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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霓虹舊夢 · 夜半聽雨 · 4,106 字 · 2026-04-13
雨還在下,像有人把整座城市的夜色一層一層擰濕了。

車門關上的瞬間,外頭的雨聲被隔開一些,只剩悶悶的敲擊聲從車頂傳進來。周遲坐進駕駛座,第一件事不是發動,而是把剛剛拍下的殘缺車牌放大,指尖飛快劃了兩下,發給顧滿。

“後三位應該是7K或者TK,前面滬A看得清,車型你比我會認。”

顧滿幾乎秒回,一串語音跳進來,聲音壓得很低,像也怕驚動什麼似的,偏偏語氣還維持著她那種故作輕快的節奏:“收到,深夜追車模式已開啟。你這畫質吧,不至於上法制欄目,但夠我扒一層皮。還有,那個陌生短信號段查到了,虛擬運營商號,註冊信息大概率是套殼,不過發送基站還在跑,我讓朋友順手看。”

沈知白已經把防水文件袋放到自己腿上,將裡面的列印紙、記憶卡、白色舊手機按順序重新固定,像替亂成一團的線頭先理出最不會打結的一端。他抬頭看了一眼後視鏡,聲音平穩:“先不直接去九一八弄。繞一圈,確認沒車跟。”

“廢話,我還能帶尾巴去開箱?”周遲打了方向盤,車子滑出弄堂,輪胎碾過積水,拖出一道短促的水響。

林霓坐在後座,靠著車窗。玻璃上全是雨痕,對面店招的紅綠光被水抹開,像一幅不安穩的畫。她看著那些流動的色塊,胸口還在快而重地起伏。剛剛巷口那輛黑車尾燈消失的那一秒,某種熟悉的壓迫感就從記憶深處翻上來,跟今晚短信裡那句“對她沒好處”一起,重重疊在心口。

不是第一次了。

兩年前,也有人這樣不讓她往下查。

她閉了閉眼,腦子裡又閃過一截破碎畫面。川汀十七樓的白色走廊,投影儀過熱的味道,何駿把紙條塞進她手裡時手背上那道新刮傷。他當時看向她,不是求助,也不是邀功,而是一種很急的提醒,像怕晚一秒就來不及。

她忽然開口:“何駿不是要害我。”

前座兩個人都沒有立刻接話。

周遲看著前方路口的紅燈,踩住剎車,半側過頭:“你想起來了?”

“只有一點。”林霓把掌心按在膝上,努力讓自己聲音穩住,“他確實給過我提醒。不是很明說,就一句,別把原件帶回去,會有人翻。後來我應該是信了一半,所以把證據拆開藏了。”

紅燈在雨幕裡晃成一片模糊的紅。周遲盯了兩秒,忽然笑了下,笑意很淡,卻不再像之前那麼刺人:“行,至少證明你當時不是只會關門自爆。”

這已經是他今晚第二次用很難聽的話,說最像讓步的意思。

林霓居然聽懂了。她偏過頭,看著他緊繃的側臉,低聲道:“你以前是不是一直以為,我是故意把事情越弄越糟?”

“不是以為。”周遲打著方向燈拐進高架下的輔路,聲音硬邦邦的,“是證據看起來就那樣。你失聯,資金斷口,項目授權外流,工作室差點被拖死,誰都聯繫不上你。我就算想替你找理由,也得先有個像樣的理由。”

他說完,像是覺得自己語氣太重,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現在有了。”

這句話一落,車裡安靜了好幾秒。

沈知白始終沒回頭,只是把手機屏幕調暗,點開導航,避開最直接的路線,淡聲道:“再轉兩個路口,從延安中路兜過去。到了地庫入口先不下車,我去看監控死角和保全值班。”

他說話還是那樣,像把感情都收進結論裡。可林霓知道,他其實比誰都先接受了她“不是毀證,是藏證”這件事。從在陽台雜物間裡,他問她“你還能撐嗎”的時候開始,她就知道了。

她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某處細細地疼了一下。

她當年推開他,大概就是因為太清楚,越靠近他,越容易把他一起拖進去。

手機又震了一下,顧滿這次直接發來一串文字。

黑車型號大概是奧迪A6L老款,常見公務車,不好鎖。短信號發送基站最後落點在徐匯到黃浦交界一帶,和你們現在行進方向有重疊,說明不是隨手群發。還有一條更有意思的:何駿兩年前離開川汀後,不是正常跳槽,是突然失聯三個月,之後出現在蘇州一家小會展公司,去年又離職。社保斷過,聯繫方式全換了,像是在躲人。

顧滿緊跟著又甩來一條語音:“我說句不負責任的直覺啊,何駿這哥們兒像不是背叛,更像撞見事了。還有未止公用郵箱權限我也扒了個七七八八,你們那年除了霓霓、沈老師,能摸到流程文件的還有財務行政共用賬號、項目助理備份端,以及一個臨時外包法務接口。這個接口後來掛到了棲川的供應商名單上。是不是很妙,很適合凌晨氣氛組尖叫。”

周遲哼了一聲:“你先別尖叫,把人名發來。”

“發了,請查收我的熬夜成果與髮際線損耗。”

沈知白點開名單,目光停在其中一個名字上,指尖微微一頓。

林霓注意到他的動作:“怎麼了?”

“這個外包法務接口,不只是棲川供應商。”沈知白把屏幕往後遞了些,“她後來還做過許蔓那場品牌快閃的合同顧問。”

林霓看清那個名字,心口一沉。

不是她最熟的人,卻是她見過很多次、每次都被她自動歸到“流程末端”的那類人。總是在會議室最後一排收材料,總是溫溫吞吞地核對簽字頁,像背景板一樣不起眼。可如果資料真是從17B流出去,最容易被忽視、卻又能合法接觸文件的人,本來就該是這種角色。

“所以不只是許蔓借題發揮。”林霓慢慢道,“是有人從更早的時候就把口子打開了。”

“而且不是衝著你一個人。”沈知白說,“是衝著未止整個項目鏈條。”

周遲冷聲接上:“你只是剛好成了最好推的那塊牌。”

車子繞過一個廣場,路邊電子屏還在放深夜廣告,巨大的化妝品代言人笑得完美無瑕。林霓看著那張光潔到不真實的臉,忽然想起兩年前工作室破裂時,外頭那些輕飄飄的評價。有人說她年輕氣盛,有人說她拿創業當浪漫遊戲,有人說女人做文創,最後總要敗給情緒。那些話她當年沒來得及辯,也沒力氣辯,最後只能把自己關進沉默裡,像承認了所有指控。

可現在,碎掉的拼圖一片片回來,她終於開始看清,那場崩塌裡有她的錯,有她自作主張、逞強、把所有事都往自己身上扛的錯,但不是全部都由她造成。

這一點,居然比恢復記憶本身更讓她鼻酸。

車內很暗,只有儀表盤和幾個手機屏幕亮著冷光。過了一會兒,沈知白忽然從前排遞過一瓶水來,沒回頭,只道:“喝一點。”

林霓接過,指尖碰到瓶身,微微一頓。

她擰開喝了一小口,冰涼的水順著喉嚨往下,總算把胸口那團又燙又悶的東西壓住些。她低聲說:“謝謝。”

“嗯。”他應了一聲。

僅僅一個音節,卻讓她眼眶有些發熱。

半個多小時後,車停在淮海中路九一八弄附近一棟老式商務中心外。這裡白天應該人來人往,到了深夜卻只剩門廳一盞偏黃的燈還亮著,雨水順著台階兩側往下流,像整棟樓都泡在一場醒不透的夢裡。

周遲沒熄火,先觀察後視鏡和對街停車位。沈知白也掃了一圈監控位置和門口保全室,才道:“暫時沒看到剛剛那輛車。”

“暫時。”周遲糾正他,“深夜最不值錢的就是‘暫時’。”

可他還是抽了張紙把手上雨水擦掉,解開安全帶,“走吧,速戰速決。”

地下層的燈管有些老舊,亮得忽明忽暗。值夜班的是個五十多歲的保全,正窩在值班桌後看電視,見三個人半夜下來,先是狐疑,等周遲把名片和物業朋友轉來的備註記錄放到他面前,神色才稍微鬆動。

“老櫃區啊……”保全眯著眼翻了翻紙質登記冊,“前年升級後基本沒人用了。你們說0417,可能是櫃號,也可能是寄存單尾碼。得看當年怎麼登記的。”

林霓站在一旁,聞到地下層那種潮濕紙箱和金屬混合的氣味,腦中又是一陣發脹。她看著走廊盡頭那排舊櫃,灰綠色鐵門上貼著褪色號碼,一瞬間竟有種自己真的來過這裡無數次的錯覺。

不是錯覺。她確實來過。

她忽然往前走了兩步,停在最裡側那一列櫃子前,手指落在其中一個幾乎要看不清的數字上。

0417。

“是這個。”她說。

保全愣了一下:“你記得?”

林霓沒回答,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她看見自己站在同樣的位置,雨衣袖口還滴著水,左手捏著一張寄存單,右手因為太緊張按錯了一次密碼。那時她回頭看過一眼,像怕有人跟著下來。走廊空無一人,只有燈管發出低低電流聲。

“人工鑰匙能開嗎?”沈知白問。

保全搖頭又點頭:“理論上得走流程,但老陳提前打過招呼,說你們有特殊情況。就是得登記,還得我在場。”

“開。”周遲言簡意賅。

鐵櫃門卡了一下,發出一聲生澀的金屬摩擦。保全用了點力,終於把門拉開。

裡面不是空的。

最先露出來的是一個牛皮紙檔案袋,邊角已經有些發潮起翹,下面還壓著一個黑色2.5寸舊硬碟、一小摞列印樣張,和一個透明夾鏈袋,袋裡裝著兩張便條紙及一支老式錄音筆。

空氣像在那一秒凝住了。

林霓站在櫃門前,手心全是汗,卻反而比剛才更鎮定。她知道這就是自己當年留下的第二層保險。她甚至知道,牛皮紙袋裡最上面那一張,應該是授權修訂版第六次樣張。

沈知白戴上一次性手套,先拍照,再按順序取出。牛皮紙袋打開後,最上面的果然是“里弄氣味計畫授權補充條款v6”列印稿,右下角除了許蔓要求重走流程的批註,還有一道紅筆勾線,旁邊標著一個熟悉的縮寫簽批。

不是許蔓,也不是棲川的人。

是未止內部財務行政共用流程裡的簽批代碼。

周遲眼神一沉:“內鬼鏈條成了。”

更往下翻,是幾封打印出的郵件往來。其中一封清清楚楚顯示,未止公用郵箱曾在17B會議結束前十分鐘,把帶附件的暫存文件轉發到一個法務外包接口郵箱;而那個接口郵箱當晚又把附件下載到“川汀17B會議平板”。

證據的線,終於從猜測變成了可落地的實物。

顧滿被他們遠程拉進了語音,聽見這裡,直接倒吸一口氣:“我宣布今晚最佳反轉獎頒給霓霓兩年前那個藏證腦子。姐妹,你真不是跑路,你是孤勇版證據倉鼠。”

周遲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你這誇法真夠難聽。”

“難聽但準確。”顧滿立刻回擊,“快看便條,便條最容易出爆點。”

透明夾鏈袋被打開,第一張便條字跡是林霓自己的,只有簡短幾行:原件不回未止。v6另存。17B有備份設備。若出事,找何。

最後一個“何”字還沒寫完,筆畫斷得很急,像當時有人突然靠近,她來不及寫全。

第二張便條卻不是她的字。

那字跡偏瘦,寫得倉促:許蔓不是最後一手。看行政流轉。別信“他已知情”。

林霓盯著最後五個字,忽然整個人僵住。

“他已知情”……

這句話她想起來了。

兩年前,有人曾在電話裡對她說過,沈知白知道資料外流,也知道要用她做切割,叫她別再拖累整個工作室。那時她已經被虧損、債務和流言逼到極限,腦子裡像終日都在下暴雨,只憑這麼一句,就硬生生把自己和他之間最後那點信任也切斷了。

她一直以為那是事實。

可現在,這張便條在她眼前,冷冷地寫著:別信“他已知情”。

“原來不是……”她聲音很輕,像怕一說重了這句話就會碎,“不是你默認切割我。是有人故意讓我這麼以為。”

地下走廊安靜得只剩燈管電流聲。

沈知白站在她身側,沒有立刻碰她,也沒有說“我早就說過”。他只是看著那張便條,過了兩秒,平靜地開口:“我從來沒想過把你推出去。”

這句話太晚了,晚了整整兩年。

可也正因為晚了兩年,才讓林霓幾乎承受不住。她眼眶一下就紅了,記憶像被誰猛地推開一道口子,更多畫面轟然湧回來。她想起自己站在工作室樓下,手機屏幕亮著陌生號碼發來的消息;想起她去找周遲談資金,卻因為股票爆倉和項目外流雙重夾擊,被迫說了最傷人的話;想起沈知白在樓梯口追上她,想解釋,她卻連聽都不敢聽,因為只要再多聽一句,她就可能撐不住、會把一切都哭著說出來。

她不是不愛他了。

她是怕自己愛得太明顯,連累他一起沉下去。

周遲看著她發白的臉色,難得沒再催,只把錄音筆拿起來,看了看:“這玩意兒還有電嗎?”

“回去再處理。”沈知白說,“先全部帶走,這裡不安全。”

像是印證他的話,走廊另一頭忽然傳來一道極輕的腳步聲。

不是保全,保全正站在值班桌邊伸著脖子往這裡看。那腳步停在拐角,沒有再往前,卻讓所有人神經瞬間繃緊。

周遲幾乎是立刻把東西重新收進文件袋,壓低聲音:“關櫃,走。”

保全也意識到不對,皺著眉往那頭喊了一聲:“誰啊?下面封存區,別亂跑!”

沒人回應。

可下一秒,林霓手裡一直沒開機的那支白色舊手機,竟在她掌心裡輕輕震了一下。

所有人都愣住。

它明明沒有插卡,也沒有完全開機,黑掉的屏幕卻在那一瞬自己亮了,浮出一道極淡的提示框。

輸入六位密碼。

屏幕下方,還跳出了一行更小的系統提示。

一條語音備忘錄已排程,將於上午十點自動同步。

而明天上午十點,正是老里弄公開展演正式開場的時間。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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