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警示音停下後，整個中控區反而比剛才更安靜。
主屏上那條紅色攔截線還沒消失，像一道剛割開就凝住的傷口，橫在流動的數據海之上。直播棚外的講解聲、測試端零星回傳的提示音、空調送風的低鳴，全都被這條紅線襯得遙遠。四周站著的人不敢出聲，卻又誰都沒有真正低頭做事。有人假裝盯著表格，有人用餘光看向門口，還有人已經悄悄打開了校內論壇的浮窗。
風暴來之前，最先起來的從來不是風，是眼色。
林照野和顧棠月幾乎同時抬起頭。
他手裡的手機還亮著，屏幕上停著那句話。
如果有一天你發現，你一直相信的人對你隱瞞了很重要的事，你會先生氣，還是先害怕失去她？
他不該在這種時候分神，腦子裡卻偏偏像被什麼敲了一下。這句話來得太巧，巧得幾乎不像巧合。更糟的是，顧棠月也在看手機，而她看完後抬眼看他的那一瞬，眼神裡有一種極輕、極淡、卻讓人心口發緊的審視。
像在確認什麼，又像在防著什麼。
林照野先把手機扣進掌心，聲音壓低：“你那邊怎麼了？”
“家裡問我今晚內測結果。”顧棠月把手機鎖屏，語氣平靜得挑不出破綻，“還有，投資方那邊有人在問是不是出了接口問題。”
林照野眸色一沉：“這麼快？”
“所以才有意思。”她唇角彎了下，笑意卻不達眼底，“封存還沒做完，消息已經出去了。你說，是外面的人手快，還是裡面的人嘴快？”
旁邊幾個學生聽得肩膀一緊，紛紛把視線收了回去。
林照野盯著她：“你懷疑誰，都先別在這裡說。”
“我沒打算在這裡說。”顧棠月輕聲道，“但我也不打算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她說完，轉身走到中控主台前，抬手關掉了一半外放監測屏，只留下內測回放和封存界面。動作乾淨俐落，氣場比平日直播時還穩。她一開口，周圍人本能地跟著她的節奏走。
“所有參與今晚內測的終端先不要斷網，原地待命。內容組檢查本地緩存，商務組把半小時內的對外詢價名單整理出來。誰要是現在覺得自己記不清流程，我建議先把通訊記錄整理好，免得等會兒連自己都說不明白。”
她聲音不高，卻穩得讓人不敢怠慢。幾個站著發愣的學生立刻散開去做事，中控區終於重新動了起來。
林照野看著她的背影，心裡那股無名火卻越壓越重。
他知道她在生蘇晚星的氣，也知道她真正難受的不是那串備用權限，而是被最親近的人隔了一層。可她越這樣鎮定，他越覺得事情不單純。蘇晚星不是會在正式合作案上犯低級錯誤的人，更不是那種拿朋友前途去賭的人。她剛才那一下失態，更像是被突然掀到了不得不說的地方。
“學長。”一個中控助理小跑過來，把平板遞給他，“封存前最後一輪外部訪問記錄導出來了，有三次是從校外測試跳板進來的，其中一個節點做過身份混淆，像是商業端常用的代理池。”
林照野接過平板，手指一劃，眉心慢慢壓下去。
“混淆節點落在哪裡？”
“看起來是海外，但轉了一層臨港港務的公共商務接口。”
顧棠月也聽見了，抬眼看來。
港務公共接口，這幾個字像根細針，一下挑開了另一層東西。
臨港自由貿易城裡，能接觸這類接口資源的企業不多。更巧的是，林家做港口物流，顧家做海外品牌代理，兩邊誰都不是完全碰不到這條線。
四周氣氛又微妙地變了。
林照野抬頭，語氣很冷：“看我幹什麼？接口經過港務，不等於是林家動的手。”
那助理被他一眼掃得背脊發涼，忙點頭：“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顧棠月看了他兩秒，忽然開口：“我也沒說是你家。”
她這句本來該算替他解圍，可落在這種時候，反而更像把所有可能都攤在了桌上。
林照野胸口一堵，正要說話，自己的終端忽然亮了下。不是匿名帳號，而是校內論壇的熱帖推送。
標題浮出來的那一瞬，他眼底徹底冷了。
“某熱門合作組疑似核心模塊被抓取，內鬼就在三人核心團隊內？”
發帖時間，兩分鐘前。
帖子裡沒有點名，卻把元素湊得極齊。元宇宙交互模塊、投資方測試權限、今晚十一點、三人核心團隊，幾乎每個字都像故意對準了他們。回覆數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上跳，有人裝理中客，有人陰陽怪氣，有人已經開始猜蘇晚星，甚至還有人把顧棠月和林照野兩家的名字也帶了進去。
顧棠月顯然也看到了，眼神一下沉得近乎發黑。
“真快。”她低低說了一句。
“不是快，是等著。”林照野把平板扔回中控台，聲音硬得像敲在金屬上，“有人早就準備好了稿子，就等這一刻。”
他轉頭看向一旁的技術組：“能不能追發帖端？”
“校內匿名版塊用了跳轉殼，得向信息中心申請深層日志。”
“現在申請。”林照野說，“用我的名字掛緊急排查，沈老師那邊我去說。”
“好。”
顧棠月看著他利落地下指令，忽然問：“你打算從論壇查，還是從投資方查？”
“都查。”林照野沒有猶豫，“但先抓離我們最近的線。論壇是放風的人，接口才是動手的人。”
顧棠月淡淡道：“你倒是分得清。”
“那你呢？”他看向她，語氣帶了一點壓不住的直白，“你現在是想先救晚星，還是先防你家裡借題發揮？”
這話一出口，旁邊兩個在整理資料的學生動作都僵住了。
顧棠月緩緩轉過身，臉上那點得體的溫柔終於薄了一層。
“林照野，你今晚火氣對錯人了。”
“我不是衝你發火。”
“可你每次一亂，就先來逼我表態。”她盯著他，語氣很輕，“你覺得我會站哪邊？家裡，項目，還是晚星？”
林照野被她這一句噎得心口發疼。他平時談判能把對面壓得一個字都多說不出來，偏偏一到顧棠月面前，腦子像總慢半拍。明明想說的不是這個，出口卻成了最糟的樣子。
他繃著聲音：“我只是想知道你信不信她。”
顧棠月沉默一瞬，回答得很慢：“我信她不是故意的。”
“但你不信她沒瞞你。”
她沒否認。
這比爭吵更讓人難受。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沈見秋推門而入，身後沒有蘇晚星。
她一眼掃過中控區，像是早知道外面已經起了風浪，臉上沒什麼多餘表情，只把手裡一份臨時調取單放到主台上。
“論壇熱帖我看了，已經在聯系信息中心做限流，但刪不掉。這種時候越刪越像認。”她看向林照野，“你去申請深層日志是對的，再加一份對投資方測試代表的接觸記錄調取。校方名義不好動，我用合作項目稽核流程開口子。”
林照野點頭：“晚星呢？”
“在我辦公室，還在寫說明。”沈見秋語氣平平，“她不是只漏報了一個備用權限，還漏報了權限交換時談的條件。”
顧棠月眼神一凝：“什麼條件？”
沈見秋看了她一眼，沒有立刻答，像是刻意留了兩秒讓這句話落下去。
“追加資源，競賽曝光，還有一條更麻煩。”她淡淡道，“對方承諾，可以在必要時替某個人壓下不利數據。”
中控區裡有人倒吸了口氣。
顧棠月臉色微變：“她要保誰？”
“她不肯先說名字。”沈見秋說，“但我看得出來，她不是替自己留後路。”
林照野眸光一沉，第一反應竟不是惱，而是某種更糟的猜測。
能讓蘇晚星冒這種險的人，不會是普通投資方，也不會只是為了流量。她嘴甜心細，最懂分寸，除非她認定那個人值得，或者已經被逼到只能拿自己去擋。
顧棠月顯然也想到同一層，聲音一下冷了：“她在替我擋什麼？”
沈見秋沒有直接回答，只道：“你們三個現在最危險的，不是有人偷了模塊，而是有人想把偷模塊這件事，精準地變成你們彼此不再相信對方的證據。”
她停了停，目光從林照野掃到顧棠月，語氣冷靜得近乎殘忍。
“技術問題可以追日志，人心問題要不要查，你們自己決定。”
空氣一下沉了。
林照野垂眼，指節在手機邊緣敲了一下，終於點開那個匿名對話框。
月球潮汐還停在剛才那句話上，像隔著屏幕也在等他的答案。
他盯了兩秒，回了三個字。
先找她。
消息發出去的一瞬，他自己都怔了下。
這不像一個模糊的情感回答，更像一種下意識的選擇。先找她，先把人抓住，先問清楚，先確認她還在不在自己這邊。比起生氣，他似乎真的更怕人走丟。
幾乎是同時，對面顯示正在輸入中。
林照野心口猛地一跳。
下一秒，顧棠月的手機也亮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指輕輕頓住，眼睫壓下去，遮住了神色。可那一瞬的停頓太短，也太真，真到林照野幾乎控制不住地想走過去，直接把她手機拿過來看。
這個荒唐的念頭一出來，他自己先被嚇清醒了。
不可能。
可又不是全無可能。
月球潮汐說話的方式，她對人心那種看似溫柔實則一針見血的敏感，甚至偶爾帶出的傲氣，都和眼前的人有某種可怕的重合。從前他沒往這裡想，是因為顧棠月就在身邊，而匿名的關係太輕、太飄，像是另一個世界。現在兩個世界忽然有了一條裂縫，裡面的光一下透過來，照得他心亂得厲害。
顧棠月收起手機，再抬眼時，神情已經恢復平穩。
“沈老師，我想見晚星。”
“現在不行。”沈見秋回絕得很乾脆，“你現在進去，只會讓她更難說實話。”
顧棠月唇線抿直了些。
“那至少告訴我，投資方測試代表是哪一邊的人。”
“表面上，是瀚川資本校企合作組的人。”沈見秋說，“實際上，這人和海外代理端有私下接觸，跟你們兩家都不算遠。”
林照野眼神徹底冷下來：“名字。”
“祁晟。”沈見秋說，“兩年前做過港務數字化外包，後來轉資本側，最擅長的就是拿一邊的測試數據去敲另一邊的門。”
顧棠月立刻反應過來：“他在養價。”
“不止。”沈見秋淡淡道，“如果今晚你們這組名聲先壞了，競賽名額就要重新評估。到時候無論是投資方換人，還是校內競爭組補位，都有人能吃到好處。更妙的是，顧家和林家最近在海外品牌獨家代理與港口優先倉位上本來就有摩擦，一旦學生項目也牽進去，外人最愛看的就是你們兩家把年輕人也變成棋子。”
顧棠月靜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極淡，卻比不笑更冷。
“所以晚星是最好切的口子。她懂內容，又碰數據，還是我室友。只要把帽子扣她頭上，我就算不信，也得先被架上去。”
林照野接道：“而我這邊只要一插手，就能順勢把林家港務接口扯進來。到時候不管我們怎麼辯，外面都覺得是在互相包庇。”
沈見秋看著兩人，總算有了一點“你們還不算太笨”的意思。
“對。”她說，“所以你們現在還打算站在這裡互相試探？”
這句話落下，林照野和顧棠月都沒立刻開口。
中控大屏上的數據仍在刷新，論壇回覆數又跳了一截。有人已經開始貼所謂爆料截圖，說蘇晚星曾單獨見過投資方代表，還配了角度極差、故意拍得曖昧的遠距離照片。拍攝時間，是上週。
顧棠月看著那張圖，指尖一點點收緊。
她當然記得那天。那天蘇晚星只說出去拿個設備授權，回來還笑著說投資方的人審美太差，讓她給元宇宙界面配了個醜得要命的引導動畫。顧棠月當時忙著準備課程直播，沒多問。現在想來，蘇晚星那天回宿舍時明顯安靜過一陣，只是她沒有深究。
不是不在意，是太習慣對方在身邊，於是把所有沒說出口的停頓，都當成了不重要。
“我去見她。”顧棠月忽然說。
沈見秋皺眉：“我剛說了，現在不合適。”
“不是去逼她。”顧棠月抬眼，聲音很穩，“是去告訴她，外面已經開始放圖了。如果她還想一個人扛，至少也該知道自己現在扛的是什麼。”
沈見秋看著她，沒立刻答應。
林照野開口：“我去追接口和論壇發帖人，你陪她去。”
顧棠月轉頭看他。
“別這麼看我。”林照野聲音仍硬，卻比剛才低了點，“我不是讓你現在原諒她。我是說，先把真正想看你們翻臉的人揪出來，再算你們自己的帳。”
顧棠月望著他，眸光微微動了一下。
大概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她在最亂的時候，還是會先聽懂他的意思。也大概只有他，能把這種近乎笨拙的在意說得這麼不講究，偏偏又這麼直。
她沉默兩秒，輕輕嗯了一聲。
沈見秋見狀，終於側開一步：“十分鐘。只說現在該說的，別談情緒，也別做聖母式互相保護。你們都不是小孩了。”
顧棠月轉身往外走，走出兩步，又像忽然想起什麼，回頭看向林照野。
“你剛才手機上的消息，”她語氣很淡，像隨口一問，“還不回？”
林照野心口一緊，面上卻沒動：“已經回了。”
“是嗎。”她看著他，眼底有一點說不清的情緒，“那就好。至少有人還來得及先找人。”
她說完便走了。
林照野站在原地，盯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腦子裡卻全是她那句話。
至少有人還來得及先找人。
這話像是在說蘇晚星，又不像只是在說蘇晚星。
他低頭看手機。
月球潮汐回了新消息。
如果她其實一直就在你身邊呢？
短短一行字，像有人伸手直接掀開了他心裡最不敢碰的地方。
下一秒，信息中心的回執彈了出來。論壇深層日志申請通過，附帶一條異常提醒。
發帖終端曾短暫接入過直播基地西側走廊的訪客網段。
而那條走廊，正通往沈見秋辦公室。也正是蘇晚星被帶去的方向。
林照野瞳孔一縮，抬腳就往外走。
走廊盡頭的感應門剛亮起藍光，顧棠月也在另一頭停下腳步，像是同時收到了什麼。她抬起臉，隔著長長一段冷白色燈帶，與他對上視線。
兩人都沒有說話。
可下一秒，他們幾乎是同時朝同一個方向跑去。
主屏上那條紅色攔截線還沒消失，像一道剛割開就凝住的傷口，橫在流動的數據海之上。直播棚外的講解聲、測試端零星回傳的提示音、空調送風的低鳴，全都被這條紅線襯得遙遠。四周站著的人不敢出聲，卻又誰都沒有真正低頭做事。有人假裝盯著表格，有人用餘光看向門口，還有人已經悄悄打開了校內論壇的浮窗。
風暴來之前，最先起來的從來不是風，是眼色。
林照野和顧棠月幾乎同時抬起頭。
他手裡的手機還亮著，屏幕上停著那句話。
如果有一天你發現，你一直相信的人對你隱瞞了很重要的事，你會先生氣，還是先害怕失去她？
他不該在這種時候分神，腦子裡卻偏偏像被什麼敲了一下。這句話來得太巧，巧得幾乎不像巧合。更糟的是，顧棠月也在看手機，而她看完後抬眼看他的那一瞬，眼神裡有一種極輕、極淡、卻讓人心口發緊的審視。
像在確認什麼，又像在防著什麼。
林照野先把手機扣進掌心，聲音壓低：“你那邊怎麼了？”
“家裡問我今晚內測結果。”顧棠月把手機鎖屏，語氣平靜得挑不出破綻，“還有，投資方那邊有人在問是不是出了接口問題。”
林照野眸色一沉：“這麼快？”
“所以才有意思。”她唇角彎了下，笑意卻不達眼底，“封存還沒做完，消息已經出去了。你說，是外面的人手快，還是裡面的人嘴快？”
旁邊幾個學生聽得肩膀一緊，紛紛把視線收了回去。
林照野盯著她：“你懷疑誰，都先別在這裡說。”
“我沒打算在這裡說。”顧棠月輕聲道，“但我也不打算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她說完，轉身走到中控主台前，抬手關掉了一半外放監測屏，只留下內測回放和封存界面。動作乾淨俐落，氣場比平日直播時還穩。她一開口，周圍人本能地跟著她的節奏走。
“所有參與今晚內測的終端先不要斷網，原地待命。內容組檢查本地緩存，商務組把半小時內的對外詢價名單整理出來。誰要是現在覺得自己記不清流程，我建議先把通訊記錄整理好，免得等會兒連自己都說不明白。”
她聲音不高，卻穩得讓人不敢怠慢。幾個站著發愣的學生立刻散開去做事，中控區終於重新動了起來。
林照野看著她的背影，心裡那股無名火卻越壓越重。
他知道她在生蘇晚星的氣，也知道她真正難受的不是那串備用權限，而是被最親近的人隔了一層。可她越這樣鎮定，他越覺得事情不單純。蘇晚星不是會在正式合作案上犯低級錯誤的人，更不是那種拿朋友前途去賭的人。她剛才那一下失態，更像是被突然掀到了不得不說的地方。
“學長。”一個中控助理小跑過來，把平板遞給他，“封存前最後一輪外部訪問記錄導出來了，有三次是從校外測試跳板進來的，其中一個節點做過身份混淆，像是商業端常用的代理池。”
林照野接過平板，手指一劃，眉心慢慢壓下去。
“混淆節點落在哪裡？”
“看起來是海外，但轉了一層臨港港務的公共商務接口。”
顧棠月也聽見了，抬眼看來。
港務公共接口，這幾個字像根細針，一下挑開了另一層東西。
臨港自由貿易城裡，能接觸這類接口資源的企業不多。更巧的是，林家做港口物流，顧家做海外品牌代理，兩邊誰都不是完全碰不到這條線。
四周氣氛又微妙地變了。
林照野抬頭，語氣很冷：“看我幹什麼？接口經過港務，不等於是林家動的手。”
那助理被他一眼掃得背脊發涼，忙點頭：“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顧棠月看了他兩秒，忽然開口：“我也沒說是你家。”
她這句本來該算替他解圍，可落在這種時候，反而更像把所有可能都攤在了桌上。
林照野胸口一堵，正要說話，自己的終端忽然亮了下。不是匿名帳號，而是校內論壇的熱帖推送。
標題浮出來的那一瞬，他眼底徹底冷了。
“某熱門合作組疑似核心模塊被抓取，內鬼就在三人核心團隊內？”
發帖時間，兩分鐘前。
帖子裡沒有點名，卻把元素湊得極齊。元宇宙交互模塊、投資方測試權限、今晚十一點、三人核心團隊，幾乎每個字都像故意對準了他們。回覆數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上跳，有人裝理中客，有人陰陽怪氣，有人已經開始猜蘇晚星，甚至還有人把顧棠月和林照野兩家的名字也帶了進去。
顧棠月顯然也看到了，眼神一下沉得近乎發黑。
“真快。”她低低說了一句。
“不是快，是等著。”林照野把平板扔回中控台，聲音硬得像敲在金屬上，“有人早就準備好了稿子，就等這一刻。”
他轉頭看向一旁的技術組：“能不能追發帖端？”
“校內匿名版塊用了跳轉殼，得向信息中心申請深層日志。”
“現在申請。”林照野說，“用我的名字掛緊急排查，沈老師那邊我去說。”
“好。”
顧棠月看著他利落地下指令，忽然問：“你打算從論壇查，還是從投資方查？”
“都查。”林照野沒有猶豫，“但先抓離我們最近的線。論壇是放風的人，接口才是動手的人。”
顧棠月淡淡道：“你倒是分得清。”
“那你呢？”他看向她，語氣帶了一點壓不住的直白，“你現在是想先救晚星，還是先防你家裡借題發揮？”
這話一出口，旁邊兩個在整理資料的學生動作都僵住了。
顧棠月緩緩轉過身，臉上那點得體的溫柔終於薄了一層。
“林照野，你今晚火氣對錯人了。”
“我不是衝你發火。”
“可你每次一亂，就先來逼我表態。”她盯著他，語氣很輕，“你覺得我會站哪邊？家裡，項目，還是晚星？”
林照野被她這一句噎得心口發疼。他平時談判能把對面壓得一個字都多說不出來，偏偏一到顧棠月面前，腦子像總慢半拍。明明想說的不是這個，出口卻成了最糟的樣子。
他繃著聲音：“我只是想知道你信不信她。”
顧棠月沉默一瞬，回答得很慢：“我信她不是故意的。”
“但你不信她沒瞞你。”
她沒否認。
這比爭吵更讓人難受。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沈見秋推門而入，身後沒有蘇晚星。
她一眼掃過中控區，像是早知道外面已經起了風浪，臉上沒什麼多餘表情，只把手裡一份臨時調取單放到主台上。
“論壇熱帖我看了，已經在聯系信息中心做限流，但刪不掉。這種時候越刪越像認。”她看向林照野，“你去申請深層日志是對的，再加一份對投資方測試代表的接觸記錄調取。校方名義不好動，我用合作項目稽核流程開口子。”
林照野點頭：“晚星呢？”
“在我辦公室，還在寫說明。”沈見秋語氣平平，“她不是只漏報了一個備用權限，還漏報了權限交換時談的條件。”
顧棠月眼神一凝：“什麼條件？”
沈見秋看了她一眼，沒有立刻答，像是刻意留了兩秒讓這句話落下去。
“追加資源，競賽曝光，還有一條更麻煩。”她淡淡道，“對方承諾，可以在必要時替某個人壓下不利數據。”
中控區裡有人倒吸了口氣。
顧棠月臉色微變：“她要保誰？”
“她不肯先說名字。”沈見秋說，“但我看得出來，她不是替自己留後路。”
林照野眸光一沉，第一反應竟不是惱，而是某種更糟的猜測。
能讓蘇晚星冒這種險的人，不會是普通投資方，也不會只是為了流量。她嘴甜心細，最懂分寸，除非她認定那個人值得，或者已經被逼到只能拿自己去擋。
顧棠月顯然也想到同一層，聲音一下冷了：“她在替我擋什麼？”
沈見秋沒有直接回答，只道：“你們三個現在最危險的，不是有人偷了模塊，而是有人想把偷模塊這件事，精準地變成你們彼此不再相信對方的證據。”
她停了停，目光從林照野掃到顧棠月，語氣冷靜得近乎殘忍。
“技術問題可以追日志，人心問題要不要查，你們自己決定。”
空氣一下沉了。
林照野垂眼，指節在手機邊緣敲了一下，終於點開那個匿名對話框。
月球潮汐還停在剛才那句話上，像隔著屏幕也在等他的答案。
他盯了兩秒，回了三個字。
先找她。
消息發出去的一瞬，他自己都怔了下。
這不像一個模糊的情感回答，更像一種下意識的選擇。先找她，先把人抓住，先問清楚，先確認她還在不在自己這邊。比起生氣，他似乎真的更怕人走丟。
幾乎是同時，對面顯示正在輸入中。
林照野心口猛地一跳。
下一秒，顧棠月的手機也亮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指輕輕頓住，眼睫壓下去，遮住了神色。可那一瞬的停頓太短，也太真，真到林照野幾乎控制不住地想走過去，直接把她手機拿過來看。
這個荒唐的念頭一出來，他自己先被嚇清醒了。
不可能。
可又不是全無可能。
月球潮汐說話的方式，她對人心那種看似溫柔實則一針見血的敏感，甚至偶爾帶出的傲氣，都和眼前的人有某種可怕的重合。從前他沒往這裡想，是因為顧棠月就在身邊，而匿名的關係太輕、太飄，像是另一個世界。現在兩個世界忽然有了一條裂縫，裡面的光一下透過來，照得他心亂得厲害。
顧棠月收起手機，再抬眼時，神情已經恢復平穩。
“沈老師，我想見晚星。”
“現在不行。”沈見秋回絕得很乾脆，“你現在進去，只會讓她更難說實話。”
顧棠月唇線抿直了些。
“那至少告訴我，投資方測試代表是哪一邊的人。”
“表面上，是瀚川資本校企合作組的人。”沈見秋說，“實際上，這人和海外代理端有私下接觸，跟你們兩家都不算遠。”
林照野眼神徹底冷下來：“名字。”
“祁晟。”沈見秋說，“兩年前做過港務數字化外包，後來轉資本側，最擅長的就是拿一邊的測試數據去敲另一邊的門。”
顧棠月立刻反應過來：“他在養價。”
“不止。”沈見秋淡淡道，“如果今晚你們這組名聲先壞了，競賽名額就要重新評估。到時候無論是投資方換人，還是校內競爭組補位，都有人能吃到好處。更妙的是，顧家和林家最近在海外品牌獨家代理與港口優先倉位上本來就有摩擦，一旦學生項目也牽進去，外人最愛看的就是你們兩家把年輕人也變成棋子。”
顧棠月靜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極淡，卻比不笑更冷。
“所以晚星是最好切的口子。她懂內容，又碰數據，還是我室友。只要把帽子扣她頭上，我就算不信，也得先被架上去。”
林照野接道：“而我這邊只要一插手，就能順勢把林家港務接口扯進來。到時候不管我們怎麼辯，外面都覺得是在互相包庇。”
沈見秋看著兩人，總算有了一點“你們還不算太笨”的意思。
“對。”她說，“所以你們現在還打算站在這裡互相試探？”
這句話落下，林照野和顧棠月都沒立刻開口。
中控大屏上的數據仍在刷新，論壇回覆數又跳了一截。有人已經開始貼所謂爆料截圖，說蘇晚星曾單獨見過投資方代表，還配了角度極差、故意拍得曖昧的遠距離照片。拍攝時間，是上週。
顧棠月看著那張圖，指尖一點點收緊。
她當然記得那天。那天蘇晚星只說出去拿個設備授權，回來還笑著說投資方的人審美太差，讓她給元宇宙界面配了個醜得要命的引導動畫。顧棠月當時忙著準備課程直播，沒多問。現在想來，蘇晚星那天回宿舍時明顯安靜過一陣，只是她沒有深究。
不是不在意，是太習慣對方在身邊，於是把所有沒說出口的停頓，都當成了不重要。
“我去見她。”顧棠月忽然說。
沈見秋皺眉：“我剛說了，現在不合適。”
“不是去逼她。”顧棠月抬眼，聲音很穩，“是去告訴她，外面已經開始放圖了。如果她還想一個人扛，至少也該知道自己現在扛的是什麼。”
沈見秋看著她，沒立刻答應。
林照野開口：“我去追接口和論壇發帖人，你陪她去。”
顧棠月轉頭看他。
“別這麼看我。”林照野聲音仍硬，卻比剛才低了點，“我不是讓你現在原諒她。我是說，先把真正想看你們翻臉的人揪出來，再算你們自己的帳。”
顧棠月望著他，眸光微微動了一下。
大概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她在最亂的時候，還是會先聽懂他的意思。也大概只有他，能把這種近乎笨拙的在意說得這麼不講究，偏偏又這麼直。
她沉默兩秒，輕輕嗯了一聲。
沈見秋見狀，終於側開一步：“十分鐘。只說現在該說的，別談情緒，也別做聖母式互相保護。你們都不是小孩了。”
顧棠月轉身往外走，走出兩步，又像忽然想起什麼，回頭看向林照野。
“你剛才手機上的消息，”她語氣很淡，像隨口一問，“還不回？”
林照野心口一緊，面上卻沒動：“已經回了。”
“是嗎。”她看著他，眼底有一點說不清的情緒，“那就好。至少有人還來得及先找人。”
她說完便走了。
林照野站在原地，盯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腦子裡卻全是她那句話。
至少有人還來得及先找人。
這話像是在說蘇晚星，又不像只是在說蘇晚星。
他低頭看手機。
月球潮汐回了新消息。
如果她其實一直就在你身邊呢？
短短一行字，像有人伸手直接掀開了他心裡最不敢碰的地方。
下一秒，信息中心的回執彈了出來。論壇深層日志申請通過，附帶一條異常提醒。
發帖終端曾短暫接入過直播基地西側走廊的訪客網段。
而那條走廊，正通往沈見秋辦公室。也正是蘇晚星被帶去的方向。
林照野瞳孔一縮，抬腳就往外走。
走廊盡頭的感應門剛亮起藍光，顧棠月也在另一頭停下腳步，像是同時收到了什麼。她抬起臉，隔著長長一段冷白色燈帶，與他對上視線。
兩人都沒有說話。
可下一秒，他們幾乎是同時朝同一個方向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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