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程硯停在監控室門前，沒有立刻推門。

門縫裡的聲音比剛才更清楚了。空調風從走廊頂部的出風口往下灌，燈光白得發冷，把門框邊緣照得像一條生硬的線。

“我說了，這是行政那邊的例行申請，先覆蓋再補單，你照流程做就行了。”姚寧的聲音壓得低，卻已經明顯失了平時那種利落。

另一道男聲更猶豫：“可總辦剛打過電話，說這段不能動，還要立即導出。姚姐，你別讓我難做。”

“難做？”姚寧像被這兩個字刺激了一下，聲調猛地拔高，又迅速壓回去，“你現在不做，回頭有人問責，你擔得起？”

程硯的手落在門把上，正要用力，身後腳步聲已經逼近。

“程經理。”

總辦來的是個姓陳的男助理，三十來歲，喘得不明顯，額角卻有汗。旁邊那位明璟信息安全顧問拎著筆記本和移動硬盤，眼神很沉，一到門口就先看程硯：“裡面有人碰系統了？”

“有。”程硯言簡意賅，“九點五十到十點十五的二十二樓暫存點監控，剛有人申請覆蓋。值班員被施壓，姚寧在裡面。”

陳助理點頭，抬手直接推門。

門一開，裡頭幾個人同時轉頭。

監控室不大，四面墻上掛著分割畫面，藍白光映得人臉發灰。值班員坐在操作台前，手還停在鼠標上，表情像被夾在兩道命令中間。姚寧站在他椅側，手機握得很緊，臉色繃著，眼底那點慌亂還沒完全收回去。

看見程硯，她瞳孔明顯縮了一下，隨即冷著臉先發制人：“你們這麼多人衝進來做什麼？這裡是公司監控室，不是菜市場。”

“那正好。”程硯走進去，聲音不高，“既然不是菜市場，就按流程來。誰申請覆蓋，什麼理由，哪個賬號，哪台終端，現在調出來。”

姚寧盯著他，像是想從他臉上看出虛張聲勢的痕跡，可程硯的神情平得近乎冷，連聲線都沒有起伏。這樣的程硯，比她記憶裡那個寡言、忍著氣把事做完的人更難應付。

她轉頭對陳助理道：“總辦現在也要插手行政備份了？剛才申請有誤，我只是來撤回。你們至於弄成這樣？”

“撤回之前先留痕。”明璟信息安全顧問已經走到操作台旁，將工作證放在桌邊，“麻煩讓一下。從現在起，涉及明璟合作項目的監控時段、操作日誌、申請記錄，全部做鏡像保全。”

姚寧眉心一跳：“你們是甲方，沒權限動我們內部監控。”

“我不動你們權限。”顧問連眼皮都沒抬，“我做的是現場見證與取證建議。真要講權限，啟越總辦的人在這裡。你要有異議，現在可以提出，我一併錄音。”

這幾句話平平淡淡，卻像一把不帶情緒的刀。姚寧張了張嘴，沒接上。

值班員立刻像抓到救命繩一樣，把椅子往旁邊讓了讓：“陳助，這裡是申請後台。剛才確實有人用行政部賬號提了覆蓋申請，但我還沒執行。”

程硯走到屏幕前，視線掠過後台頁面。

申請時間，二十三點零八分。申請賬號，admin_xz12。覆蓋區間，二十二樓東側前台暫存點與走廊轉角，二十一點五十至二十二點十五。備註欄裡只有四個字：例行清理。

太乾淨了，乾淨得像故意敷衍。

“終端來源呢？”程硯問。

值班員點開詳單，手指還有點抖：“這裡。不是行政前台機，是……總監辦公區的一台固定終端，機器名是ZX-SD-03。”

監控室裡安靜了一瞬。

程硯看著那串機器名，眸色沉下去。

總監辦公區。

韓肅那一層辦公區的命名規則，他很熟。ZX是策略中心，SD是總監序列。這不是普通行政失誤能解釋的。

姚寧的臉色終於變了：“系統映射可能有錯。辦公區IP共享很常見，你們別看到什麼就往總監那邊扯。”

“映射有沒有錯，導出底層日誌就知道。”顧問把硬盤接上去，“現在先做兩件事。第一，立即導出原始監控片段，不走轉碼；第二，保全覆蓋申請和撤回記錄，包括賬號、終端、登錄時間、操作人員。”

陳助理點頭：“照做。”

值班員應得飛快，像生怕慢一步就把自己卷進去。

畫面開始導出時，進度條一點點往前走，房間裡只剩主機散熱的低鳴。姚寧站在一旁，手指越攥越緊，指節都發白了，嘴上卻還想撐住：“程硯，你真以為抓住一個申請記錄，就能證明什麼？行政幫忙調取快遞信息、補流程、清監控緩存，本來就是常事。你別什麼都往栽贓上靠。”

程硯轉頭看她：“那你解釋一下，為什麼是這十五分鐘。”

姚寧眼神一閃。

“二十二樓暫存點，九點五十到十點十五。”程硯盯著她，一字一頓，“剛好覆蓋封套出現、簽收單被翻、有人接觸暫存架的時間。你說是例行，憑什麼這麼巧？”

姚寧咬了下牙：“我又不是前台，我怎麼知道那時候有什麼東西。”

“你不知道？”程硯聲音仍舊平穩，“那你剛才為什麼第一時間跑來監控室，要覆蓋這段？”

她一下被堵住，嘴唇動了動，沒能立刻接上。監控室藍光映在她臉上，把那點心虛照得無所遁形。

就在這時，導出進度條跳到了百分之百。

值班員點開原始片段，時間軸拉到二十一點五十一分。

畫面不算高清，但足夠辨認人臉與動作。二十二樓東側前台暫存架出現在畫面右下角，前台小姑娘在座位上低頭回消息，幾分鐘後起身去接水。二十一點五十三分，姚寧出現在畫面裡，先在前台停了兩秒，像在問什麼，隨後直接走向暫存架。

她彎腰翻看底層文件袋，又抬手把其中一個牛皮紙封套抽出來，看了眼封面，再放回去。幾秒後，她像確認了什麼，拿起手機拍了一張照。

監控室裡沒人說話。

姚寧自己盯著畫面，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下去。

程硯的指尖輕輕蜷了一下。

那封套，就是之後出現在他工位上的那個。

畫面繼續往後。二十一點五十六分，前台小姑娘回來，姚寧與她說了幾句話。小姑娘有些遲疑，轉身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單子，像是簽收記錄。姚寧低頭看完，用手指在上面點了點，又拍了第二張照片。再之後，她拿著手機站到走廊邊，撥出電話。

監控沒有聲音，但她說話的口型很急，明顯不像單純確認行政事項。

“停一下。”程硯忽然開口。

值班員按了暫停。

他盯著姚寧打電話那一幀，目光往畫面左上角移了移。走廊深處，正好有一道男人身影從總監辦公區方向走出來，只露了半邊側臉與肩線，停在拐角，像在等她。

“放大這裡。”程硯說。

值班員把那一塊放大，像素立刻粗糙起來，但還是能看出那人穿的是深色襯衫，腕上有一截金屬表帶，身形高瘦。

姚寧幾乎立刻道：“這能看清誰？你別亂猜。”

程硯沒理她，轉而問值班員：“二十二樓走廊另一頭有補位鏡頭嗎？”

“有，轉角A2。”

畫面切過去。

二十一點五十七分，那道身影終於從側面進入畫面。不是韓肅，但程硯認出來了。

是鄒聞。

他從總監辦公區出來，在轉角停了不到十秒，姚寧掛掉電話後快步走過去，兩人短暫說了幾句。鄒聞伸手，像從她手機上看了什麼，然後朝前台方向抬了下下巴。再下一秒，兩人分開，鄒聞原路返回，姚寧則重新走向前台。

監控室裡的空氣像被壓得更沉。

陳助理的臉色已經很難看了：“把這段單獨截出來，連同原始文件一起封存。”

顧問點頭，同時拍下屏幕與後台日誌：“還有前台接觸簽收單的片段，一併固定。”

姚寧終於急了：“我找鄒經理是因為前台收了不該收的東西，我怕出問題，問他要不要上報，這有什麼不對？你們別一個個都像審犯人。”

“怕出問題？”程硯看著她，“所以不是上報，是先拍照，再申請覆蓋監控？”

“我說了，那是流程失誤！”

“誰讓你失誤的？”

他問得很平，卻讓姚寧整個人一滯。

她嘴硬地撐著：“沒人讓我。我自己判斷的。”

程硯盯著她兩秒，忽然拿出手機，打開剛才許臨安發來的聊天截圖，遞到她眼前。

屏幕上是她和一個備註為“鄒”的對話。

你先去前台看簽收單。

封套別留太久。

下一句更短，只有四個字。

韓總知道。

姚寧的瞳孔猛地縮緊，幾乎是下意識伸手想去擋。程硯先一步把手機收回來。

“你說沒人讓你。”程硯的聲音終於冷了些，“那這句話，是誰發的？”

姚寧呼吸一亂，立刻反咬：“這截圖哪來的？誰知道是不是偽造？”

“是不是偽造，調你手機。”顧問抬頭，語氣仍然平平，“包括原始聊天、通話記錄、照片EXIF時間。你要是配合，現在就可以做現場取證；你要是不配合，我們會建議啟越先行封存設備。”

“你們憑什麼碰我私人手機？”

“憑你剛才已經試圖覆蓋關鍵監控。”陳助理的聲音冷下來，“姚寧，現在不是你講不講方便，是公司要查明你有沒有介入銷毀證據。”

這句話一出，姚寧臉上最後那點強撐也裂了。

她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手機被她攥得更死，像裡面還有什麼不能見光的東西。程硯看著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她不是最上面的那個人，但她知道的，恐怕比她剛才嘴裡那點“行政失誤”多得多。

就在此時，他手機震了。

是沈既白。

程硯接起時，視線還落在姚寧身上：“我在。”

那頭的背景音依舊嘈雜，但比剛才更鋒利，像有人在連續敲鍵盤、翻資料，偶爾還夾雜著壓低聲音的爭執。沈既白開口很短：“監控拿到了？”

“拿到了。”程硯語速平穩，“拍到姚寧在二十二樓前台翻封套、看簽收單、拍照，之後和鄒聞在走廊碰頭。覆蓋申請掛行政賬號，終端來源是總監辦公區ZX-SD-03。她手機裡還可能有完整聊天和通話記錄。”

電話那頭安靜半秒。

“好。”沈既白說，“二十三樓這邊，insys_ops03的導出鏈已固定。遠端清理不是普通刪除，是有人從韓肅副屏終端調起腳本，試圖清掉虹港府定價模型的歷史版本與對外投遞記錄。IT剛恢復了一部分殘留。”

程硯眸色一沉：“恢復到什麼程度？”

“有兩個關鍵文件。”沈既白聲線壓得很穩，“一個叫RGF_price_fix，一個叫CY_v7_final。”

監控室裡極安靜，程硯甚至能聽見自己心跳撞在耳膜上的聲音。

和U盤裡一樣。

那就意味著，許臨安拿出來的不是孤證，而是系統端確實存在過的鏈條。

沈既白接著道：“法務比對了初步差異。RGF_price_fix修改的是虹港府三期定價敏感參數，壓低部分去化風險、抬高高樓層溢價，並手動遮蔽了異常波動提示。CY_v7_final則是從你中間稿上改出來的，命名習慣和字段註釋都有刻意模仿，但留了幾處不屬於你的操作痕跡。”

程硯握著手機，手心微微發涼。

原來真的是同一條線。

一邊改定價模型，一邊備好替罪羊。只要後面樓盤定價出了風險，或者外發鏈條被查，所有痕跡就可以順勢推到他頭上。不是臨時起意，是提前很久就在布網。

沈既白像是知道他此刻在想什麼，停了一秒，才低聲道：“程硯，你現在做得很好。剩下的，繼續按證據走。”

不是安慰，也不是哄。他只是把那條正在成形的路，又穩穩往前托了一步。

程硯喉間很輕地動了一下：“你那邊呢？”

“韓肅開始切人了。”沈既白淡淡道，“他說終端可能被下屬借用，鄒聞和姚寧擅自處理行政材料，他不知情。”

程硯看向姚寧，眼底沒有意外。

果然。

韓肅永遠知道什麼時候該把自己摘乾淨。

電話那頭，似乎有人把什麼文件放到了桌上。接著，是明璟法務冷冰冰的聲音，隔著電流傳來一小截：“韓總，這是你今晚二十一點四十六分到二十一點五十一分之間的外線通話清單，請解釋一下，為什麼在insys_ops03導出前後，你分別聯繫了鄒聞與行政姚寧。”

程硯眼神微微一凝。

沈既白沒避著他，只道：“我們拿到通話記錄了。暫時不是內容，但時間能咬上。”

這已經夠了。

模糊的“韓總知道”，正在一點點落成具體指令前的輪廓。

程硯低低應了一聲：“我明白。”

“別單獨和姚寧談。”沈既白最後說，“她手機比她的嘴有用。”

說完，電話掛斷。

監控室裡眾人都在看程硯。姚寧不知道那頭說了什麼，卻顯然從他神色裡看出了不妙，呼吸越來越急。

陳助理先開口：“姚寧，把手機交出來，公司封存。”

“我憑什麼交？”她終於失控，聲音發顫，“出了事就全往我頭上扣？是我讓前台收東西的嗎？是我讓人把封套拿上二十三樓的嗎？”

話一出口，她自己都僵住了。

程硯看著她，眸光徹底定住。

不是“有封套”，而是“把封套拿上二十三樓”。

她知道那個東西最終去了哪裡。

也就是說，她不只是見過，她還參與了流轉鏈。

陳助理臉色一沉：“把她剛才那句話記下來。錄音保存。”

值班員和顧問幾乎同時動了。姚寧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失言，臉色瞬間慘白，嘴唇哆嗦著還想補：“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猜的，我——”

“你可以留著去筆錄裡解釋。”程硯打斷她。

他的語氣仍不高，卻第一次帶出了清晰的鋒利。那不是情緒失控，更像是把所有被碾碎過的東西，一塊一塊重新撿起來，然後平靜地放回桌上。

就在這時，監控室外又響起腳步聲。前台那個年輕小姑娘被行政帶了過來，臉色白白的，明顯是臨時從工位叫醒似的，看到屋裡這麼多人，整個人都縮了一下。

她先看見姚寧，神情更緊了。

程硯卻沒有立刻問她，只往旁邊退了半步，把位置讓給陳助理和顧問。沈既白說得對，現在不是誰說服誰，而是讓證據自己長出骨架。

小姑娘怯生生開口：“陳助，你們找我……”

陳助理放緩了一點語氣：“別緊張，就問你幾件事。二十一點五十多分，姚寧是不是來前台查過簽收單？”

小姑娘下意識看了姚寧一眼，喉嚨動了動，沒敢立刻答。

姚寧幾乎是本能地瞪了她一眼：“你照實說就行，別亂講。”

這句話太快，也太急，反而像另一種施壓。

小姑娘肩膀都縮了縮，半晌才低聲道：“她……她是來問有沒有一個寫程硯名字的封套，說上面要核對。我不太確定能不能給，她就說是韓總那邊急要，讓我先把簽收單拿出來看一下。”

監控室裡靜得連風聲都清晰了。

程硯站在原地，眼底最後一點浮動也慢慢沉了下去。

韓總那邊急要。

終於，不再只是“韓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