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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霓虹舊夢 · 夜半聽雨 · 4,123 字 · 2026-04-08
沈知白的手還扶在她手臂上,掌心穩,力道卻比剛才重了一點。

他看著她,眼底壓著什麼,最後只回了一句:“是你說的,但不是全部。”

那句話像一道沒關嚴的門,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叫人更冷。

顧滿站在門口,呼吸還亂著,視線在兩人之間掃了一圈,立刻意識到自己撞進來的不是單純加班現場。地上拍立得散了一地,舊物箱半開,林霓臉色白得像剛從雨裡撈上來,沈知白少見地站得這麼近,整個儲物間的空氣都繃得發緊。

“先別暈,先別內傷,先辦正事。”顧滿深吸一口氣,把手機舉起來,“我有截圖,還錄了對方預熱頁面,沒來得及細看就先跑回來了。”

沈知白立刻鬆開林霓,彎腰把地上的拍立得三兩下攏回箱子裡,順手把舊手機也拿起來,放到紙箱上方,像先把私人傷口暫時摺起來。他轉身時語氣已經恢復平穩:“前院說。”

林霓扶著箱沿站了兩秒,壓下耳鳴,跟著出去。

走廊燈偏冷,照得木地板的紋路都像帶了水意。雨還沒停,前院遮雨棚上噼啪作響,桌上散著下午沒收完的樣卡和色票,整間工作室像剛被人從夢裡扯回現實。

顧滿把手機投到平板上,手指快得像飛。

“對方公司叫棲川文化,今天晚上九點四十發的預熱。表面上沒官宣跟那個香氛品牌合作,只說要做一個‘城市氣味計畫’快閃展,地點也是老里弄改造場域,文案核心是‘把城市記憶裝進可攜帶的嗅覺檔案’。你們聽,熟不熟,耳不耳熟,熟到我想報警那種。”

頁面跳出來的瞬間,林霓指尖一冷。

畫面上的主視覺是一道狹長弄堂,晾衣杆、窗框、搪瓷盆的元素被重新拼貼,色調改成了偏琥珀和灰藍,比他們原版更商業,也更討好大眾。但構圖骨架、敘事邏輯、甚至標語節奏,都和他們下午討論的版本近得可怕。

“不是完整提案。”沈知白盯著畫面,聲音很沉,“是核心視覺,加一頁概念敘事。”

顧滿立刻點開下一張圖,“還有一段對外簡介。我把字放大了,你們自己看。”

林霓彎下身,眼前微微發花,卻還是逼自己逐字看完。那段文字裡有幾個詞像針一樣扎進來:里弄肌理、居住溫度、氣味標本、時間切片。這不是單純借鑑,這是看過他們內核的人才能拿走的東西。

最刺眼的是末尾那一行小字。

視覺概念顧問:L.N.

不是全名,可對熟悉圈子的人來說,這三個字母已經足夠引導聯想。

顧滿罵了一句:“還給你玩縮寫,陰得很。明擺著就是要讓人往你身上猜。”

林霓嗓子發緊:“消息哪來的?”

“拍攝群裡有人轉的。”顧滿說,“我一開始還以為是蹭概念,結果點進去一看,不對,這味兒太對了。後來我找做品牌媒體的朋友問,他說棲川這兩天正在約明早的探店博主,節奏很趕,像是連夜搶先。”

沈知白問:“品牌方那邊有動作嗎?”

“暫時沒有正面回應。”顧滿說,“但我朋友說,那個香氛品牌市場部今天下午確實和棲川的人碰過面。至於是不是同一單,還不能百分百確認。”

林霓盯著屏幕,胸口一陣一陣往下墜。署名不是她全名,頁面也沒有直接指控,可越是這樣越難洗。這種留白最適合流言發酵,像有人特意留了個鉤子,就等明天市場裡的人自己把故事補全。

“我想看原圖。”她說。

顧滿抬頭看她,聲音放輕了點:“你行嗎?”

“給我看。”

顧滿沒再攔,把截圖一張張往後翻。除了對外頁面,她還截到一張疑似提案會後的朋友圈,照片拍得糊,桌上攤著幾頁紙,其中一角露出一句話:讓記憶有氣味,讓城市可被帶走。

林霓心裡狠狠一跳。

這句話不是最後定稿,甚至不是正式標語,而是她腦子裡剛閃過、還未必說出口就會被顧滿吐槽“太文青”的半成品。可她看著那幾個字,居然有一種說不出的熟悉,像這句話曾經真的出現在某份文件、某次深夜會議、某封沒發出去的郵件裡。

“知白,”她聲音有點啞,“我們內部檔案裡,有沒有更早版本的概念稿?”

沈知白看她一眼,捕捉到她語氣裡那點異樣,卻沒有追問,只回答:“有。你以前習慣把草稿分成V1到V7,最後再另存定稿。”

顧滿接上:“而且你命名超有個性。別人叫‘香氛聯名提案終版’,你會叫‘弄堂會呼吸版’、‘不要太像廣告版’、‘如果甲方還有良心版’。”

這種帶著她個人習氣的細節,反倒讓林霓更不安。她真的像是留下了太多能被人模仿、挪用,甚至冒名的痕跡。

沈知白已經拿出手機:“先叫周遲回來。”

電話響了兩聲就通。周遲那邊很安靜,像剛到家。

“說。”他一向不愛寒暄。

“提案外流。”沈知白簡短利落,“棲川文化用了我們的核心視覺和敘事,署名指向林霓。你現在回工作室。”

電話那頭靜了一秒,周遲聲音沉下去:“我二十分鐘到。先別亂發聲明,別聯繫品牌方質問,先保全證據。所有內部雲盤權限、郵件轉寄記錄、對外發送清單全部拉出來。還有——”

他頓了頓,“林霓在嗎?”

沈知白看向她:“在。”

“別讓她一個人看那些東西。”周遲說完,就掛了。

顧滿挑眉,小聲嘀咕:“哇,兇巴巴關心人,這口味真是陳年黑咖。”

沈知白沒接她的話,直接起身去前台開電腦。顧滿也跟上,嘴裡開始高速運轉:“我先把對方頁面錄屏備份,再截時間戳,順手叫幾個朋友別轉發別評論,先壓住。萬一明天真打起來,我們得有第一手證據鏈。還有短影音那邊,我能先備兩版應急內容,一版裝死,一版反打,具體看你們今晚查到哪一步。”

前院裡只剩林霓一個人站著。雨從簷邊斜斜落下來,院子裡那幾盆蔫掉的綠植被打得東倒西歪。她低頭看自己的手,還在輕微發抖,不知道是因為剛才那陣記憶,還是因為屏幕上那幾個縮寫字母。

她不是沒想過最糟的可能。

也許在失憶前,她真的做過什麼。也許不是背叛,卻留下了足夠讓今天失控的漏洞。她越想抓住過去,越覺得那些碎片像玻璃渣,一碰就見血。

“別一個人亂想。”

沈知白不知何時又折回來,手裡多了一杯溫水。他把杯子遞給她,語氣平直,卻比平時更低一些,“現在先分開兩件事。第一,洩密是誰做的。第二,你過去做過什麼。它們不一定是同一件事。”

林霓接過水,指尖碰到杯壁,才發現自己冷得厲害。

“如果是我以前留下的口子呢?”

“那就把口子找出來,補上。”他說,“不是直接判你罪。”

她抬頭看他。雨聲裡,他的輪廓顯得很深,像站在一切快散掉的邊緣,卻還能把每件事一件件扶正。

“你剛才說,”林霓緩慢地問,“是我說的,但不是全部。那全部是什麼?”

沈知白沉默了片刻,像在衡量她現在能承受到哪裡。

“你說過,讓我走,別再管你。”他看著她,沒有避開,“但你說那句話的前一天,還在求我別把工作室賣掉。”

林霓心口猛地一縮。

雨夜、紅色曲線、未接來電,那些斷裂的畫面裡,忽然像有人點亮了一盞更亮的燈。她腦海裡掠過一個模糊場景:長桌邊一堆報表,自己紅著眼睛把一份文件推開,聲音發抖卻很硬,“賣掉就什麼都沒了。”

畫面一閃即逝,她幾乎站不穩。

沈知白像是早有準備,伸手扶了她一下,這次沒有再退。

“別急著想。”他低聲說,“先呼吸。”

林霓閉了閉眼,照他說的慢慢吸氣。等胸口那陣悶痛稍微散開,她才問:“是不是因為錢?”

“是。”沈知白說。

“股票?”

他看著她,終於點頭。

這兩個字落下時,前台那邊忽然傳來顧滿一聲:“找到了!”

兩人一起過去。

顧滿把筆電轉過來,屏幕上是工作室雲盤後台。她平時看起來像最容易散漫的那個,真做事時卻比誰都細。“我先查了最近三個月所有外鏈分享記錄,香氛案相關文件只有兩次對外發送,一次是給品牌方市場部,一次是給施工統籌。都走公司郵箱,不是私人帳號。問題是——”

她把頁面往下拉。

“一週前,有人用舊資料夾權限下載過一個打包壓縮包。資料夾名稱叫‘里弄氣味計畫_歷史稿’。”

沈知白皺眉:“誰的權限?”

“帳號顯示是林霓的舊郵箱。”顧滿抬頭,神情比剛才還難看,“但登入設備不是工作室常用電腦,IP也不是這裡。”

空氣瞬間沉了一層。

林霓盯著那行字,呼吸發滯。她自己的舊郵箱,她卻連密碼都不記得。這種感覺太糟了,像有人穿著她的衣服在外面做了事,而她只能站在原地,連“那不是我”都說得沒底氣。

就在這時,院門被推開,周遲帶著一身夜雨進來。

他沒撐傘,髮梢和肩頭都濕了,進門第一件事不是發火,而是看了林霓一眼。那眼神很快,卻不輕,像先確認她有沒有倒下,再去管案子。

“都備份了?”他一邊脫下外套扔到椅背上,一邊走過來。

“頁面截圖、錄屏、時間戳都有。”顧滿把情況飛快講了一遍,“還有這個,舊郵箱下載記錄。”

周遲看完後,臉色直接冷下來。

“不是現場偷,是翻舊帳。”他用手指點了點屏幕,“對方拿的是歷史稿,不是今天定稿。說明他們未必能碰到我們現在的核心資料,但很熟悉我們的提案結構,知道拿什麼就足夠搶先。”

沈知白問:“能判斷是帳號被盜,還是曾經授權外放?”

周遲扯了把椅子坐下,已經進了純粹的高壓工作狀態。“先別猜。顧滿,導出全部後台登入記錄。知白,把當年這個案子的原始合作名單列出來,所有碰過林霓歷史稿的人都算。品牌方、市場、外包設計、前策、實習生,一個別漏。林霓——”

他停住,目光落在她臉上,語氣硬了一點,卻不再像之前那樣帶刺,“你想想,你失憶前有沒有把舊郵箱密碼給過誰,或者在哪裡存過自動登入。”

林霓努力回想,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我不記得。”

“廢話,我知道你不記得。”周遲皺眉,下一秒又壓住脾氣,改了說法,“那就從習慣想。你做事喜歡圖方便還是防得死?”

林霓愣了一下。

這不是問記憶,是問性格。她把自己往回撈,想那個照片裡坐在窗台上笑得很亮的女孩,想那些草稿命名,想自己看一眼牆面就知道燕子翅膀該往哪壓。過了幾秒,她低聲說:“我應該……很怕麻煩,但不算沒戒心。我不會隨便把正式郵箱給別人。”

“那就多半是帳號被拿過,或者設備留下登入。”周遲說。

他說完,目光又轉向桌上那部舊手機。“這個能開嗎?”

“剛才亮過一下。”沈知白說,“還沒充電。”

“充。”周遲說,“現在就充。只要裡面有郵箱、訊息、轉帳記錄、備忘錄,哪怕只撈出一條,都比我們在這裡猜有用。”

顧滿立刻翻出一根舊充電線,“我就知道你們這種愛存舊情的人,也會存舊款接口。來,電子考古開始。”

她嘴上還是那副跳脫勁,動作卻小心得很,像在碰一個會碎的證物。舊手機接上電源後,屏幕黑了幾秒,終於慢吞吞亮起一個電池圖標。

四個人都沒說話,只聽見雨聲和主機風扇的低鳴。

等待開機的時間被拉得很長。林霓站在桌邊,忽然覺得這像某種審判前的空白。她想知道裡面有什麼,又怕真的看見當年的自己。

周遲靠在桌沿,盯著那個進度條,忽然開口:“棲川的老闆,我見過。”

三人同時看向他。

“去年一個文化基金路演上。”周遲說,“他當時在替幾個文旅改造案找資金,手法挺野,喜歡先拿概念炒熱,再補內容。圈裡風評一般,但有人捧,因為他會做流量。”

顧滿立刻接話:“流量型大盜,懂了。”

“他背後接觸過的人裡,有一個你們也認識。”周遲停了停,語氣更沉,“是許蔓。”

這個名字一出來,前院忽然更安靜了。

林霓對這名字沒記憶,卻能從其他人的反應看出分量。顧滿眼睛都瞪圓了:“不是吧?前合夥乙方之神、改稿地獄女王、你們當年那個聯名案的對接人?”

沈知白沒說話,神情卻冷了下來。

周遲看著林霓,像是在斟酌該說多少,最後只道:“你離開工作室前最後一個接觸頻繁的外部人,就是她。”

林霓心裡咯噔一下。

這條線索像突然伸進黑暗裡的一根針,把原本只是模糊不安的東西挑開了一角。她還來不及細想,桌上的舊手機忽然震了一下,真正進入開機畫面。

屏幕亮起,仍是那張外灘夜景壁紙。

她和一個男人站在風裡,頭髮被吹亂,男人半側著臉,確實是沈知白。照片角落顯示拍攝時間:兩年前,十月二十一日,晚上十一點四十七。

林霓盯著那個日期,腦子裡倏地又閃過一道碎片。

同樣是夜裡,她坐在出租車後座,窗外霓虹全成了拖曳的光帶。手機不停震,她低頭看見屏幕上跳出一個名字,不是沈知白,而是“許蔓”。緊接著,又一條訊息跳出來——

你想保住工作室,就按我說的做。

那句話像帶著電,猛地從她腦海深處抽過去。林霓呼吸一亂,手下意識撐住桌邊。

“怎麼了?”顧滿第一個發現。

林霓盯著手機,唇色發白,卻比剛才多了一點近乎驚醒的清明。

“我想起一句話。”她聲音很輕,“有個人跟我說過,如果我想保住工作室,就按她說的做。”

“誰?”周遲立刻追問。

林霓慢慢抬起頭,目光落在他們三人臉上,像終於從霧裡辨出一個輪廓。

“許蔓。”

話音剛落,舊手機又震了一下。

不是殘留提示,而是一條同步恢復的舊郵件通知,從那個多年未登入的帳號裡彈了出來。標題只有短短一行:

授權確認書修訂版

寄件時間,正是她失蹤離開工作室前的那一夜。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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