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潮聲照見他 · 田邊西瓜皮 · 4,190 字 · 2026-04-11
程硯把手機按滅,指腹還停在屏幕邊緣,像是要把那句“不要信任何人”一起壓進黑下去的光裡。

會議室外的走廊冷得過分,中央空調的風從頭頂無聲灌下來,吹得他後頸發僵。韓肅站在幾步之外,隔著半透明的玻璃牆看他,嘴角仍維持著剛才送客時那種體面的笑,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程硯把手機收回口袋,拎起電腦包,拉鍊往上拉到底,才推門出去。

“程硯。”韓肅語氣溫和,“辛苦了,剛才那段應對得不錯。”

程硯停下腳步,抬眼看他。

韓肅比他高半個頭,西裝袖口收得一絲不亂,連領帶的弧度都像算過。他臉上沒有半點被當眾質疑的不悅,反而帶著一種成熟上位者特有的寬容,好像會上那一瞬間的僵硬只是錯覺。

“沈總這種甲方,向來喜歡臨場試壓。”韓肅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躲開的意味,“你第一次正面對他,沒亂,很好。”

程硯沒接這句,只說:“他要原始底稿和版本變更記錄。”

“我知道。”韓肅笑了笑,“所以我正要找你。回去把材料整理一下,下午三點前給我。我這邊統一過一遍,再發明璟。口徑不能亂,這種級別的客戶,任何一句話都會被放大。”

程硯看著他,過了兩秒才問:“包括原始版本?”

韓肅神色不變:“當然。既然甲方要看,就得給。但什麼該給,什麼不該給,怎麼解釋,得有專業判斷。你做技術,我來對外,這個分工你應該明白。”

這話說得輕飄,實際上已經把責任和權限一起劃好了邊界。原始版本可以交,但只能先過他手;之後如果有刪減、有替換、有說法變了,也都成了“對外口徑”。

程硯喉間有些發緊,聲音仍然平:“變更記錄很多,有些是凌晨改的,可能比較亂。”

韓肅看著他,眼裡那點溫和終於淡了幾分:“亂不要緊,別漏就行。尤其是今天會上你提到的‘主觀修正’,既然說了,就要能自圓其說。別讓外面以為,是我們內部流程失控。”

他頓了一下,意味不明地補了一句:“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程硯垂下眼:“明白。”

韓肅這才重新笑起來:“我一直很看重你,不然這種核心會議,也不會讓你主講。年輕人做事,有時候太直,不是壞事,但要分場合。公司不是學校,對錯從來都不是唯一標準,結果才是。”

程硯沒說話。

韓肅像是並不在意他的沉默,又道:“晚點把材料先發我郵箱,源文件也一起。對了,你電腦裡之前的幾版中間稿,如果沒用,就清理一下。太多碎片留著,容易讓人誤讀,反而麻煩。”

這一句,才算真正落了刀。

程硯指節微微收緊,面上卻只淡淡應了一聲:“好。”

回到辦公區時,午間的工位區已經恢復了表面的鬆散。有人拿著咖啡邊走邊聊,有人對著會議室方向壓低聲音八卦,鍵盤聲、打印機聲、外賣電話聲混在一起,把剛才那場刀光劍影稀釋成了職場日常的一部分。

可程硯剛坐下,四周的視線還是若有若無地落了過來。

有人假裝路過他工位,問一句“明璟那邊要求高不高”;有人湊到許臨安旁邊,小聲說“聽說沈總當場卡了好幾頁數據”;還有人在茶水間門口壓著笑感慨,說頭部地產就是不一樣,連策略總監都得被問住。

這些聲音不大,卻足夠讓人一整個下午都像被架在玻璃缸裡。

許臨安把椅子滑過來一點,手裡轉著一支筆,語氣還是那副不沾邊的樣子:“你今天挺敢說啊。”

程硯打開電腦,沒看他:“我只回答問題。”

“是。”許臨安笑笑,“但有些問題,回答和怎麼回答,差很多。”

程硯把會議文件拖進加密文件夾,沒接話。

許臨安看了他兩秒,聲音低了些:“韓總剛剛臉色不太好。你自己小心點。”

說完這句,他又像什麼都沒說過一樣,把椅子滑了回去,對著屏幕繼續敲字。

程硯盯著桌面上那個標著日期的文件夾,眼神一寸寸冷下來。

他不是今天才知道韓肅會怎麼處理風險。過去三年,每一次項目偏差、每一次跨部門甩鍋、每一次匯報署名調整,韓肅都能在表格和郵件裡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留下來的,永遠是底下人“表達不清”“執行失誤”“對業務理解不夠”。

以前程硯忍,是因為他沒有資格掀桌。房租、績效、落戶積分、母親每次電話裡不動聲色的掛念,哪一樣都比他的自尊更有分量。

可今天不一樣。

他打開本地盤,調出模型源文件。文件建立時間、修改時間、每一次迭代備註像密密麻麻的年輪列在眼前。凌晨兩點零七分、三點十一分、六點四十九分,甚至還有一份會前二十分鐘被改動過的參數表。

他點開版本記錄,瞳孔縮了一下。

其中兩條手動修改備註被刪了。

不是整份記錄不見,而是最關鍵的兩條,像被人拿橡皮擦過,只留下前後能勉強接上的空白。普通人未必看得出,可他自己做的東西,哪裡多一個逗號都知道。

程硯胸口一沉,立刻去查郵件草稿箱和同步備份。

幸好,凌晨自動同步的雲端壓縮包還在。他習慣在重大版本節點給自己發一封帶時間戳的備份郵件,收件人只有自己另一個私人郵箱,標題簡單到不會引人注意。這個習慣,是他被韓肅拿走第一次署名後養成的,像一種近乎羞恥的自保。

他把雲端包下載到本地,又插上自己的黑色U盤,複製了一份。進度條往前挪的時候,手心竟有些潮。

三分鐘後,手機震了一下。

不是短信,是房東。

下季度房租這周內要打,晚了不留房,最近房源緊。

程硯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後只回了兩個字:知道。

回完,他順手點開母親上午發來的語音。女人的聲音隔著手機傳過來,帶著小地方特有的慢和軟:“小硯啊,你忙就不用回,媽就是問問你。前幾天你姨說上海現在熱得厲害,你別老熬夜,胃不好就按時吃飯。錢要是不夠,家裡還有一點……”

程硯聽到這裡,直接按停了。

他把手機倒扣在桌上,喉嚨裡像堵著什麼,半天沒動。

下午三點前,韓肅準時把他叫進辦公室。

百葉窗半拉著,外面的辦公區被切成一道一道灰白色的影。韓肅坐在桌後翻材料,連頭都沒抬:“文件發我了?”

“發了。”程硯把打印好的版本放到他桌上,“原始底稿、參數調整表、可追溯日志,還有版本時間線。”

韓肅翻到其中一頁,手指停了停:“怎麼少了兩版中間稿?”

程硯心裡一緊,面上卻平靜:“那兩版是試錯草稿,沒形成正式結論。我按交付邏輯整理了。”

韓肅抬起頭,第一次直直看向他:“我剛才說過,別漏。”

程硯對上他的視線:“如果全交,裡面有很多無效噪音,甲方會抓著不放。你不是說,要專業判斷嗎?”

辦公室裡靜了幾秒。

韓肅忽然笑了,像是被他這句話逗得有些意外:“行,學得挺快。”

他把文件合上,語氣重新緩下來:“你也別緊張。我不是要查你,只是這種時候,每個人都得把自己份內的事做好。尤其你今天已經在會上露了臉,後面如果口徑再出問題,第一個被記住的就是你。”

“我知道。”

“知道就好。”韓肅向後靠上椅背,“還有一件事。沈總那邊如果私下聯繫你,不管問什麼,先告訴我。合作關係裡最忌諱繞過窗口直接溝通,容易引起誤會。”

程硯眼睫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他沒有聯繫我。”

這句不算全假。短信是聯繫,卻還沒有回應。

韓肅盯著他看了兩秒,像在判斷這話有幾分真。最後他只是點點頭:“出去吧。今晚辛苦一下,別太早走,明璟那邊可能還有補充需求。”

程硯拎著電腦出來時,後背已經滲出一層薄汗。

外面天色慢慢壓暗,寫字樓玻璃幕牆外的上海在傍晚光線裡像一張被不斷刷新數據的屏幕。地鐵口湧出的白領、樓下排隊的咖啡車、馬路對面新盤巨幅海報上那句“重塑城市理想生活”,都和他桌面那份被改得失真的模型形成荒唐的呼應。

七點半,韓肅終於被一通電話叫去樓上開會。

許臨安趁機走過來,把一杯便利店買的冰美式放到他桌角:“提神。”

程硯看了一眼,沒動。

許臨安也不尷尬,靠在他隔板邊上,壓低聲音:“今天早上會前,韓總讓我去打印過一版參數表。後來他又自己進了一趟小會議室,出來時手裡多了兩張紙。我沒看清內容,但時間應該在你進會議室前十五分鐘。”

程硯抬頭看他。

許臨安神情仍舊平平,像是只說了一句無關緊要的閒話:“我什麼都沒說,你也別問我。只是提醒你一句,最近自己留神。”

他說完,轉身回了自己位置。

程硯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意識到,風向真的在變。許臨安這種人,不會無緣無故開口。他觀望,不代表沒在算;而一個開始算退路的人,往往比任何正義都更敏銳。

八點四十,程硯關掉電腦,把U盤塞進錢包夾層,雲端備份又轉存了一次,發到一個幾乎不用的海外郵箱。做完這一切,他才拿起手機,給那個陌生號碼回了一個字。

好。

淮海中路的夜和科技園不一樣。

這裡的燈光更亮,櫥窗更乾淨,行人身上的疲憊也被修剪得更體面。明璟中心整棟樓的外立面在夜色裡亮得像一塊切割整齊的冰,樓下廣場有人拍照,有人等車,商務車無聲停靠又滑走,連風都帶著昂貴香水和城市金融區的冷意。

咖啡館在馬路對面,落地窗後坐著幾桌客人,音樂很輕,像故意為談話留白。

程硯推門進去時,沈既白已經在裡面了。

他坐在最裡側靠窗的位置,面前只有一杯黑咖啡,西裝外套搭在一旁,襯衫袖口解開一粒,露出腕骨和表。明明只是坐著,卻仍有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壓迫感。店員經過他身邊時,連腳步都比別處輕。

程硯走過去,站定。

沈既白抬眼看他:“我以為你不會來。”

程硯坐下,把電腦包放在腳邊:“我也以為。”

沈既白看著他,目光在他眼下停了停:“還是沒吃晚飯?”

程硯皺了下眉:“你找我來,不是為了問這個。”

沈既白沒有立刻答,抬手示意服務生。片刻後,一份熱三明治和一杯溫水被放到程硯面前,像他早就點好了。

程硯盯著那杯水,指尖微蜷。

少年時也是這樣。沈既白嘴上總嫌他麻煩,手上卻記得比誰都細。他胃不好,不耐冰,熬夜後手心發冷,吃東西又慢。後來沈家突然搬走,他只來得及在空了一半的院子門口看見一輛黑色轎車,和車窗後沈既白沒有回頭的側臉。

那天的風也很熱,熱得像整個夏天都在往下塌。

“先吃。”沈既白說。

程硯沒動:“你到底查到了什麼?”

沈既白靠回椅背,語氣很平:“你們這個項目,不只是模型做得激進。有人在用數據包裝定價,把本來不該抬到那個區間的盤,做成可售、稀缺、具備資產增值預期的樣子。等外部資金和內部認購一進場,再通過關聯渠道套現。”

程硯呼吸一滯:“關聯渠道?”

“殼公司,代持,或者更隱蔽的信託份額切分。”沈既白看著他,眼神冷靜得近乎殘忍,“這些不一定直接落到韓肅名下,但他很可能是中間一環。至少,他知道數據是怎麼被動過手腳的。”

程硯沉默了很久,才問:“你為什麼會查這個?”

沈既白端起咖啡,沒喝,只在掌心裡轉了半圈:“明璟去年有個項目,前期定價異常,後來去化和回款都出了問題。董事會讓我把合作鏈條重新過一遍。啟越不是第一家有問題的供應商,但你們這份方案,是我目前看到最刻意的一份。”

“所以你今天是故意的。”

“是。”沈既白沒有否認,“我需要看,是誰在說謊,誰還肯說真話。”

程硯胸口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半晌才低聲道:“你也懷疑我。”

沈既白看著他,聲音比剛才低了些:“我如果懷疑你,就不會約你來。”

這句話落下來,輕得很,卻比任何解釋都更有重量。

咖啡館窗外車流滑過,一道一道光影掠進來,又退走。程硯終於伸手,拿起那杯溫水,喝了一口。水是熱的,順著喉嚨滑下去,壓住了他一路繃緊的神經。

“版本記錄被動過。”他說,“有兩條手動修改備註被刪了。我留了雲端備份和U盤,但公司機器上的痕跡不一定還保得住。”

沈既白眼神微沉:“還有誰知道你留了備份?”

“目前沒有。”程硯頓了頓,“許臨安可能知道會前有人改過表,但他不會輕易站出來。”

“他不需要現在站。”沈既白語氣冷靜,“能搖擺,就有用。”

程硯抬眼看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和少年時終究是不一樣了。從前的沈既白鋒利得直來直去,不高興就皺眉,想護著誰也不懂收斂;如今他說起人和局,像在拆一盤早已推演過的棋,連每顆棋子會往哪邊倒都算過。

可就是這樣的人,在會議室裡還是一眼認出了他,記得他空腹喝咖啡,記得他胃不好。

“你今天短信裡說,不要信任何人。”程硯問,“那你呢?”

沈既白和他對視,目光沉沉:“你可以先只信證據。”

他停了停,又道:“如果一定要多信一點,就信我不會害你。”

程硯的手指緩慢收攏,掌心貼著溫熱的紙杯,心口卻像被這句話燙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回答。

窗外,明璟中心頂部的燈帶亮到最高,像把整條淮海中路都照得無處藏身。手機就在這時震了起來,屏幕上跳出一個名字。

韓肅。

程硯看著那兩個字,眼神一點點冷了下來。

沈既白也看見了,神色沒變,只淡淡道:“接。”

程硯按下接通,開了免提。

韓肅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依舊溫和,甚至帶著笑意:“程硯,你人在哪兒?剛剛IT那邊查到,你今天往外部郵箱傳過加密文件。公司合規現在要核一下情況。你最好,立刻回來一趟。”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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