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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臨江 · 醉臥紅塵 · 3,905 字 · 2026-04-07
周硯把手機按滅後,沒有立刻離開。

走廊裡的風一陣陣往裡灌,窗框鬆動,發出細碎的顫音。趙阿岑還坐在辦公桌後,手裡的紅筆沒再落下去,眼睛卻盯著他,像盯一個剛剛露出馬腳、又不肯把話說明白的人。

“年輕人,”她先開口,語氣依舊硬,“你剛那表情,不像沒什麼。”

周硯回過身,神色已經收住了大半。“有人提醒我,路演那邊的資料可能外泄。”

趙阿岑眉頭一下皺緊:“學生資料?”

“還不能確定範圍。”

“不能確定你還站得這麼穩?”她把椅子往前拖了一點,“我最煩你們這種人,嘴上說得四平八穩,出了事一句‘還在核實’,最後倒霉的都是學生和老師。”

周硯看著她,聲音不高:“所以我現在要去核實。”

趙阿岑冷哼了一聲,卻沒再把他往外推。她沉默兩秒,忽然問:“你那個表,跟路演上的平台,是不是一回事?”

這個問題比剛才更直,也更準。

周硯沒有立刻答,只說:“方向有重疊,做法不一樣。”

“怎麼個不一樣?”

“我想做的是留痕,不是入口。”

趙阿岑沒聽懂似的,眼神卻沉了沉:“入口?”

“誰掌握了學生成長記錄怎麼生成、怎麼解讀、最後流向哪裡,誰就不只是記錄者。”周硯頓了頓,“還可能變成分配機會的人。”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

趙阿岑教了二十年書,不懂區塊鏈,也不懂什麼數字資產,可她太懂“入口”這兩個字在臨江意味著什麼。重點中學的入口,學區房的入口,奧賽班的入口,保送名額的入口。家長們拼到最後,搶的從來不是一句口號,是一道門縫。

她看著周硯,半晌才道:“你個人想做的事,最好真是為孩子。”

“是。”

“別答得那麼快。”趙阿岑重新拿起紅筆,卻沒有批改作業,“我還是不信你。可九班這幫孩子,我盯了兩年,誰要拿他們當樣板擺拍,我能跟他翻臉。”

周硯點頭:“您翻得對。”

這句話說得太平,反倒讓趙阿岑噎了一下。她擺擺手:“行了,你查你的。明天早上八點前到,九班第一節自習,你先去看看人。別光會畫表。”

周硯說了聲好,這次真的轉身離開。

下樓時,他給那個沒有備註名的加密窗口回了一條消息:誰發的郵件?

對方過了十幾秒才回:跳板太多,暫時追不到源。你那邊權限日誌先看。

又一條緊接著來:另外,今晚會場裡至少有兩撥人在找“燕返”。

周硯的腳步停在二樓轉角。

燕返。

這個名字在圈子裡出現過幾次,沒人知道背後是誰,只知道這人做系統審計和底層治理架構很狠,專挑最難碰的灰區下手,給公益項目做過,也替企業收拾過爛攤子。有人說是團隊,有人說是個中年人,沒人把它和一個回臨江做培訓講師的年輕人聯想到一起。

周硯垂眼看著屏幕,回:哪兩撥?

對方只發來一句:一撥像投資機構,一撥更像教育公司的人。都不乾淨。

他把手機收進口袋,出了教學樓。

老城的夜比新區低矮,也更潮。校門外的小吃攤還沒散,炒粉的油煙和江邊返上來的水氣混在一起,黏在人臉上。幾個補完課的學生蹲在路邊分一盒炸串,校服袖口蹭得發灰,嘴裡還在背英語單詞。周硯站在馬路邊等車,忽然覺得這座城最擅長的事,就是把每個人都推著往前跑,卻不給人問一句跑向哪裡的空。

回到出租屋時,已經將近十一點。

樓道聲控燈壞了一半,亮一層、黑一層。他摸黑上到四樓,掏鑰匙開門,屋裡有股淡淡的樟腦和舊木頭味。這是母親幫他收拾出來的房子,桌上放著削好的梨,旁邊壓著一張紙條:冰箱裡有餃子,工作再忙也要吃飯。

周硯看了一眼,沒動。

他把電腦打開,連上加密網絡,調出臨江試點的權限日誌。屏幕藍光映在他臉上,把那點疲憊照得更清楚。試點庫原本是臨時沙盒,只放了去標識化的樣本結構,用於驗證學生多維成長檔案的鏈上存證和調用邏輯。真正敏感的,不是某一個孩子的名字,而是哪幾所學校、哪幾類學生會被納入樣本,哪些合作方有權查看、評估、打標。

換句話說,誰先知道名單,誰就能提前布局。

周硯一頁一頁地往下翻。凌晨零點前後,有三次異常查詢,都用了合法授權賬號,其中兩次來自路演主辦方的展示端口,還有一次,來自一個原本只應該查看宣傳材料的外部合作接口。

接口名稱很普通,叫“臨江青少年綜合素養研究中心”。

周硯盯著那串字,眉心慢慢攏起來。

他在臨江待得不久,卻知道這類名字往往最有迷惑性。聽上去像公益機構,實際上可能只是某個基金、教培公司或者升學服務商套的一層皮。教育這行在臨江早就長出了太多灰色枝杈,講座是入口,測評是入口,冬令營是入口,連看起來最無害的公益評估,也可能通往收費最狠的那一端。

他敲了一串指令,把這個接口往上追溯。註冊時間很新,法人信息乾淨得近乎刻意,背後掛著一家文化傳播公司,公司地址在新區商務樓,和今天路演的承辦方只隔了兩層。

周硯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

不是偶發。

有人在試點啟動前,故意把“樣本”當成風聲放出去,試探誰會動,誰會怕,誰會急著捂。

與此同時,城西報社還亮著兩間辦公室的燈。

許棠把包往椅背上一扔,打開郵箱。主編要的是一篇穩妥快訊,她剛交上去,通篇都是“教育數字化創新”“多方協同”“探索新模式”之類不出錯的話,像隔著毛玻璃看一場本該有溫度也有危險的事。她寫完只覺得胸口發悶,像吞了一團沒化開的紙。

郵箱裡那封匿名材料靜靜躺著,附件有三個。

她點開第一個,是一份截圖整理,內容是某個家長群的聊天記錄。群裡有人轉發了一張模糊名單照片,說“新平台首批樣本學校已定,後面可能跟升學評價掛鉤,有路子的趕緊問”。下面立刻有人追問哪幾所學校、是不是進了樣本就佔先機、需不需要報配套課程。幾條消息後,一個備註“李老師升學規劃”的人發了一句:內測名額有限,先做能力畫像的優先。

許棠盯著那句話,後背微微發涼。

第二個附件是一份機構宣傳頁草稿,上面赫然寫著:依託全生命周期成長數據,打造個性化升學競爭力路徑。頁腳沒標機構名,卻和今天路演裡林見深展示過的幾個概念重合得過於巧。

第三個附件最短,只有一句話:有人想把“看見每一個孩子”做成收費入口。

許棠盯著屏幕,心裡那點職業直覺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扯醒了。

她忽然想起會場外那個叫周硯的男人,想起他說“有價值,也有風險”,想起他問問題時那種過於準確的切口。還有這個名字,周硯。她靠在椅背上,皺著眉翻自己的採訪資料庫。兩年前,北京一場教育科技論壇,她跟著前輩做過一篇外圍觀察稿,裡面提到過一個匿名技術顧問,圈內代號似乎就和“燕”有關。當時她沒深究,只記得有人提過一句,那人專挑最不討好的項目做,做完就走,不露面。

她手指停在鍵盤上,半晌沒動。

主編從外面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杯早涼了的咖啡。“還不走?快訊不是交了嗎?”

“嗯。”許棠抬頭,“匿名材料我看了,這事可能不只是創新宣傳。”

主編神色沒什麼波動:“臨江這兩年,哪件沾教育的事只是宣傳?”

“那就更該查。”

“查可以,別先把自己搭進去。”主編把咖啡放她桌上,“路演背後有基金,有市裡招商,也有學校。你要真往下挖,稿子未必能按你想的方式發。”

許棠笑了一下,笑意很淡:“所以就寫漂亮話?”

主編看她一眼,語氣也沉了些:“你以為我不想寫?報社要流量,也要廣告。你家裡不是還等你每月那點工資交房貸?別跟我裝清高。”

這話說得直,直得像一把鈍刀。許棠沉默了幾秒,把那份材料關掉,只留下一張截圖另存到私人硬碟裡。

“我先不發。”她說,“但我會去問。”

主編沒攔,只丟下一句:“問可以,別把名字先寫進稿子裡。”

辦公室門再度關上,許棠看著黑下去的玻璃窗,裡面映出自己的臉。她知道主編沒說錯。她母親這兩年身體不好,家裡那套小學區房還欠著貸款,她沒有任性的本錢。可也正因為這樣,她比誰都明白,當教育被做成一層又一層收費門檻時,最先被擠出去的是哪種人。

她拿起手機,翻出周硯的名字。沒有聯繫方式,只有剛才在會場外匆匆記下的一個機構名,還不一定是真的。

她想了想,發了一條朋友圈,只有一句話:誰在提前販賣“被看見”的資格?

發完,她把手機扣在桌上,心裡已經有了決定。

凌晨一點多,周硯終於把最後一條日誌對完。

他又收到一封新郵件,這次沒有正文,只有一張照片。拍的是今天路演會場後排,角度偏斜,畫面裡有幾個側臉,其中一個穿深灰西裝的男人正低頭看手機,屏幕上隱約是一張名單頁。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這人不是基金方,他替“知途教育”做事。

知途教育。

臨江本地做升學規劃起家的公司,這兩年靠測評系統、競賽營和學業檔案包裝迅速做大,嘴上講的是陪伴式成長,賣的卻是最懂家長焦慮的那套產品。周硯在北京時就見過它的擴張模式,前端低價測評,後端分層收割,最後想要的不是課時費,是學生和家長的長期數據。

他把照片放大,看清了那男人胸前別的工作牌。牌子被手擋住一半,只露出承辦方標識。

知途的人混進了承辦團隊。

周硯指節在桌沿輕輕敲了兩下,隨後撥出一個語音通話。對方很快接起,聲音帶著困意:“你那邊怎麼樣?”

“名單確實被提前看過。”周硯說,“不是散點泄露,是有人借展示端口打開了入口。”

“我就知道。你打算怎麼辦?”

“先不驚動全部人。把真正名單和測試庫切開,九班那條線照常推。”

“你還要推?現在所有人都在找燕返。”

周硯望著窗外對樓零星亮著的燈,聲音平得近乎冷:“越是這時候,越不能停。停了,就等於告訴他們入口值錢。”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低聲罵了一句:“你這脾氣真是半點沒改。”

周硯沒接這句,只道:“幫我查知途和‘臨江青少年綜合素養研究中心’的關聯,還有林見深那邊,看他知不知道展示端口被借過。”

“你懷疑他?”

“我懷疑所有提前知道‘入口’價值的人。”

掛斷電話後,屋子重新安靜下來。

手機卻在這時響了,是母親發來的語音,只有十幾秒:“你屋燈怎麼還亮著?剛剛上樓倒垃圾看見了。別總熬夜,培訓機構不是說挺穩定的嗎,穩定就好,別折騰那些看不見摸不著的事。”

周硯聽完,指尖停了停,回了一個字:好。

可他心裡很清楚,這座城最不穩定的,恰恰就是那些被包裝成“穩定”的東西。穩定的工作,穩定的學區,穩定的升學路徑,穩定到每個人都得用更高的代價去換。

他把電腦合上一半,目光落在桌角那份打印出來的九班樣表上。最上面一行字是他自己寫的:先記下今天,再談未來。

第二天一早,天還陰著,老城區中學的操場已經響起跑操口令。

周硯提前到了教學樓,拎著一個舊電腦包往九班走。樓道裡牆皮剝落,晨讀聲從不同教室裡湧出來,參差不齊,卻有種粗糲的生氣。經過公告欄時,他看見昨晚臨時貼上的一張通知:配合市級教育創新觀摩,本周部分班級將接受公開課旁聽。

最下面蓋著學校章,也蓋著一個他沒見過的協辦單位章。

臨江青少年綜合素養研究中心。

他站定了一秒,眼神微微沉下去。

走廊另一端,趙阿岑抱著一摞卷子快步走來,看見他站在公告欄前,臉色立刻不好了。“我還說怎麼突然來什麼觀摩。果然,牛鬼蛇神都聞著味兒來了。”

她把卷子往周硯懷裡一塞,低聲罵道:“今天九班,你最好別給我講成宣傳會。還有,剛剛教導處通知,除了校領導,外面還要來兩個人旁聽,一個是什麼研究中心的,一個是媒體。”

周硯抬眼:“媒體?”

“說是本地報社的。”趙阿岑冷哼,“教育一有新詞,他們比家長還積極。”

話音剛落,樓梯口就傳來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的清脆聲響。

許棠抱著筆記本和相機,站在晨光剛照到的拐角處,也正看見了公告欄上那枚章。

她抬起頭,目光越過走廊裡來往的學生,和周硯撞在了一起。

那一瞬間,三個人誰都沒先說話。樓道裡的晨讀聲像潮水一樣漫過來,帶著少年人發啞的嗓音和紙張翻動的沙沙聲。新一天剛開始,臨江的光還沒完全亮透,可有些藏在暗處的手,顯然已經伸進了這間最普通的教室。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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