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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深情之約 · 田邊西瓜皮 · 3,937 字 · 2026-04-18
沈硯話音剛落,手已先動。

他一把將那支短矢塞回姜映秋手裡,低聲得幾乎貼著泥水:“記住箭尾。程渡,說路。阿七,斷後半刻。活貨跟我。”

阿七眼神一厲:“你還沒說往哪邊。”

“西磧倉。”沈硯道,“白鷺磯是明點,西磧倉才像藏副頁的手。先借白鷺磯的名把後頭這群人甩偏。”

話一出口,凹岸外柳根忽地一震,一柄探路的鉤鐵已從雨幕裡扎了進來,尖端擦著泥壁刮出一聲刺耳脆響。追兵摸到口子了。

阿七半句廢話都沒有,反手一刀劈下,鉤鐵當即歪進泥裡。外頭有人低叫一聲:“在這裡!”

“走!”沈硯喝得極低,卻有斷木般的狠。

程渡靠著土壁艱難撐起,喘了一口,指向凹岸更深處一線被雨沖出的暗水道:“沿根下走,先貼渠。前頭岔兩股,左去白鷺磯舊泊石,右上碎灘才能抄到西磧倉後坡。右邊難走,但林子密。”

活貨一聽就抖:“我、我不會水……”

阿七已一把揪住他後領,幾乎將人提起來往前甩:“你會死就行。再多一句我先送你下去。”

凹岸口外火光一晃,有人已將柳枝挑開半截。阿七側身伏低,刀尖貼著濕泥,像一頭蹲在黑裡的獸。沈硯沒再回頭,拖起程渡便往程渡指出的暗水道鑽去。姜映秋咬著牙跟上,雙手攥著那支箭,像攥住最後一口不肯斷的氣。

後頭隨即炸開人聲。

“看見影子了!”

“堵兩頭!”

“別讓他們上高地,往白鷺磯那邊趕!”

這一句喝令穿過雨幕時,沈硯眼神微沉。

他猜對了。追兵至少有一撥原本就盯著白鷺磯。

暗水道比方才那條槽渠更難走,半是淤泥半是活水,埋在老柳根與斷磚底下。人一踩下去,腳踝立刻被冰冷泥漿吞住,拔起來時像整條腿都要被扯折。兩側土壁低得很,幾乎得弓身貼爬,雨水順著根鬚不斷滴下,落進後頸,比刀背還冷。

程渡肩上有傷,走得每一步都像在拿命換,偏他還得出聲指路。

“前頭壓低。”他氣息碎得厲害,“有倒根……從下面鑽。”

沈硯先把活貨推過去,再反手按住程渡後背,幫他壓身。姜映秋膝蓋幾乎跪進泥裡,卻沒吭聲,只在爬過倒根時忽然低低道:“若真是他留的箭,為什麼不直接寫白鷺磯?”

沒人立刻答她。

後頭阿七已追上來,順手把最後一截被踩亂的泥痕用爛草抹散,冷冷道:“因為他要麼在引我們,要麼在引他們。兩邊總得有一邊被騙。”

她嘴上說著,耳朵卻一直側聽後方。追兵果然沒全追進來,外頭人聲亂了片刻,便有人往另一頭喝:“去泊石口!他們跑不遠!”

另有一撥則明顯不肯放,腳步正沿著水道上方平行壓來,隔著土層與柳根,噗噗聲像踩在人心口。

程渡喘著道:“上頭這撥……熟地。”

“你不是也熟?”阿七冷聲道。

程渡竟還笑了下,只是笑聲裡全是血氣:“我若不熟,剛才早死在磨屋裡了。”

再往前十餘步,暗水道忽地開闊,接上一條斜斜往上的碎灘。灘上盡是被雨沖鬆的礫石和爛木,踩上去直打滑。程渡剛一借力,肩膀便猛地一顫,整個人幾乎栽下去。沈硯一把架住他,掌下只覺他衣裳濕透,不知是雨是血。

“還撐得住?”沈硯問。

“你若現在丟我……”程渡咳了一聲,“我就真撐不住了。”

阿七在後頭聽得不耐:“少說俏皮話,路。”

程渡吸了口冷雨,強迫自己抬眼辨地勢:“上碎灘後別直走。直走是舊鹽車道,太空。貼右邊楊樹林,林後有條低堤,堤內是荒塘。繞過荒塘,便能摸到西磧倉背面的坍牆。若去白鷺磯,則該順左邊泊石下水。”

活貨忽然顫聲插了一句:“官船後艙那晚……我還聽過一句。”

沒人看他,卻都在等。

他被這沉默逼得連牙都在抖:“有人問,庚號副頁落印為何不在泊石做,偏要抬去‘石倉’。另一個說,泊石是給活人上船的,石倉是給死人改名的。要分開。”

石倉。

程渡眼皮一跳:“西磧倉從前就叫西石倉,後來鹽路廢了才改口。這蠢貨總算吐了句有用的。”

活貨被罵得一縮,卻反而急了:“我都說了!我真都說了!我連箱位都記得一點,庚號箱不在底艙正排,是靠近隔板那列,方便半夜單獨挪……”

沈硯腳下沒停,只問:“隔板後面是什麼?”

“有暗格……也不算暗格,就是木板能拆。我只被押去搬過一回,裡頭不是貨,是人。”活貨說到這裡聲音都散了,“綁著嘴,塞著布,身上寫號,不寫名。”

姜映秋手指驀地收緊,掌心被箭尾上的硬絲勒得發疼。

寫號,不寫名。

與真頁上那些庚四、庚七、庚九對上了。

她正要再問,林子那頭突然一亮,一團火把竟從高處拋落,砸進他們左側不遠的荒草堆裡。濕草本不該立刻起火,可那裡像先澆過什麼,一沾火星便嘶地竄起一道藍黃亂焰。火光一映,幾人的影子霎時在雨裡拉長。

“在那邊!”有人厲喝。

箭聲緊跟著破雨而來。

阿七低咒一聲,反手把姜映秋往下按,自己抬刀一格。噹的一響,一支短箭擦著刀脊飛出去,釘進旁邊楊樹。可第二支卻更刁,幾乎貼地掠來,直奔活貨小腿。活貨慘叫著往旁一滾,箭頭還是割開了褲腿,血一下就被雨水沖紅。

“不是官差箭。”姜映秋猛地抬頭,聲音發顫,“這纏絲法子……不是陸長庚的。”

沈硯聽見了。

那箭尾纏的是灰麻,繞法整齊而短,與姜映秋手裡那支黑麻絲完全不同。放箭的人是另一撥。

“第三家。”阿七吐出這三字,眼裡冷意更重,“今晚真熱鬧。”

高處林影間立刻有人借火勢往下壓。來人不多,兩個先下,一個留在後頭張弓,步子快而穩,明顯不是呂家那種埠上蠻手。為首一人穿著深色短褂,腰間沒掛官刀,卻有一條窄長皮囊,像裝的是拆件文卷或短尺鐵。

沈硯只看一眼,便將程渡推向楊樹後:“藏。”

隨即他自己迎前半步,從泥裡抄起一截斷木,借著火光未穩的那一瞬狠砸出去。斷木直奔火把,將那團火一下撞歪,泥水與火星爆開,高處張弓的人眼前一花,箭勢立刻偏了半寸。

就是這半寸。

阿七已如貼地掠出的影子般衝到近前,刀光在雨裡一閃,先逼退左側那人,再旋身一肘撞向另一人喉間。那人顯然沒料到這女人出手如此狠,踉蹌後退,還未站穩,阿七刀背已反砸在他腕骨上,短刃應聲落泥。

“活口!”沈硯低喝。

阿七本已要割喉,刀鋒在雨裡硬生生一偏,只削開那人肩頭,帶出一股熱血。那人吃痛,反手從袖裡抖出一點寒光,竟是枚極短的倒鉤錐。沈硯踏前一腳,直接踩住他手腕,力道沉得那人骨節咔地一響,倒鉤錐掉下來便被泥吞了。

另一邊那個被撞喉的也想翻身,卻讓姜映秋從後頭撿起石塊狠狠砸在後腦,砸得悶哼一聲,又栽回泥裡。她自己也因這一下手抖得厲害,臉色白得嚇人,眼裡卻終於不再只有慌。

高處弓手見勢不對,轉身便撤。阿七抬手就想追,沈硯喝住她:“別追!”

幾乎同時,方才起火的草堆後又有一聲弓弦輕震。不是射他們,是射向那個逃跑的弓手。只聽遠處一聲短促慘叫,人便從坡上摔了下去,再沒動靜。

眾人一時都靜了半息。

雨裡只有火被淋得劈啪作響。

阿七最先反應過來,猛地回頭望向箭來的方向。那處林影更深,只隱約晃過一道微瘸的人影,停也不停,像只是順手替他們掐死了一個尾巴,便又消失了。

姜映秋呼吸驟亂:“陸長庚……”

沒人接話,因為誰也無法肯定。

沈硯已蹲下去搜那深色短褂漢子的身。那人肩上中刀,手腕又被踩折,痛得冷汗混著雨往下流,仍咬牙不吭。沈硯摸到他腰間那條窄長皮囊,扯開一看,裡面果然不是兵器,而是幾根削薄的竹尺、一枚銅印模,還有半片被油布包著的紙角。

紙角一展,程渡的臉色頓時變了。

那上頭只有寥寥兩行,像是從整頁上撕下來的邊角,字跡小而緊,與真頁記法不同,卻有一個相同的“庚”字,旁邊還寫著“另送石倉,待對舊記”。

舊記。

姜映秋幾乎撲過來,盯著那兩字,聲音都在抖:“我爹以前管的北棚夜簿,簿末核名時就用這個記法。對舊記……是拿舊簿去對人!”

她說著,像忽然想起什麼,手在自己濕透的袖口裡胡亂摸了幾下,竟摸出一小片縫在內襯裡的布。那布被血和雨泡得發硬,展開後裡頭有個極淡的墨痕,像是年久洗褪的記號。

“這是我娘臨死前縫進去的。”她喘著氣道,“她說若有一日見到北棚舊倉門上的三劃倒口,就去找倉內第二根柱腳。那是我爹留下的認記,不是給外人看的。”

阿七抬眼:“你先前怎麼不說?”

姜映秋啞了一下,像被這句問得難堪又痛苦:“我不敢信。也不敢提。那時我連我爹是不是活著都不知道。”

沈硯目光落在她手裡那塊舊布上,心裡某處極冷地沉了一下。西磧倉若真留著北棚舊制認記,那就不是今夜臨時落腳點,而是至少從三年前便已接上線的舊節點。

這條鏈,比他原先想得還深。

地上那深色短褂漢子終於開口,聲音嘶啞:“你們……去不了石倉。”

阿七刀尖立刻抵上他喉結:“誰的人?”

那人咧了下嘴,牙縫裡都是血:“你猜是官,還是埠,還是你們一路追的鬼東西?”

阿七手腕一壓,血線立刻滲出。

沈硯卻問得更冷:“灰蓑矮子在哪。”

那人眼神微微一動,像是本能地避了一下,卻又強撐著笑:“晚了。他帶副頁,不走倉。他走水。”

程渡驟然抬頭:“什麼水?”

“石倉後……有老鹽槽,通暗河。”那人說到這裡,像忽然意識到自己失言,嘴唇猛地一抿。

可已經夠了。

程渡臉色白得近乎透明,急促道:“西磧倉後坡下確有廢鹽槽。當年為避查稅,槽底接過一段引潮暗渠,水小時能走扁舟。若副頁真從那裡走,咱們再慢半刻,就只能撈影子。”

後方林外這時又傳來大隊人聲,比方才更近,還夾著犬吠般的喝令。顯然呂家與另一撥已被剛才的火光和交手聲一齊引過來了。

阿七低聲罵了句,刀背一翻,乾脆把那漢子敲昏:“問不完了,先走。”

沈硯點頭,卻在起身前將那枚銅印模攥進掌心。模面冰冷,邊緣有磨損,不像新做,倒像用了不止一年兩年。雨裡摸不清紋,可他能感到那不是官印的制式。

這東西也許比那半片紙角更要命。

“人怎麼辦?”活貨捂著腿抖聲道,顯然問的是地上兩個。

“能活算他命大。”阿七道。

沈硯把紙角與印模收好,轉身便走:“沿荒塘堤走,別碰火。對方既在西磧倉外撒人,說明那裡不是空倉,就是等著人上門。阿七,你前。姜映秋辨記號。程渡只管帶到坍牆。活貨——”

活貨一哆嗦:“我、我在!”

沈硯冷冷看他一眼:“再想起半句,就活得長些。”

活貨連連點頭,哪還敢裝死。

眾人重新貼著雨地往前摸。楊樹林後的低堤比想像中更窄,一邊是黑沉荒塘,一邊是滿地碎石與被淹的舊車轍。風從水面卷過來,帶著爛藻和鹽土味,吹得人骨頭都發麻。遠處隔林火光忽明忽暗,不知是追兵的把子,還是先前磨屋大火餘勢未熄,映得整片夜像浸在半冷半熱的血裡。

程渡走到堤中段時,腳下一軟,終於撐不住半跪下去。沈硯伸手扶住,只覺他身上燙得嚇人。

“傷口發了。”姜映秋低聲道。

程渡喘著,額前濕發貼在蒼白的臉上,笑意已經快掛不住:“我若死了……記得把我嘴掰開,看看還有沒有半句漏給你們。”

阿七頭也不回:“放心,你真死了我也能把話剁出來。”

這一句本該刻薄,卻莫名讓人心裡那根繃得太緊的弦沒再斷。

再往前,地勢終於微微抬起。荒塘盡頭立著一片黑壓壓的牆影,雨裡看去像一頭伏著不動的舊獸。牆背斷了半截,磚色發鹽,角上還殘著早年曬鹽用的木滑輪。那應當就是西磧倉。

眾人全都伏低了。

這裡太靜。

靜得不對。

沒有守夜人的巡步,沒有風裡晃索的吱呀,甚至連被驚起的鼠聲都沒有,只有倉牆一角漏下的雨水,一滴一滴,敲在碎瓦上。

姜映秋忽然抬手,指向坍牆內側偏右的門框殘角。

“那裡。”她聲音壓得發顫,“三劃倒口。”

門框下半截幾乎被泥糊滿,若不細看,根本看不出那是三道反向刻痕。可她認出來了。

沈硯眼神一沉,示意眾人先伏住,自己貼著坍牆緩緩摸近。剛到牆邊,他便聞到一絲極淡的味道。

不是鹽,不是霉。

是才熄不久的油燈煙氣。

裡頭有人,而且不止來過一回。

他正要回身示意,倉內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木板摩擦,像有人在黑裡慢慢推開了什麼。緊接著,一點昏黃火星在牆縫後一閃,照出半截立著的人影。

那人影很矮,披著濕重的蓑衣。

沈硯瞳孔微縮,手已無聲按上刀柄。

下一瞬,倉內卻先傳出另一道聲音。

不是灰蓑矮子。

那聲音蒼老、乾啞,卻異常清楚,像在黑暗裡等他們許久了。

“既然看懂了三劃倒口,就別在外頭淋雨了。”

“姜家的丫頭,進來認你爹的字。”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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