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手電光掃進偏屋門口時，像一層冷白的水，先淋在林晚禾臉上。

她站著沒動，卻像被那兩個字狠狠撞了一下。鄭總。耳邊那句更遠的聲音緊跟著浮上來，低低的，慢慢的，像有人站在病房門口，袖口整齊，連說話都帶著一種不容人反駁的乾淨。

別讓她想起來。

林晚禾胃裡猛地一抽，指尖發麻，眼前那層窗紙上的光一下子拉長了。她下意識後退半步，腳跟踩到地上的碎紙邊，身子微微一晃。

蘇見棠幾乎是在同一秒伸手，穩穩托住了她手肘。

她沒問怎麼了，只低聲道：“先別硬撐，呼吸。”

這句話很輕，卻像一根釘子，把林晚禾那點快散掉的神志釘住了。她胸口起伏了兩下，才勉強把那股噁心感壓回去。

兩名民警已經跨進門，一個年長些，眉眼沉穩，先亮了證件，目光很快在屋裡幾人臉上掠過，又落到滿地票據、半焦紙邊和蘇見棠手裡的手機上。

“現場誰報的警？”

老支書趕緊上前，聲音發硬卻還算清楚：“我報的。祠堂偏屋裡有人半夜燒東西，牽扯到村裡舊賬、車禍，還有現在合作社包材退貨的事。東西都沒讓人碰。”

年長民警點頭，先朝同伴抬了抬下巴，“拉警戒，院外人別放進來。誰再擠進來，先勸離。”

年輕民警應了一聲，轉身出去，院外立刻起了一陣更大的騷動，村民議論聲隔著雨霧一層層壓過來。

“真驚動派出所了？”
“我就說這事不乾淨……”
“鄭總是哪個鄭總？”
“是不是鎮上那個做果筐包材的？”

話音混雜，像潮水拍著院牆。祠堂門口幾個族裡壯勞力也被使喚起來攔人，場面更亂，偏屋裡反倒被這陣亂襯得越發緊。

那民警蹲下身，先看錄音筆，又看台賬和焦紙，沒急著碰，只問：“誰第一個發現的？”

“我。”周至川開口，聲音啞得厲害，“有人給我發了祠堂外的照片，我帶她們過來，撞見有人在裡頭燒東西。”

民警抬眼看他：“照片呢？”

周至川把手機遞過去。對方看了兩眼，眉頭輕輕一皺，又轉向蘇見棠：“你手機裡錄了現場？”

“有全程錄像。”蘇見棠把手機遞出去，語速清晰，“從我們進院開始，到剛剛對話，關鍵片段我已同步備份。還有今晚直播後台異常退單、集中留言截圖，正在整理。這一批包材編號，和偏屋裡這幾個紙箱上的殘角能對上同一段號。”

民警接手機的動作頓了一下，抬眼多看了她一眼。

蘇見棠沒避開，接著說：“我建議你們先固定四條線。第一，現場物證，錄音筆、台賬、焦紙、紙箱和印章。第二，當年病房裡阻止受害人開口的人，剛剛有人提到‘鄭總’，還有人先前說漏了‘老鄭’。第三，修理廠、合作社舊賬、承包地調整和林周兩家的舊債有可能是同一套賬務壓法。第四，現在合作社包材和退貨問題，可能不是單獨商戰，是舊利益網延伸到現在。”

她說得太穩，條理太清，那民警聽完，反而省了不少事，當即點了點頭：“行。誰剛說的鄭總？”

趙月芬臉上還掛著淚，扶著門框，整個人都像被抽了骨頭。她一張口，還帶著止不住的顫：“我……我只聽見有人在走廊上這麼叫他，我沒看清臉。”

“叫的全稱？”

“沒有，就叫了一聲鄭總。”她喘了口氣，又像怕人不信，急著補，“可晚禾病房門口，確實有個男的站過。穿得整齊，說話不高，慢條斯理的，像醫院裡的人都認得他。”

林晚禾眼皮猛地一跳。

那句話一落，她腦子裡又閃過一個很短的畫面。病房門半開，走廊白得刺眼。有人立在門側，沒有進來，只用兩根手指輕輕理了理袖口。那袖口雪白，扣子發著很淡的光。接著是男人略微偏頭的側臉，下頜很利，聲音也平，像在安排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她現在記不穩，別再刺激她。”

下一句被什麼聲音蓋住了，只剩那種叫人發冷的掌控感。

林晚禾呼吸一滯，手心全是汗。

蘇見棠立刻察覺到她的變化，手掌不動聲色覆到她手背上，溫度是穩的。她仍對著民警說話，卻把人往自己這側帶了帶。

“她有創傷後缺失記憶，現在正在恢復。剛才聽見‘鄭總’後出現了明顯的應激反應。你們問話可以，但節奏要慢。”

民警看了眼林晚禾發白的嘴唇，點頭，語氣也放低了些：“你能不能分辨，病房門口那個人，和你現在記起來的聲音，是不是同一個？”

林晚禾閉了閉眼，喉嚨發緊：“我不敢說死。但聲音像，都是那種……不大，卻像別人都得聽他的。”

周維順終於撐不住了，急忙插話：“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她記憶本來就有問題，聽到什麼鄭總鄭主任，就往一塊兒湊，能當準話嗎？再說鎮上姓鄭的那麼多——”

“鄭主任？”蘇見棠突然截住他，聲音平平，“我剛才只聽見鄭總。順叔，你怎麼知道還有個鄭主任？”

偏屋裡一靜。

周維順臉上的血色一下退了大半，嘴唇動了動，竟沒立刻接上。

那民警目光倏地落過去，聲音沉了：“你認識？”

“不是，我……我就是隨口一說。”周維順額頭起了汗，“鎮衛生院以前不是有個鄭主任嗎？誰知道她們說的是不是那個。”

“哪個鄭主任？”

“鄭、鄭國安。”周維順說完又急忙補，“可我跟他不熟！”

角落裡那姓馬的臉色更灰，眼神飄了一下，被周至川一眼抓住。

周至川冷笑了一聲：“不熟？順叔，你這句話你自己信嗎？修理廠前頭那批醫療運輸單，章子是誰幫忙通的？承包地重劃時，誰拿著合作社前身的欠條去壓林家簽字？還有當年說什麼‘對大家都好’，讓我把婚事點頭的，不就是你們這幫人？”

民警轉頭看向他：“你把話說清楚。你到底替誰扛，知道到哪一步？”

周至川沉默了兩息，像是終於把胸口那塊壓了多年的石頭往外搬。

“我最開始知道的不全。”他嗓子發啞，“只知道車禍後，林家那頭亂了，晚禾記不清事，周家這邊也被舊債掐著脖子。修理廠賬上有幾筆死單，掛的是合作社前身和承包地配套的運輸耗材，可實際貨沒那麼多，差額去哪兒了，沒人說。我爸欠賬欠得厲害，順叔找上門，說只要我認下這樁婚事，外頭就有說法，周家和林家都能先喘口氣。”

他說到這裡，扯了下嘴角，眼裡儘是自嘲。

“還說我名聲本來就爛，再爛一點也無所謂。反正村裡總得有個人讓大家罵，罵夠了，別的就好藏了。”

林晚禾看著他，眼眶發酸，卻沒有立刻出聲。

周至川避開她的目光，繼續道：“婚後我也不是一點沒查。我查到修理廠跟一個姓鄭的供應商一直有往來，包材、果筐、外箱、標籤，都從那邊走。村裡後來換了合作社殼子，賬面乾淨了，可供應鏈沒真斷。最近你們直播做起來，動了幾家老路子，他們就開始拿包材編號、退貨節奏搞事。我之前只是懷疑，今晚看到這裡的紙箱，才算坐實。”

蘇見棠眸色沉了沉：“供應商名字。”

“鄭源包材。”周至川說，“法人姓鄭，但前頭幾年換過。明面上是縣裡的公司，實際跟鎮上那個鄭國安有沒有一層，我沒查實。”

蘇見棠幾乎立刻就想起來，今晚阿雯整理後台時曾提過一嘴，異常退單裡有幾個收件端口，指向同一家縣城中轉倉，而那家倉的外箱供貨名單裡，確實有個帶“源”字的包材商。

她沒說廢話，只拿出另一部備用手機，迅速撥給老秦。電話一接通，她就直接問：“今晚你查中轉倉和包材供應時，名單裡是不是有鄭源？”

老秦在那頭愣了一下，立刻壓低聲音：“有，我正想跟你說。鄭源包材近三個月給兩家果商和一個代運倉供過貨，資金流水有點怪，貨款不是直接回公司，先走一個叫安禾商貿的賬。安禾法人是個女的，但監事姓鄭。”

蘇見棠眼神一冷：“資料先鎖住，別往群裡發。再查鄭國安和安禾商貿有沒有關聯，還有當年合作社前身的採購單、運輸單，誰蓋章，誰對接。”

“行，我馬上弄。”

她掛了電話，抬頭就把信息交給民警，沒有多添一個情緒字眼：“商戰線有新關聯。鄭源包材，安禾商貿，資金流轉異常。建議同步調近三個月中轉倉和退貨批次，不然他們明天就能把鏈條洗乾淨。”

民警看她的眼神已經不只是配合辦案那麼簡單了，點頭記下，又轉向周維順和姓馬的：“你們兩個，誰先說？鄭國安和鄭源包材是什麼關係？”

姓馬的明顯撐不住了，嘴唇哆嗦，卻還想往周維順那邊看。

周維順立刻惡狠狠瞪過去：“你看我幹什麼！你自己跑腿送貨送章，關我什麼事？”

“你放屁！”姓馬的終於炸了，“不是你叫我把祠堂這邊幾本舊台賬先清掉？不是你說鄭主任那頭已經打過招呼，醫院裡那份證明不好翻，先把村裡這邊燒乾淨再說？”

這一句落下去，連院外的議論都像靜了半拍。

“什麼證明？”蘇見棠立刻追問。

姓馬的喘著粗氣，像索性破罐子破摔：“當年車禍後，有份初診記錄，說晚禾出事前受過外力驚嚇，情緒波動大，不排除在事故前跟人發生過拉扯。後來正式歸檔那份，就剩交通意外和頭部撞擊。中間誰動了，我真不知道，我只聽順叔說，醫院那頭有人能處理。”

林晚禾背脊一下繃直了。

不是單純出事後被利用。

至少在出事前，她確實還經歷過什麼。

那一瞬間，更多碎片像被驟雨打進腦子裡。晚上的山路，車窗外一閃一閃的燈，手機在掌心發燙，她像是剛跟人通完話，心跳得很快。副駕駛還有一個紙袋，裡面裝著什麼文件。有人在後頭逼近，車燈直直照過來，她猛打方向盤——

“晚禾。”

蘇見棠的聲音把她從那陣眩暈裡拉回來。

林晚禾眨了下眼，額角細汗直往下淌，半晌才啞著聲音說：“我出事前，好像拿著什麼東西。不是貨，是紙。可能我當時已經知道了什麼，才會有人說別讓我想起來。”

偏屋裡沒人接話，因為這句話本身已經夠重。

趙月芬忽然又哭著開了口，像是想替自己辯，又像替那個時候的自己找一點活路：“我是真不全知道，我就知道家裡快撐不住了，你爸那時候身子也差，外頭催債的天天上門。我以為把婚事定下來，先把你護住，日子總能往後過。女人哪有那麼多挑的，能有個家，總比一直讓人盯著強……”

“護住我？”林晚禾看向她，聲音不高，卻冷得很，“你護住的是你覺得應該有的體面。”

趙月芬一下啞了，眼淚掉得更兇，卻再說不出別的。

老支書站在一旁，臉黑得像要滴水。他原先還想著止損，現在越聽越明白，祠堂這塊招牌怕是早讓人拿去做遮羞布了。他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杵，衝周維順罵：“你還有什麼好說的？祠堂的帳、承包地的調整，你到底沾了多少手？”

周維順知道再裝也裝不下去，反倒咬了牙：“我沾手？沒有我，當年合作社前身早散了！林家周家那點窟窿誰去堵？承包地不調，賬不平，村裡多少戶一起完？我不過是選個能過得去的法子！”

“讓一個失憶的姑娘閉嘴，讓另一個混賬名聲去頂鍋，這叫法子？”周至川盯著他，眼底全是冷意，“你們拿人命和婚事平賬，算盤打得是真響。”

周維順還想說什麼，已被民警直接打斷：“夠了。你們幾個都跟我們回去做筆錄。現場先封。台賬、錄音筆、焦紙、手機視頻全部固定。還有你說的那份初診記錄，我們會立刻聯繫醫院調檔。”

蘇見棠把備份發送記錄也一併出示，語氣仍舊平穩：“我申請把今晚直播後台異常數據作為關聯材料先備案。若這是同一利益鏈條延伸，對方明天一定還會動手。品牌端我這邊能先做風控，但需要警方幫忙保住物流和供應證據。”

“可以，你明天上午帶材料來所裡補。”

“好。”

她答得乾脆，隨後才轉頭看向林晚禾。

雨還在下，檐水從偏屋邊一串串砸進泥地。院外的人聲沒有散，只是從剛才的看熱鬧，慢慢變成一種帶著不安的竊語。像村子裡很多年沒翻起來的泥，今晚終於被掘開了口子，誰也不知道底下還埋著多少東西。

林晚禾站在那裡，臉色還白，眼神卻比先前定了些。她知道事情遠沒完，可至少這一次，不是她一個人被困在一團說不清的舊霧裡。

蘇見棠低聲問她：“能走嗎？”

林晚禾吸了口氣，點頭：“能。”

她剛說完，蘇見棠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一條老秦發來的圖片。拍的是一份模糊的舊採購單截圖，年份正是車禍前後。供應商一欄寫著鄭源包材，經手備註處蓋著一個不太清晰的章，章邊緣露出兩個字：安平。

而圖片下方，老秦只發來一句話。

“安平是鄭國安以前在衛生院的名字印章，後來調崗才改全名。還有，這張單上的收貨人，不是合作社，是林晚禾。”

蘇見棠瞳孔微縮，立刻把手機遞到林晚禾眼前。

林晚禾只看了一眼，整個人就像被什麼猛地扯回了那場事故之前。副駕駛上的紙袋，夜路，後視鏡裡逼近的車燈，還有她攥在手裡沒來得及交出去的單據，一瞬間全都翻湧上來。

她臉色驟變，指尖死死抓住蘇見棠的手腕，聲音低得發顫。

“我想起來一點了。”

她抬起頭，雨聲裡，眼底那點茫然終於裂開一道真實的口子。

“出事那晚，我本來是要去見一個人，把這份單子交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