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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回收月光 · 紅豆生南國 · 4,338 字 · 2026-04-08
喻承鈞看著她,像在衡量一件剛從裂縫裡露出鋒面的器物。

長廊裡很安靜,壁燈將兩人的影子一前一後壓在地毯上,誰也沒有立刻退讓。片刻後,喻承鈞先笑了笑,還是那副體面溫和的模樣。

你不會等,我知道。所以我才更不放心。城南現在情況複雜,項目方、原住戶、媒體、幾家想趁低吸籌的資本都在盯著,你剛出院,不適合自己去。

喻見星也笑,笑意很淺。那叔父的意思是?

明早讓醫生再給你做一次檢查。喻承鈞語氣輕得像安排一頓早餐,下午如果你還想去,我讓司機送你,助理和安保跟著,先在外圍看看。你想知道什麼,叔父替你去問。

替你去問。

這四個字包得很柔軟,內裡卻是明明白白的攔。

喻見星垂了垂眼,像是真被說動了。好啊。

喻承鈞像是有些意外她這麼快鬆口,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才點頭。那就這樣定。你今晚先休息,別再熬著了。

他轉身前,又像不經意般補了一句,對了,西側那邊老舊,夜裡風大,最好少去。你現在頭痛,別自己嚇自己。

喻見星心裡微微一動,面上卻不顯。原來那條短信,至少他知道她收到了。

她只嗯了一聲,看著喻承鈞回到書房。門合上的那一刻,她聽見裡頭有椅腳輕輕挪動的聲音,還有一個男人低低咳了一聲,像是久坐之後清了清喉。不是家庭醫生。醫生不會在這種時候坐在書房裡,等她被勸走。

她沒有再停,轉身回房。

房門鎖上的瞬間,整座宅子彷彿一下遠了。喻見星背靠著門站了一會兒,頭痛還沒完全退,額角一跳一跳,像有隱形的釘子在顱骨內慢慢頂出來。她摸黑走到桌前,拉開抽屜,翻出一支筆和便箋,將幾個詞寫下來。

瀾資本。
沈霽。
城南事故。
西側房間短信。

筆尖停住,她又在旁邊補了兩個字。

書房人。

字跡比她想像中更利落,近乎冷硬。她盯著那張紙,忽然生出一種陌生的熟悉感,好像從前的自己就是這樣,把混亂的人和事一層層釘在紙上,再從裡頭拆出真正的利益鏈。

只是現在,她拆的不止是利益,還有自己被拿走的那一部分記憶。

窗外風聲掠過樹梢,像有人在玻璃外低低說話。她抬頭望去,窗上映出自己蒼白的臉。下一秒,眼前猛地又是一晃。

冷白燈光,空曠停車場,雨水順著車身往下淌。她站在一輛黑色轎車旁,胸口起伏得很厲害。對面的女人比她高一些,輪廓被雨夜切得乾淨又鋒利,西裝外套肩線挺直,頭髮被濕氣打亂了一點,卻仍舊顯得克制。

喻見星聽見自己說,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那人沉默了一瞬,嗓音低而冷,像在壓著什麼。見星,現在不是你一個人逞強的時候。

所以你就替我做決定?

我是在保你。

保我,還是保喻家?

她問完這句,對方眼神似乎變了,像被什麼狠狠刺了一下。下一刻,記憶斷裂,只剩下對方伸過來的手,指節修長,帶著微微顫意,像是想碰她,又最後停在半空。

喻見星猛地回神,掌心已被自己掐出紅痕。

她坐下來,慢慢把呼吸壓平。沈霽。

這一次,她在心裡清楚地念出了這個名字。不是空白裡浮起的一團影子,而是一個真正存在過、曾讓她失控,也曾在雨夜裡對她說過保你的人。

可她為什麼會和她分開,為什麼會把她和城南、喻家、阻止她調查這些事連在一起,記憶仍舊像一面打碎後被人匆忙收走的鏡子,只留了幾塊最鋒利的邊。

她把便箋折好,塞進手機殼後面,然後從衣櫃裡翻出一身最不起眼的衣服。做完這些,她才躺下。

這一夜她睡得很淺。

天快亮時,她又夢見樓。

不是喻家老宅,而是一片正被圍擋圈住的舊街。七棠巷的牌子斜斜掛著,牆皮潮濕發黑,電線像密密麻麻的藤。巷子盡頭卻突兀地立著一面售樓處才會用的巨幅效果圖,陽光落在玻璃幕牆上,漂亮得像謊言。很多聲音在巷子裡疊著,哭聲,爭吵聲,搬家具時木頭磕在門框上的悶響,還有孩子在背課文,斷斷續續。

有人在她耳邊說,別讓她們搬。

那聲音很輕,卻讓她一下驚醒。

晨光透過窗簾縫隙滲進來,冷而白。她坐起身,心口仍跳得很快。夢裡那個她們,不知為何,比任何財務數據都更像真相。

早餐桌上,喻承鈞已經坐在主位,手邊擺著報紙和咖啡,像是昨夜什麼都沒發生過。

見她下樓,他抬了抬眼。睡得怎麼樣?

一般。喻見星拉開椅子坐下,頭還有點疼。

家庭醫生待會兒過來。喻承鈞把一碗粥推到她面前,先吃點東西。

喻見星舀了一勺,語氣隨意,昨晚書房裡那位,是哪位董事?我聽著不像醫生。

喻承鈞神色不變。你耳朵倒尖。是法務那邊的人,聊點項目上的收尾,不重要。

她抬眼。凌晨兩點聊收尾,喻氏最近真的很拚。

喻承鈞笑了笑,沒有接她的刺,只道,公司事多,你也知道。等你身體穩定了,很多事還要靠你。

這話像抬舉,又像提醒她的位置。喻見星低頭喝粥,沒再追問。

半個小時後,醫生果然來了。檢查細緻得近乎拖延,連她最近幾天是否做夢都問。喻見星配合得很好,甚至在醫生說最好不要獨自外出時,點頭應了一句知道了。

等喻承鈞出門去接電話,她借口回房拿資料,從側樓梯下去,穿過後院。老宅的司機和助理都在前廳待命,誰也沒想到她會從傭人採買用的小門離開。

清晨的山路霧還沒散,喻見星攔了輛網約車,報出城南七棠巷時,司機從後視鏡多看了她一眼。

姑娘,你去那兒啊?那片最近鬧得凶。

她靠在椅背上,淡淡問,怎麼個鬧法?

司機一邊打方向盤一邊說,說拆又沒全拆,說不拆又天天有人上門談。住裡頭的人不是不願走,是條件談不攏。前陣子還出過事,新聞說是居民私拉電線起火,可誰知道呢,這年頭新聞也跟樣板間一樣,修得漂漂亮亮。

喻見星看著窗外,沒說話。

車子一路向城南去。越靠近舊城,這座城市的表情就越複雜。高架橋下新盤的廣告牌還亮著,寫著歸心、煥新、理想棲居,字眼乾淨得像消過毒;再往前幾條街,磚樓低矮,晾衣繩從窗台拉到窗台,清晨的油煙、潮氣和湯麵味混在一起,真實得近乎粗糙。

她忽然又聽見了那些極低的聲音。

不是幻聽,而像建築物本身在呼氣。新樓冷,聲音薄,像一層層疊上去的空話;舊街卻密,牆體彷彿浸滿了人的日常,吵架、團圓、忍耐、告別,全都存著。她經過一排貼了封條的老房時,眼前甚至閃過一個很短的畫面:一個女人蹲在門口洗菜,身後屋裡有人喊她名字,她沒應,只伸手把快掉下來的門神又按了回去。

畫面轉瞬即逝。喻見星按住眉心,心裡卻更加清楚,這裡被吞下去的情緒,比任何文件都真。

七棠巷口那家麵館還真在。

招牌掉了半邊漆,門口坐著個剝蒜的阿姨,看起來像隨時會被拆,卻又倔強地開到了今天。秦好就坐在最裡頭,背靠牆,穿一件寬大的舊牛仔外套,手邊放著一杯豆漿,像是跟這條巷子天然長在一起。

她一看見喻見星,先挑眉。可以啊,真一個人來的。你失憶了,膽子倒沒一併丟。

喻見星坐到她對面。你如果真怕我帶人,不該選靠窗的位置。

秦好咬著吸管笑了。就是靠窗,才方便看誰在看我們。

喻見星沒回頭,只順著玻璃的反光往外掃了一眼。巷口停著一輛深色商務車,車窗貼膜很深;更遠一點,路邊有個男人低頭抽煙,姿勢看似散漫,目光卻隔一會兒就往這邊飄。

她收回視線。喻家的人?

秦好聳肩。不一定。你現在可搶手,喻家盯你,項目方盯你,資本也盯你。失憶版喻見星比完整版還值錢,誰都想先定個估值。

老闆端來兩碗熱麵。喻見星沒動筷,直接問,事故到底是什麼?

秦好也不繞了,拿起辣椒罐往自己碗裡倒,語氣卻比動作平得多。去年冬天,七棠巷有一棟樓談搬遷,二單元三樓住著個單親媽媽,姓許,帶個上初中的女兒。她不是釘子戶,就是不肯簽那份補償協議,因為她女兒先天性哮喘,附近學校、醫院、工作都在這一片,搬遠了,她活不下去。

喻見星看著她,指尖一點點收緊。

秦好繼續道,後來有人天天上門做工作,白天來,晚上也來。停水停電、堵鎖眼、拿著擴音器在樓下喊,老套得很,但有用。那棟樓裡很多人都先扛不住,許家最後剩下來。再後來,有一天晚上,樓裡起火了。

麵館裡的蒸汽一時有些重,喻見星卻覺得周圍忽然冷了下來。她問,死了人?

沒有。秦好說,可差一點。許母從窗戶外沿把孩子遞給樓下的人,自己下來的時候摔了,腿斷了,肺也傷了。新聞第二天就出了,說是住戶違規用電導致失火,與拆遷無關,還順手塑造了一版喻氏積極救援、妥善安置的公關稿,寫得那叫一個感天動地。

喻見星嗓子有些發緊。然後呢?

然後你不信。秦好抬頭看她,你當時就在查城南,覺得這事不對,想把整個搬遷流程和外包安保合同都翻出來。你不是替誰伸冤,你那會兒說得很難聽,說城南項目要是靠這種手段往前推,那喻氏上市敲的是人骨頭,不是鐘。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猛地砸進她腦海。她沒有完整想起那個場景,卻幾乎能確定,那確實像自己會說的話。

她啞聲問,所以我和家裡翻臉,是因為這個?

不止。秦好慢吞吞吸了口麵,還因為你發現,這場火不是意外那麼簡單。至少,起火那天夜裡,樓下那些所謂物業巡查的人,根本不是物業,是外包安保。合同線最後能牽到誰手裡,我不用說你也懂。

喻見星沉默了幾秒。你當時在現場?

秦好笑了,笑得有些薄。我那陣子在做舊城更新口述檔案,天天混這片,正好撞上。我拍到過東西,也錄到過聲音,可第二天設備就丟了。巧吧?更巧的是,有人比我先去找許家談封口,醫療費、轉學名額、臨時安置房,全都安排得像慈善晚會。

喻見星盯著桌上的熱氣,忽然想起自己昨夜看到的幻景。被逼遷的一戶人家,母親護著孩子,家具凌亂,門外是催促和敲打。不是夢,那極可能就是許家留在這片樓裡的情緒殘響。

她低低問,我查到哪一步了?

查到快碰到真正不能碰的人。秦好說,你叔父算一個,但不止他。城南項目背後不只喻氏,還綁著上市對賭、授信續期、幾家基金的退出節點。你要是把這火翻成蓄意施壓甚至人為失控,不只一個項目爛,是一串報表一起爆。到時候誰都不會讓你繼續查。

喻見星終於拿起筷子,卻一口都吃不下。那我出事故,是因為這件事?

秦好看了她一會兒,眼神難得不那麼飄。這我沒有證據。但你出事前兩天來找過我,問我要備份。我說我沒有,你不信,還罵我惜命惜得像壁虎。然後你就走了。再後來,聽說你在停車場跟人吵了一架,第二天上山路出了車禍。

停車場。又是停車場。

喻見星心口猛地一沉。跟誰吵?

秦好把筷子放下,往窗外抬了抬下巴。你都猜到了,還問我。除了你那位姓沈的前任,誰還配讓你那麼大半夜穿著高跟鞋在地下車庫發瘋。

這一次,沈霽兩個字沒有被說出口,可喻見星仍覺得太陽穴重重一跳。

秦好看著她,語氣忽然輕了點。你別這副表情。她當時攔你,不代表她站你對面。很多時候,越知道裡頭有多髒的人,越會先想把你推出去。

喻見星抬眼。你替她說話?

我替真相說話。秦好重新笑起來,恢復了那股跳脫勁兒,再說了,我一向偏心漂亮女人,尤其是那種冷著臉像來收購全世界、實際上快把自己熬爛了的。你倆誰更慘,我還真不好判。

話音剛落,麵館門口的風鈴忽然響了一聲。

不是有人進來,而是門被從外頭推開,又迅速關上。下一秒,巷口傳來一陣短促的喧嘩,像有人爭執,桌椅擦地的聲音跟著響起。那個一直在外頭抽煙的男人不見了,深色商務車也發動起來,卻被另一輛黑色轎車斜斜堵住。

秦好低低罵了句,來得真快。

喻見星已經站起身。誰?

她話音未落,麵館後門被人一把推開。

光從門外切進來,先照見一截筆直的褲線和沾了點灰的黑色高跟鞋。來人站在門口,逆著巷子裡雜亂的天光,輪廓清冷,肩背挺直,像剛從另一個過分整潔的世界穿過來,卻又分明帶著一路疾行的風。

喻見星的呼吸幾乎停了一瞬。

是她。

記憶裡雨夜停車場那道模糊的身影,在這一刻終於有了完整的臉。沈霽看起來比她夢裡更瘦,西裝外套扣子沒扣,額前有一縷碎髮被風吹亂,目光先落在她身上,像是極快地確認她有沒有受傷,然後才冷冷掃過秦好和窗外。

她開口時,聲音仍舊是壓著的,冷靜,卻明顯比任何時候都更緊。

喻見星,跟我走。

秦好靠在椅背上,像個事不關己的看客,慢悠悠吹了聲口哨。哇,地下車庫續集啊。

喻見星沒理她,只盯著門口的人。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沈霽看著她,眼底情緒很深,卻被克制得幾乎不見波紋。現在不是問這個的時候。外面的人不只喻家的,還有城南項目線上的承包方。他們已經知道你在問許家的事。

喻見星站著沒動。那你呢?你是來幫我,還是又來替誰攔我?

這句話一出口,連她自己都怔了下。

因為那分明就是昨夜碎片裡,她曾經對她說過的話。

沈霽的神色也頓了一瞬。她看著喻見星,像是聽見了什麼被時間打碎後突然復位的回聲。兩秒後,她一步走近,嗓音低了下去,幾乎像在逼自己冷靜。

我是在攔你送死。

外頭忽然傳來一聲沉悶撞響,像有人狠狠踹上了車門。巷子裡的人聲一下亂了。

沈霽伸手扣住喻見星的手腕,力道不重,卻不容拒絕。她掌心微涼,指節依舊乾淨修長,和記憶碎片裡停在半空的那隻手一模一樣。

她盯著她,一字一句,低而清晰。

你不能再一個人查。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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