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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星潮共振 · 田邊西瓜皮 · 4,744 字 · 2026-04-14
天將亮未亮的時候,屋裡比夜裡還安靜。

窗簾被許茉拉得嚴嚴實實,厚布把外頭的冷白天光擋成一層泛灰的輪廓,客廳裡只剩電鋼琴邊那盞還沒來得及關的暖燈,光暈照著未收的琴譜、喝了一半的溫水,還有直播完後沒來得及整理的線材,像一場倉促退場後留下的殘局。

裴照川站在原地沒動,手機屏幕已經黑了,掌心卻還留著通話後的熱度。

許茉把窗簾邊角都壓好,回過頭時,神情已經完全進了備戰狀態。她平時說話總帶點刺,這會兒反倒異常利索:“先別發呆。你去斷設備,我查私信。今晚回放也得看,先把有問題的東西篩出來。”

裴照川“嗯”了一聲,聲音有些啞。

他走到設備架前,把攝像頭、聲卡和外接收音模組的網路接口一個個拔掉。卡扣鬆開時發出細小的“嗒”聲,在過分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楚。這些東西陪了他很多年,舊,但勉強夠用。他曾經把它們當成吃飯的傢伙,現在卻不得不先把它們當成可能被人動過手腳的入口。

許茉已經抱著平板坐到沙發角落,點開後台私信與觀眾管理頁面,手指飛快往下翻。她眼睛毒,一眼就能從一堆正常互動裡挑出不對勁的東西。

“你看。”她把平板轉過來,“凌晨十二點到一點之間,突然多了一批新帳號,頭像都做得挺真,互動方式也像真人,但發言節奏太整齊了。不是水軍刷屏,是在試探你回應哪一類情緒詞。”

裴照川湊近看了一眼。

那些彈幕單看並不突兀,有人說失眠,有人說心悸,有人提工作壓力,也有人故意講些似是而非的舊事,像拿針尖在不同角度輕輕探他的反應。若只是普通主播,大概只會覺得今晚觀眾情緒重些。可他聽得見聲紋,所以更清楚,那些文字背後有幾股頻率極其相近,冷,平,像人工調過的音色,故意混在真實的人群裡。

“這不是網暴。”裴照川低聲說,“像篩選。”

“對。”許茉點頭,“像在測你能不能被帶偏,也像在測你承壓的臨界點。最噁心的是它不一定衝著黑你來,它可以先把你捧起來,再看你什麼時候失控。”

她說著又點開幾條私信鏈接,卻沒直接進去,只先做了跳轉分析。“還真有情緒測評問卷,外殼是品牌合作和主播心理關懷,實際跳轉域名繞了三層。正常人看不出來,但這幾個中轉節點都接過平台外的數據口。”

裴照川沉默地看著。

他其實不意外。這兩年他資源一直卡得很微妙,不是明著封殺,而是剛好夠讓他抬不起頭。談好的小合作會在最後一刻換人,原本有起色的推流會莫名其妙斷檔,連幾次和品牌方接洽都會因為“情緒風險評級未過”被打回來。那時他以為只是舊事故留下的後遺症,名聲臟了,自然處處碰壁。可如果這背後不是單純的舊帳,而是有人一直留著他的樣本、盯著他的潮頻,那這種困住就不只是商業選擇了。

許茉忽然抬頭看他:“你不會還想今天晚上照常播吧?”

裴照川看了她一眼。

“你別用這種眼神看我。”她抱著平板,語速很快,“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怕一停播,好不容易養回來的那點觀眾又散了。可你現在要是硬扛,萬一對面就等著你再開一次,直接把你做成案例呢?到時候別說觀眾,連你人都得被他們耗乾。”

裴照川指尖在設備邊緣輕敲了一下,沒說話。

他確實不甘心。深夜兩小時,是他從谷底裡一點點摳出來的立足地,停一天都像在把好不容易燒起來的炭火往外潑水。可他也明白,沈聆風不會拿這種事嚇他。

想到那個名字,他胸口又是一緊。

來接你一把。

短短幾個字,偏偏比任何道歉和解釋都更不講道理。像三年前所有沒來得及說出口的東西,被對方隔著電話,先放到他手心裡了一點。

裴照川垂下眼,解鎖手機。

通話記錄還停在最上面,沈聆風的名字安安靜靜地躺著,沒有多餘備註,卻比任何標記都更扎眼。他手指停在對話框上,很久沒動。

問什麼?

問三年前你為什麼走得那麼乾淨?問你既然知道有人盯著我,這三年又都在哪裡?還是問你今晚那句“還給你一部分”,到底準備還什麼?

每個問題都太久了,久到一旦開口,就不像公事。

他最後只發了一句:設備已斷網,今晚停播。還有別的注意事項嗎?

訊息送出去後,他盯著屏幕看了幾秒,像是在等,又像不是。

許茉“嘖”了一聲:“你就不能多打幾個字?”

“說正事就夠了。”

“你這不是冷淡,是自虐。”她毫不客氣地下判斷,又低頭翻回放,“不過算了,現在也不是翻舊帳的時候。等見了面,你腦子清醒點。別他說兩句你就——”

她話說到一半停住,抬眼看他,自己先把後半句吞了。

裴照川淡淡道:“我還不至於。”

許茉看著他,像想說你最好是,最後到底沒再戳破,只是把回放畫面放大。

凌晨直播的錄像被切成多個視窗數據層。普通觀眾看到的是他彈琴、說話、彈幕往上飄;但在剪輯師的工作界面裡,還能看到流量來源、互動峰值、聲音波形和推薦流轉向。

兩人對著屏幕看了快一個小時。

天色越來越亮,窗簾外頭隱約能聽到早高峰的車流,房間裡卻像另一個被隔開的空腔。咖啡煮了兩次,誰都沒覺得提神。

“停。”許茉突然按下暫停。

畫面定格在裴照川彈到副段的一瞬,彈幕區右上角出現了一個極短的異常抖動,只有零點幾秒,像訊號壓縮時的普通延遲。但她把時間軸往回拖,放大波形,裴照川的眼神也變了。

那一刻,背景底噪裡多了一條極細的高頻。

不是屋裡的電流聲,也不是平台壓縮造成的噪點,更像某種外接模組插入時留下的試探信號。它太短,幾乎一閃而過,卻精準卡在裴照川那段旋律轉調之前,像在等待某個情緒門檻打開。

許茉臉色沉了:“有人真在摸你設備。”

裴照川沒答,只是閉了下眼。

他想起昨晚某個瞬間,自己明明彈得很穩,後頸卻莫名發涼,像有一道陌生的視線順著鏡頭往裡探。那時他只當是熬夜太久的錯覺,現在回頭看,那不是錯覺。

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

沈聆風回得很快,只有兩句。

別開任何外來文件。
下午到了給我發訊息,我讓人帶你上來。

公事公辦,乾淨俐落,沒有一個字越界。

可裴照川看著那兩句話,反而更清楚地聽見了字縫裡壓住的東西。那人的情緒一向收得深,這會兒隔著屏幕仍像有一層很低的潮頻貼過來,冷靜之下繃得太緊,像拉滿的弦。

許茉瞥到內容,哼了一聲:“至少還算靠譜。下午我送你去。”

“你還要上班。”

“遠端盯,剪片在哪都能剪。”她抱臂,“我不進去也行,但你別想一個人悶頭往裡走。雲棲大廈那地方一層套一層,真要出什麼事,你還指望他一個人把你從平台老巢裡撈出來?”

裴照川本來想說不至於,話到嘴邊又收了回去。

他知道許茉是對的。

上午剩下的時間過得很快,又很慢。

兩人把可疑私信全部做了備份,設備重新做了離線檢測,直播間權限也暫時收緊。許茉順手替他擬了一條停播通知,字數不長,語氣仍舊是他一貫的樣子:這兩天調整設備,暫停深夜場,別等。照顧好自己。

發出去沒多久,底下回覆就慢慢多了起來。

有人說知道了,等你回來。有人開玩笑讓他記得吃飯。還有人只留了一句“你先休息”。

真實的關心和刻意的試探,在裴照川耳朵裡從來不是一回事。這些留言底下的聲紋雖然雜亂,卻都柔軟。他站在窗簾前看了片刻,心裡那股被盯上的冷意,總算被壓下去一點。

中午過後,他換了件乾淨的黑色襯衫,外頭搭了件薄風衣。衣服都是舊款,勝在合身,把他原本就偏冷的氣質襯得更清楚。許茉一邊收拾包一邊打量他:“你這樣像去談判。”

“本來就是。”

“行。”她把備份盤塞進他手裡,“資料帶著。對面要看什麼,你先聽完,別全交。還有,三年前的事如果他主動提,你也別立刻信,更別立刻翻篇。”

裴照川抬眼:“你倒是替我安排得挺全。”

“廢話。”許茉拎起車鑰匙,“我辛辛苦苦把你從一堆爛評論和窮酸合作裡養到今天,不是讓你去給前任搭檔當免費軟肋的。”

她說得刻薄,眼底卻全是護短。

裴照川輕輕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卻是真心的:“知道了。”

車開到雲棲大廈樓下時,正好三點差十分。

那棟樓立在城市新商圈最核心的位置,玻璃幕牆冷得像一整面經過拋光的冰。進出的人步子都很快,胸牌、耳麥、智能腕機,像一條條被效率訓練出來的精準水流。巨大弧形屏上滾動著平台當季的頭部項目,笑臉、數據、品牌聯名、情緒陪伴計畫,光鮮得無可挑剔。

裴照川站在樓下,忽然生出一點恍惚。

三年前,他也曾和沈聆風一起進出過這種地方。那時他們是被追著簽的人,是平台最看好的雙人檔,熬到凌晨四點還能窩在會議室裡改內容,困得不行了就一人一杯便利店咖啡。後來一切塌得太快,快到他還沒反應過來,身邊那個人就已經站到了另一邊。

許茉跟著他下車,沒立刻往裡走,只靠在車門邊看了眼大樓:“我不上去,在附近咖啡館守著。你每隔半小時給我一個回覆,不然我直接報警加發瘋。”

裴照川:“……倒也不用兩個一起。”

“對你們這種悶葫蘆就得重手段。”她擺手,“快去。別遲到,顯得你心虛。”

裴照川低頭給沈聆風發了訊息:我到了。

幾乎是下一秒,對方回覆:一樓東側專梯口,刷訪客碼。有人接你。

像早就守著一樣。

裴照川看著那行字,心口很輕地動了一下,面上卻沒露,只把手機收起,朝東側走去。

接他的是個年輕助理,顯然提前被交代過,態度客氣得近乎謹慎:“裴先生,沈總在二十六層會議區等您。”

沈總。

這稱呼落進耳裡,有種說不出的生疏。

電梯一路上升,數字跳得安靜又迅速。鏡面轎廂裡映出裴照川略顯蒼白的側臉,他看著自己,忽然想起昨晚那通電話裡的低頻。那不是他的錯覺。他太熟悉沈聆風了,熟悉到哪怕對方只露出萬分之一的失衡,他都能從聲紋裡聽出來。

二十六層到了。

門一開,外頭的空氣比樓下更冷。整層是半開放式辦公區,玻璃隔間、降噪牆、巨大的城市景窗,乾淨得像一個不容情緒失控的地方。助理把他領到最裡側的會議室前,輕聲道:“沈總在裡面。”

門被推開的瞬間,裴照川先看見窗前的人。

沈聆風穿著深灰襯衫,袖口挽到腕骨上方一寸,側臉輪廓比記憶裡更冷硬,像這三年裡所有該被磨平的溫度都被他收進了更深的地方。他手邊放著一疊紙質資料和一台加密平板,聽見動靜才轉過身。

四目相對,空氣像被無形地停了一秒。

誰都沒有立刻說話。

裴照川先聽見的,不是對方的腳步,也不是空調低鳴,而是一道極低、極穩卻繃得發緊的聲紋。像深水下壓著浪,表面看不出,底下全是未散的力道。

沈聆風比電話裡更瘦了些,眼下也有很淡的疲色,只是被他壓得乾淨。他看著裴照川,目光在對方臉上停了半秒,很快收回,語氣仍舊克制:“坐。”

裴照川走進去,在他對面坐下,手裡的備份盤放到桌上,發出一聲很輕的碰響。

“你比我想的還忙。”他淡淡道。

沈聆風看了他一眼,像聽懂了話裡那點刺,卻沒接,只把一份資料推過去:“先看這個。”

紙頁最上方印著幾個字:情緒投放測試一期篩查模型。

裴照川目光一沉。

“這不是正式立項文件,”沈聆風說,“是內部評估版本。測試目的寫得很漂亮,說是優化高壓人群的情緒陪伴推薦,提高平台深夜內容匹配率。實際上,是在篩選對特定潮頻刺激反應明顯的主播和觀眾樣本,再做定向投放。”

“拿活人做模組校準?”

“可以這麼理解。”

裴照川翻了兩頁,指尖慢慢收緊。文件裡用詞極專業,也極冷血,把人的情緒波動拆成一行行參數,像在處理某種可以收割的礦藏。

他抬眼:“我的名字在哪?”

“你的名字沒有直接出現。”沈聆風聲音平穩,“但有一組歷史聲紋樣本編號,我核對過。”

他頓了頓,視線落在裴照川身上,像不想用太重的語氣,卻還是把那句話說了出來。

“是你三年前事故前後的存檔。”

會議室裡一下子靜得過分。

裴照川臉色微白,卻沒露出太多表情,只是問:“平台為什麼會有那東西?”

“當年事故做過內部安全審查,原始直播流、備份錄音、情緒波形,都留過底。”沈聆風看著他,“按規定,那批資料後來應該被封存,不能外流,也不能再做商業用途。但現在它不只被調出來,還被拆成了可訓練樣本。”

裴照川盯著他:“你怎麼截到這份方案?”

這句話一落,兩人之間那層薄薄的公事外殼終於有了裂紋。

沈聆風沉默了幾秒,才道:“因為我現在負責情緒內容安全和企劃審核的交叉口。這類方案,要先過我。”

“所以你當年離開,是為了坐到今天這個位置?”

問出口的瞬間,裴照川自己都怔了一下。

他原本不想這麼早碰這條線,可有些話一旦逼到眼前,根本收不住。

沈聆風眼底終於起了一點很淡的波動。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把另一份文件抽出來,放到兩人中間。

“我說過,今天先還你一部分。”他的聲音比方才更低,“三年前,我不是主動退出你那邊的。”

裴照川指尖驟然一頓。

“有人在事故前就盯上了你的聲紋能力,想把你推進一個更大的測試池。我當時攔過一次,沒有攔住。後來事故發生,事情比我想的更深。”沈聆風抬起眼,目光安靜得近乎發狠,“我要查,就只能進來。”

進到這個離核心最近、也離他最遠的位置。

裴照川看著他,喉間像被什麼堵住,半晌才道:“那你連一句都不能跟我說?”

這句話終於不是公事了。

沈聆風的手停在桌面,指節微微收緊,聲音卻依舊壓得穩:“那時候說,會把你也拖進來。”

“現在呢?”

“現在已經拖進來了。”他看著裴照川,一字一句,“所以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待在外面。”

那道被壓住的低頻,在這一刻終於清晰起來。

裴照川聽見了,也因此更說不出話。

窗外午後的天光落在玻璃上,整間會議室明亮得近乎冰冷。可兩人之間那點多年未解的舊痛,卻像終於被誰掀開了一角。

沈聆風把平板點亮,推到他面前,屏幕上是一串設備模組供應鏈和幾家關聯公會的交叉圖譜。

“還有一件事。”他說,“這批模組來源,不只平台內部。外面有公會也在查,對方比你想的更近。要把這條線掀出來,我需要一個第三方托底。”

裴照川看向屏幕右下角,一個名字赫然列在關聯名單邊緣。

周既白。

沈聆風的目光落在他臉上,低聲道:“如果你願意,我們得先定一個臨時合作條件。從今天起,你的直播、設備和對外接觸,由我接手風險隔離。但相對地,你要配合我做一次共振驗證。”

裴照川抬頭。

會議室靜得只剩空調送風聲。

沈聆風望著他,神情仍是克制的,語氣卻沒有半分退路:“昨晚我就已經基本確定了。有人能隔設備試探你,是因為你的情緒頻段正在被放大。而能穩住它的,不只是模組。”

他停了一下,像連這句話都需要極大的克制。

“還有我。”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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