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林見夏盯著手機，指尖扣著那隻霧藍色保溫杯，杯身的涼意一點點沁進掌心。

港口市場通道狹長，兩側檔口燈箱亮得發白，海風沿著鐵皮棚頂灌過來，把塑膠門簾吹得啪啪作響。遠處有人拖著手推車經過，紙箱摩擦地面的聲音粗糙刺耳，像今晚所有事情都在提醒他，這座城市從來不會因為誰難受就停下來。

顧沉舟往他這邊靠近半步，低頭看向螢幕。

兩人的肩膀幾乎挨在一起，螢幕冷光把那幾張截圖照得更刺眼。第一張只剩日期，沒有具體時分；第二張裡黃哥提到“補差先補你那筆”，下一張卻像被刀切過一樣，直接跳到另一段話題。中間的空白明顯得近乎拙劣。

“他們開始刪了。”林見夏又說了一遍，這次聲音很穩。

顧沉舟“嗯”了一聲，語氣冷靜得像在做案例分析：“先固定證據，別讓他們帶節奏。現在最怕的不是他們說謊，是他們先把說謊的版本做完整。”

林見夏抬眼看他。

剛才在前一家檔口前，那幾句近乎明牌的話還像熱氣一樣留在胸口，現在卻被現實一盆冷水兜頭澆了下去。可奇怪的是，顧沉舟站在旁邊，他心裡那股亂勁沒有散成碎片，反而像被人迅速攏住了。

“打給阿柑。”他說。

顧沉舟沒多問，直接按了語音通話。鈴聲只響兩下，那頭就接了。

周阿柑的聲音衝出來，快得像早就守在手機邊：“我就知道你們會打來。怎麼樣，是不是一眼就看出來他們在拿截圖做拼貼畫？我跟你說，我現在看這些聊天記錄的眼神，比看前男友朋友圈還毒。”

“你哪來前男友？”林見夏下意識回了一句。

“精神上的，不重要。”周阿柑迅速跳過，“說正事。我剛把他們發來的圖片原件都存了，連帶收到的時間也截了。你舅舅那邊是十點零七分發的，黃哥是十點十一分，中間像有對過稿，因為兩邊說法刻意對齊，但細節沒對乾淨。”

顧沉舟接過話：“你那邊能不能導出之前跟你舅舅、跟供應商的聊天原始記錄？不是截圖，是整段導出，帶時間欄的。”

“能試。”周阿柑那頭傳來敲鍵盤的聲音，“電腦我開著。還有個事，我剛翻舊資料夾，找到上周你讓我拍的那張拿貨單。當時是怕對不上數量才拍的，結果現在看，單子右下角有手寫補註，我之前沒留意。”

林見夏神經一緊：“寫了什麼？”

“字很醜，像喝完酒寫的。”周阿柑說，“但我放大了看，應該是‘差額另補’四個字，後面還有個縮寫，像是黃字開頭。”

通道裡一陣風灌過來，吹得林見夏手裡的塑膠樣品袋發出窸窣聲。

差額另補。

和錄音裡那句“補差”幾乎正好咬上。

顧沉舟伸手，把他快被風吹歪的手機扶穩了一下，指尖碰到他手背，只停了半秒就收回去，像再自然不過的一個動作。

“把那張拿貨單原圖發我。”顧沉舟說，“另外查物流簽收時間，還有上周三四點十七分那筆轉帳前後，你舅有沒有單獨找你說過什麼，哪怕只是語音或者讓你先準備直播文案。”

“有。”林見夏想了一下，喉結微動，“他周四晚上催我趕快把榨汁杯拍短視頻預熱，說價格好，能衝一波。”

“保存。”顧沉舟說，“這能證明他在明知有問題後，還主動推進銷售。”

周阿柑在那頭吸了口氣：“我現在真想給‘親戚介紹生意’這句話做個風險警示標籤。夏夏，你先別心軟，這已經不是一家人不一家人的問題了，這叫標準把你往坑裡推。”

林見夏望著前方那排亮晃晃的燈箱，眼神沉得很深。

如果是幾個小時前，他大概還會在心裡替舅舅找一句藉口。也許是急著周轉，也許是想先把貨出了再說，也許真覺得尾貨生意本來就這樣。可現在，錄音、補差、轉帳、被裁掉的聊天時間，像一顆顆釘子，慢慢把最後那點自欺也釘死了。

不是沒辦法。

是不把後果當回事，因為扛後果的人不是他。

“我知道。”他說，“這次我不替誰圓。”

周阿柑那頭安靜了一瞬，語氣也跟著正經下來：“行。那我們就按真打仗的方式來。”

顧沉舟簡單分配：“你先做四件事。第一，保存他們今晚發來的所有截圖原件和接收時間。第二，導出你手機和電腦裡所有相關聊天，包括你舅舅、黃哥、物流那邊。第三，找拿貨單、簽收照片、轉帳憑證和庫存入倉時間。第四，把客服那邊近兩天的投訴類型整理成表，尤其是買家反映的共性問題。”

“收到。”周阿柑說完，又補一句，“還有第五件，我順手罵他們兩句，這個不進流程。”

林見夏終於被她逗得扯了下嘴角：“你忍著，先留著以後當勝利感言。”

“那我忍得很辛苦。”周阿柑說，“對了，平台那邊我也想了。如果他們反咬你知情還賣，我們得提前拆這個口。你不是一直都有抽檢記錄和售後處理表嗎？再加上你在發現問題後主動下架、退款、封存、追責，這一套動作要按時間列清楚，證明你是發現後立刻止損，不是明知故犯。”

顧沉舟應道：“對。我等會兒整理一版證據鏈，先把時間軸拉出來。你那邊別只顧吵，資料比情緒重要。”

“顧同學，我雖然脾氣像鞭炮，但工作素養是滅火器級別。”周阿柑語速飛快，“你放心，我今晚就是客服、法務、資料員三合一。只是醜話先說在前頭，要是最後真要我上場對線，我可能會帶一點個人感情。”

“你平時哪句話不帶個人感情？”林見夏說。

“對你，我還是帶愛的。”周阿柑說完，乾脆利落掛了語音。

通話一斷，市場裡的喧鬧又整片湧回來。

隔壁檔口有人在試保溫壺，熱水倒進杯膽，蒸汽在白光下冒起一小團霧。老闆娘見兩人還站在原地，擦了擦手，朝這邊看過來：“還要不要再看看？這個顏色你們剛剛拿挺久的。”

現實像被人硬生生拉回正軌。

證據要查，帳要算，可生意也不能停。

林見夏低頭看了眼手裡的霧藍色保溫杯，忽然覺得有點荒謬。前一秒還在想怎麼追責，下一秒又得算起訂量、毛利和回款週期。可又正因為如此，人才不能被那堆爛事拖死。

他走到檔口前，把杯子放回桌上，又重新拿起來：“姐，這款如果先拿小批量試，最低多少？”

老闆娘打量了他一眼，大概看出他不是隨便問問：“常規起訂三百。你們要是第一次試，單色兩百我也能做，但單價會高五毛。”

“包材呢？”顧沉舟問，“能不能簡化？我們先走直播測款，不需要太重的外盒。”

老闆娘點頭：“能。原盒換成簡包，一個能再省四毛。就是沒那麼好看。”

“好看不值退貨。”林見夏說。

老闆娘樂了：“你這話像做久了的。很多年輕主播都愛挑最花的，拍起來熱鬧，後頭售後哭得也熱鬧。”

林見夏沒接這句，只把杯蓋擰開又擰上，聽那個卡扣聲。乾淨，利落，不鬆不虛。

顧沉舟站在旁邊，低聲道：“先別只看進價。算一下物流和壓貨時間。”

這一句像把他在夜校剛學的東西從黑板上拽進現場。

林見夏在手機備忘錄裡迅速列數字。單價、簡包、打樣、平台抽成、退貨率預估、運費、直播投流如果只做最低限度該是多少。他一邊算，一邊覺得腦子裡那些亂成一團的情緒，被一個個數字逼回了格子裡。

“如果按兩百個拿。”他低聲說，“定價不能太高。這款不是衝動款，客群得往通勤和學生黨走。毛利低一點沒關係，但退貨率要壓下來，回款會比榨汁杯穩。”

顧沉舟看了他一眼，眸色很深：“嗯。你知道自己在賣什麼了。”

林見夏手指一頓，沒抬頭：“我以前也不是亂賣。”

“以前是被貨推著走。”顧沉舟說，“現在是你在挑貨。”

這句話落得很輕，卻像正好砸在他今晚最硬的那塊地方上。

他抿了抿唇，耳根又開始不爭氣地發熱，嘴上還要硬：“你別一副看孩子終於長大的語氣，我只是沒空再替別人收拾垃圾。”

“我知道。”顧沉舟淡聲說，“所以更該選穩的。”

老闆娘見兩人聊得認真，也不催，只把另一款黑色樣品推過來：“這個容量再大一點，辦公室人群也能做。你們要是真想試，我可以先給你們留樣，明天下午之前報數。”

林見夏接過來掂了掂，問了兩個細節，記下批次、供貨週期和可換色的條件。顧沉舟則補問了品控與瑕疵處理，連“如果一批裡出現超過約定比例的外觀小傷怎麼算”都問得很細。

老闆娘聽到後面，看他的眼神都認真了些：“你是幫家裡拿貨的吧？”

顧沉舟停了一下，只說：“幫朋友。”

林見夏原本還在記價格，聽見這句，筆尖忽然歪出一道短線。

老闆娘“哦”了一聲，也沒多問，只是笑道：“有這麼細的朋友，不錯。做生意最怕只看低價，不看後面。”

從檔口走出來時，通道裡的風更大了。

林見夏把兩個樣品裝進袋子，沉默著往前走了幾步。顧沉舟跟在旁邊，沒催他說話。市場裡燈光一段亮一段暗，照得兩人的影子時長時短。

過了一會兒，林見夏才開口：“你剛才為什麼那麼答？”

“哪句？”

“幫朋友那句。”他故作平靜，“說得挺順口。”

顧沉舟側頭看他：“不然呢？”

“不然你可以說合作方、校友、熱心市民。”林見夏嘴硬得很自然，“反正你一向擅長用精準名詞。”

顧沉舟沉默兩秒，才道：“朋友不是精準名詞？”

海風從兩人中間吹過去，帶著鹹意。

林見夏忽然說不出話來。

他當然知道不是那個意思。或者說，他太知道了，所以才更不敢接。顧沉舟這個人表面看著冷，話也不多，可每一句都像先在心裡量過分寸，偏偏量完以後還能讓人亂成一團。

他悶著頭走了幾步，低聲嘀咕：“你這人真是，平時惜字如金，一開口就專挑讓人睡不著的說。”

顧沉舟像是聽見了，卻沒拆穿，只把步子放慢了半拍，讓他能一邊走一邊看手機。

這時，周阿柑的消息又跳了出來。

她直接甩來一個壓縮包和一張放大過的照片。

照片是那張拿貨單，右下角手寫補註果然模糊，但“差額另補”四個字能勉強辨出來。壓縮包裡則是導出的幾段聊天記錄截圖，其中有一條是舅舅在上周四晚發給她的：明天直播重點推榨汁杯，價格優勢大，想辦法把量起來。

林見夏盯著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緊。

顧沉舟接過手機，迅速翻了幾頁，眸色微沉：“夠了，這幾樣已經能初步串起來。上周三有補差轉帳，拿貨單有差額另補，周四催預熱，周五你開始正式推，之後出現大規模售後，錄音裡黃哥說漏嘴。只要平台願意看完整時間軸，他們很難把責任全推給你。”

“前提是平台願意看。”林見夏說。

“所以材料要做得比他們更完整。”顧沉舟說，“不能只說委屈，要讓人一眼看明白誰在明知故犯。”

林見夏點了點頭，胸口那股又冷又硬的東西，終於慢慢變成了清晰的決心。

他不是沒吃過虧，也不是沒忍過。可有些忍讓只會讓人覺得你好糊弄。既然對方已經開始補造記錄，那他就得把每一條真實的痕跡都抓牢。

“回去後我把時間軸自己再過一遍。”他說，“還有以前幾次拿貨，我也想翻。”

顧沉舟看向他：“你懷疑不止這一次？”

“不是懷疑。”林見夏望著前面一排排貨架，聲音有點低，“是現在想起來，有幾次貨也怪。明明說是正常尾貨，結果到手總有些小瑕疵，賣得掉，但售後比別家高。我那時候以為是自己倒楣，或者選品眼光差。”

他停了停，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也可能是有人早就習慣把不乾淨的風險往我這裡塞，反正出了事，我年紀小、說不清，也不好意思真撕破臉。”

顧沉舟眉眼冷了些：“那就更要查。”

“嗯。”林見夏說，“這次查清楚。順便也查清我到底替人背了多少次鍋。”

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回不是周阿柑，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短語音，只有三秒。

林見夏和顧沉舟對視一眼，點開。

黃哥那道帶笑不笑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壓得很低：“小林，做生意留一線。你舅那邊也不容易，有些東西說太清楚，對誰都沒好處。”

語音播完，訊息頁面上方立刻跳出一行灰字。

對方撤回了一條消息。

夜裡的市場還在喧鬧，鍋爐冒氣，車輪滾動，檔口老闆高聲喊價。可林見夏站在那裡，只覺得心裡最後一點猶豫也被這句話徹底掐滅了。

不是來解釋的。

是來試探，順便警告。

顧沉舟盯著那條已撤回提示，眼神一寸寸冷下來：“截圖，錄屏，保存來電號碼。現在開始，他們每一步都可能是在試你底線。”

林見夏沒有立刻說話。

他低頭把那段語音存下，連帶撤回提示和號碼頁面一起錄了屏，動作穩得連自己都意外。做完這一切，他抬起頭，海風把額前碎髮吹開，露出一雙清明得近乎鋒利的眼。

“行。”他說，“那就看看，誰先怕把話說清楚。”

說完，他把手機收進口袋，另一隻手提起裝著樣品的袋子，袋子裡那隻霧藍色保溫杯輕輕撞了一下塑膠邊，發出悶悶一聲響。

像提醒他，今晚不只是在追一筆爛帳。

也是在替自己，重新選一條能走遠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