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紅色直播手環 · 向日葵 · 7,372 字 · 2026-02-04
車窗外那束手機光像故意挑釁,掃過來的時候還停了一下,讓我看清許成鋒站姿鬆弛,像在自己辦公室裡等報表。他身邊的人影沒露臉,只把光源抬得更高,讓車內每一張臉都無所遁形。

我把錄音筆在口袋裡按得更深,指腹抵著開關那顆小小的凸起,像按著一枚能把人拉回規則裡的釘子。知夏沒躲光,她只是微微側了側臉,避開直射,像在避免被拍清瞳孔的倒影。她的反應比我快半拍,快到我心裡那點慌反而被按住了。

唐若棠的呼吸聲很輕,像怕車內的空氣也被監控。她盯著車門鎖,手指在膝蓋上輕敲了兩下,那是她白天在咖啡館裡說「他們」時的節奏,我突然明白她不是在害怕,是在計算能不能跳出這個包圍圈。

許成鋒又敲了敲玻璃,兩下,還是那種不急不躁的力度,像提醒下屬回郵件。

「別裝死。」他說,「你們這麼沉默,我會以為車裡在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交易。到時候監控一調,平台那邊也不好交代。」

他一開口就是平台。我聽懂了:他想把我們推成「私下交易證據」的嫌疑,再把唐若棠的MCN牽進來,讓這場局從我一個人背鍋,變成一串人一起背鍋。鍋越大,真相越難被撈出來。

我隔著玻璃回他,聲音不高,但讓字句落得很清楚:「許總,你要談就談。先把你的人手裡那個手機放下。你不是講體面嗎?」

許成鋒笑了,視線像從玻璃穿進來,落在我口袋的位置:「周予安,你現在跟我談體面?你在公司直播間裡講‘用户信任’的時候,體面;你被人抓到跟競品私下見面的時候,就不體面了。」

他把「抓到」兩個字咬得很輕,像已經替我們在舆论里寫好標題。我胸口那股火差點竄上來,又被我硬按下去。運營做久了,最怕被帶節奏;人到中年,最怕被情緒牽走。越在這種時候,我越要把他逼回他不擅長的地方——證據與流程。

知夏在我身側開口,嗓音帶著一點剛回國的清亮,但不尖:「許成鋒,你跟踪是违法的。你再敲一次,我就报警。」

她叫他全名,沒有叫許總。那不是挑釁,是切斷他拿「上下級」做遮羞布的路。許成鋒的笑意僵了一瞬,又立刻回來,像職場裡那種被頂撞後的「寬容」。

「报警?」他慢慢念,「好啊。你报。警察来了问你们在这做什么,问你们为什么要跟MCN合伙人深夜在车库密谈,问你们是不是在交换平台数据,问你们是不是在策划下一轮舆论。你觉得,谁更像坏人?」

他這句話說得太熟練了,熟練到像演講稿。我突然想起唐若棠白天說的「模板」,原來不止錄音剪輯有模板,連威脅也有模板:把你推到一個兩難的位置,你動就是「心虛」,你不動就是「認了」。

唐若棠終於出聲,聲音比平時低,帶著一點冷硬的金屬味:「许成锋,你别在我车旁边演。你想要什么,直接说。」

許成鋒把頭偏了偏,像終於等到她接話。他對著車窗,像對著一個看不見的鏡頭:「我要你們手裡那份東西。你們知道是哪份。」

我心裡一緊。他確定我們有「東西」,說明他不是偶然撞見,是一路盯著唐若棠,甚至比盯我還早。這讓我背脊發涼:我被嫁禍「內鬼」操縱股價,表面是直播數據,底層是資本情緒盤。許成鋒能把手伸到唐若棠這裡,意味著他背後那條鏈比我想的更長。

知夏把手指輕輕扣在我手背上,那力道像提醒我別急著回應。我順著她的節奏,讓沉默先把對方的話逼得更露骨。

許成鋒等了兩秒,語氣變得更柔,像上司做最後一次「挽救」:「予安,我是为你好。你现在背的锅很大,你以为你靠一段录音就能洗?平台要的是止损,资本要的是情绪,你要是硬扛,最后只会被当成弃子。你把东西交出来,我保你离开这摊浑水。你不是一直想回归生活吗?我给你。」

他說「我給你」的時候,像在發年終獎。可我聽到的不是承諾,是交易條款:交出證據,換一條「被放過」的路。這種路走出去,哪還有清白。只要我點頭,明天他就能用「周予安主动交代」做剪輯,變成我承認、我求饒、我洗不掉的污點。

我抬眼看知夏。她的目光很穩,像告訴我:別被他用「生活」收買。我心裡那點軟被她托住了,反而更硬。

我說:「许总,你说保我,你拿什么保?你连我被贴上内鬼的时候都没站出来说一句完整话。你保的是你自己吧。」

車外安靜了一瞬。那束手機光晃了晃,似乎有人不自覺調整握姿。許成鋒的聲音裡多了一點不耐,仍舊努力維持那種「體面」:「你要我说什么?公司现在被盯得紧,投放、数据、舆情,每条线都有人查。我替你说话,就是给别人递刀。」

「递刀?」我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刀不是你递的吗?」

我話音落下,知夏接得更快:「许成锋,你今天站在这里,不就是来递刀的?」

她把句子收得很乾淨,像把一把刀從他手裡奪過來,反手放回他喉嚨口。許成鋒似乎被她這種不按職場規則出牌的方式刺到,笑意徹底淡了。

「林知夏。」他叫她名字的時候,帶著一點審視,「你在国外待久了,不知道国内怎么玩。你以为你护着他,他就能活?你护短护到最后,会把自己也搭进去。你爸当年……」

他話說到一半停住,像是想把這句話當成更大的籌碼,又怕說太多反而暴露。可那半句已經夠了。我感覺知夏的手指在我手背上微微收緊,指節幾乎發白。她的呼吸依舊平穩,但那種平穩像把火關在門後。

她沒有失控,只是淡淡問:「我爸当年怎么?」

許成鋒笑了下,像覺得自己抓到她的痛處:「你不是回来查吗?我提醒你一句,别查太深。你爸那案子,牵扯的人比你想的多。你现在跟周予安绑在一起,等于自己往里跳。」

唐若棠在旁邊低聲罵了一句:「你真下作。」

許成鋒沒理她,繼續對知夏說:「你是聪明人。你要真想查,你也该知道,站在我这边,比站在他那边更有用。」

我胸口像被什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不是因為他提知夏父親,而是因為他把她當成可以收編的棋子。我想回擊,知夏卻先開口,語氣甜得很淡,像在對一個不值一提的人講道理:「许成锋,你搞错了。我站哪边,不是看谁有用,是看谁像人。」

她說完,轉向我,聲音低一點,只給我聽:「让他多说。别抢。」

我懂她意思。許成鋒今晚敢來,不是單純威脅,他是來收口的。收口的人最怕沉默,因為沉默讓他不得不把話說得更明。他越明,我們越有線。

我把錄音筆在口袋裡又按緊了一點,指示燈的熱像在提醒我:每一句都別浪費。

我對車外說:「许总,你说我们手里有东西。你指的是哪一份?投放排期?访问日志?还是你们那套‘流量—股价’的持仓截图?」

我刻意把「流量—股价」說出來,像把一根針插進他精心縫合的表皮。車外那個拿手機的人影明顯動了一下,光束抖得更厲害。許成鋒的眼神終於變冷,他不笑了,聲音低沉:「你哪来的这些词?」

「你教的。」我說,「你们每天开会不都在讲情绪、讲节奏、讲共振吗?直播间的成交是手段,股价的波动才是结果。你以为我听不懂?」

他盯著我,像第一次真正看我,不是看一個能做GMV的主播,而是看一個可能把他拖進水裡的人。

「周予安。」他慢慢說,「你今天很硬。是谁给你的胆?唐若棠?还是林知夏?」

知夏輕輕笑了一聲,笑裡沒有溫度:「是你给的。你把他逼到没退路,自然就硬了。」

許成鋒像被這句話戳到,忽然改了策略,聲音又放柔,甚至帶點「苦口婆心」:「行。你们想要流程、想要合规,来。你们把东西交我,我可以让你们走法律途径。我可以帮你们联系律师,甚至可以让公司出面做证据保全。你们不是想让平台不敢掐吗?我也不想平台掐。我只想把事情控制在可控范围内。」

我差點被他這套話術逗笑。把證據交給他,叫「走法律途徑」;把我從風暴中心拖走,叫「保我」。他把風險轉嫁的習慣已經刻在骨頭裡。

唐若棠忽然問:「许成锋,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許成鋒沒有直接回答,反而把視線落到唐若棠臉上:「若棠,我一直很欣赏你。你比很多MCN都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站队。你别以为你今天站在他们那边就能干净。你们MCN里,投放返点、数据回流、账号矩阵,哪一条经得起查?你要是聪明,就把你手里那份名单交出来,我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

名单。這個詞一出來,我心裡咯噔一下。唐若棠手裡除了我們談的投放排期、訪問日志,還有她自己的人脈和數據鏈條。許成鋒要的可能不是單一證據,而是一整張網:哪些號在配合做情緒盤,哪些KOL在某個時間節點集體帶節奏,哪些投放賬戶的錢從哪裡來又去哪裡。

我忽然明白她為什麼說今晚要的是活不是證據感。因為一旦被抓住,證據反而會成為讓你「有罪」的理由。

知夏的聲音在黑暗裡響起,冷得很清澈:「你们在做的事,和当年对我爸做的事,一样。先定罪,再找证据。找不到就造。」

她說完這句,車內安靜得像被抽真空。連唐若棠都沒有立刻接話。我在那一瞬間感到一種遲來的心疼:她回國後一直把情緒收得很緊,把每一步都算成策略,可她終究是有傷口的。許成鋒剛剛那句「你爸当年」像手指伸進傷口裡攪,想讓她失控。

可她沒有。她把疼痛翻譯成一句更有力的指控。

許成鋒沉默了兩秒,忽然笑了,笑聲在車庫裡顯得很空:「你爸的事,你拿来吓我?林知夏,你以为你爸是什么清白的人?当年那案子,金融局、券商、媒体,哪一个不是按流程走的?你爸要是没问题,怎么会出事?」

我聽得出來,這句話不是給知夏聽的,是給旁邊那個拿手機的人、給監控、給所有可能被錄下來的「觀眾」聽的。他在提前鋪「合理性」,把陷害包裝成流程,把罪名包裝成結果。

知夏沒跟他辯,她只說:「你承认你知道当年的流程。」

許成鋒一愣,眼神瞬間陰了一下。他知道自己被套話了。他下意識看向那束光,像在確認有沒有誰聽懂這句話的風險。

我抓住這個縫隙,補了一刀:「许总,你别紧张。我们也不是来审判你的。我们只想知道一件事:那段‘周予安承认操纵股价’的录音,是谁剪的?是你,还是你背后那位资本朋友?」

我把「资本朋友」說得很含蓄,但足夠刺。他的喉結動了動,像吞下一口不願承認的水。

「你真以为你那段录音能翻盘?」他冷聲說,「你们这些做直播的,最天真就是以为真相有用。真相只是内容的一种,能不能传播,才是结果。」

他終於把話說到「传播」。這句話要是落在直播間裡,是金句;落在車庫裡,就像供詞。我感覺口袋裡那支錄音筆變得更燙,燙得像能燙穿一切。

唐若棠忽然把身子往前一探,隔著我和知夏,對著玻璃說:「许成锋,你既然这么确定传播比真相有用,那你来这干嘛?你怕什么?怕我们把真相做成能传播的内容?」

她這句話像一把鏟子,直接把他掩著的土掀開。許成鋒的眼神在唐若棠臉上停了一下,忽然變得很怪,像在重新評估她是否真的「可控」。

「若棠。」他語氣又輕了,輕得像在哄,「你别把自己搭进去。你知道规矩。你把东西给我,明天你还能做你的头部。你跟他们绑一起,最后只会被平台封,被资本起诉,被监管盯。你想清楚。」

唐若棠沒有立刻回。她的手在腿上又敲了兩下,然後停住,像某個決定落地。她看向我和知夏,眼神很快,像在問:敢不敢。

我心裡一沉,又一跳。我知道她要做什麼了。她要把許成鋒逼到更明的地方,代價是把自己推到風口最尖。

知夏先開口,聲音低而穩:「你别答应他。你答应,他会立刻把你做成共犯。」

唐若棠的唇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自嘲:「我本来就不干净。只是看我愿不愿意把脏摊开。」

她轉回去,對車外說:「许成锋,你要名单?可以。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跟那家做资金盘的‘顾问公司’,到底什么关系?」

我眼皮一跳。顧問公司。這是更具體的線索,比「资本朋友」更落地。許成鋒的臉色明顯變了,他往車窗前逼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你从哪听来的?」

唐若棠沒有退,反而像在逼供:「你别管我从哪听来的。你说。你是不是把直播投放节奏给他们,让他们去配合二级市场情绪?」

許成鋒沉默。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車庫裡忽然傳來另一串腳步聲,比之前更整齊,像不是散人,是有組織的。那束手機光轉了個方向,照向遠處。我從玻璃的反光裡看到幾個人影靠近,穿著像保安又像第三方外包,手裡拿著對講機。

許成鋒沒回頭,他像早就知道那些人會來。他把聲音放回那種上司的平靜:「时间到了。你们不开门也行,我让物业来处理。车库管理条例你们知道吧?深夜占道、非法停放、扰乱秩序。到时候你们被请去保安室喝茶,手机、电脑、录音笔……按流程保管。你们要的证据保全,我也给你们‘保全’。」

他說「保全」的時候,像把字咬碎。我終於明白他的真正目的不是談,是拖。他要用「物業流程」把我們的設備合法拿走,用「管理規定」把我們留在這裡,給他的人時間去做拷貝、做刪改、做剪輯。到時候我們手裡的原始錄音不再是原始,而他手裡會多出一份「更完整的母帶」。

我腦子飛快轉動:不能開門,開門就是被分開;也不能一直僵著,僵著就被流程吞掉。唯一的路,是把這裡變成他不敢動手的場。

平台怕什麼?怕曝光自己牽涉。物業怕什麼?怕事鬧大、怕出人命。許成鋒怕什麼?怕他剛才那幾句變成可傳播的內容。

我抬手,示意知夏靠近。她把耳朵貼過來,我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說:「你能开直播吗?用你那台主机不在这。现在只有关机手机。」

知夏眼神一轉,立刻懂了。她輕輕搖頭,嘴唇微動:「不开。开了就是给他素材。我们用另一种。」

她伸手,從唐若棠的電腦包邊角抽出一支很細的U盤,那動作熟得像早就摸過位置。唐若棠看她一眼,沒有阻止,只低聲問:「你要干嘛?」

知夏說:「时间戳。离线写入。先把他说的话做成不可抵赖的证据框架。」

我一下反應過來。她不是要直播,她要用唐若棠剛才提過的那種合規工具:離線保存、生成哈希、打時間戳。只要把我們這段錄音先固化,哪怕設備被收走,也能證明原始內容存在過,且未被篡改。

可我們沒有網。車上有信號屏蔽。唐若棠之前說過。

知夏像讀到我疑問,低聲補一句:「不是联网时间戳,先做本地哈希。出去再上链。先让他知道我们在固化,他才会急。」

她把U盤插進唐若棠的筆電,屏幕微光亮起的那一瞬,我看見唐若棠的眼神變了,像終於確定:這姑娘不是靠甜,是靠狠。

車外的外包保安已經走近,對講機里傳來模糊的聲音。許成鋒微微側頭,像對他們打了個無聲的手勢,然後又把注意力拉回我們。

「最后一次。」他說,「开门。把东西交出来。你们还能体面地走。」

我把額頭靠近玻璃,讓自己看起來像在妥協,聲音卻冷得很清楚:「许成锋,你刚才说‘真相只是内容的一种’,还说‘传播才是结果’。这些话,你敢在公司会议室再说一遍吗?敢在平台合规面前再说一遍吗?」

他眼神一沉:「你在录?」

我沒有否認,只說:「你不是一直觉得我天真吗?我今天就天真一次。你再多说两句,让我这段内容更完整。」

許成鋒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想笑又笑不出來。他忽然往旁邊退了半步,像不想再靠近車窗。他對外包保安說了句什麼,聲音被車窗隔住聽不清,但我看見那幾個人停下來,顯然在等他下一步指令。

他在猶豫。這就是破綻。

知夏在我身側輕輕吸了口氣,像在提醒我再推一把。我抬高聲音,讓外面的人也能聽見:「物业的兄弟,你们别为难。我们车里在做证据保全,有律师对接。你们要是强行开门、收设备,算你们参与阻挠举报。到时候平台、监管追下来,不是我一个人倒霉,是你们整个物业公司背责任。」

這話有點狠,但我知道他們怕什麼。很多外包最怕的不是衝突,是「责任」這兩個字。責任一旦沾上,錢也拿不到,還可能被推去頂鍋。

保安果然停得更死。對講機里傳來一聲「啊?」像在確認。

許成鋒的臉色終於難看。他沒想到我會把戰場拉到「第三方責任」上。這不是情緒吵架,是把他最擅長的流程反過來咬他。

他盯著我,像在下最後通牒:「周予安,你真要把路走绝?」

我心裡忽然很平靜。中年危機最折磨人的不是累,是你覺得自己一直在被推著走,推到哪算哪。可此刻我第一次感覺我在選擇。選擇不再當那個被KPI牽著鼻子走的人。

我說:「路不是我走绝的。是你们把人当数据,把命当成本。今天开始,我不配合了。」

許成鋒的眼神像刀,刀背卻在抖。他忽然笑了,笑得很短,像終於露出真面目:「行。你不配合,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代价。」

他轉身要走,又忽然回頭,對著車窗丟下一句,聲音低得像咒:「你们以为你们能翻?你们连账号都保不住。」

說完他抬手,示意那束手機光收回。外包保安被他一個手勢帶著退開,腳步聲漸遠。他沒有真的讓物業來開門,因為他不確定我們手裡固化到哪一步,也不確定我剛才那句「律师对接」是不是虛張聲勢。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在這裡留下任何「他指揮外包」的證據。

車庫重新安靜下來,只剩排風扇的嗡鳴。雙閃還在外面閃,把車內的影子切成一格一格。我背後的汗這才慢慢滲出來,貼著襯衫像一層冰。

唐若棠緩緩吐出一口氣,聲音沙啞:「他走了,但不会放过我们。」

知夏的指尖還在鍵盤上,屏幕上跳出一串我看不懂的碼,她冷靜得像剛才那場對峙只是一次例行的風控演練:「本地哈希生成了。出去就交给律所做公证保全。」

我點頭,嗓子發緊:「他刚才那句提我爸……不对,他提你爸,是想让你乱。」

知夏合上筆電,抬眼看我,眼裡有一點疲憊,但更多是清醒:「他提谁都一样。只要能让人乱,他就赢一半。可他今天也乱了,他提我爸,说明他怕我查到当年的链条跟现在接上。」

唐若棠看著知夏,忽然說:「你查的不是你爸,是一套方法。先做局,再定罪,再用媒体和平台把人钉死。你爸只是那套方法当年的牺牲品。周予安是现在的。」

她說得平,卻讓我心口一陣發涼。原來我不是特例,我只是輪到我。

我低頭摸了摸口袋裡的錄音筆,像摸到一根還熱的骨頭:「他刚才说我们连账号都保不住。什么意思?」

唐若棠沒有立刻回答,她看向車窗外的監控紅點,眼神像在穿透那個鏡頭:「他能让平台掐你们的新号,也能让舆情把你们打成‘反诈蹭热度’。更狠的是,他可以让你们夫妻档人设先甜起来,再摔得更响。你们要做科普、做实名举报线索公开,他就会提前把你们定义成‘炒作’。」

知夏接過話,語氣依舊淡:「所以我们更要把流程做得像样。第一场不卖货,只讲识别剪辑、识别投放异常、怎么自保。把观众当人,不当GMV。」

我看著她,心裡那點緊繃忽然松了一點。她不是在做英雄,她是在做日子。把每一步走穩,把每一次說話留痕,讓我們不至於被一腳踩死。

車子仍停在原地。我忽然意識到另一件事:許成鋒能找到車庫,說明唐若棠這邊有內鬼,或者她的行程被長期盯梢。今晚他沒動手,不代表安全。反而說明他準備換更乾淨的手段。

我轉頭看唐若棠:「你车还能开吗?这里不能久待。」

唐若棠點頭,卻沒有立刻發動,她的手握住方向盤,指節發白:「我可以送你们出去。但出了这个门,我们三个人就真正绑死了。许成锋会把你们当旗,也会把我当证人。证人活得最难。」

知夏的聲音柔了一點,但不腻:「你不是一个人。你要是愿意站出来,我们会把你放在流程里保护,不让你裸奔。」

唐若棠看了知夏一眼,那眼神像一瞬間想相信,又立刻把相信收回去:「我不需要你们保护。我只要你们记住,许成锋背后那条链,不止他一个人。他今天敢来,是因为有人给他底气。那个人,不在公司。」

我心裡一震:「资本方?」

唐若棠沒有點頭,也沒有否認,只說:「你们要做公开流程,就要准备好对方会用更大的流量来盖你们。到时候,你们需要一个能让平台也不敢轻易删的入口。」

知夏問:「什么入口?」

唐若棠沉默兩秒,吐出一個名字:「唐律所那边,我能牵线。但更关键的是,你们得让某个官方账号注意到你们。哪怕只是一个转发。只要那盏灯亮一下,平台就不敢随便关。」

我腦子裡迅速過了一遍可行路徑:反诈、数据合规、消费者权益。可每一条都要时间,而许成锋不会给我们时间。

唐若棠忽然從包裡抽出另一個薄薄的紙袋,塞到我手裡,動作快得像怕自己後悔:「这里面有一份投放账户的对账截图,还有一段你们公司后台的访问日志片段。不是完整的,但够你们开第一场科普。你别现在看,回去再看。看了就意味着你真的接了。」

我握住紙袋,掌心一陣發燙。這不是禮物,是接力棒,接了就得跑,停下就會被追上。

我說:「你给我这些,你怎么办?」

唐若棠把車點火,聲音被引擎的低鳴壓得更低:「我自保的方法,就是让你们跑得够快。你们跑起来,许成锋才会忙着追你们,没空立刻弄死我。」

她踩下油門,商務車緩緩滑出停車位。雙閃的光在車窗上碎裂,像剛才那場對峙被我們拖著離開。

車庫出口的道閘在遠處亮著綠燈。可我心裡沒有輕鬆,反而更重。因為我知道,許成鋒最後那句「你们连账号都保不住」不是威脅,是預告。他會先斷我們的聲帶,再斷我們的證據鏈,最後把我們推回那個只能自證有罪的泥坑。

知夏靠在我肩側,聲音很輕,像在夜裡給我一根線:「别怕。我们不靠他给的路。我们自己把路铺出来。」

我握緊紙袋,像握住我們下一場直播的起點。車子快到道閘時,我的備用機在腳邊忽然震了一下,明明剛才已經關機。不是震動,是屏幕被誰遠程點亮了一瞬,亮起一條只有一秒的提示,又立刻黑掉。

我心口一緊,彎腰去看,卻只看見屏幕上殘留的那行字的最後幾個字母樣的殘影,像被擦過的痕。

知夏也看見了,她的眼神一冷:「他的人刚才碰过我们的手机。」

唐若棠從後視鏡看了我們一眼,聲音沉下去:「不是碰过。是标记了。你们回去,先别用任何设备登录账号。先换环境,先做全套排查。」

道閘抬起的一瞬間,我突然有種奇怪的預感:我們好不容易從車庫這口井裡爬出來,外面等著的不是光,而是更大的網。那網不只在平台上,也不只在公司裡,它可能早就伸進我們的家、我們的新號、甚至我們的名字。

車子駛上地面,夜風灌進來,帶著城市的燥熱和廣告屏的光。我把紙袋收進懷裡,像收起一把還沒出鞘的刀。

我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回去,找律所,做保全,準備第一場「反诈科普」直播。可在那之前,我們得先確定一件事——我們的設備到底被誰標記了,標記到什麼程度,以及,許成鋒口中那個「不在公司的人」,究竟是誰。

商務車拐過一個路口,前方紅燈亮起。我透過擋風玻璃,看見對面車流里有一輛黑色轎車停得太穩,車燈沒開,卻像一直在看我們。

紅燈倒計時跳到最後三秒,我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扣住。

那輛黑車的副駕車窗緩緩降下來,一個人把手機舉起,屏幕亮得刺眼,像對我們打了一次無聲的招呼。

屏幕上只有一句話:直播见。别迟到。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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