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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村播權臣 · 桂花釀 · 5,143 字 · 2026-04-25
雨刷一下一下刮過擋風玻璃,像有人拿著刀背,反覆把清晨這層灰白的雨幕剝開。

村道還濕著,送菜的三輪車一輛接一輛從岔路口鑽出來,車斗裡的青椒和茄子沾著水,遠遠看去一片發亮。路邊幾家倉配點已經亮燈,喇叭裡傳出清河本地主播預熱晨場的試播聲,斷斷續續混進雨聲裡。

“家人們,今天第一車小番茄現摘現發,別光看熱鬧,看價——”

聲音一飄而過,車窗外又只剩輪胎碾水的沙沙聲。

陸承州靠著座椅,眼底有很明顯的血絲,整個人卻清醒得過分。他手裡藍色文件夾壓在腿上,灰色那份放在中控旁,牛皮紙信封則單獨塞進黑色防水袋,拉鍊扣得很死。

他看了眼時間:“七點十二。”

“夠。”沈見川說。

嘴上說夠,車速卻穩中帶快,半點沒浪費。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周予衡。

七樓會議室外面我先卡流程。你們到之前,不會讓議題正式上桌。

後面跟著一條更短的:但你們只有十分鐘。

陸承州看完,嗤了一聲:“他這叫留時間?”

“對他來說,已經算偏幫。”沈見川說,“按正常流程,許崇文一早到場,就是要把‘預碰’做成既成事實。只要紀要先寫出去,後面再改,都是補救。”

陸承州把手機丟回中控,語氣冷淡:“所以藍夾先打程序,灰夾才談條件。”

“嗯。藍色先定兩條底線能不能進記錄,灰色再談過渡平台的治理方式和持股池鎖定區間。”沈見川頓了頓,“信封不急。”

“我知道,不到他們裝到底不認賬的時候,不掀。”

沈見川偏頭看了他一眼:“今天你脾氣比我想像裡穩。”

陸承州扯了下嘴角,沒什麼笑意:“不是穩,是火太大,反倒燒清醒了。”

這話一落,車裡又靜了一瞬。

靜得能聽見兩人都有點重的呼吸,和那種熬了一整夜之後,身體明明已經疲到發沉,腦子卻還在高速轉的緊繃。

再震的是桂嬸。

她這回直接彈了個語音通話過來,陸承州一接,桂嬸那頭立刻是一片晨場的熱鬧聲。有人在報單,有人在喊打包,還有她自己那把利利索索的嗓子,像從一鍋沸水裡硬生生撈出條最清楚的線。

“我先給你們報平安。小彬在,我表妹看著,吃了兩口蛋,臉還白,沒再哭。孩子剛跟我說了句新鮮的。”

陸承州坐直了點:“什麼?”

“他說他爬上去不是第一次。”桂嬸壓低聲音,“前幾年躲貓貓,還真上過祠堂後樑。他記得上頭不是空的,有個用黑塑膠裹著的包,卡在木樑和瓦檁中間。昨晚雨大,他原本是想看看那包還在不在,結果腳下一滑,牆那頭鬆了,這才把東西帶出來。”

車裡兩人同時沒出聲。

桂嬸又補了一句:“還有,他說小時候被人嚇過,說後頭不能亂講,看見什麼都當沒看見。至於誰嚇的,他一時想不起來,說是個‘常在祠堂開會的大人’。”

沈見川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收緊:“先別再問他,別把記憶逼亂。你晨場怎麼樣?”

“壓住了。”桂嬸說起這個,聲音裡立刻帶了點她熟門熟路的勁兒,“我按你們說的,只賣貨不聊祠堂。有人在彈幕裡帶節奏,說陸家老院要改精品民宿,合作社分紅得砍,我直接回他一句,誰家清河的番茄是靠造謠種出來的,先拍證據再發言。現在彈幕一半在看熱鬧,一半開始問‘村民持股到底算不算數’。你們今天要是真能把這句落實,村裡口風我能替你們帶回來。”

陸承州低聲道:“你先穩著,別讓人把孩子拎出來當靶子。”

“這還用你教?”桂嬸哼了一聲,“我吃這村裡幾十年鹽了。倒是你,等會兒進屋別逞一時嘴快。你那張嘴,平時賣貨能救命,碰上這幫老狐狸,快了也能送命。”

陸承州被她頂了一句,反而嗯了一聲。

掛了通話,車剛好駛進公司院子。

清河電商公司的樓不高,外牆新刷過,門口掛著助農品牌的巨大海報,紅彤彤的果子和直播間銷量海報貼得一層疊一層,喜氣得像什麼都蒸蒸日上。可今天這種喜氣落在灰雨裡,反倒有點虛。

一樓大堂已經有人了。

幾個助理抱著資料匆匆來回,前台抬頭看見沈見川,明顯神色一緊,剛想起身,沈見川已經抬手示意她照常。

電梯口站著兩撥人。

一撥是許崇文的人,法務、顧問、檔案室那邊的小主管,西裝外套上一點雨星都沒有,顯然來得早,早就在樓裡等著了。另一撥是王守梁帶著村企辦的小幹事,腳邊還放著一個黑色公文包,臉上那股“我只是來協調”的和氣勁兒,一眼就看得出是提前準備好的。

王守梁先笑起來:“喲,沈總,承州,真辛苦,天不亮就忙到現在。”

陸承州連看都沒看他,目光只在那公文包上停了一秒:“你也不差,大半夜看完雨,天一亮又來開會。這份敬業,村裡該給你發流動紅旗。”

王守梁笑意沒散:“都是為了把事情說清楚。昨晚祠堂那邊鬧成那樣,村裡已經開始傳了。今天要是再把上市這頭拖住,誰都難看。”

“難看的是誰,王主任心裡比誰都有數。”沈見川語氣平平,像只是接話,“電梯到了,先上去吧。”

許崇文的人裡,有個年輕法務像是不經意似的開口:“沈總,今天既然是預碰,我們建議還是先按既定議程走。祠堂那種村端意外,最好不要混進公司治理討論,免得焦點失真。”

“你叫什麼?”陸承州忽然問。

那年輕法務愣了一下:“林致遠。”

陸承州點頭:“行,林法務。你這話挺專業。就是專業得有點像把人腦袋摁進水裡,還要說自己是在幫對方洗臉。”

電梯門正好開了,空氣一下更緊。

那年輕法務臉色不太好看,還沒來得及再說,沈見川已先一步走進去,只淡淡丟下一句:“焦點失不失真,不由誰先定義。上樓再談。”

七樓走廊鋪著深灰色地毯,吸了點潮氣,踩上去發悶。小會議室門半開著,裡頭燈火通明,投影已經亮了。周予衡站在門外,襯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裡拿著平板,神情是他一貫的冷靜利落。

他先看了眼時間,再看兩人手裡文件夾:“你們晚了三分鐘。”

“你不是給了十分鐘?”陸承州說。

“我在替你們借命。”周予衡掃了一眼走廊那頭,“許崇文本來要七點整先過一版框架,我以資料版本未統一為由卡住了。再往後拖,他就會要求形成書面異議,對上市節奏也不好看。”

嘴上說不好看,身體卻往旁邊讓了一步,正好擋住會議室裡頭探出來的視線。

這一步,已經算是態度。

他低聲道:“待會兒進去,先讓我把程序立住。沈總,你接框架。承州,你第三輪再進,不要第一句就把祠堂掀上桌。”

陸承州看著他:“怕我壞你的窗口期?”

“怕你把能贏半步的局,打成只剩立場。”周予衡聲音不高,卻很直,“我不是來當和事佬的。我只認結果。今天如果你們能把祖宅從單列切割改成過渡平台託管,並把村民持股池鎖死名冊和區間,那對公司也是止血。可你們要是非把每一筆舊賬都攤在今天,市場不等人,村裡也不會因為你有道理就替你買單。”

沈見川接過話:“我們知道輕重。”

周予衡目光在兩人身上停了半秒,像是終於確認這回他們確實站在同一條線上,才推門。

會議室裡人不多,卻滿得像一張繃緊的網。

許崇文坐在主位偏左,穿了件深色中山領外套,杯裡茶還冒著熱氣。他看見人進來,先起身笑了笑,笑得很有分寸:“見川,承州。辛苦了,聽說昨晚你們還去處理村裡的小插曲。年輕人做事有衝勁是好事,就是別讓情緒影響大局。”

這話像什麼都沒說,又像什麼都先壓住了。

陸承州一聽“年輕人”三個字,眼神都冷了一層。沈見川先替他接了:“正因為要顧大局,所以今天有兩件事必須先更正。”

他把藍色文件夾放到桌上,聲音穩得近乎冷淡:“一,祖宅核心資產不接受在本輪方案中以歷史邊界不清為由單列切割;二,村民持股池不接受作為可調整名單處理,必須形成鎖定名冊與比例區間。”

話音落下,桌邊幾個人神色都動了。

王守梁立刻笑著插進來:“見川,這話說得重了。現在只是預碰,不是拍板。祖宅那片一直就有歷史界面問題,先整體、後細分,這是為了效率,也是為了避免村裡再起爭端。至於持股池,可調整名單本來就是給實際運營留空間,不然後面誰出力、誰掉隊,都沒法算。”

“所以你的意思是,”陸承州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像把刀沿著桌面慢慢推過去,“先把人放進故事裡用,等故事賣得差不多了,再把名字從分紅表上挪出去?”

王守梁笑容一僵:“承州,你這話就太煽情了。公司治理不是直播間,不能全靠講故事。”

“是啊。”陸承州看著他,“可你們現在連故事都講得太爛。嘴上說鄉村振興,實際上想的是把最值錢的院子先模糊,把最不好反抗的人先浮動。你們不是要效率,是要把不方便的人都處理成附件。”

會議室裡空氣一寸寸沉下來。

許崇文這才慢慢放下茶杯,開口時仍舊很和氣:“承州,我理解你回鄉後對祖產有感情,也理解昨晚的事讓你受刺激。但企業要上市,所有資產都得講可驗證、可交割、可披露。核心院落如果歷史邊界尚待核,暫時做特殊處理,是對所有股東負責。”

“特殊處理到哪一步?”沈見川接得極快,“切出去,交給誰看,什麼時候回表,誰定義‘核驗完成’?”

許崇文眼皮微微一跳,沒立刻答。

周予衡在這時把平板一放,像是剛好補程序:“所以我這邊建議一個中間方案。祖宅核心資產不做單列切割,改為過渡平台託管,期限半年。半年內完成歷史邊界、權屬鏈和修繕責任核驗,平台治理由公司、合作社、村端代表三方共管,任何處置不得單方決定。”

這話一出,桌上幾人神色各異。

許崇文看了周予衡一眼,那一眼很淡,卻帶著老狐狸被打亂節奏時特有的停頓:“予衡,你這個方案,會增加上市披露複雜度。”

“但能降低爭議爆雷風險。”周予衡平靜回視,“市場最怕不是複雜,是不確定。尤其村端輿情已經起來了。”

他說完,像是順手一推,又把另一頁資料投到屏幕上:“第二件,持股池。原草案裡的‘可調整名單’表述確實過於寬泛。建議改為鎖定名冊,並設比例區間。名冊一旦確認,本輪不得因流量、直播資源或改造配合度隨意增刪,只能在區間內依章程微調收益系數。”

王守梁一下坐直了:“這不行。村裡現在變化快,誰積極、誰消極,總得有個調整口子。”

“有。”陸承州冷聲道,“口子放在收益系數,不放在名字上。人先算人,不是先算工具。”

這句話把桌上幾個村端出身的人都砸得安靜了一瞬。

王守梁臉色變了,乾脆轉了方向:“可昨晚祠堂那事還沒說清楚。現在外頭都在傳,是孩子偷拿文件,外人翻舊賬,故意想把祖宅和上市綁一起鬧。這時候你們突然提什麼鎖定名冊、半年託管,誰知道是不是受了那些來路不明材料影響?”

這話終於把焦點往“材料來路”上拽。

陸承州手指在桌邊收緊了一下,起身的勢頭幾乎已經到了肩背。沈見川比他更快,伸手按住了他腕骨,力道不重,卻穩。

那一下很短。

短到外人只會以為是提醒,只有兩人自己知道,這是昨晚說好的“我攔”。

陸承州偏頭看了他一眼,眼底全是壓著的火。

沈見川沒有鬆手,只看向王守梁,聲音反而更平:“昨晚的未成年事件,法務正在走保護程序,任何人未經允許不得擅自定性、更不得外傳。你現在當著會議桌再提‘偷拿文件’,如果需要,我可以請記錄員把這句單獨標註。”

王守梁喉頭一滯。

沈見川這才鬆手,往前推了一頁藍夾裡的文本:“至於你說的‘來路不明’,今天我們不討論舊材料細節,只討論現行草案的漏洞。請你正面回答,為什麼在涉及核心院落的版本記錄裡,多次使用‘歷史邊界待核’、‘整體先行後續釋義’,卻刻意避開‘核心院落’四個字?”

這一問,不只是王守梁,連許崇文都沉了沉眼。

會議室裡的檔案室主管下意識翻資料,翻了兩頁,手居然停住了。

周予衡視線落到那人手上,淡淡補了一刀:“另外,昨晚我讓人調了底稿時間戳。有兩份修訂版的生成時間,早於會議紀要標示的討論時間。這意味著部分表述可能在會前就已預設,不是會上形成。”

這話一出,像一粒石子扔進密水裡,整張桌都起了看不見的波。

許崇文終於不再只做和氣姿態。他靠回椅背,沉默了兩秒,才開口:“既然大家對程序完整性有顧慮,那我同意今天不做結論性確認。祖宅部分,按予衡說的,先研究過渡平台託管的可行性。持股池部分,也可再把名冊鎖定與區間機制細化。但我要提醒一句,上市窗口很窄,任何修訂都要有時限,不可能無限拖。”

這已經不是讓步一寸,而是口子被撬開了。

王守梁顯然還想說什麼:“許總,村裡那邊——”

“村裡那邊更需要穩。”許崇文打斷他,語氣仍平,卻已帶了不容再扯的意味,“未成年人的事先按保護處理,不要再放大。外頭有什麼流言,合作社和公司聯合發口徑。你不是最擅長做村端協調?那就先把火壓住。”

這一句,等於把他剛才想借祠堂轉移焦點的路也堵了。

陸承州看著許崇文,忽然明白這人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強硬,而是永遠知道什麼時候該鬆,鬆多少,才不會讓自己成為當場的靶心。

他手心還有剛才被沈見川按過的餘熱,火卻確實被那一下攔住了,沒有白燒。

他索性順著這個口子,把話鋪得更明白:“那就寫進記錄。第一,祖宅核心資產本輪不單列切割,改為過渡平台託管,半年核驗;第二,村民持股池改鎖定名冊與比例區間,不得以資源傾斜、直播配合或臨時評價為由任意增刪。第三,村端輿情由公司與合作社共同回應,不得將未成年人事件作為議價材料。”

周予衡已經示意記錄員照打。

許崇文看了他一眼,終究點頭:“可以列為本次預碰的修訂方向。”

不是最終決議,但已足夠讓天平偏一偏。

會議再往後,談的就是細節了。過渡平台三方共管的席位數、半年核驗的時間節點、名冊鎖定後收益系數怎麼設、合作社代表如何提名。桌上的語氣恢復成了程序與條文,可每個人都知道,真正的勝負其實在剛才那幾分鐘裡已經分出了一半。

散會前,許崇文收起鋼筆,像是很隨意地看向沈見川:“見川,家裡那些舊事,別太往今天的盤面裡帶。很多年了,當年也都是為了保全。”

沈見川神色沒動,只回了一句:“保全誰,總要慢慢算清。”

許崇文沒有再接,起身走了。

王守梁臉色發青,跟著出去時還回頭看了陸承州一眼,那眼神裡有怨,也有一點說不清的慌。

人散得差不多了,會議室裡只剩他們三個和周予衡。

窗外雨還沒停,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周予衡把平板扣上:“今天算小勝。別高興太早。你們撬開的是方向,不是落地。後面每一個字都還有人會爭。”

“知道。”陸承州說。

周予衡看了他一眼,難得沒再拿程序話壓人,只道:“你剛才要是真掀了,今天就全白搭。”

陸承州哼了一聲:“我忍住了,記你一功?”

“記給沈總吧。”周予衡說,“不是他攔,你未必忍得住。”

說完他先出了門。

會議室一下安靜下來。

沈見川把藍色文件夾收好,又去拿那個一直沒打開的黑色防水袋。陸承州看著他的動作,低聲道:“今天先贏半步。”

“夠了。”沈見川說,“半步也是往前。”

陸承州靠在桌邊,熬夜後的疲憊這時才像潮水一樣慢慢漫上來。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聲音低了一點:“等會兒我去找我爸的事,先放放。還不是時候。”

“嗯。”

“你怎麼老嗯。”

“因為你現在說的,是對的。”

陸承州看了他一眼,像是想頂一句,最後卻只是很輕地笑了下。

就在這時,沈見川的手機響了。

不是桂嬸,也不是周予衡,是個陌生號碼。

他接起來,對面聲音壓得很低,像故意避著人:“沈總,我是檔案室老姚。剛才人多,不方便說。你們昨晚找的東西……原件不在祠堂。”

沈見川眸色一沉:“在哪?”

那頭停了一秒,才道:“在有人手裡。當年清過一次檔,不是全清,是挑著拿走的。拿走的人,現在還活著。”

電話掛斷後,會議室裡只剩雨聲。

陸承州站直了:“誰?”

沈見川看著黑掉的屏幕,聲音很低:“他沒說名字,只說今晚願意見一次。”

窗外天色已經亮透,樓下裝貨的車還在一趟趟開,清河照舊熱鬧,像這棟樓裡剛剛發生的一切,都只是新一天生意前的一點小波折。

可兩人都知道,真正那份被抽走的中間文件,已經不是埋在牆裡,也不是卡在樑上。

它在活人手裡。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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