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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星禾上行 · 星辰大海 · 3,633 字 · 2026-04-17
撤回訊息被單獨截出來時,早市喇叭的最後一輪吆喝正好斷在半空裡。

辦公室裡只剩鍵盤聲、群提示音,還有阿旺偶爾壓不住的呼吸。沈知禾把白板最右側重新劃出一欄,標上四個字:今天知情。

她先把上午參與會議的人名一個個寫上去,再按時間往下補:東倉異常發現前知情者、封倉安排知情者、周砚川外出路線可能知情者、臨時收到郵件卻異常迅速回覆者。

名字越寫越多,她卻沒有急著下結論。

內鬼這種事,最怕一股腦把懷疑灑出去。人一亂,反倒幫真正做事的人遮了身。

“阿旺。”她頭也沒抬,“撤回那句話的上下文,前後十分鐘,誰先提了青岙,誰先說砚川,全部單列。”

“好。”阿旺手指飛快,“這群平時有人愛發語音,我正轉文字。”

“轉完做時間線。”

“嗯。”

她又點開郵件後台。群發通告出去後,已讀回執陸續跳出來,有些是正常的,有些卻快得不自然。她把其中三個名字圈了出來。一個是合作社老庫管黃德水,一個是包材統計的吳小蓮,還有一個,是幾乎不該在這個時間段看郵件的外協裝車員老魁。

老魁今天本來不在辦公室體系裡,卻在郵件發出兩分鐘內已讀,還轉發過一次,隨後又撤回。

沈知禾把滑鼠停在那行記錄上,眼神沉了沉。

林秀雲正從門口探進半個身子,手裡抓著剛洗好的抹布,像是進來打掃,嘴上卻先問:“你們中午吃不吃?不吃我也得給你們蒸點東西,不然腦子都轉不動。”

“媽,先放著吧。”沈知禾說完,又抬頭,“你剛說老黃媳婦早上找你,是她自己發的,還是誰讓她探口風?”

林秀雲想了想:“不好說。但她那人嘴碎,真有事瞞不住。要是她自己知道的,多半早就忍不住抖乾淨了。今天反倒像背話來的,說一句停一下,像怕說錯。”

“她還提過別的沒?”

“提了句‘黑線標本來就不止一家用’,還說‘以前都這麼發,現在裝什麼清白’。”林秀雲把聲音壓低些,“知禾,這話我聽著不對。這不是看熱鬧的人說得出的,像是知道裡頭門道。”

沈知禾在紙上補了一行:黃家提前知道黑線標,不止批次本。

岸上更深。她想起那句話,指尖微微一頓。

問題從來不只是陳誠那條外線。外頭的人能把青岙的舊牌豎那麼久,靠的不是膽子大,是裡頭一直有人默許,甚至給路。

手機震了一下,是周砚川發來的新照片。

照片拍得很穩,角度隱蔽。老分揀站左邊小庫門口斜靠著一塊舊木牌,灰塵厚,邊角磕裂,上頭兩個退了色的字卻還認得清:青岙。牌子前面摞著新泡沫箱,最上頭那箱封口膠帶明晃晃印著山野鮮生的簡版標。

舊牌,新箱,新標,三樣東西同框,像有人把幾年的灰帳一把攤在日頭下。

緊接著又進來一條訊息:有車準備二次走貨,白卡,尾號像72,還沒看全。院裡多了個人,像老黃侄子。

沈知禾立刻回:別近。只拍車、拍人、拍貨的進出順序。派出所那邊已登記,可能會先來人看。你只保證證據鏈。

那邊很快回了個知道。

她放下手機,轉頭對阿旺說:“把黃德水這條線單獨拉出來。看今天誰跟他通話最多,誰在群裡回應他最快。”

阿旺嗯了一聲,忽然把螢幕往她這邊一推:“姐,你看這個。”

是撤回訊息前面的幾句群聊。

先有人發了一張面單格式圖,問:09舊表還能不能打?
下面有人回:東哥配線那邊認,不打山字就行。
再下一條就是那句被撤回的:今天別用青岙舊牌,砚川認得那地方。

沈知禾盯著“09舊表”四個字,腦子裡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把那張面單放大。”

阿旺照做。面單很模糊,但版式能看出來,不是現在合作社在用的新系統,倒像三年前短暫過渡時用過的一版舊模板。那時候物流還沒完全規範,不同分揀點靠手填碼、人工備註補線,為了區分正規批次和熟人搭車單,老員工私下有一套簡寫法。

09,是東邊老線。
不打山字,指的是不打“山野鮮生”完整品名,只留規格和重量,避免系統留痕。
東哥配線,十有八九不是人名,是當年東線配貨表的簡稱,只有用過舊系統的人才會這麼叫。

她抬頭,聲音很平:“知道09舊表和東哥配線的人,不會太多。至少不是新來的人。”

阿旺一下反應過來:“那內鬼範圍能縮了。”

“縮到老員工、老協力,還有碰過舊系統的人。”她在白板上劃掉幾個名字,剩下的圈更小了。

許一鳴的郵件就在這時跳了進來。

主旨很簡短:請於今日十五時前提交第一版風險自查框架。

正文更短,只有幾行:
一,需區分個案違規與系統性流程缺陷;
二,需明確歷史包材、灰線發貨、品牌冒用、批次重編四類風險的清理時程;
三,需預備對外聲明底稿,但在證據未固化前不公開定性;
四,若存在內部共謀,管理層需說明隔離措施。

末尾一句仍是他一貫的克制:我知道這要求很硬,但現在不能再靠經驗判斷。

沈知禾看完,回了一封極短的郵件:收到,十五時前給你框架與已掌握證據索引。另,建議你暫緩所有對外安撫性表述,先等現場核驗。

發出去後,她靠回椅背一秒,眼睛閉了閉,再睜開時,聲音已經恢復得一絲不亂:“阿旺,你把老系統接觸名單列出來。林姨,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林秀雲本來在門口裝作擦玻璃,聽她喊自己,立刻進來:“說。”

“別替我打聽,太刻意會驚人。你就照常出去走動,誰主動提東倉、提老黃、提橋頭散線,你記一耳朵。尤其是誰說‘以前都這樣’,誰說‘別翻舊帳’。”

林秀雲哼了一聲:“這種活我熟。你們年輕人查數據,我去查嘴。”

她說完就出去了,走到院子裡還故意提高聲音,喊隔壁嬸子今天豆角便宜不便宜,像真的只是閒來串話。

屋裡安靜下來,正午前的光從窗格斜切進來,照得白板上那些名字像一層一層浮出來的舊泥。

東邊老分揀站後頭,周砚川把手機亮度調到最低,半蹲在土坡後的刺槐陰影裡。

日頭上來了,地上的潮氣散得快,水泥路反著白光。他盯著院裡那輛白卡,終於看清了尾號最後兩位,不是72,是27。駕駛座上那人戴鴨舌帽,車門開合時露出半截小腿,鞋邊沾著紅土,像是剛從果園地頭過來。

院裡瘦高男人正指揮搬貨,手上那根黑繩晃一下,又收進袖口。另一邊,一個年輕些的正把新泡沫箱往小庫裡挪,經過舊牌時還下意識拿身體擋了擋,像怕被人看見。

周砚川拍下第三段視頻時,忽然看見一疊散開的面單被風吹起一角。上面的手寫標記很快閃過,卻還是讓他抓到了兩個字:東配。

他眼神一沉。

果然是舊線。

這不是臨時起意倒騰兩箱貨,這是一整套還活著的老路子。誰家的貨能搭、哪個倉的標能借、出了事怎麼說成“福利單幫忙帶”,他們熟得像走自家門。

他壓著火,把視頻發給沈知禾,附了一句:東配字樣出現了。白卡準備裝第三趟,像要清場。

剛發完,前方忽然有人回頭往坡上掃了一眼。

周砚川立刻把身體壓低,整個人貼進草影。幾秒後,一顆石子從坡下滾上來,停在他鞋邊不遠。

有人出來探路了。

他沒動,只聽見腳步靠近兩步,又停住。對方像在辨認這邊是不是有人。風把槐葉吹得碎響,他呼吸放得極慢,手卻已經摸到了褲袋裡那支錄音筆。

好在下一刻,院裡有人喊了聲:“快點,陳哥電話!”

探路的人罵了句髒話,轉身跑了回去。

周砚川等到腳步徹底遠了,才慢慢直起一點身子,目光更冷。

陳哥,不是誠哥的外號被人順口叫錯,就是這條線上有人平時真這麼稱他。無論哪個,都說明這群人不是第一次在這裡轉貨。

手機震了下,是派出所那邊回覆沈知禾後轉來的信息:民警已出發先行查看,約二十分鐘到附近。

周砚川看完,立刻改了位置,繞到更靠東邊的一處廢水槽後頭,這裡能同時看見院門和後門。他剛趴穩,就見院裡的人突然加快了搬運,連那塊舊牌都被人扛起來往裡收。

驚動了。

他拍下這一幕,手心卻反而穩了。

清場本身,就是證據。

辦公室裡,沈知禾收到了新視頻,第一時間沒有說話。畫面裡那塊“青岙”舊牌被人慌忙往裡扛,旁邊新箱上山野鮮生的標清清楚楚,兩種時代的東西撞在一起,幾乎已經把品牌長期被暗用這件事釘實了一半。

阿旺低聲吸了口氣:“他們真急了。”

“急了才會露破綻。”沈知禾說。

她把所有圖片和視頻按時間編號,另建資料夾,又把派出所備案號、現場發現時間、東倉封存時間一併寫進索引。正寫到一半,電話響了,不是周砚川,也不是許一鳴,而是一個本地陌生號。

她看了一眼,接起。

那頭先是一陣雜音,像躲在什麼地方壓著聲說話,過了兩秒,才傳來一道刻意放低的女聲。

“沈知禾?”

“我是。”

“你別問我是誰。”對方說,“我就說一句。你們查的不是今天這一趟,是三年前就留下的洞。09舊表不是表,是那年九月改過一次分貨規則。東哥也不是人,是東線公配。知道這些的人,現在合作社裡不超過五個。”

沈知禾握緊手機,語氣仍舊平穩:“你為什麼幫我?”

對方笑了一下,很短,很苦:“不是幫你。是有人把鍋快甩到死人頭上了,我聽不下去。還有,黃德水手裡不只一本收貨本,他家灶台底下那個鐵皮箱,你去看看。”

“你是——”

“別問。”那頭迅速打斷,“還有一件事,你媽認得我字。那張明信片,不是外人寄的。”

電話啪地斷了。

屋裡靜得只剩電流餘音。

阿旺怔住:“姐,這,這是不是——”

沈知禾沒有立刻接話。

她腦子裡幾條線同時收緊。匿名明信片不是外人寄的,林秀雲認得對方的字,說明寄信的人極可能就在熟人圈裡,甚至是常來常往的女人。她之前以為匿名者只是外圍知情人,現在看,對方知道得比她預計更深,而且一直在用最不驚動人的方式,把線往她手裡遞。

岸上更深,原來不是一句泛泛的提醒,而是有人站在岸上,親眼看過水怎麼漫進來。

她剛要給林秀雲打電話,門外卻先傳來腳步聲。

林秀雲推門進來,臉色比剛才難看了些,手裡還攥著一張對折了又對折的便箋。

“知禾。”她聲音壓得低,“有人剛塞我手裡這個,轉頭就走了。我沒看清人,只看見是個女人,戴遮陽帽。”

沈知禾接過便箋,展開。

上頭字不多,墨水有些洇,筆跡卻利落得很。

別先找老黃,先找灶底鐵箱。
許多人不是壞,是習慣了替壞事搬凳子。
你若還記得小學門口賣糖的周姨,就知道我是誰。

落款沒有名字,只畫了一株很小的禾苗。

阿旺看得後背都麻了:“這人到底誰啊?”

沈知禾盯著那株小小的禾苗,胸口猛地一縮,像被某段很久以前的記憶輕輕撞了一下。她沒有回答,只把便箋收好,抬頭時眼底已經冷得透亮。

“阿旺,準備車。去黃德水家,但不要聲張。”

“現在?”

“現在。”她站起來,抓起文件袋和手機,“派出所的人快到老分揀站,砚川那邊能先頂住。這條內線,不能再等。”

她話音剛落,周砚川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一接通,那頭風聲很大,還夾著人喊車倒車的聲音。他語速很快,卻一如既往穩:“知禾,人往外撤了,後門還有一輛麵包車進來。我拍到陳誠了,正臉半張。可他們像知道有人盯,現在要分兩路清貨。”

沈知禾抓緊車鑰匙,聲音沉下去:“別硬攔,先跟民警碰頭。能留住哪一路是哪一路。”

“我知道。”周砚川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那邊是不是也有新線索?”

她看著手裡那張便箋,低聲說:“有。可能快摸到岸上最深那塊泥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然後周砚川說:“那就別怕髒,我陪你一起挖。”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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