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兩支手機幾乎同時安靜下去的那一秒，廣場上的風像也停了一下。
被拖走的共享童車輪子還在地面留下淺淺一道灰痕，工作人員圍著故障車低聲交談，像在替一個差點闖禍的系統收拾體面。咖啡角的冰美式已經不冒冷氣了，林見鹿手背上的卡通創可貼過分鮮豔，貼在她一身冷色調裡，看起來有點不合群。
電話那頭的助理還在等她答覆。
“林小姐？周總下午兩點半有空，地點可以按您方便來定。”
林見鹿看著蘇照晚，語氣平穩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可以。我過去。地址發我。”
她掛斷電話，沒有立刻把手機收起來。
蘇照晚也沒接那通來電。屏幕暗下去前，“停雲”兩個字像水面上短暫閃過的一抹光，冷冷的，卻足夠讓人記住。
蘇米粒趴在桌上，還在用蠟筆給她的新車畫安全帶，畫到一半抬頭看看兩個大人，敏銳地皺了下小鼻子。
“你們怎麼都不說話？”她問，“是不是有人要來吵架？”
林見鹿把手機扣在桌面上，淡淡道：“沒有。”
“有。”蘇米粒立刻拆台，“沒有的人，講話不會這麼小聲。”
蘇照晚伸手把她散開的畫紙收了收，聲音依舊很輕：“不是吵架，是大人要開會。”
蘇米粒哦了一聲，像是聽懂了，又像根本沒信。“那就是比較貴的吵架。”
林見鹿差點被咖啡嗆到。她偏頭咳了一聲，再開口時語氣還是硬的：“你外甥女的商業理解，挺超前。”
“她天天看我做合作。”蘇照晚說，“耳濡目染。”
說完這句，她才抬眼看向林見鹿，沒繞彎子：“投資方找你，也提到我了？”
林見鹿本來可以含糊過去。她在職場待久了，知道很多事在尚未確認前不必全盤攤開，尤其對合作剛起步的人，更該保留餘地。可蘇照晚剛才連停雲的名字都沒遮，她要是這時候裝傻，反而像低級試探。
她沉默兩秒，還是點頭：“提了。說想順便聊聊我正在談的合作夥伴。”
蘇照晚眼神沒有太大波動，只是指尖在杯壁上輕輕點了一下。“那她消息挺快。”
“我也是這麼想的。”林見鹿看著她，“我只跟兩邊提過社區內容導流的方向。一邊是昨晚的投資人，一邊是你。現在他們能精準說出‘合作夥伴’，說明有人盯著你，或者盯著我。”
“或者兩邊都盯。”蘇照晚說。
她說得平靜，像早已習慣被算進別人的表格裡。這種平靜讓林見鹿有點不舒服。深圳很多人都這樣，表面游刃有餘，實際是被生活逼得沒空喊疼。她自己也是。所以她最煩別人把這種麻木叫成熟。
她問：“周停雲到底是什麼情況？如果下午我要見她，我至少得知道她是想投項目，還是想拆合作。”
蘇照晚沒有立刻回答。
廣場上有人重新測試另外幾台童車，維保員蹲在地上檢查剎車扣件，社區廣播溫柔地播著安全提示，聲音甜得像在替現實擦粉。系統正常，流程正常，笑容也正常。可剛才那輛差點滑下台階的童車還在幾米外，像一個沒來得及被刪掉的錯誤提示。
蘇照晚看了它一眼，才低聲說：“我以前做過一個母嬰社群品牌，最開始只是內容帳號，後來接社區課程、親子市集、家庭服務包。停雲那時候是品牌方的顧問，也是我後來的合夥人。”
林見鹿聽出那個停頓，不動聲色：“後來散了？”
“嗯。”蘇照晚說，“項目做大以後，她想走資本化路線，做城市複製，擴社群、拿融資、做標準化家庭消費入口。我那時候家裡出了事，沒精力再賭，想把業務收回到社區內，慢一點，穩一點。理念不合是一部分，還有一些……說不清的私事。”
她的語氣依舊克制，但林見鹿還是聽見了那點藏得很深的疲憊。
“她不是壞人。”蘇照晚說，“但她習慣把人和項目一起評估。能不能合作，值不值得留，風險有多大，感情和商業在她那裡常常放同一張表。”
林見鹿皺眉：“那確實麻煩。”
蘇米粒忽然插嘴：“就是會把喜歡的人也做成PPT嗎？”
桌邊安靜了一瞬。
蘇照晚伸手點了下她額頭：“不許偷聽。”
“我沒有偷聽。”蘇米粒振振有詞，“是你們講得太像電視劇了。”
林見鹿垂眼看她那張畫。上面三個圓腦袋坐在一輛車裡，前排兩個大人，後排一個小孩，旁邊還畫了一堆餅乾和一隻長得很像鹿又像狗的奇怪吉祥物。她看著看著，心口莫名軟了一下，又立刻收回視線。
“行。”她把話題拉回正軌，“先不討論電視劇。既然試點要做，今天上午就把最基本的事情定掉。”
她拿出平板，指節利落地滑開一張空白文檔，整個人重新進入那種冷靜得近乎鋒利的工作狀態。
“第一，試點範圍。你剛說雲棲里和周邊三個社區，我建議先縮成一個核心點位加兩個輻射點。雲棲里做深，另外兩個只接預約接駁和內容觸達，不然運力和維保都撐不住。”
蘇照晚點頭：“可以。雲棲里的家長群我能直接接入，另外兩個社區我有合作物業窗口，但深度不夠，先做預熱比較穩。”
“第二，場景。”林見鹿說，“工作日早晚高峰的幼兒園接駁，週末親子短途，晚上八點後女性安全接送。三條線先跑。所有親子車標配兒童座椅、急救包、一次性嘔吐袋、濕巾和基礎安撫小物。”
蘇米粒立刻舉手：“還要餅乾模塊。”
林見鹿頭都沒抬：“車上放餅乾，清潔成本會爆。”
“可是小朋友會餓。”蘇米粒很認真，“餓了就會哭，哭了大人就會兇，兇了開車就不安全。”
林見鹿的筆尖停了一下。
她抬頭看著那個六歲的小孩，像第一次正視某位挑剔但有效的產品顧問。“不放餅乾，放可選的兒童安撫包。裡面可以有磨牙餅、貼紙和小卡片，但按需領取，不常駐車內。”
蘇米粒滿意了：“這就對了。”
蘇照晚看著她們，一絲很淡的笑意從眼底掠過。“第三呢？”
“第三是安全標準。”林見鹿把剛才拍下的故障童車照片調出來，放大剎車線接口，“今天這件事正好能用。我想把它做成我們試點的第一個案例，不是炒恐慌，是建立標準。系統顯示正常，不代表硬件真的正常。平台端要加維保打卡、故障上報和高風險件人工覆核。社區端要配合巡檢機制，不能只信後台。”
蘇照晚看著照片，嗯了一聲。“我可以把剛才那位媽媽請進匿名用戶訪談，再讓物業出一份現場說明。這比我們自己喊安全友善更有說服力。”
“還不夠。”林見鹿說，“我要查這批童車的供應和維保外包是哪家，如果跟你有既有合作品牌重疊，得提前避嫌。”
“你懷疑有人故意放水？”
“我懷疑所有看起來‘剛好’的事。”林見鹿語氣很淡，“尤其是在深圳。”
蘇照晚看了她一眼，像是第一次真正意識到她的警惕不是冷漠，而是一種被現實反覆教育過的本能。
“合同呢？”她問。
“今天先出合作備忘錄。”林見鹿說，“一個月試點，權責拆清。你的社群歸你，內容調性你主導；我的平台數據歸我，運力和安全標準我主導。對外聯名要雙方確認，任何投資接觸和品牌授權都要同步，不允許單邊把對方當籌碼。”
最後一句，她說得很平，但明顯是說給周停雲，也說給所有可能在暗處窺伺的人聽的。
蘇照晚安靜了片刻，點頭：“可以。”
“還有，”林見鹿補了一句，“如果周停雲下午問你，我不希望她從你那裡知道我現在的融資細節。”
蘇照晚看著她：“你怕她壓價？”
“我怕她把合作和投資綁在一起談。”林見鹿說，“項目缺錢不是秘密，但缺錢不代表可以被當成急售品。”
蘇照晚忽然笑了下，很淡，卻讓她整個人從那層清冷裡露出一點柔軟來。“知道了，林總。你也別把我賣了就行。”
林見鹿耳根莫名一熱，嘴上還硬：“我沒那麼缺德。”
“你最好沒有。”蘇照晚說。
蘇米粒左看看右看看，忽然很小聲地問：“你們這算不算已經組隊了？”
林見鹿說：“算試運行。”
蘇照晚說：“算合作開始。”
“那就是組隊。”蘇米粒一錘定音，低頭在畫紙角落寫了三個歪歪扭扭的大字：我們隊。
林見鹿看著那幾個字，心裡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可這點鬆動很快又被現實拖了回去。
她手機震了一下，是技術後台發來的異常提醒。她低頭點開，臉色瞬間沉了半分。程野那邊昨天夜裡又動過數據庫權限，幾個核心看板的留存口徑被改了，甚至連社區試點預約頁的測試流量都被提前灌進了演示池。
她盯著屏幕，指尖收緊。
蘇照晚察覺她神情不對：“怎麼了？”
“系統正常不代表東西沒壞。”林見鹿把平板扣上，冷聲說，“我得回去一趟。程野給我留的雷還在。”
她沒有詳細解釋，但蘇照晚大概明白了。“數據？”
“嗯。”林見鹿說，“如果不清掉，下午不管見誰，都等於帶著假病歷去體檢。”
蘇米粒歪著頭：“那很嚴重嗎？”
“嚴重。”林見鹿看著她，語氣卻放輕了一點，“就像有人偷偷在你的作業本上多畫了兩朵小紅花，老師以為你很厲害，結果一考試就露餡。”
蘇米粒瞪大眼：“那是作弊。”
“對。”林見鹿說，“而且是很蠢的作弊。”
蘇照晚沒有追問，只是把自己的咖啡推到她手邊。“先喝一口。你現在看起來比剛才衝去攔童車的時候還像要打人。”
“我不打人。”林見鹿接過杯子，頓了一下，又補了句，“除非真的很欠。”
蘇照晚眼底的笑意更明顯了一點。“那我下午最好提醒周停雲坐遠一點。”
“她要是只談投資，我很講道理。”
“她要是不只談投資呢？”
林見鹿抬眼，和她對視片刻，聲音不高，卻很清楚：“那我也只談投資。”
這句話落下時，蘇照晚忽然怔了怔。
她沒說謝，也沒表現出太多情緒，只是把手邊那張寫著試點社區名單的紙推過去，指尖壓住一角，像把某種信任也一併遞了過去。“雲棲里的物業負責人我來約。中午前我把家長群標籤、合作商戶和可用內容資源整理給你。下午你見完她，如果還願意做，我們晚上開第一次共創會。”
“今晚？”林見鹿看了眼時間。
“深圳創業不是都這樣。”蘇照晚語氣平平，“上午認識，下午過招，晚上開工。”
這話說得過分寫實，連林見鹿都被噎得失笑。“行。晚上開。”
蘇米粒立刻追問：“我可以參加嗎？”
“不可以。”兩個大人異口同聲。
她哼了一聲，抱起自己的畫本，氣鼓鼓地宣布：“那我做場外顧問。顧問很貴的，要收草莓奶。”
林見鹿已經開始把資料往包裡收，聞言隨口回她：“記帳。”
“你又欠債啦。”蘇米粒搖頭晃腦，“大人真可憐。”
這句話輕飄飄的，卻像一根細針，準確刺進兩個成年人都不願多碰的地方。
林見鹿動作頓了頓。
蘇照晚也安靜了一瞬。
片刻後，蘇照晚先開口，語氣很淡，像只是陳述天氣：“我家裡那筆車貸，最近催得也緊。以前替人擔保留下的，現在都算到我頭上。要是這次試點能跑起來，我至少能把最急的幾筆先平掉。”
林見鹿看向她。
這是蘇照晚第一次主動把那筆爛帳攤開一角。沒有煽情，也沒有示弱，只是平靜地承認自己和她一樣，都站在債務這條繩子上，誰也沒比誰更從容。
她忽然明白，為什麼自己會答應得這麼快。
不是因為內容入口，不只是因為場景契合。是因為她在蘇照晚身上看見了一種熟悉的東西。那種被生活拖著往前跑，卻還要把衣領理平，把孩子哄好，把合作談成的倔強。
她把包背上，語氣比剛才緩了一點：“那就都別倒。”
蘇照晚望著她，輕輕嗯了一聲。
陽光照進來，落在桌上的那張畫上。那輛蠟筆車還歪歪扭扭地朝前開著，三個圓腦袋擠在一起，旁邊寫著我們隊。
林見鹿本想轉身就走，目光卻被那張畫拖住片刻。
“這是誰？”她指了指前排左邊那個頂著一撮亂毛的人。
“你呀。”蘇米粒理所當然地說。
“那這個呢？”
“姨姨。”
“後面這個小的我知道。”林見鹿說，“我是問，為什麼我跟她坐前面？”
蘇米粒眨眨眼：“因為你們兩個都會假裝不怕，可是坐一起才不會亂。”
林見鹿一時竟沒接上話。
蘇照晚低頭整理紙張，像是沒聽見，耳尖卻很輕地紅了一點。
就在這時，蘇照晚的手機再次亮了。
這一次不是來電，是一條消息。
停雲：兩點半，觀海路栖雲會所。我和見鹿一起等你。別躲，這次談完。
林見鹿幾乎同時收到定位，地點一模一樣。
她們對視了一眼，空氣裡那點剛建立起來的默契，立刻又被新的壓力繃緊。
“她連你會去都算到了。”林見鹿低聲說。
“她一向擅長提前布棋。”蘇照晚把手機鎖屏，神色重新冷下來，“所以我才說，她比麻煩更麻煩。”
廣場另一頭，維保人員終於把那批童車全部貼上停用封條。鮮紅的電子封條在陽光下很醒目，像城市替自己承認的一次故障。
林見鹿看著那些封條，忽然想起程野改動過的數據，想起下午等著她的投資人，也想起這個上午剛剛談定、卻隨時可能被資本和舊情撕開口子的合作。
她把平板夾緊，聲音不高：“中午十二點前，我把備忘錄初稿和安全方案發你。下午見完周停雲，不管她怎麼說，晚上八點，共創會照開。”
蘇照晚點頭：“好。”
“還有，”林見鹿停了停，看著她，“如果她說了什麼不好聽的，你不用當場讓。”
蘇照晚微微挑眉：“你是在教我怎麼跟前任合作方說話？”
“不是。”林見鹿面無表情，“是提醒你，現在你有隊友了。”
這句話說完，她自己先怔了一下。
蘇照晚也怔住了。
只有蘇米粒最先反應過來，抱著畫本歡呼一聲：“我就說已經組隊了！”
她的聲音脆生生地落在明亮的廣場上，把原本有些發緊的氣氛硬生生敲出一道裂縫。
蘇照晚終於笑了，這次比先前都明顯一些，像冰面真的裂開，底下有溫的水流出來。“知道了，隊友。”
林見鹿喉嚨莫名一緊，立刻轉身，像怕自己再多站一秒就會露出什麼不該有的神色。“我先回公司。”
她走了兩步，又停下，沒有回頭，只抬手晃了晃那只貼著卡通創可貼的手。
“這個，”她語氣有點彆扭，“晚上再換。別讓小孩以為我真的很容易壞。”
身後先是蘇米粒咯咯笑起來，接著是蘇照晚很輕的一聲：“好。”
那聲好不重，卻莫名落得很穩。
林見鹿沒有再回頭，穿過共享廣場往外走。深圳正午前的天很亮，樓宇玻璃反著刺眼的光，無人接駁車安靜地滑過路口，像一切都在按程序運行。
可她知道，今天開始，有些程序已經改了。
而有些更深的故障，才剛剛顯形。
被拖走的共享童車輪子還在地面留下淺淺一道灰痕，工作人員圍著故障車低聲交談，像在替一個差點闖禍的系統收拾體面。咖啡角的冰美式已經不冒冷氣了，林見鹿手背上的卡通創可貼過分鮮豔，貼在她一身冷色調裡，看起來有點不合群。
電話那頭的助理還在等她答覆。
“林小姐？周總下午兩點半有空，地點可以按您方便來定。”
林見鹿看著蘇照晚，語氣平穩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可以。我過去。地址發我。”
她掛斷電話，沒有立刻把手機收起來。
蘇照晚也沒接那通來電。屏幕暗下去前，“停雲”兩個字像水面上短暫閃過的一抹光，冷冷的，卻足夠讓人記住。
蘇米粒趴在桌上，還在用蠟筆給她的新車畫安全帶，畫到一半抬頭看看兩個大人，敏銳地皺了下小鼻子。
“你們怎麼都不說話？”她問，“是不是有人要來吵架？”
林見鹿把手機扣在桌面上，淡淡道：“沒有。”
“有。”蘇米粒立刻拆台，“沒有的人，講話不會這麼小聲。”
蘇照晚伸手把她散開的畫紙收了收，聲音依舊很輕：“不是吵架，是大人要開會。”
蘇米粒哦了一聲，像是聽懂了，又像根本沒信。“那就是比較貴的吵架。”
林見鹿差點被咖啡嗆到。她偏頭咳了一聲，再開口時語氣還是硬的：“你外甥女的商業理解，挺超前。”
“她天天看我做合作。”蘇照晚說，“耳濡目染。”
說完這句，她才抬眼看向林見鹿，沒繞彎子：“投資方找你，也提到我了？”
林見鹿本來可以含糊過去。她在職場待久了，知道很多事在尚未確認前不必全盤攤開，尤其對合作剛起步的人，更該保留餘地。可蘇照晚剛才連停雲的名字都沒遮，她要是這時候裝傻，反而像低級試探。
她沉默兩秒，還是點頭：“提了。說想順便聊聊我正在談的合作夥伴。”
蘇照晚眼神沒有太大波動，只是指尖在杯壁上輕輕點了一下。“那她消息挺快。”
“我也是這麼想的。”林見鹿看著她，“我只跟兩邊提過社區內容導流的方向。一邊是昨晚的投資人，一邊是你。現在他們能精準說出‘合作夥伴’，說明有人盯著你，或者盯著我。”
“或者兩邊都盯。”蘇照晚說。
她說得平靜，像早已習慣被算進別人的表格裡。這種平靜讓林見鹿有點不舒服。深圳很多人都這樣，表面游刃有餘，實際是被生活逼得沒空喊疼。她自己也是。所以她最煩別人把這種麻木叫成熟。
她問：“周停雲到底是什麼情況？如果下午我要見她，我至少得知道她是想投項目，還是想拆合作。”
蘇照晚沒有立刻回答。
廣場上有人重新測試另外幾台童車，維保員蹲在地上檢查剎車扣件，社區廣播溫柔地播著安全提示，聲音甜得像在替現實擦粉。系統正常，流程正常，笑容也正常。可剛才那輛差點滑下台階的童車還在幾米外，像一個沒來得及被刪掉的錯誤提示。
蘇照晚看了它一眼，才低聲說：“我以前做過一個母嬰社群品牌，最開始只是內容帳號，後來接社區課程、親子市集、家庭服務包。停雲那時候是品牌方的顧問，也是我後來的合夥人。”
林見鹿聽出那個停頓，不動聲色：“後來散了？”
“嗯。”蘇照晚說，“項目做大以後，她想走資本化路線，做城市複製，擴社群、拿融資、做標準化家庭消費入口。我那時候家裡出了事，沒精力再賭，想把業務收回到社區內，慢一點，穩一點。理念不合是一部分，還有一些……說不清的私事。”
她的語氣依舊克制，但林見鹿還是聽見了那點藏得很深的疲憊。
“她不是壞人。”蘇照晚說，“但她習慣把人和項目一起評估。能不能合作，值不值得留，風險有多大，感情和商業在她那裡常常放同一張表。”
林見鹿皺眉：“那確實麻煩。”
蘇米粒忽然插嘴：“就是會把喜歡的人也做成PPT嗎？”
桌邊安靜了一瞬。
蘇照晚伸手點了下她額頭：“不許偷聽。”
“我沒有偷聽。”蘇米粒振振有詞，“是你們講得太像電視劇了。”
林見鹿垂眼看她那張畫。上面三個圓腦袋坐在一輛車裡，前排兩個大人，後排一個小孩，旁邊還畫了一堆餅乾和一隻長得很像鹿又像狗的奇怪吉祥物。她看著看著，心口莫名軟了一下，又立刻收回視線。
“行。”她把話題拉回正軌，“先不討論電視劇。既然試點要做，今天上午就把最基本的事情定掉。”
她拿出平板，指節利落地滑開一張空白文檔，整個人重新進入那種冷靜得近乎鋒利的工作狀態。
“第一，試點範圍。你剛說雲棲里和周邊三個社區，我建議先縮成一個核心點位加兩個輻射點。雲棲里做深，另外兩個只接預約接駁和內容觸達，不然運力和維保都撐不住。”
蘇照晚點頭：“可以。雲棲里的家長群我能直接接入，另外兩個社區我有合作物業窗口，但深度不夠，先做預熱比較穩。”
“第二，場景。”林見鹿說，“工作日早晚高峰的幼兒園接駁，週末親子短途，晚上八點後女性安全接送。三條線先跑。所有親子車標配兒童座椅、急救包、一次性嘔吐袋、濕巾和基礎安撫小物。”
蘇米粒立刻舉手：“還要餅乾模塊。”
林見鹿頭都沒抬：“車上放餅乾，清潔成本會爆。”
“可是小朋友會餓。”蘇米粒很認真，“餓了就會哭，哭了大人就會兇，兇了開車就不安全。”
林見鹿的筆尖停了一下。
她抬頭看著那個六歲的小孩，像第一次正視某位挑剔但有效的產品顧問。“不放餅乾，放可選的兒童安撫包。裡面可以有磨牙餅、貼紙和小卡片，但按需領取，不常駐車內。”
蘇米粒滿意了：“這就對了。”
蘇照晚看著她們，一絲很淡的笑意從眼底掠過。“第三呢？”
“第三是安全標準。”林見鹿把剛才拍下的故障童車照片調出來，放大剎車線接口，“今天這件事正好能用。我想把它做成我們試點的第一個案例，不是炒恐慌，是建立標準。系統顯示正常，不代表硬件真的正常。平台端要加維保打卡、故障上報和高風險件人工覆核。社區端要配合巡檢機制，不能只信後台。”
蘇照晚看著照片，嗯了一聲。“我可以把剛才那位媽媽請進匿名用戶訪談，再讓物業出一份現場說明。這比我們自己喊安全友善更有說服力。”
“還不夠。”林見鹿說，“我要查這批童車的供應和維保外包是哪家，如果跟你有既有合作品牌重疊，得提前避嫌。”
“你懷疑有人故意放水？”
“我懷疑所有看起來‘剛好’的事。”林見鹿語氣很淡，“尤其是在深圳。”
蘇照晚看了她一眼，像是第一次真正意識到她的警惕不是冷漠，而是一種被現實反覆教育過的本能。
“合同呢？”她問。
“今天先出合作備忘錄。”林見鹿說，“一個月試點，權責拆清。你的社群歸你，內容調性你主導；我的平台數據歸我，運力和安全標準我主導。對外聯名要雙方確認，任何投資接觸和品牌授權都要同步，不允許單邊把對方當籌碼。”
最後一句，她說得很平，但明顯是說給周停雲，也說給所有可能在暗處窺伺的人聽的。
蘇照晚安靜了片刻，點頭：“可以。”
“還有，”林見鹿補了一句，“如果周停雲下午問你，我不希望她從你那裡知道我現在的融資細節。”
蘇照晚看著她：“你怕她壓價？”
“我怕她把合作和投資綁在一起談。”林見鹿說，“項目缺錢不是秘密，但缺錢不代表可以被當成急售品。”
蘇照晚忽然笑了下，很淡，卻讓她整個人從那層清冷裡露出一點柔軟來。“知道了，林總。你也別把我賣了就行。”
林見鹿耳根莫名一熱，嘴上還硬：“我沒那麼缺德。”
“你最好沒有。”蘇照晚說。
蘇米粒左看看右看看，忽然很小聲地問：“你們這算不算已經組隊了？”
林見鹿說：“算試運行。”
蘇照晚說：“算合作開始。”
“那就是組隊。”蘇米粒一錘定音，低頭在畫紙角落寫了三個歪歪扭扭的大字：我們隊。
林見鹿看著那幾個字，心裡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可這點鬆動很快又被現實拖了回去。
她手機震了一下，是技術後台發來的異常提醒。她低頭點開，臉色瞬間沉了半分。程野那邊昨天夜裡又動過數據庫權限，幾個核心看板的留存口徑被改了，甚至連社區試點預約頁的測試流量都被提前灌進了演示池。
她盯著屏幕，指尖收緊。
蘇照晚察覺她神情不對：“怎麼了？”
“系統正常不代表東西沒壞。”林見鹿把平板扣上，冷聲說，“我得回去一趟。程野給我留的雷還在。”
她沒有詳細解釋，但蘇照晚大概明白了。“數據？”
“嗯。”林見鹿說，“如果不清掉，下午不管見誰，都等於帶著假病歷去體檢。”
蘇米粒歪著頭：“那很嚴重嗎？”
“嚴重。”林見鹿看著她，語氣卻放輕了一點，“就像有人偷偷在你的作業本上多畫了兩朵小紅花，老師以為你很厲害，結果一考試就露餡。”
蘇米粒瞪大眼：“那是作弊。”
“對。”林見鹿說，“而且是很蠢的作弊。”
蘇照晚沒有追問，只是把自己的咖啡推到她手邊。“先喝一口。你現在看起來比剛才衝去攔童車的時候還像要打人。”
“我不打人。”林見鹿接過杯子，頓了一下，又補了句，“除非真的很欠。”
蘇照晚眼底的笑意更明顯了一點。“那我下午最好提醒周停雲坐遠一點。”
“她要是只談投資，我很講道理。”
“她要是不只談投資呢？”
林見鹿抬眼，和她對視片刻，聲音不高，卻很清楚：“那我也只談投資。”
這句話落下時，蘇照晚忽然怔了怔。
她沒說謝，也沒表現出太多情緒，只是把手邊那張寫著試點社區名單的紙推過去，指尖壓住一角，像把某種信任也一併遞了過去。“雲棲里的物業負責人我來約。中午前我把家長群標籤、合作商戶和可用內容資源整理給你。下午你見完她，如果還願意做，我們晚上開第一次共創會。”
“今晚？”林見鹿看了眼時間。
“深圳創業不是都這樣。”蘇照晚語氣平平，“上午認識，下午過招，晚上開工。”
這話說得過分寫實，連林見鹿都被噎得失笑。“行。晚上開。”
蘇米粒立刻追問：“我可以參加嗎？”
“不可以。”兩個大人異口同聲。
她哼了一聲，抱起自己的畫本，氣鼓鼓地宣布：“那我做場外顧問。顧問很貴的，要收草莓奶。”
林見鹿已經開始把資料往包裡收，聞言隨口回她：“記帳。”
“你又欠債啦。”蘇米粒搖頭晃腦，“大人真可憐。”
這句話輕飄飄的，卻像一根細針，準確刺進兩個成年人都不願多碰的地方。
林見鹿動作頓了頓。
蘇照晚也安靜了一瞬。
片刻後，蘇照晚先開口，語氣很淡，像只是陳述天氣：“我家裡那筆車貸，最近催得也緊。以前替人擔保留下的，現在都算到我頭上。要是這次試點能跑起來，我至少能把最急的幾筆先平掉。”
林見鹿看向她。
這是蘇照晚第一次主動把那筆爛帳攤開一角。沒有煽情，也沒有示弱，只是平靜地承認自己和她一樣，都站在債務這條繩子上，誰也沒比誰更從容。
她忽然明白，為什麼自己會答應得這麼快。
不是因為內容入口，不只是因為場景契合。是因為她在蘇照晚身上看見了一種熟悉的東西。那種被生活拖著往前跑，卻還要把衣領理平，把孩子哄好，把合作談成的倔強。
她把包背上，語氣比剛才緩了一點：“那就都別倒。”
蘇照晚望著她，輕輕嗯了一聲。
陽光照進來，落在桌上的那張畫上。那輛蠟筆車還歪歪扭扭地朝前開著，三個圓腦袋擠在一起，旁邊寫著我們隊。
林見鹿本想轉身就走，目光卻被那張畫拖住片刻。
“這是誰？”她指了指前排左邊那個頂著一撮亂毛的人。
“你呀。”蘇米粒理所當然地說。
“那這個呢？”
“姨姨。”
“後面這個小的我知道。”林見鹿說，“我是問，為什麼我跟她坐前面？”
蘇米粒眨眨眼：“因為你們兩個都會假裝不怕，可是坐一起才不會亂。”
林見鹿一時竟沒接上話。
蘇照晚低頭整理紙張，像是沒聽見，耳尖卻很輕地紅了一點。
就在這時，蘇照晚的手機再次亮了。
這一次不是來電，是一條消息。
停雲：兩點半，觀海路栖雲會所。我和見鹿一起等你。別躲，這次談完。
林見鹿幾乎同時收到定位，地點一模一樣。
她們對視了一眼，空氣裡那點剛建立起來的默契，立刻又被新的壓力繃緊。
“她連你會去都算到了。”林見鹿低聲說。
“她一向擅長提前布棋。”蘇照晚把手機鎖屏，神色重新冷下來，“所以我才說，她比麻煩更麻煩。”
廣場另一頭，維保人員終於把那批童車全部貼上停用封條。鮮紅的電子封條在陽光下很醒目，像城市替自己承認的一次故障。
林見鹿看著那些封條，忽然想起程野改動過的數據，想起下午等著她的投資人，也想起這個上午剛剛談定、卻隨時可能被資本和舊情撕開口子的合作。
她把平板夾緊，聲音不高：“中午十二點前，我把備忘錄初稿和安全方案發你。下午見完周停雲，不管她怎麼說，晚上八點，共創會照開。”
蘇照晚點頭：“好。”
“還有，”林見鹿停了停，看著她，“如果她說了什麼不好聽的，你不用當場讓。”
蘇照晚微微挑眉：“你是在教我怎麼跟前任合作方說話？”
“不是。”林見鹿面無表情，“是提醒你，現在你有隊友了。”
這句話說完，她自己先怔了一下。
蘇照晚也怔住了。
只有蘇米粒最先反應過來，抱著畫本歡呼一聲：“我就說已經組隊了！”
她的聲音脆生生地落在明亮的廣場上，把原本有些發緊的氣氛硬生生敲出一道裂縫。
蘇照晚終於笑了，這次比先前都明顯一些，像冰面真的裂開，底下有溫的水流出來。“知道了，隊友。”
林見鹿喉嚨莫名一緊，立刻轉身，像怕自己再多站一秒就會露出什麼不該有的神色。“我先回公司。”
她走了兩步，又停下，沒有回頭，只抬手晃了晃那只貼著卡通創可貼的手。
“這個，”她語氣有點彆扭，“晚上再換。別讓小孩以為我真的很容易壞。”
身後先是蘇米粒咯咯笑起來，接著是蘇照晚很輕的一聲：“好。”
那聲好不重，卻莫名落得很穩。
林見鹿沒有再回頭，穿過共享廣場往外走。深圳正午前的天很亮，樓宇玻璃反著刺眼的光，無人接駁車安靜地滑過路口，像一切都在按程序運行。
可她知道，今天開始，有些程序已經改了。
而有些更深的故障，才剛剛顯形。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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