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她把手機扣在掌心裡，沒急著點通過。

連廊外是午後偏斜的光，文創中心中庭人來人往，學生拎著材料包和咖啡穿梭，樓下正在搭一個小型快閃展架，金屬桿相碰，叮的一聲一聲，像在替誰倒數。

許棠已經把文件收進包裡，站起來時只看了她一眼。

“別站著想。”她說，“想太久就是把主動權送人。”

蘇映白嗯了一聲，邊往外走邊打開手機，手指一滑，通過了那個黑頭像的好友申請。

幾乎是立刻，對面發來一句。

黑頭像：蘇老師效率很高。

蘇映白站在連廊欄杆邊，低頭回了一行字。

映白：要看你值不值得我高效。
映白：你說的更快，快到哪一步？

對面停了兩秒。

黑頭像：校外社群、青年社團、聯合市集、快閃落地，一周內能鋪第一波。
黑頭像：你做校內授權太慢了，現在市場不等人。

蘇映白看著“校內授權太慢”這幾個字，眼底冷了點。

這不是外行亂吹。對方知道她現在卡在哪裡，也知道她手上有正式授權線，才會故意拿“慢”來戳她最急的地方。

她沒再站原地，轉身朝文創中心另一側空著的小會議室走，同時撥了程又安的電話。

電話一接通，程又安那邊像正走路，背景有風聲。

“我猜你已經加了。”他說。

“你怎麼老是搶答。”

“因為你這種人，一旦說魚上鉤了，下一秒一定先把鉤收緊，不會先發朋友圈感慨人生。”

蘇映白推開會議室門，反手關上，“少廢話，過來一趟。帶電腦。”

“幾樓？”

“文創中心三樓，小會議室B。”

“十分鐘。”

她掛了電話，把包扔在桌上，又低頭回消息。

映白：一周太慢了。
映白：如果只是做鋪量，誰都會。

這句話一發過去，對面顯然被勾了一下。

黑頭像：看來蘇老師有更激進的安排。
黑頭像：那不如見面談？

蘇映白笑了笑。

見面，意味著想套現場反應，也意味著對方現在還沒摸到她手裡真正的時間表。

她慢條斯理地打字。

映白：談可以。
映白：但我不跟不報名字的人談。

這次沉默更久。

黑頭像：陳序。做校外青年內容渠道整合。
黑頭像：之前跟幾個高校創作社團都有合作。

蘇映白沒立刻回，而是把這個名字截圖發給程又安，又補了一句：查。

發完，她才重新看向聊天框。

映白：你既然做整合，應該知道規矩。
映白：想拿我的盤子，先給我看你手上有什麼，不是先問我有什麼。

這句發出去後，對方像是終於意識到她不是被逼急了來找出路的人，而是在反向給他做壓力測試。語氣也很快變了，從剛才的“我能幫你”，變成了“我們可以互利”。

黑頭像：那我先給誠意。
黑頭像：周既成最近在碰幾個學生社團，打的是青年共創扶持名義，不走校方，不碰正式授權，先做社群話題，再往市集和周邊嫁接。
黑頭像：他們現在最想知道的是，你到底會不會提前發。

蘇映白目光微頓。

他把“提前發”這三個字說得太順了，順得像已經在同一套話術裡練過不止一次。

她手指敲了兩下桌面，回得很淡。

映白：你告訴我這個，不值一個見面。
映白：再拿點真東西。

對方很快丟來一張模糊截圖，是某個學生社團小群的聊天記錄。雖然關鍵名字被打了碼，但裡面有一句很清楚：聽說蘇映白那邊下周就要放首波，我們最好這兩天先把招募海報做出去。

蘇映白盯著那行字，眸色一點點沉下去。

假口風已經不只是外部流傳，而是進到了學生端群聊。這說明消息不只從一條線漏，至少有人把它往“校內可被利用的執行端”放了。

門被推開，程又安抱著電腦進來，看她一眼就知道事情不算小。

“臉色不錯。”他把電腦往桌上一放，“一般你這種臉，代表對面快倒楣了。”

“希望如此。”蘇映白把手機遞給他，“陳序，先查。”

程又安掃了幾眼，眉梢抬了抬，“挺會裝。這種人要麼真是灰中介，要麼就是替人出面探路的白手套。”

“我也是這麼想。”

“見不見？”

“暫時不見。”蘇映白拉開椅子坐下，“先拿他當測流口。”

程又安把電腦打開，手指飛快敲進幾個後台和社群名單，“那我們先做分層。你打算放幾版排期？”

“三版。”蘇映白說，“A版給校內正式口，說首發照原授權流程走，不提前，但會在下周放共創預告；B版給外包和學生執行端，說有可能提前出第一波碎片物料，具體時間待定；C版只在我們這裡留真表，三段式滲透重寫，第一段今天就開。”

程又安抬頭看她，“你這是準備把所有人都拿來過篩子。”

“不是所有人，是所有碰過節奏的人。”

她把剛才那張學生群聊天截圖推到他面前，“你看這句，已經有人在等我們‘下周首發’。那我就讓每條線都等到不同的東西。誰手裡拿的是哪一版，外面就會長出哪一版的風聲。”

程又安笑了下，“行，終於不再只會做內容了。”

蘇映白懶得接他這種半誇半損的話，直接把筆記本翻開，“先拆線。校內正式口除了你我，只保留林見夏和法務知道A版全貌，行政只拿執行節點。學生端再切一層，不同社團只接觸不同模塊，命名徵集和地標共創分開放。”

說到這裡，她頓了一下。

林見夏。

這個名字一落進會議室裡，昨晚那通電話像又從耳邊掠過一遍。那人知道許棠，知道五十萬，知道她決定縮最小授權範圍，知道她不是被抄襲嚇到，而是正準備改打法。知道得太深，也太早。

偏偏線下的林見夏，到現在都還站在一個剛剛好能看見她、卻不肯讓她真正抓住的距離。

程又安看她停住，像是不用問都知道她在想誰，只把話接了下去，“外部商務口我來統一，私聊全部收口。至於那個陳序，我們放哪一版給他？”

“半真半假。”蘇映白說，“給他一個能讓他覺得自己摸到核心、實際又只夠他拿去誤導別人的版本。”

“具體點。”

“告訴他我們不會提正式首發，但會先做一輪校外情緒向預熱，時間放在五天後。”她眼神很穩，“這樣他要是轉出去，對面一定會以為我們改成先搶社群聲量。周既成只要動，就會暴露他現在盯的是校外還是校內。”

程又安敲鍵盤的手停了下，“五天後？”

“假的。”

“我知道假的。”他挑眉，“我是在想，你是不是還想順便釣另一條魚。”

蘇映白看了他一眼，沒否認。

“如果那通匿名電話真不是單純提醒，而是能接觸到校內最內層信息的人，那他看到外面開始傳五天後校外預熱，一定會來找我。”

“來糾正你？”

“或者阻止我。”

程又安忍不住笑出聲，“你這哪是釣魚，你這是拿自己當餌。”

“沒辦法。”蘇映白把筆一扣，“總得有人先動。”

程又安看著她，眼神裡那點平時散漫的玩笑意淡了些，“映白，商戰可以拿自己當誘餌，感情線別混進去。你現在心不夠冷。”

蘇映白一頓，隨即抬眼，“你最近是不是太閒了，還管我心冷不冷。”

“我忙得很。”程又安重新低頭敲字，“但我更忙著阻止老闆在最不適合的時候搞清楚她到底喜歡誰。”

這句話丟得輕飄飄，偏偏準得要命。

蘇映白沒回，只是把手機拿過來，重新點進和黑頭像的對話框。

映白：可以給你一個先行口。
映白：但你值不值得，要看你會不會守口。
映白：我們不提前正式首發，先做一輪校外碎片預熱，五天後起。

對面這次回得很快，甚至帶了一點壓不住的興奮。

黑頭像：明白。
黑頭像：這個節奏比下周首發更合理。
黑頭像：我就知道蘇老師不會那麼直線。

蘇映白盯著“更合理”三個字，像看見對方不小心把自己站的位置露了一角。他不是在猜，而是在比對。他手上至少還拿著另一版風聲，才會說出“更合理”。

她沒再多聊，直接把人晾在那裡。

會議室裡只剩鍵盤聲。

十幾分鐘後，程又安把初步表格投到屏幕上。不同渠道、不同接觸人、不同版本消息被切得清清楚楚，像一張等待觸發的網。

“校內這邊，我建議再加一個識別點。”他說，“每版排期措辭不一樣。比如A版寫‘共創預告’，B版寫‘首波內容釋出’，給陳序那版寫‘情緒向碎片預熱’。這樣外面哪句話被原樣搬走，我們能反推來源。”

蘇映白點頭，“再加一個時間戳。每個版本發出的具體時點不同，方便對線。”

“行。”程又安拖了兩下表格，“那公司化的事你現在做不做？”

“做。”她把另一份待辦拉過來，“許棠要資產清單、股權初版、流程表，今天晚上之前我先發第一版。公司名……”

她話說到一半，又停了。

程又安抬頭，“還沒想好？”

“差一點。”

“差的是名字，還是某個人？”

蘇映白把手裡的筆直接朝他丟過去。程又安偏頭躲開，笑得很欠揍。

“我認真建議，名字別起得太文青。”他說，“這年頭新文創公司十家有八家名字像詩集，結果財報像遺書。”

“你放心，我就算真起，也不會讓你寫在BP封面上哭。”

她嘴上回得利落，腦子裡卻還是掠過一個模糊的字眼。青，岑，映，白。像山影落進水裡，還沒成形，就先被她自己按下去了。

手機在這時震了一下。

不是微信，是校內通訊軟體。

發來消息的人是林見夏。

林見夏：你還在文創中心？
林見夏：學生社團那邊有點亂，我準備先收口。

蘇映白看著那兩句話，指尖不由得停了停。

太巧了。她這邊剛剛拿到學生群截圖，那邊林見夏就來說“社團那邊有點亂”。像有人永遠比正常流程快半步，快得不合常理，卻又總能給自己找到一個完美的現實身份作掩護。

她回了一句：在三樓小會議室。

不到兩分鐘，門外傳來敲門聲。

程又安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識趣地把筆電往自己那邊一轉，假裝專心整理表格。

門推開，林見夏走了進來。

她今天還穿著開會時那身偏冷色的襯衫和長褲，袖口微挽，神情一如既往地清清淡淡，像一路上的混亂都沾不到她身上。但蘇映白只看了一眼，就注意到她手裡夾著一份剛打印出來的社團申請彙總，紙邊還帶著熱度，顯然是急匆匆從辦公室拿來的。

“你消息倒快。”蘇映白先開口。

林見夏把文件放到桌上，“不是我快，是對面動得太急。”

她翻開其中一頁，指尖點在兩行名字上，“這兩個學生社團下午都收到外部合作邀約，說是青年創作扶持計畫，承諾提供場地、市集攤位和社群曝光。措辭很像，但不是同一個人發的。”

蘇映白目光落下去。

果然不只一條線。

“校內保守派呢？”她問。

林見夏看了她一眼，像是沒想到她第一時間會問到這層，隨即淡聲道：“有人樂見其成。對他們來說，只要不是官方背責，學生自己做點活動，熱度起來反而能證明校方不用給你們太多權限也能有聲量。”

蘇映白眸色微沉。

這就是最麻煩的地方。不是單純誰偷方案，而是整個信息秩序一旦鬆動，就會有不同立場的人各取所需，把同一個口風往外推。

程又安在旁邊輕輕吹了聲口哨，“好消息是，敵人很多；壞消息是，敵人很多。”

林見夏沒理他的玩笑，只把另一頁文件翻出來，語氣平直得過分，“所以別提前一周。”

空氣像被人無聲地按了一下。

蘇映白抬起頭，看向她。

同樣的措辭，同樣的結論。甚至連那種先判斷風險、再直接切掉錯誤選項的語氣，都和電話裡一模一樣。

林見夏卻像毫無所覺，只繼續道：“你現在要的是縮最小授權範圍，把第一輪樣本做乾淨，不是拿正式項目去跟灰色渠道拼快。周既成那種路子，搶的是概念，不是閉環。”

又來了。

最小授權範圍。閉環。

這些詞她沒對外說過，至少不該在這個時間點被林見夏這麼順手地接出來。除非她本來就知道，或者她一直都在那個更深的內層裡。

蘇映白心口猛地一緊，表面卻只是抱起手臂，語氣還帶著點若有若無的笑。

“林老師，你最近對我的商業打法，了解得挺深啊。”

林見夏目光落到她臉上，停了半秒，“不是了解你，是了解這種局。”

“是嗎？”

“是。”她答得很穩，“而且你現在最好先把人和信息分開，不然你會以為自己是在查內鬼，最後查出來的是一群各懷心思的漏口人。”

蘇映白盯著她。

這句話和她剛才腦子裡的判斷幾乎重合，重合到像有人已經替她把後半句說完了。

程又安適時地站起來，像沒看見兩人之間那股越拉越細卻越繃越緊的線，只把筆電一合，“我去給行政打電話，順便把商務口徑鎖一下。你們聊，別把會議室拆了就行。”

門關上後，房間忽然安靜下來。

窗外天色往傍晚偏，光線從玻璃外斜斜壓進來，把桌上的紙頁切成明暗兩半。蘇映白沒動，只看著林見夏，像是終於把那點壓了一整天的試探提到了眼前。

“見夏。”她叫她名字，聲音不高，“你到底站在哪一邊？”

林見夏也看著她，目光很深，卻仍舊克制得近乎冷靜。

“站在你不會輸的那一邊。”

這回答太像她了，冷，直，偏偏又帶著一點讓人無法追問的保護意味。

蘇映白心裡那根弦被狠狠撥了一下，還沒來得及接話，手機又震了。

她低頭一看，是那個黑頭像陳序發來的新消息，只有一張圖。

是一份剛做好的招募海報草稿，標題赫然寫著：五日後，城市青年校園共創預熱啟動。

而海報角落的合作社團名單裡，出現了剛才林見夏文件中那兩個社團中的一個。

對方動了。

而且動得比她預想還快。

蘇映白把手機屏幕轉向林見夏，輕輕笑了一下，眼底卻沒有半分笑意。

“看來我放出去的第二版時間表，已經有人幫我做成海報了。”

林見夏看完那張圖，神色終於微微沉下去。

蘇映白卻沒有立刻解釋，只把手機收回來，慢慢站起身，像在這一瞬間把最後一點猶豫也收乾淨了。

“很好。”她說，“那就順著這條線，看看最後會燒到誰。”

她話音剛落，門外忽然又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下一秒，程又安推門進來，神情難得沒了玩笑。

“映白，”他說，“A版也漏了。”

蘇映白眼神一凜。

“哪一版原話？”

程又安看著她，一字一句道：“共創預告。”

那是只發給校內正式口的措辭。也是她剛剛才放出去不久的那條線。

會議室裡短暫地靜了一秒。

傍晚的光落在三個人臉上，每個人的影子都被拉得很長。外面中庭的快閃展架已經搭好了，學生試音的回聲遠遠傳上來，熱鬧、喧騰，像什麼都正在開始。

可蘇映白知道，真正開始的不是首發。

是清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