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 13 章

月光有回音 · 橘子味的夏天 · 5,044 字 · 2026-04-14
幾秒鐘裡,沒有人說話。

冷白燈把會議室照得過分清楚,連桌上那圈冷咖啡的痕跡都像某種證詞。走廊的感應燈隔著磨砂玻璃忽明忽暗,亮一下,滅一下,像外面還有什麼人在來回經過。

周予安的手停在觸控板上,指尖懸著,視線死死釘在那一行名字上。

夏然。

林知夏先開了口,聲音不高,卻很穩:“她有這個習慣。”

江硯側頭看她。

“發圖,把話放外面。”林知夏盯著螢幕,眉心一點點收緊,“不是為了好看,是為了讓人先看到證據,再被那句話刺一下。她以前做品牌協作時就愛這樣,群裡扔截圖,後面再補一句陰陽怪氣的評語,說這樣節奏更準。”

周予安抬眼:“你確定?”

“我確定她做過,不確定現在就是她。”林知夏答得很快,“別急著坐實。這種習慣不是指紋,最多算一個方向。”

江硯沒立刻接話。他盯著那個名字,眼底像有什麼東西沉了一下,卻很快被他壓平了。

半年前離職的人,權限還掛在系統裡。今晚他們剛把注意力從窗外、外包、實習生一路追到內部流程,後台就跳出這麼一個洞。

這不是有人專程來給他上課,這是公司把卷子自己攤在了桌上,錯題還全是他親手做出來的。

他按了按眉骨,開口時聲音已經恢復到決策狀態:“先別猜動機,查鏈路。予安,把夏然帳號的歷史權限、綁定設備、離職前後所有登入記錄全拉出來。我要知道她當時能看到什麼,現在還殘了什麼,這個洞是怎麼一直留到今天的。”

“在拉。”周予安手指重新落回鍵盤,語速明顯快了,“她是產品助理,理論上不該碰核心商務盤,但早期權限是按項目包打的,不是按職能切的。你那時候嫌流程慢,說先開通後補收口。”

最後一句落下來,空氣裡安靜了一瞬。

如果是平時,江硯可能會回一句“現在不是翻舊帳的時候”。但這次他只停了半秒,淡淡道:“記上。這條算管理責任,別替我省。”

周予安抬頭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只低頭繼續敲鍵盤。

林知夏看著江硯側臉,心口輕輕一緊。

她太知道他以前是怎麼處理這種時刻的。表面比誰都硬,真出了漏洞,先衝上去補,再把所有責任往自己身上悶,嘴上還非要裝得像一切都在掌控中。可今晚不一樣。他沒有炸,也沒有逞那種“我來扛”的英雄病,而是把問題往制度上落,甚至第一句就把自己的責任掛了上去。

這變化很小,卻足夠讓她聽出來。

他是真的開始學著當一個管理者,而不是一個只會衝在最前面的創業者了。

“二十二點十七分那個IP段呢?”江硯問。

周予安切了個頁面:“內網訪客池,不是固定工位。來源位置縮不到單個座位,但能圈在這一層西側會客區和茶水間附近。訪客模式那次只看了一眼文件夾目錄,沒真正下載內容。前面的舊帳號登入失敗一次,像是在試密碼;失敗後立刻切訪客模式,說明來的人要麼知道這帳號未必能用,要麼根本就不是衝著登入成功去的,是在測我們有沒有警報。”

林知夏接道:“雙重試探。”

“對。”周予安點頭,“舊帳號像煙霧彈,訪客模式才是正事。或者反過來,訪客模式是臨時手段,舊帳號才是長期入口。現在還不能定。”

江硯垂眸想了兩秒:“二十二點十七分,這個時間點,會議室外面誰在活動?”

林知夏迅速回憶:“你和我在落地窗那邊,予安在會議室裡看巡查截圖。商務組那邊還有兩個人在收尾,行政應該已經走了一批。西側茶水間……許芮十點左右還去過一次,之後我沒留意。”

“陳路呢?”

“他十一點前就說頭疼回去了,打卡記錄有。”林知夏頓了頓,“但打卡只能證明他離開過,不證明他後面沒回來,也不證明沒把什麼交給別人。”

江硯嗯了一聲,沒有就著名字往下定罪,只說:“都先列為高相關,不下結論。”

這句話出口,連周予安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以前的江硯不是這種風格。以前他一旦抓到方向,跑得比結論還快,尤其壓力一大,更容易拿效率當正義。可現在他居然在最該急的時候,主動踩了剎車。

周予安低頭把新標籤打上,嘴角很輕地動了下:“行,老闆今晚像裝了個成年人系統補丁。”

“少廢話。”江硯說,“把離職名單也調出來,做一版帳號清理交叉比對。我要知道夏然不是個案,還是只是被我們碰巧撞到了。”

“你終於承認公司漏成篩子了?”

“不是承認,是事實。”江硯看著螢幕,“而且大概率不止一個洞。”

會議室裡再次安靜下來,只剩鍵盤聲密密地敲著。外面的城市已經進入一天裡最安靜的時段,可這層樓像還醒著,所有漏洞、疏忽、沒來得及建立的制度,都在凌晨一點後排隊出來點名。

周予安很快拖出另一張表。

“有了。夏然離職流程不完整,HR狀態改成了離職,工牌回收了,企業郵箱停了,但她那個舊協作帳號因為掛在歷史項目群組裡,沒走到IT自動註銷。更妙的是,”他停了一下,語氣冷下去,“這不是唯一一個。半年內離職人員裡,有七個帳號殘留不同程度權限,三個能看共享盤目錄,兩個還保留移動端登入資格。”

林知夏閉了閉眼:“這已經不是疏忽,是流程根本沒建完。”

“糾正一下,”周予安說,“建過,死在了老闆著急上線的路上。”

江硯這次連反駁都沒有,只問:“這七個人裡,跟今晚幾條線有交集的有誰?”

“夏然、陳路以前同組待過兩個月。”周予安把關聯圖拉出來,“許芮跟夏然沒直接匯報關係,但她們都參與過去年的校園品牌合作。還有那個前實習生,曾經在夏然手下幹過短期支援。”

林知夏心裡那點不安更實了。

夏然不是突然跳出來的一個孤點。她像一顆夾在幾條線之間的釘子,未必是槌子,但一定扎在木板裡。

她想起半年前那次離職。

當時公司剛接了一個大客戶,節奏亂得要命,產品和商務互相甩鍋,夏然被夾在中間,表面看是“個人發展原因”離開,實際上走得並不愉快。她不算核心,也不算透明到無害,工作能力有,情緒也有,最擅長的就是在群裡用半真半假的方式把氣氛攪渾,再若無其事地說一句“我只是提醒大家”。

“她離職前,對公司有怨。”林知夏說。

江硯看向她:“具體。”

“去年校園合作那個案子,本來承諾她轉正加薪,後來因為預算砍了沒兌現。她覺得自己替兩邊背鍋,最後評價還不好看。”林知夏語氣很冷靜,沒有添油加醋,“我當時跟她對接過幾次,她說話一直有種習慣,明面上不翻臉,實際上每句都要留個鉤子。你如果接住,她就往下拉;你不接,她也能說自己只是隨口提提。”

“記仇型。”周予安概括。

“也可能是想證明自己知道得比別人多。”林知夏補了一句。

江硯沉默片刻:“所以她有動機,但動機不足以定性。現在最重要的是,她是真人下場,還是名字被借用了。”

“借用的可能性不小。”周予安說,“如果有人知道她帳號殘留,完全可以拿這個名字當遮罩。今晚那次登入失敗就很像不熟悉歷史密碼的人在撞門。”

“她手機設備還綁著嗎?”江硯問。

“早就解了,但有一台舊Mac的設備指紋留在後台。最近一次匹配是在三個月前,地點不在公司網段,在城西一個共享辦公區附近。”周予安停頓一下,“巧了,那片樓裡有陳路現任兼職公司。”

會議室的空氣又緊了一分。

江硯抬手在桌面上點了兩下,節奏很輕,卻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來:“高相關,不定罪。陳路可以是線頭,也可以是被拽著走的人。別讓對方省事。”

周予安“嗯”了一聲,繼續往下翻。

時間已經快一點四十。

唐沅要的兩點前止血方案,還是一張沒真正寫完的骨架。查下去能查一整夜,但公司不是偵探社,天亮之後還有商戶、合作方、投資人、團隊情緒,哪一個都不會因為他們抓到幾條技術線索就自動變好。

江硯看著桌上那份風險清單,忽然伸手把它拉到自己面前。

“先停一下。”他說。

周予安手上沒停,眼睛抬了一下:“老闆你這句一般很危險。”

“這次不危險。”江硯說,“我們先把止血方案定掉,剩下的調查按方案服務,不反過來。唐沅說得對,公司扛不住,查出真相也沒用。”

這話說得太直,反倒讓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

林知夏看著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江硯還是那個站在操場邊就能吸走半個年級目光的人。那時候他成績好、長得招搖、說話也討嫌,最愛把“不用你管”掛嘴邊,好像世界上所有事都可以靠他自己贏下來。後來他一路贏進名校、贏出國門、贏回一身漂亮履歷,也把這個習慣帶進了公司,覺得只要自己再快一點、再狠一點、再扛一點,一切都能補回來。

可創業不是考試,不是靠一個人把最後一道大題做出來就算翻盤。

今晚,他終於開始承認這件事了。

“方案我來起。”江硯拿起筆,語速很穩,“第一,權限封堵。所有共享盤移動端全部關閉,離職與實習帳號連夜清理,歷史群組權限拆分,明早九點前完成初輪。予安負責。”

“可以。”周予安點頭。

“第二,資訊分層。從現在起,核心排查只保留三個人加法務。原有工作群只同步結論,不同步推理和名單。對外口徑只談服務升級與系統維護,不談內部排查。”

林知夏接道:“我來寫,半小時內給你過。”

“第三,監控與行為反查。調今晚九點到現在西側會客區、茶水間、會議室外走廊的監控,對照登入時間點;同時把近三個月所有非工位IP訪問共享盤的記錄拉出來,看是不是今晚才開始。”

周予安應了一聲:“物業那邊監控我來催,內網訪問我自己拉。”

“第四,離職流程補洞。”江硯頓了頓,筆尖在紙上停了一秒,“不是明天,是立刻立項。HR、行政、IT三條線,離職、轉崗、外包、實習全部重做權限流程。這件事我親自掛責。”

林知夏抬眼看他。

這不是一句好聽的場面話。她知道他說“我親自掛責”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之後無論多忙,這件事都會被他放進每周例會、拉進正式節點、盯到落地,而不是像以前一樣先靠人情和意志頂過去。

“第五,”江硯繼續,“明線和暗線分開。明線繼續查外包、前實習生、物業,給對方看;暗線只查夏然帳號、陳路關聯、訪客模式來源,以及今晚知道臨時整理夾存在的人。”

林知夏問:“臨時整理夾裡只有你、我知道的那部分,還要不要拆出去?”

江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卻帶著某種不用說透的意味。

那個資料夾裡不只是匿名私信的技術線,還有他私下追查那個陪了自己很多年的匿名網友留下來的交互痕跡。那條線對公司來說是風險,對他自己來說,更是從沒願意在人前攤開的部分。

之前他一直把它劃在“私人”那一欄,像劃出一塊誰都別碰的禁區。可現在,這禁區顯然已經被人踩過了。

“拆。”他說,“能轉成風控資料的全部轉。剩下最私人的部分,另外加密,從共享盤移出去。”

周予安難得沒吐槽,只低聲說了句:“收到。”

林知夏垂下眼,心裡像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

不是因為他終於肯把私人線索交出來,而是因為她知道,這對江硯有多難。他這個人面子比天大,脆弱從來不肯讓人看,連求助都要包一層嘴硬。可今晚他在做的每一步,都是把自己原本最不肯碰的地方,主動拉進系統裡處理。

這比任何一句“我相信你”都更重。

一點五十二分,方案初稿終於成形。

江硯拍了照,沒有修字,直接發給唐沅,附了一句:先止血,兩小時內補調查進度,明早十點前給完整責任與整改表。

訊息發出去後,幾乎不到半分鐘,唐沅回了兩個字:繼續。

沒有誇,也沒有安慰,像在冷冷地告訴他,這只是開始。

周予安盯著手機屏幕:“她這個人真適合拿來治你。”

江硯把手機扣在桌上:“你要是太閒,我可以再給你加一張表。”

“不了,我比較珍惜生命。”

嘴上還是熟悉的調子,可他說完就把一份新拉出的記錄推了過來,神情重新嚴肅起來。

“監控那邊先回了一版口頭信息。二十二點十五到二十二點二十分,西側茶水間附近確實有人影停留,但畫面角度被盆栽和廣告架擋了一部分,只能看出是個女生,戴帽子,拿著手機,待了不到兩分鐘就往安全通道走了。”

“看得到臉嗎?”林知夏問。

“看不到。衣服是淺色外套,版型普通,這棟樓裡一抓一大把。”周予安把時間軸往後拖,“但有個細節,她走之前,在會議室這邊停了一下,像往玻璃上看了一眼。”

江硯眸色一沉。

不是來偷看資料而已,是來確認人。

確認他和林知夏是不是在這裡,確認他們查到了哪一步,甚至確認那個臨時整理夾是不是已經建起來了。

林知夏也明白了這層,指尖在桌沿上輕輕收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更早之前的一件小事。那時候夏然還沒離職,有一次品牌組內部開會,大家都在忙,只有夏然站在門口,笑著說了一句:“你們這種關門講話的樣子,特別像在背著全世界搞秘密。”

當時林知夏只覺得她多話,現在回想,那不是玩笑,更像某種本能——對秘密、對邊界、對別人不想讓她知道的東西,有異常穩定的興趣。

“我想起來了。”林知夏低聲說。

江硯看向她。

“去年她接校園合作時,問我要過一份不屬於她職責範圍的品牌預算明細。我沒給,她當時笑著說了一句,‘你們防我防得像防商業間諜。’”林知夏停了停,“我以為她只是嘴欠,現在看,不一定。”

周予安把這條也記進去:“情緒、習慣、歷史不滿、權限殘留、關聯人脈,拼圖越來越像了。但還差一塊硬證據。”

“會有。”江硯說。

他站起身,走到會議室門邊,把燈關掉了一半。

剩下的光線一下暗了些,玻璃上只映出室內幾個模糊輪廓,外頭走廊的感應燈恰好又亮起來,把那層磨砂門照成一塊淡白色的影子。

“今晚先不抓人。”他回過身,語氣很平,“先讓對方以為我們還在外包那條線上繞。知夏,明線口徑裡把服務商和物業檢查寫重一點。予安,你做個誘餌文件夾,放一版假的判斷路徑,只留一個可追蹤入口。誰碰,誰就留下手。”

周予安挑了下眉,總算露出點久違的精神:“行,終於知道什麼叫技術釣魚了。”

江硯看了眼時間,已經一點五十九。

他伸手把冷掉的咖啡端起來喝了一口,苦得眉頭都沒皺一下,像只是需要一個動作,把這一晚真正咽下去。

“還有一件事。”他說。

兩人同時看向他。

江硯把杯子放下,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落在會議室裡:“明天早會我來說。內控漏洞、離職帳號、流程缺失,先不點人,但責任我先認。”

周予安怔了一下:“你確定?你這麼開,團隊第一反應不是感動,是會炸。”

“炸也得炸。”江硯說,“這事本來就是管理問題,不是抓出一個內鬼就算結束。公司今天這樣,不是因為某一個人太壞,是因為我們一直靠運氣跑得比制度快。”

林知夏望著他,沒出聲。

有那麼一瞬間,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和記憶裡那個少年重疊了,又不完全一樣。還是同樣鋒利,還是同樣不肯輸,可他終於開始把“贏”從自己一個人的戰鬥,變成整個團隊能不能活下去的事。

而這種變化,偏偏發生在他最狼狽、最難堪的時候。

就在這時,周予安的電腦右下角忽然跳出一條新提示。

不是郵件,不是系統報警,是監控平台補傳成功的截圖。

他點開的一瞬,三個人都同時湊近了些。

畫面仍然不算清,可比剛才那版清楚一截。西側茶水間外,淺色外套的人站在陰影裡,帽檐壓得很低,側臉只露出一點輪廓。她手裡拿著手機,屏幕光映在下巴上,而她另一隻手,正搭在一個深色托特包邊緣。

包口沒拉嚴,裡面露出半截文件夾。

文件夾外貼著一張便利貼,字跡被拍得模糊,卻還能辨出前兩個字。

品牌。

林知夏的呼吸微微一滯。

那不是夏然常用的文件夾格式。

那更像是——她自己部門裡統一配發的那一批。

會議室裡沒人說話,只有監控畫面定格在那裡,像一個新開的口子,將原本已經稍微聚攏的答案又重新撕開了一點。

不是只有夏然。

或者說,至少,不只是夏然。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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