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星港花鏈

第3章 第 3 章

星港花鏈 · 橘子味的夏天 · 3,943 字 · 2026-04-17
見夏盯著手機上的那行字,沒有立刻動。

車間深處的風像從鏽蝕的管道裡鑽過來,帶著潮濕鐵味,吹得頭頂那幾盞半死不活的安全燈微微顫。剛才保全離開時踢上的配電箱門還沒完全合實,裡頭偶爾傳出一聲細小的電流響,像某種還在暗處醒著的東西。

她的指尖停在對話框上方,遲遲沒有敲下回覆。

北弦太準了。

準得讓人心安,也讓人不舒服。像你還在摸黑找門,他已經站在更高的地方,把整張樓層圖看完。

“他讓你去哪裡?”沈知白低聲問。

見夏抬眼看他,沒有立刻把螢幕遞過去,只問:“如果是陷阱呢?”

“那也比留在這裡被封箱好。”沈知白說,“今晚盤點開始,這片區域再進就難了。你口袋裡那塊模組一旦被搜出來,之後連證明它存在過都麻煩。”

他說話依舊平,卻比平時更快了一點。那一點不易察覺的急,反而讓他顯得真實。

見夏這才把手機翻給他看。

沈知白掃了一眼那句“先去看海的那一邊”,神色沒什麼變化,只是目光在“如果你已經拿到東西”那幾個字上停了一瞬。

“他知道你今晚會拿到東西。”他說。

“我知道。”

“而且知道你不是一個人了。”

見夏心裡微沉。她剛才並沒有告訴北弦沈知白在場,可這條訊息的語氣,像是把她眼下的局勢算進去了。

她把手機收回來,終於打了幾個字。

你怎麼知道我拿到了?

發出去之後,對話框很安靜,像另一端的人故意不急著回答。

沈知白垂眼看了看她還在滲血的掌心,從口袋裡摸出一小包摺得整齊的酒精棉片和一卷細紗布。“先處理。”

見夏看著他手裡那套過分齊全的東西,挑了下眉。“你隨身帶這些?”

“模型刀片比儲存片鋒利。”他說,“習慣。”

這答案很沈知白。見夏沒再多問,伸出手去。車間陰影裡空間太窄,他只能微微低下身,替她把掌心翻過來。酒精碰上傷口時,她手指本能地縮了一下,卻沒出聲。

沈知白動作很穩,包紮得不快,也不拖泥帶水。那塊黑色模組暫時被她放在膝上,邊角還留著一道暗紅。就在紗布繞過她掌心時,那模組表面竟又極輕地閃了一下,像有什麼細密紋路在血痕附近應和。

兩人同時看見了。

“不是錯覺。”見夏低聲說。

“像是觸發。”沈知白把紗布收緊,眼神落在模組上,“也可能是識別。不是任何人拿到它,都能看到A-17和AG。”

“你是說因為我的血?”

“或者因為你先碰到了花鏈節點。”他頓了頓,“先來的人。”

見夏心裡一震。

那句原本像閒話的提醒,在此刻忽然有了第二層意思。不是地點記得先來的人,而是某些被藏起來的記憶,只對特定的人開門。

她把模組收回口袋,抬頭道:“先出去。”

沈知白點頭,迅速把用過的酒精棉和包裝紙塞回袋裡,一點痕跡都沒留下。見夏看了他一眼,忽然明白他剛才那句“我也不想看一座城市把自己的骨頭賣給別人”不是一時衝動。他不是毫無準備地走進來的。他只是原本沒想到,自己要把這些本事用在替她脫身上。

兩人從設備夾角裡退開時,見夏先停了一下,回頭看向那個配電箱。

花鏈的光已經幾乎完全隱去,只有箱體下方一條極淡的弧線,沿著裂縫縮回黑暗裡,像潮水退走前留下的最後一點濕痕。它藏得太自然,彷彿剛才映出的所有畫面都只是錯覺。

“要把門恢復原樣嗎?”沈知白問。

“要。”見夏壓低聲音,“但不能碰裡面的線。”

她蹲下去,把剛才移開的小鐵盒放回箱邊,又用鞋尖把地上被踢歪的螺帽往陰影裡撥了撥。沈知白則扶著箱門,避開那幾道異常的線路,只讓它看起來像被人隨手帶上。那道被花鏈照亮過的縫隙慢慢合起來,像一個秘密重新闔眼。

他們沿著側邊通道往外走,步子都放得很輕。遠川精工的舊車間群連著幾條半露天走廊,鐵皮棚頂在夜風裡發出規律的拍打聲。遠處偶爾有手電光晃過,被鏽色支架切得一截一截。整片廠區像一艘已經停航多年的巨輪,外表沉沒了,骨架裡卻還殘著運轉的慣性。

走到轉角時,沈知白忽然抬手攔了她一下。

前方有兩個穿反光背心的人正站在露天堆料區邊抽菸,煙頭明滅,說話聲被風送過來。

“名單還沒對完?”
“先封三號和五號線,老杜說明天一早安衡的人要來看樣。”
“不是說聯展中心那邊先亮相嗎,怎麼還看這種破產線?”
“誰知道,說是有個什麼歷史工藝樣本,拿去做轉型案例。”

見夏腳步一滯。

歷史工藝樣本。

那四個字讓她胃裡一沉,像有人把她父親那句“正式工藝數據不能上傳”從記憶裡硬生生拽了出來。原來他防的,也許根本不只是一般審核。

她偏頭看向沈知白,後者眼底也冷了下來。他沒說話,只示意她退回陰影裡,繞另一條路。

兩人貼著廢棄鍋爐房後牆穿過去時,見夏終於低聲開口:“你剛才說安衡智造顧問也參與過遠川轉型評估。那弧港呢?”

“弧港是資產重組和對外包裝。”沈知白說,“安衡偏技術診斷、工藝拆分和方案估值。正常情況下,它們可以同時進場,一個看殼,一個看骨頭。”

“所以遠川不是只找過一家。”

“很可能不是。”

“那筆錢呢?”見夏聲音更低,“我爸一直說還沒到。你覺得那是什麼錢?”

沈知白沉默了兩秒,才道:“如果按轉型流程,可能有三種。一種是政府配套補助,要等企業提交完整數據和改造節點;一種是投資方首筆注資,但通常會和股權、資產處置綁在一起;還有一種……”他看她一眼,“是技術交易前的預付款,名目會寫得很好看,像聯合研發、工藝共建、示範線輸出。”

見夏的手在口袋裡攥緊了模組。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夏夜。那時遠川還沒冷下來,整個廠區燈火通明,父親把她抱到高高的木箱上,指著一排剛下線的零件跟她說,看見沒有,圖紙不是紙,是人吃飯的手,是廠子的命。你以後喜歡畫什麼都行,但別讓人把命當成可以隨便複製的樣品。

當時她只覺得父親說得太重。如今才知道,他不是在教她浪漫,是在教她防備。

“他拒絕上傳正式工藝數據,”見夏低聲道,“不是因為他保守,是因為他知道一旦上去,就不是只拿來申請補助。”

“對。”沈知白說,“上傳意味著可拆解、可評估,也可轉移。尤其如果平台後面接的是第三方顧問和投資接口。”

“而學校的智慧工坊計畫,接的也是同一套接口?”

“至少有重合。”

他說得很克制,但答案已經足夠了。

校園裡那些被包裝得漂亮的詞——產學合作、示範工坊、青年孵化——忽然都長出另一層冷硬骨架。不是它們本身有問題,而是有人把它們接進了別的用途裡。

見夏忽然停住腳步。

前方通往外圍鐵門的窄道上,監控攝影機正慢慢轉向。他們來時走得急,沒來得及確認這一段還有沒有通電。她剛要後退,沈知白已經從書包側袋抽出一個小小的黑色夾片,利落地扣在旁邊老舊配線盒外。

“你連這個都帶?”見夏壓著聲音。

“訊號干擾,不是破壞。”他盯著那枚攝影機,等它鏡頭微微頓住才道,“三十秒。”

“你到底是來找人,還是來拆廠的?”

“本來只是來找你。”他說,“現在順便自保。”

見夏幾乎想笑,卻沒笑出來。她只覺得胸口那團從進廠開始就繃著的東西,終於因為這句過於冷靜的自嘲鬆了一絲。

他們趁著攝影機停滯的空檔穿過窄道,翻出外圍矮牆時,見夏的手機終於亮了。

北弦回覆得很短。

因為A段十七號樣機不該在廠裡,它應該已經在海那邊了

見夏停在牆外的陰影裡,盯著那句話看了幾秒,立刻把手機遞給沈知白。

“A段十七號。”沈知白低聲重複,“A-17不是單純節點碼,可能是樣機編號。”

“遠川的樣機?”

“或者遠川某段核心工藝的展示型載體。”他抬眼,“如果安衡明天要來看樣,而北弦說它現在應該在聯展中心,表示有東西被提前調包了,或者已經進了展示流程。”

“把廠裡的核心樣機,包裝成聯展中心的轉型成果。”見夏說完這句,自己都覺得血液發冷。

這不是普通搬運。這是要在所有人眼前,把原本屬於遠川的骨頭換個名字,當成“升級”的證明。

“周老師呢?”她忽然問。

沈知白看著她,“你想通知他?”

“不是現在。”見夏搖頭,“如果安衡和校園計畫真的綁在一起,競賽名單和聯展名單又是同一天公示,周老師可能知道一些背景,但他未必知道今晚這件事。現在打給他,只會把他捲進來,還讓我們解釋不清。”

沈知白點了一下頭。“先去看,再決定怎麼問。”

見夏看著他,片刻後說:“合作可以。”

夜風從港區高架下吹過來,捲著遠處海面的潮聲。她站在矮牆外的暗影裡,臉色依舊冷,語氣也沒有半點鬆軟,可那四個字終究說出口了。

“但有條件。”她補了一句。

“你說。”

“第一,今晚拿到的東西,沒有我的同意,你不能交給任何人,包括你家裡的人。第二,你知道的資料,不能對我有所保留,尤其跟你父親、弧港、安衡有關的部分。第三,如果查到最後證明你站在他們那邊——”

她停了一下,聲音輕了,卻比任何時候都硬。

“我會先把你從我的圖上刪掉。”

沈知白看了她一會兒,沒有因這句話露出半分不悅,只平靜道:“可以。相對地,我也有一個條件。”

“說。”

“別再一個人先進場。”他說,“至少在我們弄清楚北弦站哪裡之前。”

見夏抿了下唇。“你倒是很會談判。”

“跟你學的。”

她沒接這句,卻也沒反駁。這已經算默認。

兩人沿著廠區外圍快步往主路走。夜裡的海城港區與白天完全不同,展示館外牆的光帶在遠處亮著,像把城市一分為二。一邊是逐漸熄火的老工業腹地,一邊是被精心布光的新製造門面。高架橋在兩者之間伸展,像一條剛焊好的縫。

路上車不多,偶爾有貨櫃卡車轟鳴而過。見夏攔車時,掌心的傷一陣一陣發熱,像在提醒她今晚還沒有真正結束。

車開上沿海大道後,聯展中心的輪廓越來越清晰。它建在海城展示館後方,外觀是大片玻璃與銀灰色金屬格柵,夜裡看去像一個被海水打磨過的發光盒子。館外廣場鋪著智慧導引光路,藍白色線條沿地面延伸到入口,和校園海報上“城市轉身”那張圖一模一樣。

見夏忽然覺得諷刺。白天在創新中心牆上看見的那四個字,此刻正像一張放大的宣傳皮,覆在另一套更複雜的機器外面。

車還沒停穩,她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北弦:別先看公示牆,先去二層南廳,找一件沒有署名的展品

這一次,連沈知白都皺了眉。

“他對裡面太熟了。”他說。

見夏低頭看著訊息,忽然問:“你有沒有想過,他可能不是在外面看局的人。”

“什麼意思?”

“他也可能就在局裡。”她說,“熟悉廠區,熟悉融資流程,知道聯展中心內部布置,甚至知道樣機移動節點。這種人不會只是普通網友。”

沈知白沒有立刻反駁,只道:“所以更不能完全照著他走。”

“但也不能不去。”

“我知道。”

車在聯展中心外的臨時下客區停下。夜已深,正門還亮著,但明顯不是對外開放時間。門口有工作人員和安保在做最後檢查,一旁立著明天活動的電子看板,輪播著企業名單、創新競賽初審結果發布時間,以及幾家合作單位的標識。

見夏只掃了一眼,就看見了安衡智造顧問。

再往下,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弧港產業更新實驗室,聯合支持。

她呼吸微微一滯。

同一塊看板上,兩個名字終於並排站在一起,像有人乾脆不再遮掩。

“看來不是巧合。”沈知白低聲道。

見夏沒有回答。她的目光越過電子看板,落在二樓南側那片還沒完全熄燈的玻璃幕牆上。那裡有一角燈光異常柔和,像特別為某件展品留出的照明位。

就在這時,她口袋裡的模組忽然輕輕發熱。

不是錯覺。隔著校服布料,那股溫度正一點點明顯起來,像遠處有什麼東西與它產生了感應。見夏下意識按住口袋,下一秒,她看見聯展中心二樓玻璃上,極淡地掠過一縷熟悉的光。

不是展示燈,也不是反射。

那是一道像花瓣展開又迅速收攏的紋路,沿著幕牆內側一閃而過,快得像夜色自己眨了下眼。

花鏈。

它不只在舊廠裡醒著,還沿著這座城市的新神經,一路長到了海的這一邊。

見夏站在夜風裡,忽然有種極強的直覺——北弦要他們看的,恐怕根本不是名單。

而是某個被放進展廳、卻不屬於這裡的記憶。

她和沈知白對視一眼,誰都沒再說多餘的話,轉身朝聯展中心側邊的工作通道走去。

玻璃高處,那縷花鏈的光已經消失。

可見夏很清楚,它正在裡面等她。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4章 第 4 章

🔐 登入收藏

讀者留言 (0)

📋 發表留言即表示您同意遵守本站留言規範,本平台保留刪除違規留言之權利。
登入 後即可發表留言

還沒有留言,來當第一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