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凌晨四點十七分，霧港城還沒醒，天際線卻先一步亮了。

不是日出。

是星霧療癒中樞在城市東區上空投出的脈衝光。原本應該柔和得像一層呼吸般的銀藍薄霧，此刻卻一陣一陣地發白，像有人在高空掐住了整座城市的神經，放開，再掐住，再放開。玻璃幕牆一棟接一棟被點亮，街道上的情緒導流燈由安撫性的暖金轉為警示紅，遠處甚至傳來低頻警報，像心臟在不安地顫。

沈霧站在二十七樓的環形觀測廊上，手指貼著冰涼的感測玻璃，眼底映出那團異常翻湧的星霧。

她一夜沒睡。

三個小時前，東區試驗住宅群的情緒回授曲線突然整體偏移，原本用來緩解焦慮與創傷回憶的場域系統，開始反向放大使用者的情緒殘留。公司主控台收到的第一波回報是失眠、心悸、短暫記憶錯位；第二波就變成了急性驚恐與感官過載。到現在，事故已經逼近需要封鎖街區的程度。

有人在她身後快步走近，高跟鞋敲在金屬地板上的聲音清脆又冷靜。

“董事會半小時後開緊急會。”顧南枝把一份電子板遞給她，聲音一如既往溫和，像什麼局面都能被她妥帖地摺好收起，“你先看簡報，待會兒由我出面說明。”

沈霧沒有立刻接，只問：“東七區三號試驗棟的底層情緒池，是不是昨晚十二點後被人動過參數？”

顧南枝目光落在她側臉上，停了半秒，才說：“你怎麼判斷的？”

“星霧波形太乾淨了。”沈霧轉過身，終於接過電子板，指節卻沒放鬆，“自然故障不會這麼整齊，像是有人先把雜訊全部洗掉，再往裡面塞了一個新的共振指令。這不是老化，也不是負載過量，是人為調校。”

顧南枝看著她，眼神裡有一種不易察覺的疲倦，像是在短短幾個小時裡已經權衡過太多次利弊。“先別在會上提這個結論。”

沈霧抬眼，“怕我說對了，還是怕我說得太早？”

走廊外的脈衝光又閃了一次，落進兩人之間，將那點微妙的沉默照得更明顯。

顧南枝輕聲道：“沈霧，我是在保你。”

這句話她以前也說過。

第一次是在她剛進公司那年。沈霧的方案被高層拿去給別人署名，顧南枝在會議後把她叫到茶水間，說這一行不是只有作品，還有時機與位置。第二次是在她快要碰到核心項目時，顧南枝把她從主創名單上挪開，說她太快冒頭，只會成為最先被砍的人。

她每次都說得很誠懇，也每次都讓沈霧不得不退一步。

退著退著，她在公司站穩了，卻始終站不到最前面。

沈霧低頭滑開簡報，首頁已經換成了對外統一口徑：東區中樞因外部磁場干擾產生短暫失衡，無人員重大傷亡，正在聯合修復。

她掃了一眼，就笑了，很淡，沒什麼溫度。

“聯合修復？”她抬頭，“跟誰聯合？”

顧南枝這次沒有避開她的視線。

“曜瀚科技。”

電子板在沈霧手裡停住。

整座霧港城裡，能和她所在的棲衡建築並肩爭奪療癒空間技術頂層市場的，只有曜瀚。而曜瀚近年最鋒利的一把刀，就是裴星臨。

那個在公開場合寡言冷臉、在談判桌上卻能把人逼到沒有退路的男人。也是她過去兩年裡，最不想遇見又最無法忽視的名字。

“董事會昨晚已經簽了臨時協議。”顧南枝說，“事故等級上升，單靠棲衡來不及。曜瀚掌握東區中樞的底層晶核供應權，這次必須一起進場。”

沈霧將簡報關掉，遞還給她，“所以你們要我做什麼？”

“不是我們。”顧南枝接過電子板，語氣仍然很平，“是我。”

她頓了頓，才繼續說：“我點名要你進核心修復組。”

這句話聽起來像補償，卻沒有讓沈霧放鬆。她太清楚顧南枝的作風，不會無緣無故把她推到最危險的位置，除非那個位置需要她，也可能會毀掉她。

“代價呢？”

顧南枝看著她，像是早知道她會這麼問，唇角很輕地動了一下。“修復期間，所有核心成員必須住進東七區封閉試驗棟，二十四小時待命。為了避免外部情緒源干擾，系統會重新分配居住單元。”

沈霧忽然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下一秒，顧南枝說：“你和裴星臨一組。”

城市的第一班空軌穿過霧層時，沈霧已經坐上去。

車廂裡很安靜。東區封鎖消息還沒全面擴散，只有零星乘客盯著終端上的短訊新聞，神色緊張地交談幾句，又在頭頂流動的安撫白噪裡慢慢安靜下去。

霧港城習慣了被療癒。

牆面會讀取情緒，街燈會調節壓力，住宅能替人折疊創傷記憶的邊角，讓那些尖銳之處變得可被生活容納。這麼多年下來，人們幾乎忘了，這些看似溫柔的東西，本質上都來自同一套可以被人操控的系統。

一旦系統失控，整座城最脆弱的地方就會一起暴露出來。

沈霧靠窗坐著，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腕上的感測環。昨夜她在主控台前追了三個小時的波譜，每一次接近答案，都被更高權限的屏障攔下。她想起顧南枝讓她別在會上說“人為調校”，胸口那點悶意就更清晰。

不是不能說，是有人不想現在說。

她剛出站，終端震了一下。

來訊人是個讓整個上流社交網都津津樂道的名字：蘇晚棠。

只有一行字。

別先和他吵，先看房子。

沈霧盯著那句話兩秒，回了一個問號。

蘇晚棠很快回過來：我替你問過了，試驗棟不是普通住宅，是舊版療癒母模。有人故意把你們放進去，肯定不只是為了修系統。

沈霧眉心微動。

還沒來得及再問，前方封鎖區入口就傳來身份核驗提示音。她收起終端，走向東七區。

試驗棟建在人工水道盡頭，外形不像住宅，更像一枚半嵌進城市地表的白色種子。建築外壁覆著柔霧陶膜，會隨周遭情緒濃度改變明暗，此時整體呈現異常蒼白的灰藍色，像一個病人。

她剛通過三重識別，抬眼就看見了裴星臨。

他站在中庭入口，黑色長風衣收得極利落，像整個混亂現場裡唯一沒有被打亂節奏的人。四周工程人員來回穿梭，無數投影面板在他身邊亮起又熄滅，他只是垂眸聽著匯報，偶爾說一兩句，聲音不高，卻能讓所有人立刻改變方向。

像刀，薄而穩，知道該往哪裡落。

大概是感覺到視線，他抬頭望過來。

隔著十幾米，沈霧和他目光相撞。

那雙眼睛很深，情緒藏得極乾淨，總讓人看不出到底是審視、冷淡，還是別的什麼。沈霧以前在發布會和競標會上見過他很多次，每次他都只是淡淡看她一眼，像在估價一件太過鋒利的作品。

她走過去，停在他面前，“裴總監。”

裴星臨微微頷首，“沈設計師。”

公事公辦的稱呼，一點多餘都沒有。

旁邊跟著的人識趣退開，只剩他們站在中庭中央。頭頂是裂成網狀的星霧導流穹頂，光線不太穩，將兩人的影子切成明暗交錯的碎片。

“居住分配你知道了？”沈霧先開口。

“知道。”

“你有意見嗎？”

“有用？”

他這句反問平靜得近乎冷淡，沈霧卻莫名聽出一絲很淺的諷意，不知是在諷刺安排的人，還是在諷刺他們自己。

她看著他，“那就好。我也沒有。”

裴星臨目光停在她臉上，像是在確認她這句話是真的還是在逞強。片刻後，他側身讓出路，“先看房子。”

原來蘇晚棠那句“先看房子”不是玩笑。

試驗棟內部並不是常規意義上的雙人公寓，而是一套高度耦合的療癒母模空間。所有牆體都由感情緒記憶材質構成，主臥、工作艙、休息區之間沒有完全封閉的邊界，只有會隨使用者心理狀態而變化的光幕分隔。中央甚至設置了一座共享情緒池，池底沉著低濃度星霧晶核，用來即時校正居住者的生理與精神波幅。

換句話說，只要他們住進來，就不只是同住。

是彼此的情緒都會被房子記錄、放大、反饋。

沈霧站在玄關，一時沒進去。

裴星臨在她身後開口：“不想住也得住。”

“我知道。”她沒回頭，“我只是在想，做出這個安排的人，是嫌修復難度還不夠高。”

裴星臨淡聲道：“也可能是嫌我們彼此防備得還不夠明顯。”

這話出乎意料地直接。

沈霧終於轉過身看他，“裴總監，你平時說話也這麼不留情面嗎？”

“分人。”

“看來我不太幸運。”

“未必。”

他說完，便先一步走了進去。

沈霧盯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男人比傳聞更難應付。因為他不是單純的高高在上，也不是故意咄咄逼人，而是總能在最簡短的幾句話裡，碰到她最警覺的地方。

她跟進去時，中央控制台已經自行亮起。系統讀取到雙主權限持有者到場，柔和女聲響起。

“歡迎入住東七區療癒母模零號住宅。請完成情緒基線綁定。”

光幕升起，兩枚感應端口同時伸出，位置卻靠得極近，幾乎像是故意設計成要兩人站在同一個狹窄區域內才能操作。

沈霧走過去，伸手扣上自己的端口。另一隻端口被裴星臨握住時，她明顯感覺到整座房子的光線輕微晃了一下。下一秒，牆面浮現出兩人的星霧譜線。

她的是柔和卻層次極深的霧藍，邊緣有細細的銀白波紋，像表面溫柔、內裡始終收著力。

裴星臨的譜線則冷得近乎純黑，只有中心有極薄的一圈深靛光暈，穩定得異常，也壓抑得異常。

系統停頓了兩秒，忽然發出一聲輕響。

“警告。雙向波段存在高耦合反應。”

沈霧眉頭一皺，“什麼意思？”

系統回應：“使用者情緒譜線契合度過高，零號住宅將自動啟用鏡像共振模式，以提升修復效率。”

“關掉。”她和裴星臨幾乎同時開口。

系統溫柔地說：“抱歉，核心模式不可手動關閉。”

空氣靜了靜。

沈霧慢慢把手從端口上收回來，聲音也慢了下來，“這棟房子是故意的。”

“嗯。”裴星臨沒否認，“而且不是臨時起意。”

她看向他，“你早知道？”

“知道母模有問題，不知道會把你也放進來。”

他的語氣依舊很平，可沈霧莫名從裡面聽出一點不悅。不是對她，而是對整個安排本身。

她往控制台前走了兩步，調出底層權限。果然，零號住宅的部署時間在三個月前，遠早於這次事故。也就是說，有人早就準備好了這個局，只等一個足夠正當的理由，把她和裴星臨同時關進來。

她正要繼續往下查，腕上的感測環突然劇烈一熱。

不是故障，是感應到了強烈的情緒殘留。

沈霧下意識抬頭，視線落向客廳西側那面弧形牆。牆體表層正一寸寸浮起極淡的銀光，像有什麼被封存在材質裡的記憶，在她靠近後被喚醒。

“別碰。”裴星臨聲音沉了半分。

可已經來不及了。

沈霧掌心貼上牆面的瞬間，整個空間猛地安靜下來。那不是普通的靜，是所有聲音都被星霧吞掉後的真空感。下一秒，她聽見了一段不屬於現在的錄音。

“情緒池承載上限超標，是否終止植入？”

“繼續。只要母模穩定，犧牲值可以接受。”

“可使用者名單裡有……”

“我說了，繼續。”

那道最後下指令的男聲經過變頻處理，聽不出身份，卻讓人後背發冷。

沈霧呼吸一滯，還想再捕捉更多訊息，手腕卻突然被人一把扣住。裴星臨將她整個人往後帶，力道不重，卻非常果斷。她被拽得撞進他身前，鼻尖甚至擦過他風衣上的冷木香氣。

同一時間，那面牆轟然亮起，封存其中的記憶星霧像失控的潮水一樣湧出來，直撲向她剛才站的位置。

如果再慢一步，她的感知神經會被直接捲進去。

沈霧站穩後，立刻想抽回手，裴星臨卻沒立刻放開，只低頭看了眼她腕環上飆升的數值，眉頭壓得很低。

“你每次碰到異常場域，都這麼不怕死？”

“設計師要讀場。”

“讀場不是往陷阱裡跳。”

他語氣冷，扣著她手腕的指節卻比平時更緊，像剛才那一瞬真的動了怒。

沈霧怔了怔。

她其實很少被人用這樣近乎責備的語氣護著。公司裡的人習慣誇她天賦高、判斷準，或者提醒她別太鋒利，只有他說的是，你別往陷阱裡跳。

她抬眼，正對上裴星臨的目光。

離得太近，那雙總是顯得冷的眼睛裡，某種壓得很深的情緒就變得無處可藏。不是單純的戒備，也不是對合作夥伴出事的惱火，更像一種早就存在、只是被他強行收束住的在意。

可那點東西只露了一瞬，很快又被他收了回去。

裴星臨鬆開手，退後半步，“牆裡封了事故前的測試記錄。有人知道你能讀取殘留波，才把你送進來。”

沈霧揉了揉發紅的手腕，讓自己重新冷靜下來，“所以不是要我修系統，是要我看見某些東西，或者死在看見之前。”

“兩種都有可能。”

他說這話時平靜得近乎殘酷，像在陳述天氣。可也正因為這份平靜，沈霧知道他不是在嚇她。

這局，比她想的更深。

就在這時，控制台忽然彈出一則加密訊息。發送權限來自棲衡最高管理層，指定收件人卻只有沈霧。

她點開後，投影屏上只跳出一句話。

今日十八點前，提交零號住宅初步修復方案。主創署名，顧南枝。

沈霧看著那行字，眼神慢慢冷了。

主創署名給顧南枝，實際進場的是她。出了成果，功勞未必是她的；出了問題，風險卻一定先落到她頭上。這樣的路數她並不陌生，只是這一次，連命都被一起押上了。

裴星臨顯然也看見了內容，問得很簡短：“還做嗎？”

沈霧沉默幾秒，忽然笑了笑。

那笑意不軟，反而像星霧裡藏著的一點冷金屬光，細細的，卻鋒利。

“做。”她抬手關掉訊息，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楚，“既然有人這麼費心把舞台搭好了，我總得上去，看看誰最想讓我摔下來。”

裴星臨看著她，沒有勸，也沒有讚，只說：“可以。”

沈霧偏頭，“你也要上台？”

“我已經在台上了。”他目光落向那面仍在微微發光的弧形牆，聲線冷而穩，“而且，我比你更想知道，是誰動了東區中樞。”

窗外，高空再一次閃過異常脈衝。整棟零號住宅微微一震，中央情緒池表面泛起一圈圈不安的漣漪。像有什麼更大的東西，正沿著城市地底的星霧管網，一點點逼近。

沈霧走到控制台前，抬手調出整棟住宅的結構圖。裴星臨站到她身側，沒有多說一句，卻自然接過了另一半數據流。

銀藍光幕映在兩人臉上，將一整座危險又精密的房子攤開在面前。

這場合作來得太突然，也太不乾淨。

可就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權限鎖與異常譜線之間，沈霧忽然意識到，也許從她被推進核心項目的那一刻起，很多事就已經不可能回到原來的位置了。

包括局勢。

也包括她看向裴星臨時，那一瞬比警惕更複雜的心跳。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低頭校驗數據的同時，裴星臨的終端也悄無聲息亮了一下。

加密來訊，來自裴家內部。

只有一句。

婚約公告將提前，請勿節外生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