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沈硯沒有立刻答話。

門縫下那一道幽藍光線靜靜伏在地上，像一截冰冷的蛇骨。外頭的狗貼著門板低低嗅聞，鼻息一下一下噴進縫裡，帶著濕熱腥氣。阿七抱著孩子僵在半塌後牆前，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手臂緊得發顫。

那孩子死死盯著那線藍光，嘴唇抖得發白，像是連叫都叫不出來了。

沈硯先看了他一眼，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穩得聽不出半點傷重之態。

“箱子可以還。”

阿七猛地扭頭看他，眼裡幾乎要冒火，若不是情勢逼到這一步，她怕是已經罵出聲了。

門外那男人似乎笑了笑。

“早這樣說，便省事多了。”

沈硯道：“可我得知道，你們要的究竟是哪一口。”

門外靜了一瞬。

那瞬間極短，可已足夠叫人聽出不對。阿七眼神一變，立刻明白過來。對方口口聲聲要箱子，可未必知道廟裡這口是不是他們真正丟失的那一口。也許狗循的是血味，也許是一路盯梢，也許只是賭他們不敢把人從箱子裡弄出來太遠。

果然，那男人再開口時，語氣仍溫和，卻多了一點薄薄的冷。

“朋友，你受著傷，還有心思跟我玩字眼？”

沈硯道：“既然是交易，總要講明白。你若要的是木箱，我這裡有。你若要的是箱子裡的人，現在沒有。你若要的是別的東西，那我倒想問問，我何時拿了你們別的東西。”

外頭的犬吠忽然停了。

隨後有人低聲說了句什麼，像是在請示。那提藍燈的男人沒有立刻回應，過了片刻，才輕輕嘆了一聲。

“你比我想的更麻煩。”

這一句說得很淡，可落進沈硯耳裡，卻像有根針不輕不重地扎了一下。

不是今晚盯上他才有的口氣。

像是對方早就知道他。

沈硯眸色不動，只把手裡石灰包悄悄捏緊，另一手短刀反扣在腕側，低聲對阿七道：“還不走？”

阿七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你少裝得像安排後事。”

“那就別讓我白拖。”

阿七狠狠瞪了他一眼，抱著孩子轉身就往後牆去。那孩子卻在經過土地公像時忽然一顫，像是從窒息裡猛地抽出一口氣，死死抓住阿七袖子，斷斷續續地道：“有……有鈴。”

“什麼鈴？”阿七急得發躁，卻還是低聲追問。

“狗……狗脖子上，不是銅的，是鐵的，會響……”孩子語無倫次，“地下也有，我聽過，他們下來時……先響一聲，再開門……”

沈硯心頭一動。

門外恰在此時，傳來極輕的一記金屬碰撞聲，細而短，像是什麼人在抬手時碰到了鐵環。下一瞬，門外那男人慢慢道：“看來那孩子還活著。倒是命大。”

阿七背上一寒。

這話等於把最後那點僥倖也碾碎了。對方不只知道箱子，還知道從箱子裡逃出過一個孩子。

沈硯卻在這時忽然往火堆旁退了半步，抬腳將一塊半熄的炭踢進木箱底下的乾草堆裡。火星一落，乾草立刻悶悶一亮，冒出一股焦煙。

阿七先是一怔，旋即明白過來，眼神一下沉了。她不再多話，咬著唇把孩子往牆頭上推。

門外的人顯然也聽見了裡頭動靜。

“你在燒什麼？”

沈硯淡淡道：“你既不肯說要的是哪口箱，那我只能都毀了。省得你我誰都拿不到。”

話音未落，門板外驟然響起一聲厲喝：“撞！”

砰的一聲巨響，整扇破門狠狠一震，樑上積灰簌簌直落。門縫下的藍光猛地一晃，像蛇忽然昂起頭來。外頭的狗也跟著暴躁起來，抓撓木板的聲音尖利刺耳。

第二下撞來時，門閂已發出不堪重負的裂聲。

沈硯沒有守門，反而一把抓起那截帶血布條，往香缸裡一浸。積水混著灰泥，一下把血氣沖散開些，卻仍留著足夠的腥味。他又把先前那條沾著井水腥氣的細繩纏在布條上，兩樣東西一併揉成一團，回手扔給阿七。

“出牆就丟東南角水溝，越遠越好。”

阿七接住，低低罵了一句：“你最好別真死這兒。”

沈硯頭也不回：“你若還站著，我就真要死了。”

第三下撞門聲炸開時，阿七終於抱著孩子翻上了後牆。那半塌的牆頭磚石鬆動，她一手攀住牆沿，一手還要拖著孩子，狼狽得險些一頭栽下去。孩子被牆石刮得痛哼一聲，竟像是從崩潰裡清醒了一點，自己也拼命往外爬。

門閂就在此時斷了。

門板向內猛地掀開，一股夜風裹著犬腥和濕泥味撲進來。兩條黑犬先躥入，眼珠在藍光下一閃，直往人味最濃處撲。

沈硯像早算好一般，抬手便將石灰包迎面擲出。

布包在半空被刀尖一挑，噗地炸開，白灰迎著風撲了前頭那條狗滿臉。黑犬發出淒厲慘嚎，瘋了似地在地上翻滾，另一條也被迷了眼，撞上門框，帶得後頭一名短打漢子踉蹌一步。

趁這一瞬，沈硯一腳將已經起煙的木箱踹翻。箱底火勢原本不大，這一下乾草散開，火舌猛地竄高，正擋在門口與廟內之間。

藍燈後，那男人終於露了臉。

他約莫三十出頭，穿一身乾淨得過分的青衫，手裡提著一盞罩了青琉璃的細柄燈。燈火映得他眉目斯文，鼻梁薄直，嘴角甚至還帶著點文氣笑意，若在白日裡遇見，倒像個替人寫帖子的秀才。可他看著地上翻滾慘叫的狗時，眼裡連一絲波動也沒有。

他抬了抬手，身後人立刻散開，顯然訓練有素。不是一般碼頭打手。

其中一人腰間燈牌一晃，沈硯目光一凝。

那牌式樣，竟和巡夜司夜巡的腰牌有七八分像，只是邊角磨得更薄，像是私鑄的仿牌。

官裡果然有人。

那青衫男人看著沈硯，終於微微一笑：“你果然還活著。”

沈硯聽見這句，胸口那股寒意徹底沉了底。

“你認得我。”

“半年前，西井巷口，倒下那人臨死前抓著你袖子，說過一句話。”男人像在閒談，語氣溫溫的，“他說，井底有路，別信穿官衣的人。”

沈硯指節猛地一緊，短刀差點陷進掌心。

那句話，當夜只有他聽見。

連巡夜司來收屍的人都沒聽全。

男人看著他眼底那一瞬收不住的殺意，笑意反而深了些。“現在你明白了？不是你追得緊，是你早在半年前，就已進了我們眼裡。”

火勢在箱木與乾草間快速蔓延，濃煙往上竄，破廟本就乾朽，一時竟有要連樑帶柱一併燒起來的勢頭。青衫男人卻半步不退，像根本不在意這廟會不會燒塌。

沈硯也終於明白，他要的不是箱子。

至少不只是箱子。

他是在拖，拖到後頭的人繞去堵牆，拖到沈硯血盡力竭，拖到人自己塌下來。

這念頭剛起，後牆外便傳來一聲石塊滾落的脆響，緊接著是阿七壓低了嗓子的怒罵和孩子驚恐的喘息。果然有人已繞過去了。

沈硯不再猶豫，猛地抄起火邊那根燒了一半的木柴，朝香缸狠狠一掃。積水潑翻出去，濺滅一角火勢，也把滿地灰泥潑得濕滑。隨即他腳下一踏，整個人不退反進，借著濃煙直撲門口那青衫男人。

旁人都以為他要拼命，那男人也終於向後讓了半步。可沈硯刀勢沒落在他身上，反而一刀切斷了他手中那盞藍燈的提柄。

燈盞墜地，青琉璃碎裂，裡頭摻藥的燈油潑了滿地，火焰轟地竄成一片妖異藍白，正好封住門口。幾個追兵猝不及防被逼退，衣擺鞋面瞬間著火，驚叫聲一片。

青衫男人臉上那點從容，這才第一次裂了口子。

沈硯趁亂撞過他肩頭，胸腹傷口立刻被牽得一陣發黑般的痛，眼前都晃了一下，卻硬是咬牙撐住，借著門前混亂往後牆方向衝。

一名短打漢子從側面撲來，刀光直削他後頸。沈硯側身一讓，刀尖仍在肩上劃開一道血口。他反手一刀捅進那人肋下，沒去看結果，抬腳便踩上倒塌的供桌，借力翻向後牆。

可才到牆邊，他便看見外頭竟已有兩人堵住缺口。

其中一人戴著半舊的巡夜司皮臂套，正拿著短鉤往牆內探，顯然是準備把翻牆的人直接鉤回來。阿七已落到牆外，正死死拖著孩子往蘆葦叢去，另一人卻已追近，距他們不過數步。

沈硯想也不想，從袖中摸出先前在箱底扣下的那片薄木板，用力朝外甩去。

木板不大，卻鋒利，邊角正削中那持鉤漢子的手背。對方痛叫一聲，短鉤落地。阿七聞聲回頭，眼裡狠色一閃，竟猛地撿起地上半塊殘磚，反手砸在另一人膝上。那人悶哼跪倒，阿七立刻拽著孩子踉蹌衝進蘆葦。

沈硯剛鬆半口氣，身後已傳來風聲。

他回身格擋，刀刃撞上另一把細窄短刀，震得虎口一麻。青衫男人竟已穿過火線追了上來，袖口被燒出一角焦痕，臉色卻比先前更冷。

“你真能壞事。”

沈硯喘息已亂，仍冷聲道：“彼此。”

兩人交手只在數息之間。那男人出刀極快，招式不似江湖把式，反而乾淨得像軍中殺法，專取咽喉、肋下、膝彎，半點花巧也無。沈硯本就重傷，硬接三招已覺胸口發悶，第四刀擦頸而過，帶起一串熱血。

可就在那男人再欲逼近時，廟內忽然傳出一聲木樑崩裂的巨響。

被燈油引燃的藍火已舔上樑柱，整片門框轟然塌下來。火光驟亮，把夜色照得通紅，也把那男人身後幾人的退路截得七零八落。

他終於皺了眉，偏頭看了一眼。

沈硯等的就是這一眼。

他合身撞上去，兩人一併跌向後牆缺口。青衫男人反應極快，半空中便一肘砸在沈硯胸口，沈硯眼前一黑，幾乎當場咳出血來，卻仍死死攥住他袖口。只聽刺啦一聲，青衫男人人是穩住了，袖子卻被扯下一大截，連帶一樣硬物從他懷中掉了出來，落進牆角草裡。

男人臉色終於變了，立刻伸手去抓。

沈硯比他更快，帶血的手一把抄起那東西，也不細看，直接翻出牆外。

落地那一下，傷口像全數裂開，疼得他膝蓋一軟，幾乎站不起來。牆內傳來青衫男人壓著怒意的聲音：“追！他拿了牌！”

牌？

沈硯心裡一動，卻沒工夫細看，踉蹌著往蘆葦叢裡鑽。前頭不遠，阿七正扶著孩子回頭張望，見他翻出來，立刻衝過來架住他一邊胳膊。

“你還活著？”

“暫時。”

“暫時你個鬼。”阿七聲音都變了，卻還是死死撐住他，“後頭有人，走！”

三人一頭扎進潮濕的蘆葦深處。阿七照沈硯先前吩咐，把那團浸水帶血的布條遠遠扔進東南角的水溝裡，不多時，後方果然傳來犬吠轉向的動靜，幾條狗被血味引偏了。

可那青衫男人顯然不全靠狗。

火光映著遠處夜色，隱約可見幾點燈影正在散開搜人，還有兩聲短促口令，竟真和巡夜司夜巡換隊時用的暗號極像。阿七臉色難看得厲害，低聲罵道：“他娘的，怪不得一路摸得這麼準，敢情連官家的口都借來用了。”

孩子被蘆葉刮得直抖，卻忽然啞著嗓子道：“不是借……”

兩人都看向他。

孩子抱著頭，像在極力忍住耳邊那些不存在的聲音，喘著道：“地下……也有人穿那樣的皮套……拿牌……開鐵門……他們說‘換三更牌’……”

沈硯腳步猛地一頓。

換三更牌，是巡夜司內部夜巡換防的說法。尋常外人就算知道，也不會拿來當地下守門口令。

這已不是有人賣消息那麼簡單。

是裡頭本就有人。

風從河道那頭卷過來，帶著腐水與蘆花味，把遠處破廟的焦煙吹得更散。沈硯靠在一株老柳旁，終於攤開方才從那青衫男人身上奪來的東西。

那不是腰牌。

是一塊黑鐵制的小令片，邊緣薄而鋒，正面刻著一隻展翼的烏鴉，背面卻不是編號，而是一口井。

井口上方，還刻了三個極小的字。

義莊下。

阿七吸了口冷氣，連罵都忘了。

沈硯盯著那三個字，胸口傷處火燒般疼，眼神卻冷得發亮。半年前死者那句沒說完的話，今晚孩子的藍燈、鐵鈴、鐘聲，箱底的魚尾記號，藥鋪、碼頭、作坊、義莊，像一條一直藏在黑水底下的鐵鏈，終於被他拽出了一截。

可也正因拽出了這一截，他們才更清楚地看見，鏈子另一頭有多深。

阿七低聲道：“現在怎麼辦？回城？找大夫？還是先躲一晚？”

沈硯抬頭，望向遠處隱隱浮在夜色裡的城廓輪廓。破廟那頭的火還在燒，對方今夜失了人、失了牌，又被逼得暴露口令與路數，天一亮，義莊那邊若真有地下井，必定會被清得乾乾淨淨。

他把那塊黑鐵令死死收進掌心，聲音因失血而發啞，卻沒有半點遲疑。

“不回。”

阿七一怔：“你瘋了？”

“義莊必須現在去。”

“現在？”阿七幾乎壓不住聲音，“你看看你自己還剩幾口氣！”

沈硯望著黑沉沉的夜，慢慢道：“正因只剩幾口氣，他們才想不到我現在還敢去。”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那青衫男人方才說過的話，眸色更沉。

“而且，若等他們先到，我們今晚就都白熬了。”

阿七盯著他，半晌沒說話，最後狠狠抹了把臉。

“行。”她咬牙道，“你要去送死，我陪你。但先說好，真到了爬不動的時候，我就把你扔井口邊上，自己帶孩子跑。”

沈硯極輕地扯了下嘴角，算是應了。

那孩子縮在兩人中間，還在發抖，卻忽然抬起頭，朝城裡某個方向看去。夜風裡，極遠極遠的地方，像真有一聲悶鐘隔著土層與黑暗，隱隱傳來。

一聲。

又一聲。

孩子的臉色瞬間白了，手指死死抓住阿七衣角，顫聲道：“就是那個……他們要開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