，從幾十跳到兩百，再到五百。林見夏不疾不徐地講功能、講價格、講使用場景，間或抖兩句包袱，把原本平平無奇的尾貨說出了種“錯過今晚後悔一周”的效果。

“這批不是正價商城裡那種拿來割韭菜的網紅款，我們走的是尾貨倉直清。你們也別跟我講什麼九塊九包郵，我這裡不是做慈善。十九塊九，送一根替換充電線，再送你一句誠懇建議——少熬夜，多喝水，愛自己從不亂花錢開始。”

彈幕刷得歡了起來。

“主播嘴好毒我好愛”
“買了買了，就衝這句愛自己”
“這個粉色能不能拍近點”

林見夏俯身把粉色那款湊近鏡頭，耳後一縷碎髮被燈光照得有點亮。他的眼睛生得很清，笑起來時像盛著一點海面反光，可不笑的時候又倔得厲害，像誰都別想輕易勸動。

十一點四十，直播間衝到一千二百人在線。

這個數字對那些頭部主播來說不值一提，但對他們這種靠一台補光燈、一間倉庫、一身力氣撐起來的小直播間，已經足夠讓周阿柑激動得原地轉圈。她壓著聲音喊：“見夏！推流吃到了，別停別停，接著講！”

林見夏喝了口水，正想把下一款收納袋拿上來，屏幕上忽然跳出一條特別顯眼的用戶進入提示。

舟已進入直播間。

這個名字很普通，普通到像隨手打的。可林見夏的目光落在那個“舟”字上時，指尖莫名停了一下。

只是極短的一下，短到彈幕裡沒人察覺，只有周阿柑在旁邊愣了愣，心想這反應有點不對。

下一秒，一條彈幕飄了過去。

“杯蓋密封圈看一下，這批上一版退貨率偏高。”

林見夏看著那行字，像有人拿細針輕輕扎了他一下。

這不是普通買家會說的話。退貨率、上一版，這種措辭太像行內人，甚至像熟到知道這批貨前身問題的人。

他面上不顯，手卻已經把杯蓋拆開，對著鏡頭展示裡面的密封圈：“這位朋友懂行。是，老版有密封問題，所以我們今天過了一輪手檢，不合格的我都挑出去當廢品了。你們現在拍的這批，我能保證基本使用沒問題。要是漏水，來找我，別去罵客服，客服也是打工人，先罵我。”

彈幕頓時笑成一片。

那個叫舟的帳號沒再說話，只安靜地停在直播間裡。可不知為什麼，林見夏之後每次抬眼，都會下意識看一眼右上角在線名單，像在確認那個人還在不在。

凌晨十二點半，直播結束。

最後成交比預想得好，榨汁杯清掉了三分之二，收納袋和桌面小風扇也走了不少。周阿柑高興得差點抱著計算器親一口，邊核單邊說：“見夏，你今天簡直附體了。尤其後半場，像被打了雞血。是不是看到哪個大哥了？”

林見夏摘下麥，低頭收線，語氣很淡：“少胡說。可能是你今天那塊紙板寫得醜，激起了我的勝負欲。”

“我這叫視覺衝擊！”

“衝擊是有，審美上的。”

周阿柑哼哼兩聲，忽然像想起什麼，拿起手機翻後台：“對了，那個叫舟的，臨下播前下了二十單，不同地址。這什麼意思，批發商混進來了？”

林見夏抬頭。

二十單。

“地址呢？”

“有校區宿舍，有教師公寓，還有兩個在附近創業園。”周阿柑咋舌，“這人不是黃牛吧？但他付款倒挺痛快，一秒沒拖。還給你私信了。”

她把手機遞過去。

私信頁面乾乾淨淨，只有一句話。

“你把有瑕疵的那幾個單獨留出來，我明天下午去拿。”

林見夏盯著那行字，呼吸微不可察地緊了緊。

那種熟悉感又來了，像多年以前夏天放學後，有人替他把書包從肩上接過去，語氣平平地說，別逞強，太重了。

他記得那個人也總是這樣，句子不長，不愛廢話，卻像把事情都提前想好了。

周阿柑在一旁敏銳地眯起眼：“有故事啊，林同學。你這臉色跟剛才看見帳號名的時候一模一樣。老實交代，前任？債主？還是暗戀對象？”

林見夏把手機按熄，塞回她手裡：“你腦子裡除了八卦還裝什麼？”

“裝你那張一碰感情話題就開始裝死的嘴硬臉。”

“還裝你明天的早飯，想吃自己買。”

“你看你看，典型心虛轉移話題！”

林見夏沒理她，轉身去整理出貨箱。可手伸進紙箱時，他還是停住了，拿出幾個剛才直播裡沒有細拍到的小瑕疵杯，一個個單獨放進旁邊的塑料籃裡。

周阿柑本來還想追問，見他這樣，反而安靜了。她跟林見夏認識半年，知道他不是個會無緣無故失神的人。能讓他露出這種表情的，多半不是壞事，但一定是很久以前的事。

凌晨一點多，他們才把倉庫收拾完。

回宿舍的路上，城市還亮著。沿街便利店門口堆著新到的飲料箱，外賣車一輛接一輛穿過路口，遠處大學城的宿舍樓層層亮燈，像一排排沒睡的眼睛。

林見夏洗完澡，宿舍安靜下來，周阿柑戴著蒸汽眼罩在床上刷短視頻，刷著刷著就睡著了，手機還在播放某個主播聲嘶力竭地喊“最後三分鐘”。

林見夏坐在自己桌前，打開那本深藍色硬皮日記。

他寫字不快，筆尖在紙上停頓的時間總比落下去的時間久。窗外有海風吹進來，把頁角掀起一點。

“今天直播比預想中順利。榨汁杯賣得不錯，至少能把這周的貨款先墊上一部分。阿柑說我後半場像打了雞血，其實不是。只是看到一個名字，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個人以前也很煩，明明不愛說話，卻總能一句話戳中問題。小學的時候我作文忘帶了，他把自己的草稿本撕一半給我；初中打球受傷，我嘴硬說不疼，他背我去醫務室，一路沒說話，卻記得我不吃香菜。

後來他搬家，我沒送成。

我一直以為，這種失聯是人生常態。很多人走散了，就是真的散了。

可今天直播間裡那句話，像是有人隔著很多年，突然在我耳邊說，林見夏，我還記得。”

他寫到這裡，停住了。

筆尖在紙上洇出一小團墨。

他其實不確定。也許只是自己太累，太容易把一個普通的帳號名聯想到舊人；也許對方真只是懂行的買家，順手提了句產品問題。可那種莫名的篤定又很固執，像夜裡的潮水，一點點漫上來，沒法不在意。

他合上日記，手機正好震了一下。

是那個叫舟的帳號發來的第二條消息。

“明天下午三點，南港大學商學院東門便利店旁，可以嗎？”

南港大學。

林見夏盯著這四個字，心口忽然沉了一下。

那本來也是他的校園。

只是如今他白天忙倉庫，晚上上夜校，白日裡很少再踏進去。曾經熟悉的林蔭路、教學樓、自習室，現在都像隔著一層玻璃，看得見，回不去。

他指尖懸在輸入框上很久，最後只回了一個字。

“可。”

對方回得很快。

“好。”

再沒有多餘一句。

林見夏把手機放下，躺回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天花板在夜色裡模糊成一片灰白，他腦子裡反覆閃過那個字，舟。

他想起很小的時候，巷口老槐樹底下，顧沉舟拿著新買的鉛筆盒，不讓任何人碰，最後卻在他把自己的文具摔壞之後，面無表情地塞進他懷裡，說了一句，借你，不用還。

那時他還笑話過這名字，說聽著太老成，像古人撐船過江。顧沉舟也不惱，只是看著他，低聲說，你名字好聽，像夏天。

很多年過去了，他居然還記得。

第二天下午，南港大學東門的便利店外人來人往。春末的陽光帶著一點潮濕的熱，風從校園裡穿過來，吹動行道樹的葉子，也把學生們說笑的聲音吹得零零碎碎。

林見夏提著那袋單獨挑出來的貨，站在樹蔭底下，穿了件最普通的黑色連帽外套，帽繩垂在胸前，整個人看上去清瘦而利落。他來得早，卻並不想承認自己是在提前做心理建設，只是低頭看時間，一遍又一遍。

三點差兩分時，一輛低調的黑色車停在路邊。

車門打開，下來的人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深色長褲，肩線挺直，眉眼乾淨冷淡，站在人群裡卻還是格外顯眼。便利店門口幾個女生原本在買冰淇淋，看到他都下意識多看了兩眼。

林見夏的呼吸在那一瞬間亂了半拍。

顧沉舟。

時間像被什麼按住，短暫地靜了一下。那些他以為早就模糊掉的夏天、校服、巷口、爭吵和和好，忽然都沿著記憶的暗線湧了回來。

顧沉舟也看見了他，腳步微微一頓，然後朝他走來。

他比記憶裡更高了些，輪廓也更利落，少年時那點尚未長開的青澀被時間磨成了沉穩克制。可那雙眼睛沒變，仍舊沉靜，落在他身上時，像是跨過很多年也沒有偏移過。

兩人隔著一步遠停下。

誰都沒有先說話。

便利店的自動門在身後開了又合，冷氣夾著關東煮的味道撲出來。校園廣播遠遠傳來試音聲，斷斷續續，像某種不合時宜的背景樂。

最後還是顧沉舟先開口，聲音很低，和平日裡記憶中的一樣平穩。

“林見夏。”

只是叫了他的名字。

林見夏喉結動了一下，明明在直播間能把幾百上千人說得心甘情願下單，此刻卻像忽然丟了最擅長的語言。過了兩秒，他才故作鎮定地把手裡那袋貨遞過去，嘴硬得近乎本能。

“你的二十單。挑過了，瑕疵的也單獨分好了。要是還有問題，記得找售後，別堵校門口碰瓷。”

顧沉舟接過袋子，視線落在他臉上，像是在確認什麼，片刻後，竟極輕地彎了一下唇角。

“嗯。”他說，“好久不見。”

林見夏心口像被那四個字輕輕撞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回話，就見不遠處教學樓方向有人朝這邊喊了一聲。

“沉舟，會議室那邊人到齊了，你還不過來？”

喊話的是個高個青年，氣質沉穩，手裡拿著一疊資料，目光往這邊掃來時，很快又不動聲色地停住。像是一眼就看出了什麼，又沒有立刻點破。

顧沉舟回頭應了一聲：“馬上。”

然後他重新看向林見夏，語氣仍舊平靜，卻多了點不容拒絕的意味。

“晚上有空嗎？”他問，“我想和你談談。”

風從兩人中間吹過，帶起地上一張不知誰掉落的宣傳單，打了個旋。

林見夏盯著他，心裡那根繃了很久的弦，忽然被人輕輕撥動了。

而他還沒想好，自己究竟要不要承認，這麼多年，他其實一次都沒真正忘掉過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