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換料鈴聲落下去的那一瞬，產線像被人從睡夢裡拉起，機台的低鳴重新接上節拍。林見微站在料斗旁，手套沾著一點油，指尖卻乾淨得像她此刻的腦子。她不讓自己去想短信那句「人護不住」，那種挑撥太精準，精準到像在她胸口摸到一條舊傷疤，再用指甲輕輕一掀。

她只看眼前的料袋、標籤、封口、批次碼。每一樣都能撒謊，但撒謊會留下痕跡。

早班工人是新來的，眼睛裡還有對共享車間那種「高級」的敬畏，動作卻熟練。林見微不問「你緊不緊張」，那是廢話，她只問流程。

「上一包剩多少？」她問。

工人把空袋抖了抖，「不到一百克，按規程封存了，在這裡。」

封存袋上有封條，封條號碼寫在交接表上。林見微看了一眼，號碼對得上。她把封存袋拿起來，手感偏輕，像真的只剩那麼一點。她把它放回去，目光掃過旁邊已拆封的新料袋，封口切得很平整，像是用刀片一刀下去，沒有撕扯痕。

她伸手去摸料袋內側的防潮層，指腹一點點滑過，忽然停住。防潮層的邊緣有一個不該出現的小孔，針眼似的，位置很隱蔽，正常人拆袋不會碰到那裡。

她沒有立刻出聲，只把袋口往裡折了一下，把那個孔藏住。她轉身對工人說：「這包先別上，換另一包。」

工人愣了下，「可是這包是按順序……」

「順序是為了穩定。今天穩定比順序重要。」林見微語氣不重，卻像把一條規矩重新寫了一遍，「把備用批次拿來，我看一下。」

工人去取料，林見微抬頭看了一眼天花板角落的攝像頭。紅點還沒恢復，像一隻失明的眼。她把那包可疑原料提到腳邊，借著機台遮擋，把手機攝像頭對準針孔，調焦，拍了兩張，又錄了一段短視頻，連同批次標籤一起入鏡。做完這些，她才把袋子放進一個透明周轉箱裡，貼上臨時封條，寫了時間。

凌晨的冷氣把她的後背吹得發緊，手心卻熱。她不是怕，她是知道對方的手伸得比她想像更近。換料這一段一直出問題，不是因為工人笨，是因為有人把「變量」塞進了最不容易被追溯的地方。

她正要把周轉箱挪到旁邊，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許既白發來的訊息：端點記錄抓到了，兩次USB接入，一次是昨天中午公共終端，一次是今晚01:58，設備類型顯示HID鍵盤類。門禁對應時間段有訪客碼進出，但被標成「維護」。我把時間線發你郵箱。

HID鍵盤類。林見微盯著那四個字，腦子裡立刻把那個年輕男人手裡的金屬件對上了。不是硬碟，不是U盤，是那種能偽裝成鍵盤、幾秒鐘打完一串指令的注入器。它不需要破解你系統多深，只要你有人疏忽、終端沒鎖屏，它就能把你的時間線改寫。

她想起自己那天在休息區看到的USB接收器，當時只覺得多餘，現在才明白那是對方試探的腳印。她回了許既白一句：把01:58那段前後十分鐘門禁、WiFi連接名單一起截出來，越原始越好。別動原始檔。

發出去後，她抬眼看見顧棠舟從走廊口走進來，外套沒穿好，領口濕著一圈，像剛從雨裡撕開一條路。她手裡拿著電話，通話已經結束，臉色比燈光還冷。

林見微把那包可疑原料往旁邊踢了踢，用機台擋住，才低聲問：「供應商那邊？」

顧棠舟把手機塞回口袋，聲音壓得很低，卻乾脆：「明天到料的那家說車堵在東莞，最早中午。理由套得很熟，像事先背過。我讓他把車牌、司機電話發來，對方拖了三十秒才回，回得也不完整。」

「有人提前打過招呼。」林見微說。

「不只招呼。」顧棠舟盯著產線上正在換的那一包料，目光像在估算成本，「他們要的是你延期。延期一次就能逼你接受新的條款，延期兩次就能把你做成『不可控』，然後用『救』的名義吞掉你。」

林見微沒接話，只把透明周轉箱推到顧棠舟腳邊，讓她看封條與那個針孔的位置。顧棠舟蹲下去看了一眼，眉骨微微動了一下，像忍住了某種情緒。

「針孔？」顧棠舟問。

「像被人注入了什麼。」林見微說得平靜，「這包先封存。你別在產線上表態，讓他們以為我們只是臨時調整，不讓對方知道我們已經抓到手柄。」

顧棠舟把周轉箱輕輕合上，手指在封條上按了一下，像把它按成一份證據。「我懂。」

她站起身時，林見微看見她袖口的水痕，忽然皺眉：「你剛才淋成那樣，是去哪裡？」

顧棠舟看她一眼，語氣淡：「樓下打電話。車間裡聲音太大。」

「你明明可以站在門內。」林見微說。

顧棠舟的眼神停了一秒，像在掂量要不要說實話，最後還是把話塞回條款裡：「不想讓人聽到供應商電話。我不信這裡只壞監控不壞耳朵。」

林見微懂她的意思。共享車間的「透明」不是一面玻璃，是很多眼睛。你以為自己在談判，其實你的音量、語氣、停頓都可能被剪成對方想要的證據。

她把視線收回來，繼續盯住換料流程。新的一包料上機，機台開始投料，溫度、壓力、扭矩曲線在小屏上跳動。林見微緩慢呼出一口氣。第一個回合她守住了，但她知道對方不會只打一拳。

天色還沒亮透，車間外的雨聲變得稀薄，像被城市的早高峰揉碎。七點不到，許既白已經把時間線打印出來，夾在一個塑膠文件夾裡，親自送到產線旁。

他臉上還掛著那種慣常的圓滑笑，眼底卻沒笑意：「你們要的都在這裡。門禁、端點、WiFi，能抓的我都抓了。至於備援錄像……」他頓了頓，「備援端昨晚被人動過，錄像少了一段，正好是01:55到02:05。」

顧棠舟抬眼，聲音冷得像把杯子放在金屬桌上：「少的這段不是巧合。」

「當然不是。」許既白把文件夾遞給林見微，「但有意思的是，備援端不是誰都能碰。那個小門有兩把鑰匙，一把在我這，一把在……在杜曼青那邊當時說『合規巡檢』要備份，借走過兩天。」

林見微翻開文件夾，指尖停在WiFi名單上一個陌生MAC地址。這個地址在01:57出現，02:06消失，像一隻只來呼吸一口的魚。設備類型顯示不了，但信號強度很高，意味著它就在車間內部。

她抬頭看許既白：「鑰匙她什麼時候還你？」

「昨天傍晚。」許既白說，「她助理送回來的。」

顧棠舟的眼神更沉：「你沒有立刻換鎖？」

許既白不急不慢地笑了下，像承認一個疏忽：「共享車間，換鎖要報備，報備要審批。你們投資方的人最愛程序，我一動就等於告訴她『我知道你來過』。」

顧棠舟沒再逼他，她知道許既白有他的生存方式。他圓滑，是因為這裡每個人的利益都像一顆螺帽，你擰錯方向就會滑牙。但他有底線，所以才會把這些東西交出來，而不是拿去換一個更安全的位置。

林見微把文件夾合上，視線落回那包封存原料。「把這包送去第三方做快檢，檢測項目我列給你。不要走常規物流，走你自己的渠道。」

許既白挑眉：「你這是讓我做灰色的事。」

「不是灰色，是活命。」林見微說，「結果出來之前，誰都可以說我臆測。結果出來之後，臆測就變成對方的動機。」

許既白看了顧棠舟一眼，像在評估風險，最後點頭：「行。我有一家做材料檢測的小實驗室，平時給幾個模具廠做快檢。今天中午能出初報。」

顧棠舟忽然開口：「費用我出，走顧問預算。」

林見微看她一眼，沒說「不用」。她知道這不是錢的問題，是顧棠舟在用她的方式把林見微護進一個更合法的框裡：這筆錢掛在機構名下，未來的證據鏈更容易被承認。

許既白收起周轉箱，臨走前壓低聲音：「還有件事，你們得小心。今天早上有兩個人說是做消防例檢的，問我你們產線的危化品存放。我把他們打發走了，但我不確定他們是不是來真的。」

林見微心裡一沉。對方開始用「執法口吻」了，這比拔硬碟更狠，因為它能讓你在眾目睽睽下停機，讓你自己都說不清自己有沒有錯。

顧棠舟把話接過去，冷靜得像在列風險清單：「你把他們的名片、工牌照片有嗎？」

「我拍了背影。」許既白說，「正臉他們遮得很。這種人一看就是老手。」

「發我。」顧棠舟說，「我去核實他們的執法編號。今天誰敢用假身份來碰你們機台，我就讓他們把假做成真，直接進局。」

許既白笑了一聲，像終於看見顧棠舟露出鋒利的那一面：「你這話聽起來像你要親自去咬人。」

顧棠舟看都沒看他，只看著林見微：「不是咬人，是止損。」

許既白走後，產線又只剩機台聲與人聲的縫隙。林見微把工人支去做首件檢驗，自己和顧棠舟站在一台機器背面，像站在某個盲區裡，暫時不被世界看見。

「短信那句話，你別放在心上。」顧棠舟忽然說。

林見微抬眼：「你怎麼知道我放在心上？」

顧棠舟語氣淡，卻不容退讓：「你手上每個動作都比平時更狠。你是那種越在意越不說的人。」

林見微想反駁，但她發現自己沒有立場。她確實在意，甚至在意得有點可笑。她怕的不是顧棠舟拖死她，而是顧棠舟為了不拖死她，先把自己推下去。

「顧棠舟。」林見微叫她全名，聲音很低，「你昨晚說不背鍋。你今天也別做那種『我去核實、我去對接、我去擋』的英雄。你不是我員工，你沒有義務。」

顧棠舟看著她，眼神像一份沒簽字的協議，早就寫好條款，只等對方落筆。「我不是英雄。我是風控。你是我的風險敞口，我得管。」

林見微嗤了一聲：「把人說成風險敞口，挺投資人的。」

顧棠舟沒否認，反而更直白：「用你聽得懂的語言，才不會讓你誤會我在哄你。」

林見微的喉嚨動了一下。她想說她不是怕誤會，她是怕相信。相信之後，如果對方真的站不住，自己會連退路都沒有。但她也明白，顧棠舟不是在哄，她是在把自己的底牌擺在桌面：我護你，是我選的。

「那你也聽我一句。」林見微說，「我不是你的標的。我會自己站住。你要護，就跟我一起把路走明。」

顧棠舟的目光落在她手套上的油痕，像想伸手替她擦掉，又克制地停住。「好。」她只說一個字，卻像把什麼東西交了出來。

上午十點半，車間門口果然來了一波人，比早上那兩個「消防例檢」更像官方。三個穿工裝背心的男人，胸前掛著某個協會的牌子，口氣客氣，說是來做「產線數據化輔導」，順便看看安全規範。共享車間常有這種名義，許既白平時會笑著接待，讓他們看該看的，不該看的就繞開。

但這次對方直奔林見微的產線，眼睛不看人，只盯設備銘牌與料架，像在找某個可以被放大的錯。

林見微沒走上去迎，她站在產線末端，手裡拿著首件報告，像拿著一張能護身的紙。顧棠舟先迎上去，語氣冷，禮貌也冷：「你們是受誰委託？」

對方笑：「我們是第三方服務，協會派的。共享車間都要做數據化嘛，幫你們把報表做得漂亮，投資人看了也放心。」

顧棠舟微微眯眼：「協會哪個？派工單號碼給我看。」

對方的笑停了一秒，很快又補回去：「哎，顧問您這就太嚴格了，我們……」

顧棠舟打斷他，語氣像裁掉一段冗詞：「我只認單號。沒有單號，不進產線。你們要看，去前台找許既白走流程。」

那男人臉色有點變，但又不敢硬來，只能嘟囔兩句「你們太緊張」之類的話，轉身去找許既白。

林見微看著顧棠舟的背影，忽然覺得她像一堵很薄的牆，薄到只要對方用力撞一下就會裂，但她還是站得筆直，裂也不退。

顧棠舟轉回來時，林見微把首件報告遞給她：「良率回來了，至少今天上午的數據是真乾淨的。」

顧棠舟接過去看了一眼，目光略微鬆了一點。「你做到了。」

「不是我，是他們還沒得手。」林見微說，「他們今天來這一趟，就是想找理由停我機。找不到理由，下一步就是造理由。」

顧棠舟把報告折起來，塞進文件夾：「我剛才問了單號，他們答不上。這種人後面一定有人。你覺得是杜曼青？」

林見微沒有立刻點頭。她更相信證據而不是直覺，但她的直覺已經在嗅到那個名字的味道。杜曼青擅長操盤整合，她不需要親手去拔硬碟，她只要把幾個齒輪放到對的位置，整台機器就會自己卡死。

「等快檢報告。」林見微說，「還有那個MAC地址，許既白能不能追到設備廠商？」

顧棠舟沉默了一秒：「我可以找人做，但會暴露我們在查。杜曼青要是知道我們能追到這一步，她會更快收網。」

「那就讓她以為我們還在互相猜疑。」林見微抬眼，目光冷得發亮，「她最想看到我不信你。那我們就演給她看。」

顧棠舟的嘴角動了一下，像嘲笑，又像心疼：「你要怎麼演？」

林見微把手機拿出來，點開那條匿名短信，手指停在轉發鍵上。「我把這條短信轉給杜曼青的助理，問她是不是她們那邊有人用這種方式做『風險提示』。語氣要客氣，像我真的在求證，也像我真的開始懷疑你。」

顧棠舟的眼神立刻冷下來：「不行。」

「為什麼不行？」林見微反問，語氣仍然穩，「你怕我真的懷疑你？」

顧棠舟看著她，喉結微動，像把一句更激烈的話吞回去，最後只剩條款式的回答：「你這樣做，會讓她把矛頭轉到你身上。她現在更願意打我，因為打我等於內鬥。打你，她要承擔『資方欺壓實業』的風險。」

林見微盯著她，忽然明白她為什麼那麼抗拒。顧棠舟不是怕被懷疑，她是怕林見微被推到台前去挨刀。

「顧棠舟。」林見微低聲說，「你一直把自己放在刀口上，覺得這樣我就安全。可你忘了，我不是玻璃。我也會反光，反光的時候，刀也會照到我。」

顧棠舟沒有說話，像在忍耐某種情緒。她的眼底有一瞬間的熱，熱得讓人想伸手去碰，又被她自己壓回冰裡。

林見微把手機收起來，換了個策略：「那不直接找她。找她的對手。」

顧棠舟抬眼：「誰？」

「你們機構的合規負責人。」林見微說，「用『第三方假巡檢』作為切口，說有人冒用協會名義進共享車間，可能涉及數據安全。這是你們最怕的詞。合規一旦介入，杜曼青就不能把這件事只做成『見微的產線不穩』。」

顧棠舟看著她，像第一次真正承認她不只是研發負責人，還是能在資本規則裡走棋的人。「你這一招，會讓合規盯上整個案子。」

「盯上就盯上。」林見微說，「反正我本來就要把證據做到她無法用程序洗掉。程序來了，就用程序壓她。」

顧棠舟沉默良久，終於點頭：「我去做。你不出面。」

「我不出面，但我會準備材料。」林見微說，「包括那包原料、端點記錄、門禁時間線。還有一個東西。」

「什麼？」

林見微看著產線末端那台公共終端，眼神像回到某個細節上。「匿名舉報的內容，應該引用了內部數據。那份數據不是我給的，也不是你給的。有人在車間內部拿到過我們的良率曲線截圖，還知道我們的參數變更點。這個人比昨晚那個『手』更近。」

顧棠舟的聲音更低：「內鬼不只一個？」

「可能是一條線。」林見微說，「手在外面，眼在裡面。外面的人來做注入器，裡面的人負責提供時機和位置。」

顧棠舟看著她：「你懷疑誰？」

林見微搖頭：「我不懷疑人，我懷疑權限。誰能接觸終端，誰能看報表，誰能碰料架。今天開始我會把每個接觸點重新分層，讓他們的便利變成負擔。」

顧棠舟忽然伸手，指尖在她手套邊緣輕輕碰了一下，像一個很短的確認。「我陪你。」

林見微看著那個動作，心口那點硬被敲了一下。她想笑，又不敢笑，怕一笑就像承認自己其實一直等這句話。她只說：「別拖我後腿。」

顧棠舟的眼神像淡淡的刀光：「你先證明你不會拖我後腿。」

中午十一點五十，許既白的電話打進來，聲音比平時更沉，笑意全無：「快檢初報出了。你那包料……有問題。不是單純受潮，是添加劑比例異常，會導致短期內流動性變好，但成品強度下降，報廢曲線會在換料後兩小時開始抬。」

林見微握著手機，指節泛白，但聲音仍然穩：「數值是多少？報告能不能帶章？」

「初報沒章，正式報告下午三點。」許既白說，「我讓他們把原始譜圖也出一份，這個不好抵賴。」

顧棠舟站在她旁邊，聽見「強度下降」四個字，眼神瞬間冷到極致。她像在計算：如果這批料上了機，投資方拿到的樣品就會在測試中失敗，失敗的責任會落在林見微的工藝上，而不是料上。到那時，杜曼青只要一句「我們已經盡力，但她不行」，就能把吞併說成救援。

林見微掛斷電話，抬眼對顧棠舟說：「證據有了。下一步是把它放到對的桌上。」

顧棠舟點頭，拿出手機開始撥號。她不看林見微，像怕一看就會露出太多情緒，只用那種極冷的、專業的聲音說：「我現在聯繫合規和法務，立刻啟動數據安全事件報告。你把所有原始資料拷兩份，一份給我，一份你自己藏好。不要再放在車間的任何電腦上。」

林見微「嗯」了一聲，轉身去拿自己的U盤。她走到工位時，忽然聽見產線那頭有人喊她：「林工，有人找你。」

她抬頭，看見車間入口站著一個女人，西裝剪裁利落，頭髮一絲不亂，像這裡的油霧和噪音都不敢沾到她。杜曼青。

她不是匆忙趕來的，她像是來巡視自己的資產。她身後跟著助理，手裡拿著平板，平板上大概已經打開了某份「關於試產風險的評估報告」。

杜曼青走近時，先看了一眼產線的運行狀態，才把目光落到林見微身上，笑得很輕：「見微，聽說你們昨晚很辛苦。共享車間就是這樣，機會多，風險也多。我來看看你，順便跟你聊聊投資進度。」

她的語氣像關心，字裡卻都是秤砣。林見微把U盤握在掌心，感覺那小小一塊塑料像一枚硬幣，能買命也能要命。

顧棠舟不動聲色地站到林見微側前方，像自然地把她遮住一點，聲音冷：「杜總，投資進度按原定流程。你突然到車間，是要做現場盡調？」

杜曼青笑意更深，像不介意顧棠舟的防備：「現場盡調只是形式。我更關心的是，人能不能扛住。數據能不能信。畢竟投資不是做慈善。」

她說著，視線掠過林見微手邊那個透明周轉箱的位置，像無意間掃到一樣，卻精準。她停了一下，像在嗅氣味：「你們封存了什麼？」

林見微心裡一緊，面上卻不動，語氣平得像在說一個工藝細節：「常規留樣。做材料追溯。」

杜曼青點頭，像認同，又像不屑：「追溯好。追溯能讓人放心。」她轉向顧棠舟，語氣像隨口一提，「棠舟，你最近辛苦了。駐場這種事，最容易背鍋。你要小心，別把自己搭進去。」

這句話像一根針，輕輕扎在昨晚那條短信上。她把挑撥搬到明處了，搬得很優雅，像只是提醒。

顧棠舟看著她，眼神沒有波動，聲音卻更冷：「謝謝杜總提醒。我向來只背該背的。」

杜曼青笑了一聲，像聽見有趣的回應。她把目光重新落回林見微身上，語氣忽然柔和，柔和得像糖衣：「見微，我知道你想救你家裡的廠。可救廠有很多方法。你現在這樣硬扛，成本太高。我可以給你一條更輕的路：把試產線整合進我們的聯合工坊，你做技術合夥人，供應鏈、資金、數據系統我們全包。你只要專心研發。」

她說得像施恩，但每一個詞都在削掉林見微的控制權。技術合夥人聽起來好聽，實際上就是把她關進一個被監控的玻璃盒子，讓她永遠拿不到帳，也摸不到產線的生死開關。

林見微的眼神冷下去，卻仍克制：「杜總，謝謝。但我不做附屬。」

杜曼青像早料到她會拒絕，沒有惱，只是微微歪頭：「那你做什麼？做一個在共享車間裡被供應商牽著鼻子走、被數據系統搞得焦頭爛額的創業者？你知道資本最怕什麼嗎？不是風險，是不受控。」

林見微正要回，顧棠舟忽然開口，語氣像把話題拉回合同：「杜總，整合方案涉及利益衝突，請你走正式會議流程，別在產線上談。林工還要盯生產。」

杜曼青看了顧棠舟一眼，那一眼像在衡量一枚棋子是不是開始不聽話。她笑意淡了些，卻仍然溫和：「好啊，正式流程。那我們下午開個小會。見微，你帶上你的資料。棠舟，你也來。我們把話說清楚。」

她轉身要走時，忽然又回頭，像想起什麼似的，語氣很輕：「對了，見微。你手機那條陌生短信……小心點。深圳這地方，什麼人都有。別被人利用了。」

林見微心口一冷。她怎麼知道短信？只有兩種可能：要麼她的人發的，要麼她的人看過林見微的手機。

杜曼青走了，背影乾淨利落，像把一把刀收回鞘裡。車間的噪音又填滿空隙，卻掩不住剛才那幾句話留下的寒意。

顧棠舟低聲問：「她知道短信內容。」

林見微點頭，聲音比剛才更低：「也知道封存料的位置。她不是今天才開始盯我們，她一直在。」

顧棠舟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屏幕，瞳孔微縮，隨即把屏幕轉給林見微看。是一條來自公司內部郵件的通知：今日下午臨時召開投後風險評審會，議題：共享車間試產項目重大風險處置。召集人：杜曼青。參會：投後、合規、法務、駐場顧問顧棠舟、項目方林見微。

林見微看著那行字，心裡反而靜了下來。對方把桌子擺好了，逼她們上桌。這是戰場，也是機會。

她抬眼看顧棠舟，問得直接：「你剛才說你要啟動合規報告。你能在她的會之前，把你的合規也送上去嗎？」

顧棠舟的眼神像冰面下的火，聲音卻穩得可怕：「能。但我一旦送上去，就等於在公司內部指控她操盤。她會反咬我泄密、越權、干預項目。你要準備好，會上她會拿我開刀。」

林見微沒有躲，反而往前一步，像把自己也推進同一條線：「那就讓她開。刀落下來，才知道誰的骨頭硬。」

顧棠舟看著她，喉間像有一句話要衝出來，最後卻被她用最克制的方式包起來：「下午的會，你別一個人說話。你說技術，我說程序。她的盤，最怕我們兩個不分開。」

林見微點頭。她忽然想起杜曼青剛才那句「你要小心，別把自己搭進去」，那不是提醒，是宣判：顧棠舟已經在她的棋盤上被標記了。

林見微把U盤塞進內袋，手掌按了一下，像按住自己的心跳。她轉身對產線的人說：「午休前把這批做完，首件和巡檢報告全部留存。任何人碰過終端，記名字、記時間。」

工人們一時不明所以，但林見微的語氣不容置疑，他們立刻照做。產線在她的命令下像重新被校準，所有動作都更緊。

而在這些緊之下，下午那場會像一個正在逼近的夾具，等著把她們的命運固定在某個角度，然後由別人下刀。

顧棠舟走到一旁去打電話，語氣低沉而清晰，像在對看不見的合規部門遞交一份炸藥：「我需要立刻上報一個數據安全事件。涉及共享車間監控被切斷、備援錄像缺失、端點出現HID注入設備痕跡，以及原料疑似被人為改性。對，現在。請你們指定專人接收證據鏈。」

她掛斷電話時，林見微正站在機台旁看曲線。兩人的視線隔著噪音交會了一瞬，彼此都沒有多餘的情緒，只有一種相同的決心：不退。

中午的光從高窗斜進來，照在地坪的水漬上，像一層薄薄的刀鋒。林見微忽然意識到，杜曼青選在今天下午開會，是因為她以為自己已經把所有刀都磨好了。

可她忘了，共享車間裡最不值錢的是設備，最值錢的是時間線。只要時間線被她們重新握在手裡，刀鋒就不一定向著她們。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新短信，只有一行：下午三點前，把你封存的那包料交出來。否則你家鄉廠的那筆應收款，今天就會變成壞帳。

林見微盯著那行字，眼底的冷意像被點燃。對方終於不裝了，開始直接拿她的家、她的廠、她背後那群人做籌碼。

她沒有回覆，只把短信截圖保存，轉發給顧棠舟。

顧棠舟看完，抬眼那一刻，林見微第一次在她眼裡看見真正的怒意，不是冷，是要燒起來的那種。她走近一步，聲音壓得極低：「他們動到你家了。」

林見微把手套慢慢摘下來，指尖乾淨，像準備簽字，也像準備出手。「那就別讓他們有下一條短信。」

車間的機台還在轟鳴，良率曲線在屏幕上平穩得近乎冷酷。下午的會議像一扇正在關上的門，門外是資本的秤，門內是她們的證據與彼此。

而真正的問題是：那個能把家鄉應收款一念變壞帳的人，到底是杜曼青，還是她背後更大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