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林見川回到自己住處時，已經快凌晨一點。

樓道感應燈一層層亮起來，又一層層滅下去，像有人在他身後按著節奏倒數。他掏鑰匙開門，屋裡一片黑，窗外遠處高架還有零星車流，光線一晃一晃打進來，把客廳裡那盆快被他養死的綠植照得半死不活，倒很符合他此刻的心情。

他把牛皮紙袋扔到餐桌上，外套往沙發扶手一搭，站在原地半天沒動。

手機還安靜著，顧承野那句“明早八點，我去接你”躺在對話框裡，簡短得像一道工作流通知。換個人發，林見川大概只會覺得對方效率高、控制欲重、缺乏人情味；可這話是顧承野說的，偏偏又多出些別的意思來。

太準了。準得像很多年前，學校冬令營集合，所有人還在手忙腳亂找手套，顧承野已經站在操場邊，替他拎著忘帶的保溫杯，連一句多餘的催都沒有，只說，還有三分鐘。

那時候他最煩顧承野這股穩。好像天塌下來，顧承野也只會先看一眼時間，再伸手把他從廢墟裡拉出來。

現在也是。

林見川去洗了把臉，抬頭時看見鏡子裡的自己，眼底一圈淡青，神情倒還算鎮定。這行干久了，最擅長的就是把快崩的東西包裝得像還能賣。他對著鏡子扯了扯嘴角，心想，行，林見川，你現在連自己的人生都開始做產品定位了。

定位是什麼？已婚預備役，穩定關係樣板，家長友好型伴侶，附贈風險共擔與情緒價值，外加一點舊情回收。

真夠荒唐。

他回到餐桌旁，把牛皮紙袋重新拆開。那張影印件被他攤平，路燈似的頂燈落在紙上，塗改痕跡比夜裡更清楚。趙竟兩個字在腦子裡反覆打轉，像一根細刺，不算致命，卻總叫人沒法當作沒看見。

周予安說別先去問顧家。

可顧承野不是“顧家”這兩個字能簡單概括的人。至少對他來說不是。

問題就在這裡。越不是，越麻煩。

林見川坐下來，打開筆記本電腦，新建了一個文檔，標題打上四個字：婚姻合作。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兩秒，又面無表情地在後面補了個括號：暫定。

接著往下列條款。

一，雙方對外關係定義。穩定交往至少半年，因工作低調，近期決定結婚。

二，見家長節奏。一週內先見林家，三日後視情況見顧家。

三，公開口徑。不得出現相識過短、利益綁定過重等高風險說辭。

四，資訊透明。涉及福安里、棲雲里及顧家舊改線相關資料，顧承野不得隱瞞已知關鍵信息。

五，風險解除。若一方故意欺瞞、利用婚姻掩蓋非法事項，另一方可隨時終止協議。

打到這裡，他手指停了一下。

終止協議。

他忽然覺得這四個字太輕了。真到了那一步，斷掉的大概不只是這張紙上的合作關係。可如果連退出機制都不寫，那這場交易就真的要變成拿自己往火裡送。

林見川又敲了幾個字：終止後雙方不得互相追責，不得對外散布對方隱私及性向相關信息。

打完，他盯著“性向”兩個字，眼神淡了淡。

林母那句“別找些不三不四的”又冷不丁冒出來，在空屋子裡回了個聲。話說得像隨口，裡頭那層預設卻太清楚。所謂體面，從來都不是接不接受你這個人，而是你能不能被拿出去見人，能不能像一套地段不錯、產權清晰、升值穩定的房子那樣，替家庭撐住臉面。

他啪地合上電腦，不想再看。

那夜他睡得很淺。天快亮時似乎做了個夢，夢見老城區裡拆了一半的樓，外牆斑駁，樓道口貼著搬遷通知，紙邊被風吹得翻卷。他站在樓下，抬頭看見二樓窗台上坐著少年時的顧承野，穿白襯衫，手肘搭在膝上，正垂眼看他。

那眼神不冷，也不逼人，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像等了很多年。

林見川醒來時，枕邊手機正好震了一下。

七點四十六，顧承野發來消息：到了。

林見川盯著那兩個字，坐在床邊緩了幾秒，才慢吞吞起身洗漱。他故意拖到七點五十九，下樓時仍是一副睡眠不足、懶得給誰好臉色的樣子。可走出單元門，看見路邊停著那輛黑色轎車，他還是下意識挺直了背。

顧承野親自開車，車窗半降，正側頭看過來。

他今天沒穿昨天那種過於正式的西裝，只是一件深色大衣，裡頭是襯衫，冷清得像城市清晨還沒完全醒來的天色。林見川走近，拉開副駕坐進去，一股很淡的木質香混著咖啡氣息撲過來，乾淨，克制，跟人一樣。

“挺準時。”林見川系安全帶，“我還以為你會提前五分鐘發工作提醒。”

顧承野看了他一眼：“你會故意多拖十分鐘。”

“了解得這麼透，聽著不像合作夥伴，像蹲點跟拍。”

“從小就知道。”

林見川一噎，偏頭看窗外：“行，青梅竹馬了不起。”

車子平穩地滑出去，清晨的街道還帶著沒散盡的霧意。早餐店剛開門，幾家中介門口已經立起易拉寶，學區、改善、養老、公寓，每個詞都寫得像救命稻草。城市每天醒來，都先把欲望擺上貨架。

車裡安靜了幾分鐘，顧承野先開口：“沒睡好？”

“拜你所賜，人生重大決策當晚，誰睡得著。”林見川說，“去哪兒？”

“我那邊。”

林見川轉頭看他：“你私宅？”

“書房安靜，資料方便調。”

“顧總效率真高。”林見川笑了笑，“婚前協議和舊改疑案一站式處理，還附送早餐嗎？”

顧承野把一杯還溫著的咖啡遞給他，另一側座椅上還放著個紙袋：“三明治。沒加番茄。”

林見川接過時，指尖不小心碰到他手背，兩人都沒縮，卻都頓了半秒。

“不加番茄你還記得。”林見川低頭掀開紙袋，語氣輕飄飄的，“看來你這些年沒把童年資料庫格式化。”

顧承野目視前方：“重要信息會留存。”

這話說得太一本正經，林見川卻莫名聽出點別的味道。他咬了口三明治，沒接，心裡卻想，顧承野這人最煩的一點就在這裡。他不說軟話，可那些該記得的、該做的，他從來沒忘過，於是任何一句普通話到他嘴裡，都像藏著後勁。

顧承野的住處在城中一個低密度公寓，安保嚴得過分，電梯直接入戶。林見川進門時掃了一圈，裝修簡潔到近乎冷淡，黑白灰為主，唯一有點人氣的是客廳窗邊擺著一盆長勢不錯的龜背竹。

“比樣板間好點。”林見川評價，“至少沒擺假書和假紅酒。”

“你要是喜歡，我可以補一套。”

“免了，我對裝文化人沒需求。”

顧承野帶他進書房。桌上已經放著兩份打印好的文件，一份標著婚姻合作協議，一份是福安里項目時間線。林見川眼皮一跳，走過去拿起後者，翻了兩頁。

資料整理得很克制，只列關鍵節點：拿地、立項、首輪談判、拆遷補償方案調整、法律顧問更換。趙竟的名字赫然在其中，出現在某一年的法務審核欄。

“你早就準備好了。”林見川抬眼。

“你昨晚提福安里，我就知道今天不會只談婚姻。”顧承野把另一份文件推過去，“先看協議，有意見可以改。”

林見川翻開第一頁，只看了兩行就笑了。

“雙方基於互信與共同需求，自願締結婚姻合作關係。”他抬手敲了敲紙面，“顧承野，你這行文風格像並購。”

“本質接近。”

“是啊，整合家庭壓力，平衡董事會預期，兼顧社會觀感。”林見川往後翻，“解除條件呢？”

“最後一頁。”

林見川看到那條款，挑了下眉。大意是婚姻登記滿一年後，若雙方一致認為目的已達成，可協議解除；若任何一方因情感變化希望提前終止，需提前三十日通知。

“情感變化？”林見川抬頭，“你還挺人性化。”

顧承野神色沒動：“條款要留餘地。”

“那我也留一條。”林見川把自己昨晚整理的文檔打開，直接遞過去，“涉及福安里、棲雲里以及顧家舊改線，只要跟我將來工作和婚姻風險相關，你知道的，得共享。不能用‘還在查’‘不方便說’這種廢話糊弄我。”

顧承野接過去，看得很快，看完只問：“你是不信我，還是不信顧家？”

林見川靠進椅背，聲音淡下來：“這兩件事最好別混為一談。我信不信你，取決於你今天說多少實話。至於顧家，”他扯了扯嘴角，“我連你爸看中的養老樣板盤都不信，何況十年前的舊改。”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窗外陽光剛爬上來，照得桌面邊緣一片冷白。

顧承野把那份文檔放下：“福安里最早那批原始協議，我沒見過全部原件。”

林見川看著他，沒說話。

“這不是推脫。”顧承野繼續道，“那個項目啟動時，我還沒進公司核心線。真正接觸，是三年前董事會要做舊改資產梳理，我才看到部分法務歸檔。那時我就知道流程不乾淨，但不確定具體改了什麼、改的是誰。”

“趙竟呢？”

“兩年前離職，表面是去外省一家城投做法務顧問，實際行蹤不穩。”顧承野停了一下，“我讓人找過。”

林見川眼神一沉：“你找過，為什麼？”

“因為我也懷疑福安里的原始協議有問題。”顧承野看著他，“不是昨晚開始懷疑，是三年前。”

這答案比林見川預想的更直接，反倒讓他一時沒接上。過了幾秒，他才慢慢問：“你查到哪一步？”

顧承野從抽屜裡取出一個薄文件夾，推到他面前。

“這是我手裡沒公開的部分。只有節點和資金流對照，沒有原件。你可以看，但不能拍照，暫時也別給周予安。”

林見川眯起眼：“你知道資料是周予安給我的。”

“猜得到。”顧承野說，“他在查顧家，不會繞開你。”

“聽著你倒挺平靜。”

“記者查企業，很正常。”顧承野語氣依舊平，“但你現在如果把我手裡這點東西直接丟給他，只會讓他更快驚動我父親，原件反而拿不到。”

林見川手指壓著文件夾，沒立刻翻。他在判斷顧承野這話裡有多少是為了查真相，多少是為了護住顧家。

像是看穿了他的停頓，顧承野忽然道：“你可以不信我，但可以先利用我。”

林見川抬頭。

顧承野坐在晨光裡，輪廓被照得很冷，說出的話卻直白得近乎狠：“你現在只有一週，要應付你父母，也要保住你自己在項目上的位置。周予安能給你線索，不能給你進顧家檔案室的權限。我可以。”

林見川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一聲。

“顧總這話說得，像在招標現場做競品分析。”他翻開那個文件夾，目光掃過裡面的時間線和幾筆異常流向，笑意慢慢淡了，“不過確實，比單純談感情有說服力。”

“我本來就不是只跟你談感情。”

這句太快，像沒經過修飾就出了口。說完兩人都停了停。

林見川先垂下眼，故作平常地翻頁：“也是，你現在主要跟我談婚姻、項目、風險共擔。感情那塊太虛，不好估值。”

顧承野沒接他的刺，只說：“協議加上你那條資訊透明。我也加一條。”

“說。”

“見家長和對外配合期間，你不能中途失聯，也不能臨場反悔。”

林見川嘖了一聲：“你是怕我演到一半跑路？”

“你做得出來。”

“謝謝誇獎。”林見川抬筆在紙上劃了一道，“那我也補充，配合不代表無底線。你父親如果拿我當公關道具，或者借婚事逼我在棲雲里上為他背書，我有權當場拆台。”

顧承野看著他：“可以。”

“答應得這麼快？”

“因為他確實會這麼做。”

林見川笑意一頓，抬眼看他。

顧承野神色沒變，像只是在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他催婚，不只是因為家庭。董事會最近對我拿棲雲里主導權有意見，他需要一個‘穩定、成熟、可控’的形象來替我加分。你做策劃，履歷夠漂亮，對外也拿得出手。如果我們關係落實，他會很樂意把這場婚姻包裝成兩條業務線深度協同的樣板。”

林見川聽得想笑，笑到最後只剩一點冷意。

“我就知道。”他把筆往桌上一扔，“你們顧家連結婚都能做成案例。”

“所以我需要你在場。”顧承野說，“你比任何人都知道怎麼拆包裝。”

這話倒真說到點子上了。林見川沉默片刻，重新把筆撿起來，在協議空白處補寫了幾行字。

“第一，一週內先見我父母，口徑是我們低調交往半年，因工作節奏和家庭計畫決定盡快結婚。第二，暫不對外公開領證時間，但可先釋放訂婚或見家長信號。第三，任何涉及項目利益的公開場合，需要雙方提前對稿。第四，”他筆尖頓了頓，“彼此私人邊界保留，未經允許，不得進對方臥室、翻私人物品。”

顧承野看著最後一條，問：“你很介意我進你臥室？”

林見川面不改色：“我更介意你進來之後發現我衣櫃管理比你的人生規劃還混亂。”

顧承野唇角似乎動了一下，極淡，不仔細看幾乎捕捉不到。

“行。”他說。

林見川盯著他，忽然覺得胸口那根繃了一晚上的弦微微鬆了些。兩人都太熟，熟到很多話不必說透，很多舊傷也不必裝作沒有。這場談判冷硬、實際，偏偏因為坐在對面的是顧承野，又總有些無法完全剝離的私人意味。

像在一份精確合同的夾頁裡，偷偷夾進了少年時沒寄出的情書。

就在這時，顧承野手機震了起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眼神沉了半分，接起來。

“爸。”

林見川下意識停了筆。

電話那頭聲音不大，書房裡聽不清內容，只能隱約聽出顧明山語氣不容置疑。顧承野全程話很少，只說了幾個“知道了”“下午不行”“我會安排”。

最後一句卻說得很清楚。

“人我會帶回去，但不是讓你挑貨。”

電話一掛，房間裡靜得能聽見空調送風的聲音。

林見川靠在椅背上，慢慢道：“你爸效率比我爸還高。”

顧承野把手機放下：“他讓我今晚帶你回老宅吃飯。”

“今晚？”林見川笑了，“這是見家長，還是盡調？”

“都有。”

“那我是不是還得穿得像個能讓董事會放心的優質女婿——”他說到這裡，自己先停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改口，“優質配偶。”

顧承野看著他，低聲道：“你不用像。”

林見川心口莫名一跳，立刻用刻薄把那點異樣壓下去：“行了，少給我打高端定制雞血。我這邊今晚回林家還得先鋪墊，你那邊又突然要我上門，節奏太快，容易翻車。”

“所以先去你家。”顧承野說，“中午我陪你見林叔林姨，今晚再去顧家。”

林見川愣了一下：“你今天就上？”

“你只有一週。”

“你倒真敬業。”

“不是敬業。”顧承野看著他，語氣仍平，卻比剛才更重一點，“是不能再拖。”

那句話落下來，像不是在說這場契約，也不是在說家長，而是在說更久以前那些被兩個人一起拖過頭的東西。

林見川正想開口，手機忽然也震了。

是周予安。

他看了眼顧承野，還是接了。

周予安那邊背景聲很亂，像在街上，一開口就很直接：“你人在哪兒？”

“活著，談合同。”林見川說，“有事快說。”

“趙竟有消息了。”周予安聲音壓得很低，“他沒去外省城投，兩年前那份履歷是假的。人現在可能在本市，之前有人在南城一家康養機構見過他。”

林見川指尖一緊。

“康養機構？”

“對，而且那家機構的運營顧問，掛的是顧家下屬基金的名字。”周予安停了一下，冷冷道，“你最好想清楚，你身邊那位到底知道多少。”

林見川抬眼，對上書桌對面顧承野沉靜的目光。

晨光已經完全照進書房，將兩人之間那份剛改到一半的協議照得清清楚楚。婚姻條款、風險控制、資訊共享、見家長節奏，白紙黑字，一條條都像在把他們拴到一起。

而電話那頭，周予安丟出的新線索，像又把另一根更冷、更深的繩索系了上來。

林見川沉默了兩秒，聲音平得聽不出情緒。

“地址發我。”

掛斷後，書房裡一時沒人說話。

顧承野看著他，問：“周予安說了什麼？”

林見川把手機反扣在桌上，唇角慢慢勾起來，笑意卻很淡。

“好消息。”他說，“我們這婚，可能不只得演給家長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