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蘇焰低頭的動作很輕，幾乎像只是被螢幕亮光晃了一下眼。

可那行字落進視線的瞬間，她心裡已經迅速拉出了第三條線。

周妍不見了，短信卻在十秒前發來。對方知道他們此刻正在追周妍，也知道這條消息一旦被公開，所有人的第一反應都會衝著她去。這不是單純提醒，更像是在爭一個先手。

會議室裡還停在剛才那句“她工位上的手機也關機了”的餘震裡，空氣繃得像一根快要斷的鋼絲。蘇焰沒有立刻出聲，只把手機朝顧沉那邊微微一轉。

顧沉低眸看了一眼。

只有一眼，他眼底那層本已極冷的光更沉了幾分，卻沒有當場問。下一秒，他先看向衝進來報信的人，聲音冷硬利落：“人是什麼時候不見的？”

“還，還不確定。”董辦助理呼吸急促，“我讓人去洗手間、茶水間和樓下都看了，沒找到。她包還在工位，電腦沒關，但人不在。”

“最後一次監控拍到她在哪？”

IT主管立刻接話：“監控還在拉，西側走廊有一段延遲回傳，最晚一分鐘內給您。”

顧沉點頭，像是根本沒給會議室留出慌亂的空檔：“封樓。二十七到二十九層所有出入口現在起只進不出，前台、安保、物業全接管。沒我的話，今晚誰都不能帶設備離開這棟樓。”

這句話一落，屋裡的人神情都變了。

有人本能地想說這樣動靜太大，可對上顧沉的眼神，話沒出口就咽了回去。此刻再猶豫，等於把整層樓拱手送給對方打掃戰場。

顧沉繼續道：“監控先找人，再找設備。所有平板、臨時接入終端、外接存儲設備，按樓層全部清點。內網日誌加鏡像備份，從現在開始誰再碰權限，就是故意破壞證據。”

說到這裡，他才把目光轉向蘇焰。

沒有多餘的話，像把下一步交給她。

蘇焰抬起頭，手機仍握在掌心，聲音不高，卻清楚地落在每個人耳邊：“剛收到一條陌生短信。內容是，別先找周妍。她不是第一個拿資料的人。”

會議室裡像被人重新扔進一枚釘子，瞬間又靜了一層。

法務負責人先皺起眉：“會不會是故意擾亂視線？現在任何匿名消息都不能信。”

“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蘇焰看著屏幕上的日誌和那份技術記錄，語氣仍舊平穩，“如果只是嫁禍周妍，最省事的做法是讓我們直接鎖死她。可對方偏偏在這個時間點提醒，不像是想洗她，更像是不希望我們把力氣全花在追一個被推出來的人身上。”

技術總監臉色難看：“可下載走的是她的手機令牌，這怎麼解釋？”

蘇焰道：“三種可能。第一，她本人操作。第二，她手機令牌被人借用或控制。第三，更麻煩，系統權限早就被摸透了，有人知道怎麼在她名下留下痕跡。”

IT主管下意識反駁：“二次驗證不是那麼好繞的。”

“不是好不好繞的問題。”蘇焰看向他，“是有沒有人提前做準備。如果有人長期觀察董辦動線、知道她平時什麼時間離開工位、甚至拿得到她短時間脫手的手機，這件事就沒你想得那麼牢。”

她一邊說，一邊迅速把剛才幾條線放進同一個模型裡。

同姓周太整齊了。

周妍牽出融資底稿，周賀碰過三號中試線詳單，董事會裡還有周明嶼。三個“周”像被刻意擺成了一個方便指認的箭頭，幾乎在喊著讓人往這個方向查。真正精準的陷阱，從來不是藏得太深，而是把答案放得太明顯。

顧沉看著她，聲音壓得很低：“你想先追哪條？”

蘇焰幾乎沒有停頓：“不是追，是切。把人、設備、權限三條線分開。周妍失蹤先按人身風險和證據風險並行處理，不能默認她是跑了。融資底稿下載看設備與令牌。三號線詳單那邊，單獨看權限調閱的時間和目的。只要這三條線裡有一條和‘周’無關，堆線的人就露了。”

她說完，又補了一句：“還有，消息要控住。現在樓下媒體和聞岫的人都在等我們自己亂。”

聞岫這個名字一出來，屋裡幾個人神色更加發緊。

他人不在場，壓迫感卻像還站在門外。誰都知道，只要曜川內部“高層失聯”“內鬼出逃”“核心資料外泄”三個詞裡任何一個漏出去，明早開盤前市場就能再把公司活剝一層皮。

顧沉嗯了一聲，立刻下決斷：“周妍失聯這件事，會議室外任何人不得擴散。對內口徑只有一句，董辦配合權限排查，暫不對外回應。誰往外傳，按重大違規處理。”

財務副總終於忍不住開口：“顧總，如果完整底稿真流出去了，明天做空報告可能會直接打我們估值假設。原材料成本曲線、良率爬坡節點、應收回款節奏，哪個點都能被做文章。到時候不只是股價，兩家在談的投資人恐怕——”

“所以現在更不能亂。”蘇焰接住他的話，“底稿不是事實本身，是假設集合。對方拿到的是我們怎麼和投資人講未來，不是現在的全部現實。如果我們先把最脆弱的假設換掉，報告就不會打得那麼準。”

財務副總一怔：“換掉？”

“對。”她走到投屏前，手指點在現金流測算表上，“明早之前，把兩版模型重新整理。一版保守，一版極限。把原本建立在單一大客戶放量上的收入假設下調，把固定資產開支節奏後延，同時把外部核驗和短期橋資作為新增支撐項寫進應急包。這樣即便對方拿我們舊底稿做空，我們也能在公告和投資人電話裡提前拆掉他的槓桿。”

有人喃喃道：“可橋資還沒落地……”

“所以現在要落。”蘇焰說。

幾乎在她話音落下的同時，顧沉的手機震了一下。

程既白。

十分鐘到了。

顧沉看了來電一眼，沒有立刻接，而是看向蘇焰：“你覺得接哪條？”

蘇焰明白他問的不是電話，是程既白剛才給的兩條路。

橋資，和第三方核驗。

她答得很快：“兩條都接。橋資不是為了活多久，是為了告訴市場我們沒有被卡死。第三方核驗不是為了今天洗白，是為了讓明天所有指控沒有一家能繞過獨立驗證。這兩條都貴，但現在最貴的是不確定性。”

顧沉盯了她一秒，像是在確認，又像只是把她這句話真正放進自己的決策裡。隨後他按下接聽，開了免提。

程既白的聲音很穩，像永遠隔著一層冷靜的玻璃：“十分鐘到了。顧總，想清楚沒有？”

“橋資和核驗都要。”顧沉說，“但曜川內部出了新情況。”

電話那頭沒急著問，只淡淡道：“你說。”

顧沉沒有繞：“融資完整底稿被人從董事會權限下載，二次驗證走董辦副主任周妍的手機令牌。她現在失聯。同時，三號中試線詳單也被另一個姓周的人碰過。我們懷疑有人故意堆線。”

程既白沉默了兩秒，那兩秒不長，卻讓所有人都意識到這件事在他那邊也被迅速計算了一遍。

“看來你們不是在抓一個內鬼。”他終於開口，“是在抓一個劇本。”

蘇焰抬眼。

程既白繼續道：“橋資我可以往前推，但我得知道你們今晚能不能把最核心的風險切開。否則這筆錢進去，不是穩預期，是替別人墊刀。第三方核驗我現在就能安排人進場，最早凌晨四點前到廠區和實驗室。你們要給我完整樣本鏈路和封存授權。”

“可以。”顧沉說。

“還有一件事。”程既白語氣仍舊平直，“如果做空方拿到了你們完整底稿，明天市場最可能打的不是‘你們會不會死’，而是‘你們值不值現在這個價格’。這種時候，靠創始人硬扛不夠，要有能把模型講明白的人站到台前。”

會議室裡幾個人幾乎同時看向蘇焰。

程既白像根本知道這邊此刻是什麼反應，話說得更直接了些：“顧沉，別再把能救命的人藏起來。”

顧沉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一瞬，卻沒有像從前那樣直接擋回去。

他只是低低說了一句：“我知道。”

那一聲很淡，蘇焰卻聽得分明。

不是敷衍，也不是被逼出來的讓步。像某種他早該承認、卻一直沒說出口的事，終於在這種節骨眼上被他自己認了。

程既白那邊很快進入實務節奏：“我把橋資條款先發過去，你們法務、財務一起看。窗口只開到凌晨三點半，過了這個時間，亞洲盤預期變了，價格只會更難看。核驗機構我同步拉群。至於你們內部那條短信，讓技術去追來源，但別把希望押在發信人身上。敢在這時候發這種話的人，要麼看得見局，要麼就在局裡。”

電話掛斷，會議室裡沒人立刻開口。

蘇焰先把那個陌生號碼遞給IT主管：“立刻追。基站、虛擬號、轉發平台都查。還有，別只查這一條，往前拉兩天，看有沒有同類匿名觸達過公司人員。”

IT主管接過去，點頭如搗蒜。

“另外，”蘇焰道，“查周妍手機最後一次有效登入時間，以及她今晚所有內網操作是不是和她平時習慣一致。打字節奏、操作路徑、停留時長，都能做比對。真有人借她令牌，使用習慣不會完全一樣。”

“明白。”

技術總監這時才像終於從剛才的幾層衝擊裡回神，皺著眉問：“如果周妍不是第一個，那第一個拿資料的人是誰？董事會權限能碰到底稿的，本來就沒幾個。”

蘇焰看向那面亮得刺眼的屏幕，慢慢道：“不一定是董事會那幾個人裡權限最高的。也可能是最不起眼、最不被懷疑的那個接觸點。資料不是一定要完整下載一次才算拿到，早期分段截取、拍照、轉存，也都能慢慢拼成底稿框架。今天這次完整下載，未必是第一次偷，而可能是最後一次確認。”

她說到這裡，心裡某個念頭越來越清晰。

對方不是臨時起意。聞岫今晚在樓下那幾句話，也不是單純挑釁。他是確信曜川內部已經足夠亂，才會站在聚光燈下故意撥那一下弦。這意味著，做空報告很可能已進入收尾，甚至連明早市場會先踩哪個點、媒體會跟哪句話，都早被排好了。

“顧沉。”她忽然叫他。

顧沉側過頭。

“明早第一個公開說話的人，不能只有你。”蘇焰說，“聞岫已經把火往我身上引了。再躲在財務助理這個位置後面，外面只會把這當成曜川心虛，或者你一個人在演。”

顧沉眼神沉沉地落在她臉上，像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卻仍本能地不願意讓她站到風口最前面。

他沉默了兩秒，開口時聲音很低：“你知道站出去之後，接下來他們盯的是你。”

“我知道。”蘇焰看著他，目光平靜得近乎鋒利，“但現在不是誰比較安全，是誰站出去最有用。”

這句話說完，兩人之間有一瞬很短的安靜。

屋裡其他人都沒插話，卻能清楚感覺到那種無聲的拉扯。不是爭權，也不是逞強，而是兩個都習慣替對方擋的人，第一次真正把自己放到並肩的位置上。

最終，顧沉先移開了視線。

他像是把什麼極私人的本能硬生生壓回去，只留下決策本身：“好。明早公告後，投資人電話會你來講模型，我來講技術和產線。公關現在開始重寫口徑，蘇焰不是財務助理，是曜川危機委員會負責人之一，直接對我和董事會匯報。”

公關總監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飛快記下。

蘇焰也沒想到他會把話說得這麼直接。那句“危機委員會負責人之一”比任何模糊的提級都更重，幾乎是當著整層核心管理層，把她從幕後徹底推到了牌桌中央。

她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卻沒有露出分毫，只點頭：“好。”

就在這時，IT主管忽然抬起頭，臉色比剛才更難看。

“顧總，蘇小姐，追到一個點。”他喉頭發緊，“短信來源做了跳轉，但最後一次落點基站，不在外面，在這棟樓裡。”

會議室裡瞬間沒了聲音。

“哪一層？”顧沉問。

IT主管盯著屏幕，額角冷汗直落：“二十八層。”

下一秒，安保經理的內線電話也同時響起。

他接通後，臉色陡變，猛地看向顧沉：“西側消防通道有人。不是周妍，是個男的，剛被巡樓保安看見背影，戴口罩，手裡提著電腦包，現在往樓下跑。”

顧沉一把拿起外套，聲音像刀一樣落下來：“蘇焰留在這裡，繼續切資料線。其餘人按剛才分工動。安保跟我下去堵人。”

他轉身前只看了蘇焰一眼。

那一眼極短，裡頭有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東西——不是不信她，也不是要把她留在安全處，而是在這種每一秒都要算成本的時候，他仍舊下意識把最危險的追擊留給自己。

蘇焰卻沒有攔。

她只是上前半步，將自己的手機塞進他手裡，屏幕還停在那條匿名短信上。

“如果人抓到，先別讓他看見這條。”她說，“會發這種短信的人，不一定想救我們，也可能是在逼真正的人現身。”

顧沉握住手機，指節微微收緊。

“我知道。”

他說完，轉身就走。

門被猛地拉開，走廊刺白的光和急促腳步聲一起灌進來。幾道人影迅速跟上去，整個二十八層像被瞬間扯進更深的夜裡。

蘇焰站在原地，聽著那串腳步聲遠去，沒有追到門口。

她只是回過身，看向大屏幕上仍在滾動的權限日誌與監控分屏。西側走廊的畫面剛好卡了一下，又重新跳回來。模糊的鏡頭邊角裡，有個人影從董辦區轉過去，經過周妍工位時短暫停了半秒。

不是周妍。

那人抬手的姿勢很快，像只是順手拿了什麼。

蘇焰眼神一沉，往前一步：“把這幀停住，放大。”

技術人員立刻操作。

畫面顆粒粗糙，臉被口罩和帽檐遮了大半，辨認不出五官，可那隻手腕上，卻隱約露出一截極細的深藍色編繩。

蘇焰盯著那截編繩，呼吸忽然輕了一瞬。

她見過。

不是今晚，不是公司。

是在更早以前，在一個本不該和這場局扯上關係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