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林晚禾盯著蘇見棠，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院子裡沒人再說話，只有遠處雷聲一陣一陣滾過來，像壓在山頭上的鼓。趙月芬臉色發緊，還想說點什麼，周至川卻先一步把平板遞回去，懶懶靠在門邊笑了聲。
她說得對。這事現在不是你想不想的問題，是你扛不扛得住的問題。
林晚禾煩得很，轉頭就沖他一句，你閉嘴。
周至川倒真閉了嘴，只抬了抬手，示意她隨便罵。
蘇見棠沒催她，只低頭點開平板上的另一頁資料，語速不快，卻清楚得像在切開一團亂麻。
那條視頻發出來十八分鐘，第一輪轉發集中在六個號上，這六個號平時都不買農貨，最近一週卻突然開始互動。評論區最先帶節奏的三個人，用詞幾乎一樣，像模板。還有，爆出漏液的單號我查了，不在今晚正常出貨批次裡。
林晚禾一怔，伸手把平板拿過來，滑了兩下，眉頭越皺越緊，不在批次裡，什麼意思？
意思是，拍視頻的人手裡那箱貨，未必是今天從你這兒正常發出去的。蘇見棠看著她，或者說，那箱貨根本就是專門做給鏡頭看的。
老秦在旁邊聽得直吸氣，那不就是故意害人嗎？
趙月芬一聽更急了，誰這麼缺德啊，賺這種黑心錢也不怕遭報應。
林晚禾腦子轉得快，立刻去翻自己的出貨台賬。院子裡光線暗，她乾脆把手機電筒打開，白亮亮一束光落在記錄本上。她一行一行對，越對心越沉。今天加單的蜂蜜一共五十七件，全部走的是老秦那邊的車，單號連著，沒有視頻裡那個尾號。
那視頻裡的單號，是假的。
她把這句話說出口時，聲音比剛才更冷。
蘇見棠嗯了一聲，假的不一定是偽造，也可能是拿了別的廢單來混淆視線。重要的是，現在網上沒人關心真假，大家只看情緒。你必須在情緒徹底炸開之前，把主動權搶回來。
林晚禾抬頭，什麼叫搶回來？
蘇見棠往前走了一步，站到院子正中，像連這種泥地院壩都能被她站成會議室。
第一，你不能只是道歉。這種時候一味道歉，會讓人覺得你心虛。第二，你要把檢查過程公開，讓觀眾跟著你一起看，看包材、看封口、看發貨記錄、看倉庫。第三，開放售後，不推責，真有漏液的全額退，另外補發。第四，借這次機會把你的供應流程立住，讓村裡人也知道，你不是靠一張嘴賣貨。
她說話時沒有半點安撫人的語氣，甚至冷得有些不近人情，可越是這樣，越讓人有一種事情能被她摁住的錯覺。
林晚禾最煩她這種好像什麼都能算準的樣子，可她也知道，這會兒不是較勁的時候。
她把記錄本一合，行。直播我開，但你別替我說話。
蘇見棠看她，眼神不動，危機回應不是逞強，你一個人容易被情緒帶走。
林晚禾哼了一聲，我還沒那麼脆。
蘇見棠頓了兩秒，像是把什麼咽回去了，只說，那我做場控，不進主鏡頭。
這句話反而讓林晚禾愣了下。
她本來以為蘇見棠一定會站到最前頭，用她那套標準答案把局面接管。可她竟然退了半步，像是在把選擇權還給她。
周至川在旁邊看著，嘴角那點玩世不恭的笑意淡了些，忽然說，我去鎮上跑一趟。
林晚禾看他，你又去幹嗎？
查包材。周至川把車鑰匙在指尖轉了一圈，那家新供貨的是誰牽的線，我大概有數。你們在這兒直播，我去把人拎出來問問。
蘇見棠終於看了他一眼，視線平靜，別打草驚蛇。
周至川笑了，蘇總放心，我這種名聲的人，最適合幹見不得光的活。
他這話說得輕飄飄，趙月芬卻被刺了一下，下意識張口，至川，你別又去跟人起衝突……
周至川回頭，笑得還是那副樣子，媽，我有分寸。
那聲媽叫得自然，叫得林晚禾心裡一堵。明明已經離了，這人偏還能把界線踩得模模糊糊，好像誰都拿他沒辦法。
可她這會兒沒空跟他掰扯，只說一句，查到了先給我發消息，別自作主張。
周至川挑眉，成，聽前妻的。
林晚禾抄起桌上的花生殼就砸過去，滾。
他笑著躲開，轉身出了院門，摩托車很快轟轟響起，消失在夜色裡。
天色徹底壓暗時，直播設備已經重新架好了。
原本院子裡隨便一擺的摺疊桌，被阿雯和老秦收拾得利利索索，一頭放蜂蜜，一頭放封口機和新包材。蘇見棠沒有上鏡，只站在手機後面調光，又讓阿雯把角度抬高了幾厘米。
林晚禾坐在鏡頭前，看著她低頭調設備的側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學校晚會的後台也是這樣。那時她嫌聚光燈晃眼，伸手去撥，被蘇見棠按住手腕，淡聲說，別動，光偏了你臉會黑。
那時她聽了還不服，說我就算黑也好看。
蘇見棠抬眼，像笑了一下，又像沒笑，只回她一句，嗯，你知道就好。
記憶像被風吹開的一角，剛露出點輪廓，頭便跟著隱隱作痛。林晚禾抿緊唇，把那點情緒壓下去。
蘇見棠察覺她臉色不對，聲音低了些，撐不住就換我來。
林晚禾沒看她，不用。
八點整，直播間開了。
剛一開播，人就湧了進來。原本關注她的老粉、看熱鬧的路人、專程來罵的黑子，把公屏擠得飛快。彈幕一片亂糟糟的，全是漏了賠錢、山貨翻車、賣慘主播之類的話。
阿雯在旁邊看得心驚肉跳，小聲說，姐，人數已經破萬了。
林晚禾深吸一口氣，對著鏡頭扯出一個不算好看但很穩的笑。
各位晚上好，今天不賣貨，先把大家最關心的事說清楚。那條說我家蜂蜜漏液的視頻，我看到了。先表個態，凡是在我這兒拍過蜂蜜的，不管是不是今天的單，只要真收到漏液，我都認，退也好補也好，我一分不少你們的。
她一開口，公屏反而靜了兩秒。
她平時直播話多，像村口坐著聊天，今天卻難得乾脆，沒有半點討好，倒把那些等著看她慌的人噎了一下。
下一秒，彈幕又刷起來。
說得好聽，先證明不是假貨啊
你們村裡人最會演
是不是先哭一場再賣慘
林晚禾看見了，也不躲，直接把記錄本攤到鏡頭前。
行，先查。今天所有蜂蜜發貨記錄都在這兒，單號連著走，現在我把那條視頻裡的單號念出來，大家一起對。
她把單號一位一位念出來，阿雯同步打在白板上。鏡頭拉近，字跡清清楚楚。彈幕裡很快有人開始說，真對不上。還有人截圖比對，說這單號格式就不對。
蘇見棠站在鏡頭外，聲音壓得很低，繼續，拆包材。
林晚禾像沒聽見她，只順著自己的節奏往下走。
你們說漏液，那咱們就看看到底什麼情況會漏。這批臨時加單，的確換了新包材，這是我的失誤，我不推。現在我現場裝給你們看，封口、裝箱、搖晃、倒放，哪個環節有問題，咱們今天就定死。
她的手很穩，剪泡沫、纏膠帶、壓封口，一樣一樣都做得熟。那不是為了表演的熟，是她真靠這些手活把自己一點點撐起來的熟。
鏡頭底下，有老粉開始幫她說話。
晚禾不是那種糊弄人的
我去年買過沒問題
她每次售後都管到底
可依然有人不依不饒，說誰知道你鏡頭前做的是不是另一批。
這時蘇見棠把一份印好的物流交接單遞到她手邊。
林晚禾一眼掃過去，接得很自然。
這是今晚中轉站那邊給的簽收批次，剛傳回來。我這邊五十七件，全部在單。也就是說，視頻裡那箱貨，要麼不是我家的，要麼根本沒走正常發貨流程。已經有人替我報警存證了，後面我會追到底。
那句替我報警，讓她自己都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因為她知道，那個人是蘇見棠。
公屏裡開始出現新的風向。
感覺真像被搞了
有人眼紅吧
最近她直播做得確實好
可火勢剛壓下一點，忽然有人在評論區扔出一張舊照片。
照片很模糊，像是從很久前的手機裡翻拍出來的。路邊一輛撞歪了的白色轎車，雨夜，車燈亂照，旁邊站著兩個年輕女人，其中一個背影很像林晚禾。配文只有一句，記性不好的人，也敢說自己查得清楚？
直播間像被人往油鍋裡潑了水，瞬間炸開。
失憶那個是她？
真的假的
她自己都不記得還直播賣東西
林晚禾的臉色一下就白了。
那張照片像一根針，精準扎進她腦子裡最脆弱的地方。耳邊所有聲音都遠了，只剩下雨聲、輪胎摩擦地面的尖響，還有誰在不停叫她名字。
晚禾。
晚禾，別睡。
那聲音近得像貼在耳邊，帶著她很熟悉卻又抓不住的顫。
她眼前發黑，手下意識撐住桌沿，指甲刮出一道刺耳的聲。
阿雯嚇壞了，姐！
下一秒，一隻手穩穩扶住了她的小臂。
蘇見棠終於進了鏡頭。
她沒有去看公屏，也沒有看那張照片，只先把手機角度往上推了一點，遮住林晚禾失神的臉，然後才轉向鏡頭，聲音平得像山雨落進深井裡。
各位，現在回應一件與產品無關、卻被刻意帶偏的事。林晚禾幾年前出過車禍，這不是秘密，也不是污點。她忘過一段事，不代表她做事不清楚。相反，今天這個直播間裡，所有發貨記錄、售後承諾、質檢過程，都是真實可查的。若有人繼續拿她的舊傷做流量，我們會一併追究。
她說我們兩個字時，沒有半點猶豫。
那一刻，林晚禾抬頭看向她，胸口像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
鏡頭裡的蘇見棠一如既往冷靜，肩背筆直，像什麼風都吹不動。可只有離得近的人才看得見，她扶著她手臂的那隻手，其實很用力，連指尖都發緊。
彈幕一時竟安靜了不少。
有人開始說，拿事故說事太缺德。也有人認出蘇見棠，問她是不是白天回村那個搞品牌的海歸。還有人已經順著那句追究去翻最初發照片的賬號，發現那號剛註冊不到三天。
蘇見棠看了一眼數據面板，知道局勢正在回正，便退半步，把位置還給林晚禾。
她低聲問，能接嗎？
林晚禾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點失神已經被她硬生生按了回去。
能。
她重新看向鏡頭，嗓子還有點啞，但語氣更硬了。
剛剛讓大家看笑話了。車禍是車禍，賣貨是賣貨，我腦子忘過事，不代表我良心丟了。今天你們來罵也好，來查也好，我都接著。但誰要拿這個給我扣帽子，對不住，我不慣著。
她說完，直接把客服二維碼和售後電話貼上白板，又當場抽了十單老客回訪連線。前六個都說收到的蜂蜜沒問題，第七個是新客，倒真反映瓶身外側有些黏。林晚禾當著所有人的面讓對方拍細節，蘇見棠在一旁迅速判斷，是外包裝蹭到了破損滲液，不是瓶體本身漏。
這一下，反而讓直播更有了說服力。
因為她們沒把所有問題都一口咬死成造謠，而是把真有可能出現的小瑕疵攤開來處理。
到九點半，直播間人數雖然還高，但罵聲已經散了大半。有人開始問今晚還上不上鏈接，還有人說這種處理方式比那些只會喊寶寶們放心的主播強。
林晚禾終於鬆了口氣，正準備下播，周至川的消息跳了進來。
只有一句。
人我找到了，包材不是臨時失誤，是有人故意換的。你別急著關直播，我這就回來。
緊跟著又發來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鎮上一家小倉庫的門牌，門半掩著，裡頭堆著和她今天用過一模一樣的紙箱。而角落站著的那個人，竟是白天在村委會上，最先對蘇見棠的品牌方案陰陽怪氣的那位合作社會計的侄子。
林晚禾瞳孔一縮。
阿雯湊過來一看，驚得倒吸一口氣，這不是……
她話還沒說完，院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
有人在外頭重重拍門，聲音又急又橫，林晚禾，開門！你憑什麼在直播間裡亂說，還要報警抓人？你有證據嗎？
趙月芬嚇得一下站起來，臉都白了。
老秦也變了臉色，低聲說，壞了，找上門了。
鏡頭還沒關，直播間裡瞬間又沸了。所有人都聽見了那陣拍門聲，公屏刷得比剛開播時還快。
來真的了
外面誰啊
這比連續劇還刺激
林晚禾盯著院門，手心全是汗。
她知道，今晚這把火，還遠沒燒到頭。
院子裡沒人再說話，只有遠處雷聲一陣一陣滾過來，像壓在山頭上的鼓。趙月芬臉色發緊，還想說點什麼，周至川卻先一步把平板遞回去，懶懶靠在門邊笑了聲。
她說得對。這事現在不是你想不想的問題，是你扛不扛得住的問題。
林晚禾煩得很，轉頭就沖他一句，你閉嘴。
周至川倒真閉了嘴，只抬了抬手，示意她隨便罵。
蘇見棠沒催她，只低頭點開平板上的另一頁資料，語速不快，卻清楚得像在切開一團亂麻。
那條視頻發出來十八分鐘，第一輪轉發集中在六個號上，這六個號平時都不買農貨，最近一週卻突然開始互動。評論區最先帶節奏的三個人，用詞幾乎一樣，像模板。還有，爆出漏液的單號我查了，不在今晚正常出貨批次裡。
林晚禾一怔，伸手把平板拿過來，滑了兩下，眉頭越皺越緊，不在批次裡，什麼意思？
意思是，拍視頻的人手裡那箱貨，未必是今天從你這兒正常發出去的。蘇見棠看著她，或者說，那箱貨根本就是專門做給鏡頭看的。
老秦在旁邊聽得直吸氣，那不就是故意害人嗎？
趙月芬一聽更急了，誰這麼缺德啊，賺這種黑心錢也不怕遭報應。
林晚禾腦子轉得快，立刻去翻自己的出貨台賬。院子裡光線暗，她乾脆把手機電筒打開，白亮亮一束光落在記錄本上。她一行一行對，越對心越沉。今天加單的蜂蜜一共五十七件，全部走的是老秦那邊的車，單號連著，沒有視頻裡那個尾號。
那視頻裡的單號，是假的。
她把這句話說出口時，聲音比剛才更冷。
蘇見棠嗯了一聲，假的不一定是偽造，也可能是拿了別的廢單來混淆視線。重要的是，現在網上沒人關心真假，大家只看情緒。你必須在情緒徹底炸開之前，把主動權搶回來。
林晚禾抬頭，什麼叫搶回來？
蘇見棠往前走了一步，站到院子正中，像連這種泥地院壩都能被她站成會議室。
第一，你不能只是道歉。這種時候一味道歉，會讓人覺得你心虛。第二，你要把檢查過程公開，讓觀眾跟著你一起看，看包材、看封口、看發貨記錄、看倉庫。第三，開放售後，不推責，真有漏液的全額退，另外補發。第四，借這次機會把你的供應流程立住，讓村裡人也知道，你不是靠一張嘴賣貨。
她說話時沒有半點安撫人的語氣，甚至冷得有些不近人情，可越是這樣，越讓人有一種事情能被她摁住的錯覺。
林晚禾最煩她這種好像什麼都能算準的樣子，可她也知道，這會兒不是較勁的時候。
她把記錄本一合，行。直播我開，但你別替我說話。
蘇見棠看她，眼神不動，危機回應不是逞強，你一個人容易被情緒帶走。
林晚禾哼了一聲，我還沒那麼脆。
蘇見棠頓了兩秒，像是把什麼咽回去了，只說，那我做場控，不進主鏡頭。
這句話反而讓林晚禾愣了下。
她本來以為蘇見棠一定會站到最前頭，用她那套標準答案把局面接管。可她竟然退了半步，像是在把選擇權還給她。
周至川在旁邊看著，嘴角那點玩世不恭的笑意淡了些，忽然說，我去鎮上跑一趟。
林晚禾看他，你又去幹嗎？
查包材。周至川把車鑰匙在指尖轉了一圈，那家新供貨的是誰牽的線，我大概有數。你們在這兒直播，我去把人拎出來問問。
蘇見棠終於看了他一眼，視線平靜，別打草驚蛇。
周至川笑了，蘇總放心，我這種名聲的人，最適合幹見不得光的活。
他這話說得輕飄飄，趙月芬卻被刺了一下，下意識張口，至川，你別又去跟人起衝突……
周至川回頭，笑得還是那副樣子，媽，我有分寸。
那聲媽叫得自然，叫得林晚禾心裡一堵。明明已經離了，這人偏還能把界線踩得模模糊糊，好像誰都拿他沒辦法。
可她這會兒沒空跟他掰扯，只說一句，查到了先給我發消息，別自作主張。
周至川挑眉，成，聽前妻的。
林晚禾抄起桌上的花生殼就砸過去，滾。
他笑著躲開，轉身出了院門，摩托車很快轟轟響起，消失在夜色裡。
天色徹底壓暗時，直播設備已經重新架好了。
原本院子裡隨便一擺的摺疊桌，被阿雯和老秦收拾得利利索索，一頭放蜂蜜，一頭放封口機和新包材。蘇見棠沒有上鏡，只站在手機後面調光，又讓阿雯把角度抬高了幾厘米。
林晚禾坐在鏡頭前，看著她低頭調設備的側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學校晚會的後台也是這樣。那時她嫌聚光燈晃眼，伸手去撥，被蘇見棠按住手腕，淡聲說，別動，光偏了你臉會黑。
那時她聽了還不服，說我就算黑也好看。
蘇見棠抬眼，像笑了一下，又像沒笑，只回她一句，嗯，你知道就好。
記憶像被風吹開的一角，剛露出點輪廓，頭便跟著隱隱作痛。林晚禾抿緊唇，把那點情緒壓下去。
蘇見棠察覺她臉色不對，聲音低了些，撐不住就換我來。
林晚禾沒看她，不用。
八點整，直播間開了。
剛一開播，人就湧了進來。原本關注她的老粉、看熱鬧的路人、專程來罵的黑子，把公屏擠得飛快。彈幕一片亂糟糟的，全是漏了賠錢、山貨翻車、賣慘主播之類的話。
阿雯在旁邊看得心驚肉跳，小聲說，姐，人數已經破萬了。
林晚禾深吸一口氣，對著鏡頭扯出一個不算好看但很穩的笑。
各位晚上好，今天不賣貨，先把大家最關心的事說清楚。那條說我家蜂蜜漏液的視頻，我看到了。先表個態，凡是在我這兒拍過蜂蜜的，不管是不是今天的單，只要真收到漏液，我都認，退也好補也好，我一分不少你們的。
她一開口，公屏反而靜了兩秒。
她平時直播話多，像村口坐著聊天，今天卻難得乾脆，沒有半點討好，倒把那些等著看她慌的人噎了一下。
下一秒，彈幕又刷起來。
說得好聽，先證明不是假貨啊
你們村裡人最會演
是不是先哭一場再賣慘
林晚禾看見了，也不躲，直接把記錄本攤到鏡頭前。
行，先查。今天所有蜂蜜發貨記錄都在這兒，單號連著走，現在我把那條視頻裡的單號念出來，大家一起對。
她把單號一位一位念出來，阿雯同步打在白板上。鏡頭拉近，字跡清清楚楚。彈幕裡很快有人開始說，真對不上。還有人截圖比對，說這單號格式就不對。
蘇見棠站在鏡頭外，聲音壓得很低，繼續，拆包材。
林晚禾像沒聽見她，只順著自己的節奏往下走。
你們說漏液，那咱們就看看到底什麼情況會漏。這批臨時加單，的確換了新包材，這是我的失誤，我不推。現在我現場裝給你們看，封口、裝箱、搖晃、倒放，哪個環節有問題，咱們今天就定死。
她的手很穩，剪泡沫、纏膠帶、壓封口，一樣一樣都做得熟。那不是為了表演的熟，是她真靠這些手活把自己一點點撐起來的熟。
鏡頭底下，有老粉開始幫她說話。
晚禾不是那種糊弄人的
我去年買過沒問題
她每次售後都管到底
可依然有人不依不饒，說誰知道你鏡頭前做的是不是另一批。
這時蘇見棠把一份印好的物流交接單遞到她手邊。
林晚禾一眼掃過去，接得很自然。
這是今晚中轉站那邊給的簽收批次，剛傳回來。我這邊五十七件，全部在單。也就是說，視頻裡那箱貨，要麼不是我家的，要麼根本沒走正常發貨流程。已經有人替我報警存證了，後面我會追到底。
那句替我報警，讓她自己都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因為她知道，那個人是蘇見棠。
公屏裡開始出現新的風向。
感覺真像被搞了
有人眼紅吧
最近她直播做得確實好
可火勢剛壓下一點，忽然有人在評論區扔出一張舊照片。
照片很模糊，像是從很久前的手機裡翻拍出來的。路邊一輛撞歪了的白色轎車，雨夜，車燈亂照，旁邊站著兩個年輕女人，其中一個背影很像林晚禾。配文只有一句，記性不好的人，也敢說自己查得清楚？
直播間像被人往油鍋裡潑了水，瞬間炸開。
失憶那個是她？
真的假的
她自己都不記得還直播賣東西
林晚禾的臉色一下就白了。
那張照片像一根針，精準扎進她腦子裡最脆弱的地方。耳邊所有聲音都遠了，只剩下雨聲、輪胎摩擦地面的尖響，還有誰在不停叫她名字。
晚禾。
晚禾，別睡。
那聲音近得像貼在耳邊，帶著她很熟悉卻又抓不住的顫。
她眼前發黑，手下意識撐住桌沿，指甲刮出一道刺耳的聲。
阿雯嚇壞了，姐！
下一秒，一隻手穩穩扶住了她的小臂。
蘇見棠終於進了鏡頭。
她沒有去看公屏，也沒有看那張照片，只先把手機角度往上推了一點，遮住林晚禾失神的臉，然後才轉向鏡頭，聲音平得像山雨落進深井裡。
各位，現在回應一件與產品無關、卻被刻意帶偏的事。林晚禾幾年前出過車禍，這不是秘密，也不是污點。她忘過一段事，不代表她做事不清楚。相反，今天這個直播間裡，所有發貨記錄、售後承諾、質檢過程，都是真實可查的。若有人繼續拿她的舊傷做流量，我們會一併追究。
她說我們兩個字時，沒有半點猶豫。
那一刻，林晚禾抬頭看向她，胸口像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
鏡頭裡的蘇見棠一如既往冷靜，肩背筆直，像什麼風都吹不動。可只有離得近的人才看得見，她扶著她手臂的那隻手，其實很用力，連指尖都發緊。
彈幕一時竟安靜了不少。
有人開始說，拿事故說事太缺德。也有人認出蘇見棠，問她是不是白天回村那個搞品牌的海歸。還有人已經順著那句追究去翻最初發照片的賬號，發現那號剛註冊不到三天。
蘇見棠看了一眼數據面板，知道局勢正在回正，便退半步，把位置還給林晚禾。
她低聲問，能接嗎？
林晚禾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點失神已經被她硬生生按了回去。
能。
她重新看向鏡頭，嗓子還有點啞，但語氣更硬了。
剛剛讓大家看笑話了。車禍是車禍，賣貨是賣貨，我腦子忘過事，不代表我良心丟了。今天你們來罵也好，來查也好，我都接著。但誰要拿這個給我扣帽子，對不住，我不慣著。
她說完，直接把客服二維碼和售後電話貼上白板，又當場抽了十單老客回訪連線。前六個都說收到的蜂蜜沒問題，第七個是新客，倒真反映瓶身外側有些黏。林晚禾當著所有人的面讓對方拍細節，蘇見棠在一旁迅速判斷，是外包裝蹭到了破損滲液，不是瓶體本身漏。
這一下，反而讓直播更有了說服力。
因為她們沒把所有問題都一口咬死成造謠，而是把真有可能出現的小瑕疵攤開來處理。
到九點半，直播間人數雖然還高，但罵聲已經散了大半。有人開始問今晚還上不上鏈接，還有人說這種處理方式比那些只會喊寶寶們放心的主播強。
林晚禾終於鬆了口氣，正準備下播，周至川的消息跳了進來。
只有一句。
人我找到了，包材不是臨時失誤，是有人故意換的。你別急著關直播，我這就回來。
緊跟著又發來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鎮上一家小倉庫的門牌，門半掩著，裡頭堆著和她今天用過一模一樣的紙箱。而角落站著的那個人，竟是白天在村委會上，最先對蘇見棠的品牌方案陰陽怪氣的那位合作社會計的侄子。
林晚禾瞳孔一縮。
阿雯湊過來一看，驚得倒吸一口氣，這不是……
她話還沒說完，院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
有人在外頭重重拍門，聲音又急又橫，林晚禾，開門！你憑什麼在直播間裡亂說，還要報警抓人？你有證據嗎？
趙月芬嚇得一下站起來，臉都白了。
老秦也變了臉色，低聲說，壞了，找上門了。
鏡頭還沒關，直播間裡瞬間又沸了。所有人都聽見了那陣拍門聲，公屏刷得比剛開播時還快。
來真的了
外面誰啊
這比連續劇還刺激
林晚禾盯著院門，手心全是汗。
她知道，今晚這把火，還遠沒燒到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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