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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關稅關心 · 夜半聽雨 · 4,418 字 · 2026-04-17
護士推門進來時,病房裡那層幾乎凝住的安靜才被打散。

她顯然已經在外頭聽了一耳朵,只是職業習慣讓她什麼都不問,先低頭看床尾卡,又看顧晚舟手背上的留置針:“不是說明早再評估?現在就辦出院,家屬簽字了嗎?”

“我本人簽。”顧晚舟說。

她語氣平,像在確認一份普通行政流程。護士抬頭看了她一眼,見她神色清醒,也不再多勸,只把單據夾翻開,逐項交代注意事項。顧晚舟接過筆時,先把床上的東西收了一遍。

報關副本放進黑色硬殼文件袋,單獨一層;周岫寧帶來的錄音筆和透明資料袋收進自己的手提包最內側;葉霽那份凍結授權,她沒有丟,也沒有帶在手邊,而是摺好後塞進外層夾層,像刻意把它放在一個隨時能取出、卻絕不會先碰的位置。

先查倉,再碰資金。

這個順序在她心裡落下去,像一枚釘。

護士替她拆點滴時,膠布被揭開,皮膚泛起一陣細小的疼。窗外雨還沒有停,細密地敲著玻璃。顧晚舟低頭在出院同意書上簽名,筆尖一頓,忽然問:“今天幾號?”

“十四號夜裡了,再過幾個小時就是十五。”護士答。

十一月十四日。

她腦子裡像有一條線猛地繃緊。副本、代簽、凍結方案、事故前兩天她交出去的信,全都擠在這一週裡。她忽然想知道,十一月七日到十四日之間,自己究竟在哪一天第一次看到Harbour Lane 4。

“顧小姐,按壓五分鐘,今晚別碰水。”護士說。

她點頭,收回思緒。葉霽站在一旁,仍舊維持著那種不令人難堪的分寸,等護士交代完才低聲開口:“你今晚若一定要出去查,我不攔你。但九點之前,我把資金池明細和通道清單發你,你至少留一個人替你看賬。”

“周岫寧會看一份。”顧晚舟說。

周岫寧抬眼,沒反對,只說:“我看得出表面異常,但財務技術細節,我需要原始憑證。”

“你會拿到。”葉霽說得很快,像早有準備。

沈見潮靠在門邊,聽到這裡嗤了一聲:“葉先生現在倒大方。之前凍結授權都已經送到病床邊了,現在改成配合查賬,是怕自己顯得太著急?”

葉霽看向她,神情不變:“著急的是現金流,不是我。海汀如果本週發不出講師勞務費,你以為還有人會等你們查完一個舊倉號?”

“可有人就是盼著她現在亂。”沈見潮說,“一亂,責任就能一鍋端回學校。”

顧晚舟把單據遞還給護士,等門重新關上,才開口打斷她們:“夠了。今晚不討論立場,只確認動作。第一,我先回住處拿第一封信和筆記;第二,比對Harbour Lane 4;第三,天亮前去外高橋查C7-19的倉單、進出記錄和值班名冊。資金明細九點前發我,但在我看完倉證據之前,誰都不要替我做決定。”

病房裡沒有誰再反駁。

她換衣服時,周岫寧替她拉上了半邊簾子。布簾後頭光線偏冷,顧晚舟脫下病號服,穿回自己的深色襯衫和長外套,動作不快,卻一件件穿得很整齊,像靠這種熟悉的秩序把自己重新固定回原來的身體裡。

可當她繫上最後一顆扣子,眼前忽然閃過一個極短的片段。

也是雨夜,玻璃門外霓虹模糊,一張白紙背面被她用筆尖重重圈了一個英文地名。不是完整地址,只有一條巷道似的名字。她那時心跳很快,手上還沾了一點藍墨水。

畫面只出現了一瞬,就散了。

她扶住床欄,指節微白。周岫寧先察覺:“怎麼了?”

“沒事。”顧晚舟把那口氣壓下去,“只是想起來,第一封信背面的確有手寫地名,不是我記錯。”

沈見潮的目光立刻落過來:“你現在說的這個,之前沒提。”

“因為我剛確定。”顧晚舟看著她,“而且我也想知道,你手裡到底還有多少沒拿出來。”

沈見潮頓了頓,嘴角微抿,像被這句話扎到了,卻沒發作:“足夠把你帶到倉門口。再往裡的,得看今晚能不能調出值班系統。我不是神仙,也不是倉的人。”

“副本不止一份吧。”顧晚舟說。

沈見潮沒有立刻否認。這一秒的停頓已經夠了。

“還有什麼?”顧晚舟追問。

“有一張進場抬頭聯,手寫改過號。”沈見潮終於開口,“我沒帶進病房。不是不給你看,是那張東西見不得光,拍照留痕都麻煩。先拿到你那封信比對,如果Harbour Lane 4真對上,我再給你。”

顧晚舟看了她兩秒,沒再逼。她知道沈見潮這種人,一旦還願意說半句,就代表底牌沒完全收回去;逼得太緊,反倒只會讓她重新縮回自己的規則裡。

四個人出了病房,走廊燈光明得發白。夜班護士站那邊有人低聲交班,推車輪子壓過地磚,發出規律的響。顧晚舟走得不算快,剛出院的虛浮感還在,但背脊挺得很直。葉霽自然地走在她左側半步的位置,像習慣性預留出照應的距離;沈見潮則落在右後方,不靠近,也不遠離;周岫寧拎著帆布包跟在後面,眼睛幾乎沒離開過她們三人的背影。

電梯下行時,鏡面把四個人的神色都照得過分清楚。

葉霽先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只夠顧晚舟聽見:“晚舟,我最後提醒你一次。你查倉可以,但不要讓倉證據變成唯一證據。有人既然敢把貨過第三方倉,就一定也準備了合規話術。你要查的是鏈條,不是一個倉號。”

顧晚舟看著電梯層數跳動:“你怕我查淺了,還是怕我查深了?”

葉霽笑意很淡:“我怕你太相信自己一部分恢復中的直覺。”

“那你最好九點前把你說的證據發全。”她說。

電梯門開時,一樓大廳的冷風迎面灌進來。葉霽停住腳步,沒有再跟出去,只把西裝外套理了理,像終於接受她今夜不會被說服這件事。

“我不跟你們去外高橋。”他說,“我留在市區,把你要的明細整理出來,也替海汀那邊先壓住幾個供應商。明天九點,如果你那時還堅持先查倉,我不攔。但你若九點半還沒回訊息,我就按最保守的方式處理風險。”

這已經近乎明示的施壓。

顧晚舟卻只點頭:“你可以保守處理,但不能替我簽字。”

葉霽看著她,目光裡有一點說不清的疲憊,像她終於長成他曾經預期的樣子,卻偏偏不再受控。“好。”他說,“路上小心。還有,Harbour Lane 4如果真出現在你留學時的資料裡,先別急著把它當海外線索。上海也有人喜歡拿英文標註做殼。”

說完這句,他才轉身離開。

顧晚舟站在大廳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燈影裡,心裡那點異樣反而更深。不是因為他提醒得不對,而是因為他太知道該提醒她什麼。

停車區一片潮濕,雨水在地面積成薄薄一層反光。沈見潮把車停得不遠,是一輛顏色低調的舊SUV,車身有被海風和鹽霧磨過的痕跡,不新,卻收拾得乾淨。

“上車。”她說。

“先去我住處。”顧晚舟拉開後座車門,又停了一下,“我坐後面,周岫寧一起。你開車。”

沈見潮看她一眼,像是對這種明明白白的提防有點不爽,卻還是把話吞了回去:“行,顧校長說了算。”

車門關上,雨聲一下被隔在外頭,只剩雨刷一下一下刮過前擋風玻璃的聲音。封閉空間裡,誰都沒有立刻說話。城市深夜的高架燈帶從窗邊滑過,顧晚舟把黑色文件袋放在腿上,摸到裡頭那張副本,又把第一封信在腦子裡來回過了一遍。

“錄音後半段,先不要放。”她忽然說。

周岫寧應了一聲:“我本來也沒打算現在放。後半段提到一家還在營運的培訓機構,跟海汀的招生模型很像,都是拿女性轉崗、跨境就業做招牌,實際上往勞務派遣和灰色證照培訓上引。你出事前讓我先扣著,說沒拿到硬證據前,這段一放出去,只會驚動對方。”

顧晚舟閉了下眼。這句話讓她對失憶前的自己有了一點模糊的輪廓。那時的她顯然已經知道,輿論不是最先要動的刀。

“那家機構和宏晟有關?”她問。

“暫時只能說資金端可能有重疊。”周岫寧說,“我還在比對股權代持和幾個顧問公司的關係。LJ Advisory Asia這個名字,我以前在另一份女性職業培訓案子的中介合同裡見過,但不是主體。”

前座的沈見潮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一下:“LJ這個頭銜在港口圈裡也見過,掛的是諮詢,實際上做什麼都行。倉配、過橋、墊資、代收貨,哪條線有空子就鑽哪條。你們海歸那邊愛講顧問服務,本地人看就是白手套。”

“你對它熟到這種程度,應該不只是查了今晚這一單吧。”顧晚舟淡淡地說。

沈見潮從後視鏡裡看她:“你想問我是不是早就在盯你。”

“我想問的是,你盯了多久。”

車裡安靜了兩秒。

“從你回國籌海汀開始。”沈見潮說,“最早我以為你和你家那些人一樣,拿一套漂亮話進來,再靠資本和關係把本地的小廠、小行、小培訓點全吃乾淨。後來盯久了,發現你是真想做學校,也是真不懂有些人會怎麼借你的招牌下手。”

她說這些話時聲音不高,甚至沒什麼情緒起伏,可越是這樣,越顯得真。

顧晚舟看著她的後腦,忽然問:“那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只是在算舊賬?”

這次沈見潮沒立刻答,雨刷刮過玻璃,前方紅燈亮起。她把車穩穩停住,半晌才說:“等你先把學校保住,再來問這個。”

嘴硬得很,卻已經算是回避。

周岫寧在旁邊輕輕吐出一口氣,像把這段對話默默記了下來。她望著窗外退去的霓虹,忽然說:“你們兩個都別急著把對方歸類。這案子最像的,不是誰報誰的仇,是有人早就算準了你們會互相不信。”

顧晚舟側過臉:“你有依據?”

“我跑女性培訓亂象幾年,最常見的手法就是找一個最適合背鍋的主體,再替它安排一個最適合衝突的對手。”周岫寧說,“海汀太乾淨,也太顯眼。你想做真正的跨境職教,這種項目一旦有設備、有海外合作、有女性就業敘事,天然就好包裝。有人借你的理念套資金,也有人借沈家的舊案挑你們對打,最後不管誰贏,真正賺差價的人都能先走。”

顧晚舟沒有說話。

她知道周岫寧說得對。也正因為對,Harbour Lane 4才顯得更不尋常。它像一個故意留下的引子,又像一個曾被她抓住、卻沒來得及說破的名字。

車開進她公寓樓下時,已接近凌晨。雨小了一些,地面卻更濕。顧晚舟下車前看了眼手機,裡面有好幾個未讀訊息,海汀行政、講師群、兩個陌生號碼,還有一條來自葉霽的簡短消息:先穩住現場,我在整理十一月七日至十四日所有通道節點。

她盯著那句“所有通道節點”,心裡微微一沉。這種話,只有真正站在線上的人才說得這麼順。

她住處不大,卻收拾得近乎冷靜。進門後,燈一亮,書桌上那一摞分門別類的文件夾立刻映入眼簾。顧晚舟沒有浪費時間,直接走到書桌前,拉開最下層抽屜。裡面放著一個灰色檔案盒,貼籤上是她自己的字:先看信,再看人。

她把盒子拿出來時,手指竟有些發緊。

第一封信壓在最上面,紙邊已被翻出一點柔軟。她沒有立刻讀正文,而是先翻到背面。檯燈光下,紙背右下角果然有一處被藍筆圈過的英文,因為寫得太急,幾乎和副本上的自動備註連成了同一種潦草。

Harbour Lane 4。

旁邊還有一個更小的縮寫,像是當時隨手記下的提示:11.09,許,改號。

房間裡一下安靜得只剩雨滴敲窗。

周岫寧先吸了一口氣:“不是巧合。”

沈見潮已經走近,把那張她一直沒拿出來的紙從內袋裡抽出,攤到桌上。那是一張進場抬頭聯的複印件,抬頭是宏晟下屬倉配公司,箱號尾數有一位被人用藍筆改過,筆鋒又快又狠。旁邊手寫英文標註的格式,和顧晚舟信背上的字幾乎一致。

更要命的是,改號旁邊也寫著一個“許”。

顧晚舟盯著那行字,腦中忽然一陣尖銳的白光閃過。她像是看見自己站在某個辦公室門外,聽見裡頭有人說“把號改了,先過Harbour Lane”,還有另一個聲音,很溫和,像在勸誰不要把事情做得太難看。

那聲音熟悉得讓她心口驟冷。

她猛地扶住桌沿,呼吸亂了一拍。

“晚舟?”周岫寧立刻扶住她。

顧晚舟閉了閉眼,把那陣暈眩硬撐過去,再睜開時,眼神反而比剛才更定。她把兩張紙並排放好,一字一句地說:“十一月九日,代簽人許,箱號改號後進了Harbour Lane 4。這不是單純掉包,是有人故意把教學設備從正常入校路徑切出去。”

“而且切的人知道學校內部流程。”沈見潮接上,“不然不可能卡得這麼準,剛好趕在你出事前兩天把凍結方案送到你面前。”

顧晚舟抬頭看她:“天亮就去C7-19。我要看原始進出庫記錄,還要看十一月九日到十一月十一日的監控和車牌。”

“監控未必還在。”沈見潮說,“舊保稅倉不比大港區,很多只留七天,甚至三天。但值班簽名和道閘記錄有機會。”

周岫寧已經打開筆記本:“我把時間線先列出來。十一月七日至十四日,誰接觸過設備、誰推過凍結、誰知道你手裡有信,全都往上放。”

顧晚舟點了點頭,手卻仍按在那封信背面。

她現在終於能確定,失憶前的自己不是被動等事故發生,而是已經追到了這個名字,甚至追到了“改號”這一步。可她為什麼沒有繼續往下寫?她在十一月九日看到這個標註之後,又見了誰,才會在兩天後把信交給周岫寧?

窗外天色仍黑,卻隱約有一點要亮未亮的灰。遠處傳來第一班清運車的聲音。

顧晚舟把信折好,重新放回文件袋,聲音極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現在不是問誰可信的時候了。先去把倉裡那一段時間線釘死。”

她看向沈見潮:“你帶路。”

沈見潮應了一聲,沒有多話,只在轉身前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個被藍筆圈出的Harbour Lane 4。她眼底壓著很深的冷意,也有一點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緊張。

因為她忽然明白,這條線一旦再往前拖,不只會拖出顧家的舊案,也可能拖出一個她原本不願懷疑的人。

而天快亮了。只要她們再晚一步,倉裡還剩下的痕跡,也許就會跟這場雨一樣,被洗得乾乾淨淨。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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