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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巔峰人生 · 檸檬不酸 · 4,245 字 · 2026-04-15
夜裡的風從巷口灌進來,帶著潮濕的腥味,像是剛從城外那條黑河上掠過。沈硯蹲在屋簷的陰影裡,指尖貼著冰冷的瓦面,許久都沒動。腳下的小巷窄得只能容兩人並肩,牆角堆著爛菜葉和破竹簍,遠處有狗低低吠了一聲,很快又安靜下去。

他在等。

對面那座宅子不大,門臉卻修得講究,青灰色的磚牆比附近民居高出半截,門前沒有掛燈,只有簷下兩盞銅罩風燈透出一圈昏黃。若不是白日跟了半條街,他不會想到,永安藥鋪裡那個總是笑得和氣的老掌櫃,竟會在夜裡悄悄進這種地方。

風又吹了一陣,燈火微微晃動。沈硯眯起眼,聽見門裡傳來極輕的腳步聲。不是一個人,至少三個。先是一道沉穩的,像練過下盤的男人;後頭兩道略浮,步子短,像抬著什麼東西。

他屏住呼吸。

吱呀一聲,側門開了。

一個瘦高男人先探出頭來,四下看了看,朝巷尾比了個手勢。很快,黑暗裡又走出兩個短打漢子,合力抬著一口木箱。箱子不大,卻壓得兩人手臂發顫。老掌櫃跟在最後,月光擦過他半張臉,把那層平日裡的溫和都照得發白。

“快些。”老掌櫃低聲道,“今夜不太平。”

瘦高男人哼了一聲,“這話你昨夜也說過。”

“昨夜和今夜不一樣。”老掌櫃回頭朝宅內望了一眼,像是在忌憚什麼,“城西那邊已經鬧起來了,巡夜司的人今兒盯得緊。”

巡夜司。

沈硯的眼神微微一沉。

三日前,城西義莊無故起火,火勢燒了半夜才熄。第二天一早,巡夜司封了半條街,據說從灰燼底下挖出十幾具焦屍,卻沒有一具能對上戶籍。這事看似與他無關,可他追查了半年之久的那枚烏鐵令牌,偏偏就在義莊廢墟旁出現過。

而這老掌櫃,正是最後一個碰過那枚令牌的人。

木箱被抬上巷口的一輛青布馬車,車夫始終垂著頭,像個木偶。老掌櫃摸出一個小布包遞給瘦高男人,後者掂了掂,似乎嫌輕,臉色不太好看。

“就這些?”瘦高男人聲音壓得低,語氣卻硬,“你們要的東西,可不是這個價。”

老掌櫃也不惱,只淡淡道:“先給一半。貨到了南渡碼頭,自然有餘數。”

“若是到不了呢?”

“那你就更不該在這裡廢話。”

瘦高男人盯著他,半晌,扯出一個陰冷的笑,“成。反正掉腦袋的是你,不是我。”

他翻身上車,甩了甩韁繩。馬車剛動,巷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鑼聲,跟著有人高喊:“巡夜司查街!閉門熄燈!”

老掌櫃臉色驟變,“走!”

車輪壓過碎石,發出刺耳聲響。沈硯沒有立刻追出去,而是看著那道側門猛地關上,燈火一一熄滅,整條巷子眨眼間陷入黑暗。巡夜司來得太巧,像是有人提前放了風。

他從屋簷上滑下來,悄無聲息落在地上,朝巷口追去。

城南的夜路彎彎繞繞,青布馬車跑不快,卻挑最偏的路走。沈硯始終保持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借著牆影和檐角遮掩身形。幾次巡夜司的燈籠從街口掃過,都只照見空蕩蕩的牆和石板,沒有照到他一片衣角。

追到半路,前頭忽然傳來女子的罵聲。

“會不會趕車啊!沒長眼睛麼!”

青布馬車猛地一勒,馬受驚,前蹄高高揚起,差點把車夫掀下去。巷子轉角處,不知何時多了一輛小驢車,歪歪斜斜堵在中間。趕車的是個十七八歲的姑娘,穿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頭髮胡亂紮著,手裡還拎著半串糖葫蘆,紅彤彤的一晃一晃。

沈硯腳步一頓,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是阿七。

“你找死啊!”車夫怒喝。

阿七把糖葫蘆往嘴裡一塞,含含糊糊地道:“路這麼寬,偏你往我車上撞。怎麼,夜裡急著去投胎?”

車上的瘦高男人掀開簾子,神色不善地探頭出來,“把路讓開。”

“讓開也行。”阿七眨眨眼,“賠錢。我的驢嚇著了,你看,耳朵都豎起來了。”

那頭灰驢正低頭啃著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菜葉,啃得專心致志,半點受驚的意思都沒有。

車夫氣得要罵,瘦高男人卻忽然抬手,止住了他。下一瞬,他目光越過阿七肩頭,朝暗處掃了一眼,聲音像淬了毒的刀子。

“朋友,跟一路了,還不出來?”

沈硯心裡一沉,知道藏不住了。

阿七轉過頭,這才像剛發現他似的,眼睛一亮,“咦,你也在啊?真巧。”

沈硯面無表情地從陰影中走出來,“不巧。我讓你在客棧等。”

阿七理直氣壯,“我等了。等到肚子餓,就出來買吃的。誰知道買著買著,又遇見你。”

“下次遇見之前,先學會躲遠些。”

“那不成。”她把最後一顆山楂咬掉,竹籤隨手往車板上一插,“你一個人辦事總是不帶我,萬一死了,欠我的半兩銀子誰還?”

這話一出口,連對面的瘦高男人都怔了一下。

沈硯看著她,眼底有一閃而過的無奈。半個月前,他在西市巷尾撿到這丫頭時,她正蹲在死人堆旁翻錢袋,身手不見得多好,嘴倒是比誰都快。原想甩掉,偏偏她像塊甩不開的牛皮糖,一路從平寧縣跟到這座臨川城,吃他的,用他的,還時不時替他惹出些麻煩。

可有些時候,麻煩也有麻煩的用處。

瘦高男人從車上跳下來,慢慢拔出腰間短刀。“既然都來了,就別走了。”

他話音剛落,車簾後頭又鑽出一人,正是方才抬箱子的短打漢子。兩人一左一右逼上前,刀鋒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阿七小聲道:“你打得過吧?”

沈硯反問:“你說呢?”

“我覺得懸。”阿七誠懇地說,“你這兩天都沒怎麼吃飽。”

沈硯懶得理她,袖中短刃滑入掌心,腳下一錯,身形已迎了上去。

巷子太窄,正適合近身。瘦高男人的刀法陰狠刁鑽,顯然不是尋常護院,第一刀便直奔咽喉。沈硯偏頭避開,手中短刃順勢貼著對方手腕劃過,逼得他猛地收刀後退。另一人趁機從側面砍來,刀勢沉重,帶著一股蠻力,若硬接只會吃虧。沈硯往牆邊一踩,借力翻身,靴尖正踢在那人下巴上,砰的一聲,人撞上車轅,連刀都脫了手。

阿七在後頭哇了一聲,“還行啊。”

話音未落,車夫竟也從車座下抽出一根鐵棍,直朝阿七砸去。阿七尖叫一聲,抱頭往驢車底下一鑽,動作快得像只老鼠。鐵棍落空,砸得木板裂了一道縫。灰驢受驚,終於長嘶起來,甩著蹄子亂踢。

場面頓時亂成一團。

沈硯抓住瘦高男人分神的一瞬,短刃反握,自下而上逼近對方肋下。瘦高男人悶哼一聲,倉促避開要害,衣衫仍被劃開一道長口子,鮮血很快滲了出來。他面色猙獰,猛地往後一退,厲聲道:“放箭!”

箭?

沈硯瞳孔一縮,幾乎同時朝阿七撲了過去。

下一刻,巷子兩側屋頂上響起數道破空聲。箭矢帶著尖厲的風,釘進車板,擦過牆面,火星四濺。原來暗處還埋伏了人。

沈硯將阿七按在身下,肩頭一震,一支箭深深扎入他左肩。劇痛瞬間炸開,血腥味直衝喉間。阿七的臉一下白了,“你中箭了!”

“我沒瞎。”沈硯咬著牙,單手拔下釘在地上的一支箭,反手朝屋頂擲去。只聽一聲悶哼,瓦片碎裂,一道黑影翻落下來。

趁著這個空檔,他一把拽起阿七,低喝:“去車上!”

“去幹嘛?”

“箱子。”

阿七愣了一瞬,立刻明白過來,貓著腰衝向青布馬車。瘦高男人還想攔,卻被沈硯纏住,刀刃幾次險險擦過脖頸,再不敢分心。阿七身手雖稱不上高明,動作卻極靈,三兩下便掀開車簾,爬進車廂。裡頭很快傳來她的聲音。

“有兩個箱子!拿哪個?”

“重的那個!”

“都重!”

“那就隨便拿一個!”

阿七“哦”了一聲,片刻後竟真拖著一口木箱滾了出來。箱子落地時發出沉悶一響,顯然裝的不是空物。她使出吃奶的力氣把箱子往驢車方向推,嘴裡還不忘抱怨:“你下回能不能挑點輕省活兒!”

又一輪箭雨落下,沈硯一腳踢翻車轅,借著翻起的木板擋住大半箭矢,然後拽過驚得亂蹦的灰驢,把韁繩狠狠抽在它背上。灰驢吃痛,拖著驢車像瘋了一樣衝出巷口。阿七還沒站穩,只得死死扒住車板,連箱子一起被帶了出去。

“沈硯!”她扯著嗓子喊。

沈硯回身逼退瘦高男人,縱身躍上驢車後沿。下一瞬,一支箭擦著他耳邊飛過,深深釘進前頭的木樁。灰驢跑得東倒西歪,像是隨時要把車和人一道掀進河裡。

後頭追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阿七喘得上氣不接下氣,還不忘回頭看,“他們追來了!你能不能想想辦法?”

“你不是很能惹事麼,”沈硯捂著傷口,聲音冷得發沉,“自己想。”

“我惹的是小事,追殺這種大事不是該你負責?”

她嘴上不饒人,手倒快,伸進車板夾層裡摸了半天,居然摸出一包石灰粉來。沈硯瞥了一眼,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塞進去的。阿七得意道:“行走江湖,總要備點保命玩意兒。”

說完,她回身將整包石灰粉朝後猛地一撒。夜風正順著巷道灌來,白花花的一片頓時撲了追兵滿臉。咳嗽聲、怒罵聲瞬間亂作一團,有人一腳踩空,撲通摔進旁邊積水溝裡。

阿七哈哈大笑,像打了勝仗。

沈硯看著她,忽然有一瞬失神。這樣鮮活的聲音,和記憶深處那個陰雨天格格不入。半年前,他也是在一條窄巷裡,眼睜睜看著最熟悉的人倒在血泊中,連一句話都沒能留下。從那之後,他追著那些若隱若現的線索,一路追到臨川,像追一場永遠不會停的噩夢。

這口箱子,或許就是噩夢的一角。

驢車終於衝出城南坊區,拐進一條廢棄的舊渠。這裡原是運糧水道,幾年前河床淤塞,兩岸便荒了,夜裡少有人來。阿七勒住驢,整個人幾乎癱在車板上,大口喘氣。

“甩掉了嗎?”

沈硯側耳聽了聽,遠處只剩零星犬吠和風聲,暫時沒有人追來。他點了點頭,剛要開口,眼前卻猛地一黑,肩上的傷像火燒一樣疼,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阿七嚇了一跳,趕緊扶住他,“喂,你別這時候倒啊。我可抬不動你。”

“箭上沒毒。”沈硯緩了口氣,“但傷得不淺。先找地方躲。”

阿七環顧四周,指著渠邊一座半塌的土地廟,“那裡行不行?”

兩人合力把木箱拖進廟裡。廟裡蛛網密布,香案早倒了,泥塑的土地公缺了半張臉,笑得愈發詭異。阿七生了個小火堆,又翻出乾淨布條和金瘡藥。藥自然不是她買的,是前兩天從客棧藥櫃裡順來的。

“把衣服脫了。”她說得十分自然。

沈硯抬眼看她。

阿七咳了一聲,“我是說,上衣。你那是什麼眼神,我又不是沒見過傷口。”

沈硯懶得與她爭,單手扯開衣襟。箭傷在左肩後側,血已把半邊衣裳浸透。阿七看著那道傷,原本嘻嘻哈哈的神情竟收了些,小聲道:“忍著點。”

她處理傷口的手法不算熟練,卻比想像中穩。火燒刀刃,消毒,割開箭尾卡住的碎肉,再將箭頭完整取出。沈硯全程一聲不吭,只在最後額角滲出細密冷汗。阿七用布條替他包紮好,長長吐了口氣。

“成了。你要是明天還活著,記得多給我二十文手工錢。”

沈硯靠著牆,閉目片刻,才道:“你怎會跟來?”

“不是說了麼,餓了,出來買吃的。”阿七把剩下半塊燒餅塞進嘴裡,“再說,你這人看著聰明,實際辦事總愛往危險處鑽。我若不跟著,哪天真替你收屍都找不著地方。”

“你倒吉利。”

“彼此彼此。”

火光跳了跳,照得她半邊臉暖融融的。這丫頭平日像個沒長心的,真安靜下來時,卻顯得比年紀更小。沈硯睜開眼,看向那口從馬車上搶來的木箱。

“打開。”

阿七立刻精神了,湊過去研究鎖扣。鎖是尋常銅鎖,不算精巧,她用髮簪撥弄了幾下便聽見喀的一聲。箱蓋掀開的瞬間,兩人都怔住了。

裡頭不是金銀,不是藥材,也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兵器。

是人。

準確地說,是一個蜷縮在箱子裡的孩子。約莫七八歲,手腳被細繩綁著,嘴裡塞了布團,因為缺氧和驚嚇,臉色青白得嚇人。一雙眼睛睜得極大,映著火光,像受驚的小獸。

阿七倒抽一口冷氣,趕緊把布團扯出來,又去解他手上的繩子。“別怕別怕,我們不是壞人。”

那孩子卻像根本沒聽見,剛一鬆綁就拼命往後縮,直到背抵住箱壁,整個人抖得不成樣子。沈硯皺眉,伸手探了探他頸側,脈象很快,卻還算穩。

“他不像被關了一晚。”沈硯道,“至少兩三天沒見光了。”

阿七低頭看箱底,忽然“咦”了一聲。木箱一角,鋪著一層乾草,草下壓著半截發黑的木牌。她把木牌抽出來,臉色立刻變了。

“這個……”

沈硯接過木牌。木牌不大,邊角焦黑,正面刻著一隻展翼的鳥,線條簡陋,卻透著詭異。那不是什麼祥鳥,而是烏鴉。牌子背面還有半個燒殘的字,依稀能辨出一個“玄”。

他握著木牌,手指不自覺收緊。

半年前,死在他眼前的那個人,懷裡就攥著一塊一模一樣的木牌。只是那塊牌子完整些,背面刻的兩個字是玄鴉。

玄鴉會。

他追了半年,總算第一次真切摸到這個名字的邊緣。

阿七見他神色不對,壓低了聲音,“你認得?”

沈硯沉默片刻,點頭。

“那這孩子……”

他還未回答,縮在箱中的孩子忽然發出一聲極尖的喘息,像是終於從驚恐中掙出來。他死死盯著沈硯手中的木牌,嘴唇顫了半天,擠出兩個破碎的字。

“別……回去……”

聲音細若蚊鳴,卻讓整座破廟都像瞬間冷了下來。

沈硯蹲下身,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問:“你從哪裡來?誰把你裝進箱子裡的?”

孩子像沒聽見,只是反覆搖頭,眼淚無聲無息往下掉。他嘴唇青得厲害,喉嚨裡發出砂紙般的喘息,忽然又猛地抓住沈硯的袖子,力氣大得驚人。

“有井。”他睜大眼,像看見了什麼極可怕的東西,“井下面……都是人。”

火堆啪地爆出一聲輕響。

阿七的手停在半空,臉上的笑意第一次徹底消失。廟外夜風掠過荒草,發出簌簌聲,像有什麼正從黑暗深處緩慢爬來。

沈硯沒有動,目光卻沉得像冬夜裡的河水。

他知道,自己終於找到那扇門了。

可門後頭,恐怕不是答案。是更深的深淵。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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