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雨絲忽然密了，像有人把整片夜色擰開，從頭頂一股腦潑下來。

沈棠站在小區門口，手裡還抱著那袋溫熱的粥，另一隻手死死攥著手機。她順著照片裡的角度抬頭望去，巷口那盞總接觸不良的舊路燈一明一滅，將餐館門前照得忽暗忽亮。遠遠地，真的有一道黑色人影立在招牌下，輪廓被雨幕拉得模糊，像故意站給她看。

她幾乎沒有猶豫，轉身就往巷口跑。

鞋底踩過積水，水花濺上褲腳，肩上的外套被風掀起一角。她跑了兩步，手機又震了一下，陌生號碼只發來一行字。

別報警，也別帶人。沈小姐，你知道什麼叫先禮後兵。

沈棠呼吸一滯，腳步反而更快。她不是沒怕，只是那點怕一碰上餐館，反而被逼成了另一種更冷的清醒。那是父親留給她最後的東西，是她這幾年從池水裡摔回岸上後，拼著手腕疼、肩傷發作，一盤一盤菜炒出來的生路。對方拿這個碰她，比拿任何風言風語都更準。

她剛衝出小區門口，身後刺耳的輪胎摩擦聲劃破雨夜。

那輛剛開走不久的黑色轎車在路邊急剎停下，車門被推開，陸承川大步下來，西裝外套還沒來得及理平，雨珠已落了他滿肩。

他只看了她一眼，就看見她發白的臉色和手機屏幕上沒來得及熄掉的照片。

“別過去。”他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沈棠停下，胸口起伏得厲害，“那是我店。”

“我知道。”陸承川伸手拿過她的手機，視線極快掃過訊息內容，眼底的冷意一寸寸沉下去。他另一隻手已經撥出電話，語氣壓得很平，卻讓人聽得出來每個字都帶著刀鋒，“城南巷口，現在封。餐館前後門、二樓樓梯口、兩邊路口都要人。沿街監控立刻備份，有問題先把設備控制住。五分鐘內，我到現場。”

對面似乎回了句什麼。

陸承川只說：“不是恐嚇，對方在踩線。”

他掛斷電話，看向沈棠。她眼裡那點倔強還硬撐著，像明明已經被逼到牆角，卻依然不肯露出一分狼狽。陸承川喉結微動，伸手把她懷裡快被雨淋透的紙袋接過來，又脫下自己的外套重新披到她肩上，動作比平時更直接。

“上車。”他說。

沈棠沒動，“如果他們現在就在店裡——”

“所以更不能你一個人去。”他盯著她，“沈棠，你現在過去，不是確認，是送上門。”

這句話說得並不好聽，可她知道他說的是對的。照片裡的人是故意讓她看見的，陌生號碼緊接著發第二條訊息，也是算準了她會折返。她若真一個人走進那條巷子，等於按著對方安排好的路走。

她抿了抿唇，低聲道：“我不能讓他們碰那裡。”

陸承川的目光停在她臉上，片刻後，聲音低了一點，“我也不會讓他們碰。”

不是安慰，是表態。

沈棠心口猛地一縮，終於跟著他上了車。

車門關上後，陸承川沒急著發動，而是把她的手機放回她手裡，“把剛才的照片和訊息轉給我。陌生號碼別再回。從現在開始，所有接觸都走我這邊。”

沈棠照做，手指因為冷和緊繃有些不穩。發送完成後，她看著窗外那條近在咫尺卻突然變得危險的巷子，低聲問：“你的人來得及嗎？”

“來得及。”陸承川發動車子，聲音很平，“我剛走的時候已經讓人加派過來，只是對方比我預想得更急。”

車開入巷口時，前方已有兩輛低調的商務車橫停在路邊，幾個撐黑傘的男人分散站位，動作不張揚，卻把前後視線都卡死了。餐館門前那道黑色人影還在，見車燈掃過來，像是遲疑了一瞬，轉身就想走。

陸承川甚至沒下車，只降下一點車窗，對著藍牙耳機裡淡淡開口：“左邊那個，別放。”

話音剛落，兩名保鏢已從側邊包抄上去。那黑衣人反應極快，抬手將什麼東西往地上一扔，自己往巷尾竄去，可地面濕滑，沒跑出幾步就被按在牆上。

沈棠看見他被掀起帽子，只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男人，瘦高，臉色發青，明顯不是什麼真正能做主的人，更像被推來試水的小角色。

陸承川這才推門下車，“你待在車裡。”

沈棠卻已經解了安全帶，“我要看看店。”

陸承川回頭看她一眼，似乎還想攔，可最終只是抬手替她擋了一下車頂邊沿，讓她下車時不至於再被雨打得更狼狽。他始終站在她半步之前，像一道不聲不響擋風的牆。

餐館的捲簾門半拉著，鎖頭沒壞，門邊卻有明顯被撬過的痕跡。沈棠心臟驟然沉下去，伸手去推門，卻被陸承川先一步按住。

“等等。”

他朝旁邊的人示意，保鏢先進去看了一圈，很快回話：“陸總，裡頭沒人，二樓窗鎖被動過，後門攝像頭拆了線。”

沈棠站在門口，臉色一點點白下來。

不是臨時起意。從監控到窗鎖，對方提前踩過點，甚至知道她最怕什麼，才專挑今晚把照片發給她。這一切不像單純威脅，更像一場有計畫的示威。

陸承川側頭對身後人說：“整條巷子的公共監控和民用探頭都查，店裡現場留存，別碰原位。還有，去問房東今晚在哪裡。”

“是。”

沈棠抬腳走進店裡。店內一片昏暗，她伸手打開牆邊的燈，暖黃燈光落下來，照亮熟悉的桌椅、收銀台、父親留下的舊菜單木牌。她站在原地，眼睫有一瞬輕顫。外頭再大的風雨進了這道門，她都習慣自己扛，可今晚第一次，她看著這些東西，竟生出一點真切的後怕。

如果陸承川剛才沒回頭，她也許已經一個人衝進來了。

身後有腳步聲靠近，不輕不重，最後停在她側後方。陸承川沒說“沒事”，也沒說“別怕”，他只是把剛才一直替她拎著的那袋粥放到乾淨桌面上，拆開包裝，遞了勺子過來。

“先吃兩口。”他說。

沈棠一怔，轉頭看他。

這種時候，他居然還記得這個。

陸承川神色很淡，“你手在抖。”

沈棠低頭，才發現自己掌心果然冷得幾乎失去知覺。她沒接勺子，只問：“你怎麼這麼快回來？”

“你給我發了定位。”陸承川看著她，“後面沒再動，我就知道你是往巷口跑了。”

她這才想起，剛才慌亂間確實把照片和位置一併轉了過去。那一瞬間，她其實沒細想，只是本能地把這件事交到了他手上。

這個認知讓她一時無話。

手機又響起，是程慕舟。

沈棠按了接聽，那頭背景很安靜，只有他一貫溫和沉穩的聲音，“你在哪裡？”

“店裡。”她低聲說，“有人來踩點，監控被動過了。”

程慕舟沉默一秒，像在消化這句話，隨後語氣更穩了些，“你先別慌。我剛把那個調閱編號往下查了，授權接口雖然掛的是雲洲資本，但調閱實際跳轉到一個私人醫療資料庫，背後股東裡有雲洲會所長期合作的醫療集團。更麻煩的是，當年給你做術前評估的副主任，兩年前跳槽去了那邊。”

沈棠指尖一緊。

陸承川站在一旁，顯然也聽見了。他接過手機，語氣克制而直接，“名字發我。”

程慕舟停頓一下，似乎沒料到他就在旁邊，卻也沒多問，只道：“我整理好一起發。還有一件事，我剛聯繫到當年醫療系統的值班技術員，他說備份記錄被動過兩次，不是今晚。第一次在你退役消息正式發布前一周，第二次就是三個月前。”

三個月前。

沈棠和陸承川幾乎同時想到同一件事。那正是陸家二房在俱樂部股東會上第一次明面發力，試圖逼陸承川交出青訓和商務兩條線控制權的時候。

程慕舟像知道他們在想什麼，聲音低了低，“這不是臨時起意，是一盤拖了很多年的棋。沈棠，你現在最不能做的就是單獨去見任何人。”

沈棠嗯了一聲。

掛斷電話後，店裡一時安靜下來。雨聲打在鐵皮雨棚上，噼啪作響，像有人在外頭不停敲門。

陸承川的手機也震了。他看完訊息，眉眼更冷，“巷口監控果然有問題。今晚七點四十到九點十分的錄像被替換過，店對面便利店的內部探頭也被人提前調過角度。”

沈棠閉了閉眼。

對方不只是恐嚇，還在給她一個訊號——我們能碰到你店，也能碰到你過去，甚至能替你寫新的說法。

這時候，門外傳來高跟鞋踩進積水的清脆聲響。有人撐著傘快步進來，收傘時動作俐落，帶進一身夜雨寒氣。

周映一進門，先看見沈棠，再看見陸承川，神情有一瞬極細微的僵硬，但很快被她壓下去。

“我就知道你們在這。”她把包往椅背上一掛，呼吸還有點急，語速卻很穩，“我剛從報社資料室出來，雲洲資本這條線不對。二房近兩年透過幾家殼公司投了私人醫療、運動康復和體育內容公關，看著分散，實際上全能串起來。你們今晚如果收到的是威脅，那明晚八點的雲洲會所，就不是單純談條件。”

她說著，把手機打開放到桌上，屏幕上是一份掃描件，抬頭是某家律所。沈棠一眼就看見幾個字：名譽侵權預警函。

周映道：“五年前，有人想報沈棠退役傷病存疑的深度稿，稿子最後沒發。不是因為證據不夠，是因為這家律所提前發了函，連帶壓了兩家媒體撤稿。這家所，現在也是雲洲資本常年顧問。”

沈棠盯著那份函，胸口像被什麼堵住。原來不是她當年多想，不是所有人都覺得那只是正常退役。只是有人比真相更早一步，把路都封死了。

周映抬眼，目光落在陸承川身上一秒，又很快移開，像怕多停一瞬就會暴露什麼。她冷靜地說：“對方手法很清楚，先碰餐館，逼沈棠失衡；再拋舊傷，逼你們上桌；最後如果婚訊一出，他們就可以把這場合作婚姻寫成利益交換，說陸總為了洗俱樂部風波，拿一個有舊案的退役運動員當擋箭牌。三條線一合，輿論就不是你們自己能控的。”

陸承川聽完，只問了一句：“你手裡的東西，還有誰知道？”

“目前只有我。”周映答得很快，“但我跑線多年，消息不是永遠藏得住。你二房那邊既然已經把手伸到資料庫，就代表他們可能準備放料了。”

陸承川點了點頭，沒多說廢話，“今晚起，你這條線別再單獨跟。需要曝光的時候，我會給你時機。”

周映眉心一跳，似乎本能地不喜歡被安排，可對上他此刻那種完全進入風暴中心的冷硬神情，最終只是咬了咬牙，“行。但有個前提，別把我排除在外。”

這話像是對他說，也像是對沈棠說。

沈棠看向她，心裡一陣發澀。她們認識這麼多年，很多話不用說得太白，都能聽懂彼此弦外之音。可眼下誰都沒有餘力去拆那層更微妙的情緒。

陸承川轉頭看向沈棠，眸色沉而定，“明天十點不用等了。”

沈棠抬眼。

“現在談。”他說。

店裡燈光暖黃，雨夜卻像整座城都壓在門外。陸承川站在她面前，西裝袖口被雨打濕了一截，卻半點不顯狼狽，只有那股壓不住的強勢和克制後更明晰的在意。

“你剛才的三個條件，我都答應。”他語氣平穩，“現在我補兩條。第一，從今晚起，你的住處和餐館都由我接管安保，直到這件事結束。第二，明晚雲洲會所，不管去不去，都由我定。”

沈棠安靜地看著他。

陸承川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一些，“還有第三條，不算合作條件，算我個人的意思。”

周映微微一僵，程慕舟發來的新訊息在桌面上亮了一下，誰都沒去看。

“這件事裡，”陸承川看著沈棠，一字一句，“你不是被我牽連的附帶品，也不是方便的公關答案。沈棠，我既然把你拉進來，就會站在你前面。”

店內很靜，只有外頭風雨未停。

沈棠指尖輕輕蜷了蜷。她一直怕的是被推出去，怕到最後所有人都告訴她這只是權衡、只是局面、只是暫時最好的選擇。可此刻陸承川站在這裡，連說話都仍舊那樣節制，卻偏偏把她最在意的那一點，清清楚楚地說了出來。

不是附帶品。

不是答案。

是他要護的人。

她喉間發緊，半晌才開口，聲音很輕，卻沒有退，“那我也加一條。”

陸承川看著她。

“如果明晚你去雲洲會所，我一起去。”沈棠道，“我的傷、我的退役、我的店，都是他們衝著我來的。這局你能替我擋一半，剩下一半我自己扛。”

周映看著她，眼神微微發亮，像是心疼，又像是為她這點終於不再只顧退讓的硬氣而難受。

陸承川沒有立刻答應，卻也沒有否決。他只是問：“你信我嗎？”

這句話來得太直白，沈棠怔了怔。

她抬頭看進他的眼睛，那裡沒有逼迫，也沒有勝券在握的高高在上，只有一種極少見的、落得很實的專注。像他不是在談一樁合作，不是在做危機公關，而是在等她把手伸過來。

沈棠沉默幾秒，慢慢點了頭。

“信。”她說。

這個字出口的瞬間，像某種一直被她死死守著的邊界，終於裂開了一道口子。

陸承川眸光微動，正要說什麼，手機忽然響起。來電顯示是陸宅老管家。

他接起，那頭聲音壓得很低，卻能聽出急切：“少爺，二房那邊剛放出消息，說老爺子臨時改了明晚家宴名單，要您帶沈小姐一同出席。地點不在老宅，在雲洲會所。”

店裡幾個人同時靜住。

原來所謂明晚八點，不只是私人邀約。

是陸家把這張桌子，親手搬到了刀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