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沈砚的目光在那枚銀牌上停了一瞬。
只是極短的一瞬，短得像月光掠過刀背，連阿七都未必看得出來。可他掌心卻無聲地緊了一下。那飛翼紋不是臨江城常見的制樣，翅骨內收，尾端分叉，像一隻伏在風雪裡的鷹。他幼年時曾在父親一冊殘缺手稿的夾頁裡見過一模一樣的拓印，旁邊只寫了四個字：北地飛翼。
那頁手稿後來不見了。
夜風從巷口灌進來，夾著江上潮氣，冷得像能浸進骨縫。遠處汽笛又沉沉響了一聲，低得像某種龐然大物在黑暗裡換氣。
“信不信不重要。”沈砚看著蘇晚，語氣依舊平靜，“重要的是，你為什麼去。”
蘇晚似乎早料到他會這麼問，手中黑傘微微一轉，傘尖在石地上畫出半個淡痕。“為了不讓今晚死更多人。”
阿七冷笑一聲，聲音卻有點發緊。“巡夜司什麼時候這麼好心了？碼頭那天死了人，你們封得比誰都快，問起來一句都不肯多說。現在倒跑來說救人。”
蘇晚偏頭看他，眼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小孩，你若真懂巡夜司怎麼辦事，現在就不會還站在這裡了。”
“誰是小孩？”
“能把心思都寫在臉上的，不是小孩是什麼？”
阿七剛要回嘴，沈砚已先開口。“那半張地圖，在你手裡。”
蘇晚看著他，這一次沒有繞圈子。“曾經在。”
阿七一怔，立刻警覺起來。“什麼叫曾經？”
“意思就是，今天傍晚之前，它還在巡夜司的封箱裡。”蘇晚說得很淡，“傍晚之後，箱子開了，圖沒了，人也死了一個。”
巷子裡靜了一下。
風聲忽然顯得更清楚，像有人貼著牆根低低喘息。
沈砚的眸色沉了沉。“誰死了？”
“庫房看守。”蘇晚道，“喉骨被人一指捏碎，連呼聲都沒來得及發出來。能做得這麼乾淨的，不是一般江湖人。對方既能摸進巡夜司內庫，就說明今晚的局，不只衝你來，也衝那半張圖來。”
阿七聽得背後發涼，卻還是硬著頭皮問：“你怎麼知道他們一定在河神廟？”
蘇晚抬了抬下巴，示意沈砚掌中的紙條。“因為那不是給你一個人的。”
“什麼意思？”阿七皺眉。
蘇晚道：“黑羽短箭，今晚我也收了一支。”
這回連沈砚也微微眯了眼。
蘇晚從袖中抽出一截折起的紙，兩指一彈，紙片飛到沈砚面前。沈砚抬手接住，展開一看，上頭也是一行字。
欲取失物，子時，廢河神廟。
末尾同樣印著一個淡得幾乎看不見的飛翼印記。
阿七吸了口氣。“這是把你們倆一塊往那兒趕啊。”
“所以我才說，信不信不重要。”蘇晚的目光從他們兩人身上掃過，“局已經擺好，我們若誰不去，誰就永遠落後一步。可若單獨去，多半要被人各個擊破。”
沈砚沒有立刻接話。
蘇晚出現在這裡，絕不是巧合。她身上的銀牌，她對黑羽短箭的反應，她說話時對“失物”二字毫不意外，都說明她知道的比表面更多。可她若真代表巡夜司，今夜就不該一個人來。她既然獨身堵在巷口，只能說明一件事——巡夜司內部，至少有一部分人不能信。
蘇晚像是看出了他的思量，忽然道：“別把我和巡夜司畫等號。我吃的是那口飯，不代表我願意替所有人賣命。”
阿七嘀咕了一句：“官差果然都愛說半句留半句。”
“那也比什麼都不知道，還敢跟著人往死路上闖強。”蘇晚回得很快，隨即轉回沈砚，“子時快到了。沈老板，你若還想站在這裡慢慢猜，不如現在就回去鎖門睡覺。等明天城西撈出幾具浮屍，再替自己挑塊清淨墳地。”
阿七被她刺得一梗，卻沒話回。
沈砚終於開口：“走可以。但有幾件事，路上你得說清楚。”
蘇晚唇角微揚。“你問。”
“第一，你腰上的銀牌從哪來。第二，碼頭血案裡那半張圖，究竟畫的是什麼。第三，”他停了一下，聲音更低，“你知不知道沈宗遠。”
蘇晚臉上的笑意，在聽見最後一個名字時極淡地收了收。
那變化不大，卻沒逃過沈砚的眼。
“邊走邊說。”她收傘轉身，先一步踏入往城西更深處去的窄巷，“再晚一些，等著我們的就不只是問話了。”
三人很快動了起來。
巷道狹長，兩邊老牆濕黑，牆根苔痕在月色下泛著冷光。積水被腳步踏開，發出細微的水聲。再往西，民居越來越少，風裡除了江潮的腥氣，還多了一股久無人煙的土腥味。
阿七走在後頭，眼睛不停地掃著兩側。他表面還是那副不服氣的樣子，實際全身都緊著。可也正因如此，他很快察覺出不對。
“前面牆上有痕。”他忽然低聲道。
沈砚和蘇晚同時停了一下。
阿七快步上前，蹲在一道斑駁牆根旁，伸手抹了抹潮泥。“新留下的。不是車輪，是拖拽。”他又湊近嗅了嗅，“還有河泥味，比這附近的潮氣重。像剛從水邊拖了什麼東西過來。”
蘇晚看了他一眼，這一次倒沒再喊他小孩，只淡淡道：“眼倒尖。”
阿七哼了一聲，算是受用。
順著拖痕往前望去，痕跡消失在一道半掩的小門後。門內是間荒廢的院子，院牆坍了一半，地上雜草混著淤泥，角落裡散著幾截斷麻繩，繩頭還是濕的。
“有人從河道卸貨，再借小巷轉運。”蘇晚道，“那聲汽笛不是偶然。”
沈砚的目光落在麻繩上，忽然道：“不是貨。”
蘇晚側目。
“繩結是套腕用的，兩股一緊，掙不開。”沈砚蹲下看了一眼，“像押人。”
阿七臉色一變。“他們抓了人？”
蘇晚沉默片刻，道：“巡夜司今夜失蹤的不只一個庫房看守。”
話一出口，連她自己都像不太情願多說。可她還是接了下去：“還有個老吏，管舊檔案的。五十多歲，腿腳不好，平時不出內院。偏偏今夜也沒了。”
“他看過地圖？”沈砚問。
“看過，也可能抄過。”蘇晚道，“那人姓賀，十幾年前還在城務司管過水工卷宗。河神廟、古河道、舊城地脈，他都碰過。”
沈砚心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父親失蹤前最後半年，正是在翻查城務司舊檔。若這位賀老吏當年真碰過那些卷宗，就極可能見過沈宗遠。
“你剛才問我知不知道沈宗遠。”蘇晚沒回頭，只一步步往前走，聲音被夜風壓得有些低，“我知道這個名字，也知道十五年前，他是最早一批查到‘城下有門’的人之一。”
阿七驚得差點踩進水窪裡。“什麼門？”
沈砚的呼吸卻微不可察地一頓。
蘇晚繼續道：“當年臨江城大修河防，挖出過一段不該出現在城基下的石牆。石牆後有空腔，像甬道。最先發現的人死了三個，後來卷宗被封。對外只說是舊朝遺構，可實際上，那地方和整座舊城的地下水脈連在一起。你父親查到一半，人就失蹤了。”
“你怎麼知道？”沈砚問。
“因為我看過他留下的一份抄錄。”蘇晚停了一下，“不是原稿。原稿不在我手裡。”
“在哪？”
“若我知道，今夜就不會來這裡。”
前方的路越來越窄，兩側高牆幾乎把月光全吞了，只在頭頂留一道狹細的白。風不知從哪個縫裡鑽進來，帶著一陣很淡的血腥氣。
沈砚忽然抬手，示意停下。
蘇晚幾乎同時側身貼牆，黑傘滑入掌中，如同一截隱在夜裡的短棍。阿七也反應不慢，迅速縮到一處坍塌的石獅後。
下一瞬，一道寒光無聲掠過，釘進前方牆面。
又是一支黑羽短箭。
箭不是衝人來的，像是在引路，也像在催命。
阿七咬牙低聲道：“真把我們當狗遛了。”
蘇晚走上前拔下短箭，箭尾羽毛上沾著一點濕亮的東西。她指尖一抹，聞了聞，臉色微沉。“燈油。”
“什麼意思？”阿七問。
“意思是放箭的人就在前頭不遠，剛碰過提燈或火把。”沈砚道。
蘇晚看他一眼，兩人的判斷顯然撞在了一處。她將短箭折斷，低聲道：“他們不怕我們跟丟，反而怕我們不到。”
三人不再停留，加快腳步穿過最後一段廢巷。很快，眼前豁然一空。
城西外緣的荒坡下，廢河神廟靜靜伏在夜色裡。
那廟比阿七想的更破。廟門歪斜，一半埋在野草裡，簷角斷了兩個，像被人硬生生掰掉。正殿後臨著一片黑沉沉的舊河道，河水早改了道，留下大片淤泥灘和半截斷堤。月光照在廟前石階上，石階卻濕得發亮，像剛被水浸過。
阿七看得心裡直冒涼氣。“這地方明明離河床還有一截，哪來的水？”
“地下滲上來的。”沈砚道，目光落在石階邊的裂縫，“下面有活水。”
蘇晚沒有說話，只把黑傘一橫，當先踏上石階。她走到第三階時忽然停住，傘尖往左一點。
“別踩那塊。”
阿七低頭一看，第三階左側有塊石磚色澤略深，邊緣細得幾乎看不見地翹起一線。若不是蘇晚提醒，誰都會直接踩上去。
“機關？”他問。
“警鈴。”蘇晚道，“磚下連著銅片，一壓就響。做得粗，但好用。”
阿七倒吸口氣，連忙跨過去。他忍不住小聲嘟囔：“你怎麼連這都知道？”
蘇晚淡淡道：“因為這種東西，巡夜司倉房也裝過。”
沈砚聽著這句話，沒有接。他更在意的是，能在廢廟裡提前布下這樣的東西，說明對方來得比他們更早，也更熟這裡的地形。
正殿門半開著，一股潮冷發霉的氣味從裡頭漫出來。殿中神像早塌了半邊，碎石和蛛網混在一起，正中央卻亮著一盞燈。
不是長明燈，是一盞剛點不久的青殼油燈。
燈下坐著一個人。
阿七一眼看見那人，差點叫出聲來。
那是個穿灰布舊袍的瘦老頭，手腳都被反綁在身後，嘴裡塞著布，腦袋耷拉著，額角一片乾涸血痕。正是方才蘇晚提過的賀姓老吏。
而在他身前的供桌上，平平攤著半張發黃的舊圖。
沈砚腳步一頓，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那圖的紙質、墨色、勾線方式，都與他手中那半張極像。更準確地說，是能嚴絲合縫拼上的另一半。
可殿中除了賀老吏與那張圖，再無旁人。
太安靜了。
安靜得連燈芯燃燒時的細聲都聽得清。
蘇晚低低吐出兩個字：“有詐。”
沈砚卻在她話音落下之前，先看向了神像後方。那半塌的泥胎下，有一角青石露在外頭，石面刻著一串極淡的紋路。別人或許只會當作殘損花紋，可他一眼就認了出來。
那是父親的習慣。
沈宗遠做標記時，總愛在收筆處留一個極小的逆鉤，像字沒寫完，又像故意讓懂的人看懂。
沈砚心口猛地一沉，幾乎同時開口：“退後！”
可還是遲了一步。
賀老吏身下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咔噠。
下一刻，整座正殿地面陡然震了一下，供桌下方轟然塌開，一股冰冷腥濕的黑水猛地從裂口裡沖了上來。油燈瞬間翻倒，火光一跳即滅，四周驟暗。黑暗裡，神像後方傳來數道急促的破風聲，像有人早就埋伏在那裡，等的就是他們踏進門的這一刻。
阿七只來得及大喊一聲“右邊有人”，便被沈砚一把拽向旁側殘柱。蘇晚手中黑傘啪地撐開，傘骨在夜色裡炸出一圈冷光，硬生生磕開一支直奔她咽喉而來的短弩箭。可同一時間，翻湧的黑水已漫過石磚，沿著地縫朝供桌後那塊青石急速灌去。
月光從破裂的殿頂斜照下來，映出青石上被水浸亮的幾個字。
城下有門。
莫讓它醒。
只是極短的一瞬，短得像月光掠過刀背，連阿七都未必看得出來。可他掌心卻無聲地緊了一下。那飛翼紋不是臨江城常見的制樣，翅骨內收，尾端分叉，像一隻伏在風雪裡的鷹。他幼年時曾在父親一冊殘缺手稿的夾頁裡見過一模一樣的拓印，旁邊只寫了四個字：北地飛翼。
那頁手稿後來不見了。
夜風從巷口灌進來，夾著江上潮氣，冷得像能浸進骨縫。遠處汽笛又沉沉響了一聲，低得像某種龐然大物在黑暗裡換氣。
“信不信不重要。”沈砚看著蘇晚，語氣依舊平靜，“重要的是，你為什麼去。”
蘇晚似乎早料到他會這麼問，手中黑傘微微一轉，傘尖在石地上畫出半個淡痕。“為了不讓今晚死更多人。”
阿七冷笑一聲，聲音卻有點發緊。“巡夜司什麼時候這麼好心了？碼頭那天死了人，你們封得比誰都快，問起來一句都不肯多說。現在倒跑來說救人。”
蘇晚偏頭看他，眼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小孩，你若真懂巡夜司怎麼辦事，現在就不會還站在這裡了。”
“誰是小孩？”
“能把心思都寫在臉上的，不是小孩是什麼？”
阿七剛要回嘴，沈砚已先開口。“那半張地圖，在你手裡。”
蘇晚看著他，這一次沒有繞圈子。“曾經在。”
阿七一怔，立刻警覺起來。“什麼叫曾經？”
“意思就是，今天傍晚之前，它還在巡夜司的封箱裡。”蘇晚說得很淡，“傍晚之後，箱子開了，圖沒了，人也死了一個。”
巷子裡靜了一下。
風聲忽然顯得更清楚，像有人貼著牆根低低喘息。
沈砚的眸色沉了沉。“誰死了？”
“庫房看守。”蘇晚道，“喉骨被人一指捏碎，連呼聲都沒來得及發出來。能做得這麼乾淨的，不是一般江湖人。對方既能摸進巡夜司內庫，就說明今晚的局，不只衝你來，也衝那半張圖來。”
阿七聽得背後發涼，卻還是硬著頭皮問：“你怎麼知道他們一定在河神廟？”
蘇晚抬了抬下巴，示意沈砚掌中的紙條。“因為那不是給你一個人的。”
“什麼意思？”阿七皺眉。
蘇晚道：“黑羽短箭，今晚我也收了一支。”
這回連沈砚也微微眯了眼。
蘇晚從袖中抽出一截折起的紙，兩指一彈，紙片飛到沈砚面前。沈砚抬手接住，展開一看，上頭也是一行字。
欲取失物，子時，廢河神廟。
末尾同樣印著一個淡得幾乎看不見的飛翼印記。
阿七吸了口氣。“這是把你們倆一塊往那兒趕啊。”
“所以我才說，信不信不重要。”蘇晚的目光從他們兩人身上掃過，“局已經擺好，我們若誰不去，誰就永遠落後一步。可若單獨去，多半要被人各個擊破。”
沈砚沒有立刻接話。
蘇晚出現在這裡，絕不是巧合。她身上的銀牌，她對黑羽短箭的反應，她說話時對“失物”二字毫不意外，都說明她知道的比表面更多。可她若真代表巡夜司，今夜就不該一個人來。她既然獨身堵在巷口，只能說明一件事——巡夜司內部，至少有一部分人不能信。
蘇晚像是看出了他的思量，忽然道：“別把我和巡夜司畫等號。我吃的是那口飯，不代表我願意替所有人賣命。”
阿七嘀咕了一句：“官差果然都愛說半句留半句。”
“那也比什麼都不知道，還敢跟著人往死路上闖強。”蘇晚回得很快，隨即轉回沈砚，“子時快到了。沈老板，你若還想站在這裡慢慢猜，不如現在就回去鎖門睡覺。等明天城西撈出幾具浮屍，再替自己挑塊清淨墳地。”
阿七被她刺得一梗，卻沒話回。
沈砚終於開口：“走可以。但有幾件事，路上你得說清楚。”
蘇晚唇角微揚。“你問。”
“第一，你腰上的銀牌從哪來。第二，碼頭血案裡那半張圖，究竟畫的是什麼。第三，”他停了一下，聲音更低，“你知不知道沈宗遠。”
蘇晚臉上的笑意，在聽見最後一個名字時極淡地收了收。
那變化不大，卻沒逃過沈砚的眼。
“邊走邊說。”她收傘轉身，先一步踏入往城西更深處去的窄巷，“再晚一些，等著我們的就不只是問話了。”
三人很快動了起來。
巷道狹長，兩邊老牆濕黑，牆根苔痕在月色下泛著冷光。積水被腳步踏開，發出細微的水聲。再往西，民居越來越少，風裡除了江潮的腥氣，還多了一股久無人煙的土腥味。
阿七走在後頭，眼睛不停地掃著兩側。他表面還是那副不服氣的樣子，實際全身都緊著。可也正因如此，他很快察覺出不對。
“前面牆上有痕。”他忽然低聲道。
沈砚和蘇晚同時停了一下。
阿七快步上前，蹲在一道斑駁牆根旁，伸手抹了抹潮泥。“新留下的。不是車輪，是拖拽。”他又湊近嗅了嗅，“還有河泥味，比這附近的潮氣重。像剛從水邊拖了什麼東西過來。”
蘇晚看了他一眼，這一次倒沒再喊他小孩，只淡淡道：“眼倒尖。”
阿七哼了一聲，算是受用。
順著拖痕往前望去，痕跡消失在一道半掩的小門後。門內是間荒廢的院子，院牆坍了一半，地上雜草混著淤泥，角落裡散著幾截斷麻繩，繩頭還是濕的。
“有人從河道卸貨，再借小巷轉運。”蘇晚道，“那聲汽笛不是偶然。”
沈砚的目光落在麻繩上，忽然道：“不是貨。”
蘇晚側目。
“繩結是套腕用的，兩股一緊，掙不開。”沈砚蹲下看了一眼，“像押人。”
阿七臉色一變。“他們抓了人？”
蘇晚沉默片刻，道：“巡夜司今夜失蹤的不只一個庫房看守。”
話一出口，連她自己都像不太情願多說。可她還是接了下去：“還有個老吏，管舊檔案的。五十多歲，腿腳不好，平時不出內院。偏偏今夜也沒了。”
“他看過地圖？”沈砚問。
“看過，也可能抄過。”蘇晚道，“那人姓賀，十幾年前還在城務司管過水工卷宗。河神廟、古河道、舊城地脈，他都碰過。”
沈砚心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父親失蹤前最後半年，正是在翻查城務司舊檔。若這位賀老吏當年真碰過那些卷宗，就極可能見過沈宗遠。
“你剛才問我知不知道沈宗遠。”蘇晚沒回頭，只一步步往前走，聲音被夜風壓得有些低，“我知道這個名字，也知道十五年前，他是最早一批查到‘城下有門’的人之一。”
阿七驚得差點踩進水窪裡。“什麼門？”
沈砚的呼吸卻微不可察地一頓。
蘇晚繼續道：“當年臨江城大修河防，挖出過一段不該出現在城基下的石牆。石牆後有空腔，像甬道。最先發現的人死了三個，後來卷宗被封。對外只說是舊朝遺構，可實際上，那地方和整座舊城的地下水脈連在一起。你父親查到一半，人就失蹤了。”
“你怎麼知道？”沈砚問。
“因為我看過他留下的一份抄錄。”蘇晚停了一下，“不是原稿。原稿不在我手裡。”
“在哪？”
“若我知道，今夜就不會來這裡。”
前方的路越來越窄，兩側高牆幾乎把月光全吞了，只在頭頂留一道狹細的白。風不知從哪個縫裡鑽進來，帶著一陣很淡的血腥氣。
沈砚忽然抬手，示意停下。
蘇晚幾乎同時側身貼牆，黑傘滑入掌中，如同一截隱在夜裡的短棍。阿七也反應不慢，迅速縮到一處坍塌的石獅後。
下一瞬，一道寒光無聲掠過，釘進前方牆面。
又是一支黑羽短箭。
箭不是衝人來的，像是在引路，也像在催命。
阿七咬牙低聲道：“真把我們當狗遛了。”
蘇晚走上前拔下短箭，箭尾羽毛上沾著一點濕亮的東西。她指尖一抹，聞了聞，臉色微沉。“燈油。”
“什麼意思？”阿七問。
“意思是放箭的人就在前頭不遠，剛碰過提燈或火把。”沈砚道。
蘇晚看他一眼，兩人的判斷顯然撞在了一處。她將短箭折斷，低聲道：“他們不怕我們跟丟，反而怕我們不到。”
三人不再停留，加快腳步穿過最後一段廢巷。很快，眼前豁然一空。
城西外緣的荒坡下，廢河神廟靜靜伏在夜色裡。
那廟比阿七想的更破。廟門歪斜，一半埋在野草裡，簷角斷了兩個，像被人硬生生掰掉。正殿後臨著一片黑沉沉的舊河道，河水早改了道，留下大片淤泥灘和半截斷堤。月光照在廟前石階上，石階卻濕得發亮，像剛被水浸過。
阿七看得心裡直冒涼氣。“這地方明明離河床還有一截，哪來的水？”
“地下滲上來的。”沈砚道，目光落在石階邊的裂縫，“下面有活水。”
蘇晚沒有說話，只把黑傘一橫，當先踏上石階。她走到第三階時忽然停住，傘尖往左一點。
“別踩那塊。”
阿七低頭一看，第三階左側有塊石磚色澤略深，邊緣細得幾乎看不見地翹起一線。若不是蘇晚提醒，誰都會直接踩上去。
“機關？”他問。
“警鈴。”蘇晚道，“磚下連著銅片，一壓就響。做得粗，但好用。”
阿七倒吸口氣，連忙跨過去。他忍不住小聲嘟囔：“你怎麼連這都知道？”
蘇晚淡淡道：“因為這種東西，巡夜司倉房也裝過。”
沈砚聽著這句話，沒有接。他更在意的是，能在廢廟裡提前布下這樣的東西，說明對方來得比他們更早，也更熟這裡的地形。
正殿門半開著，一股潮冷發霉的氣味從裡頭漫出來。殿中神像早塌了半邊，碎石和蛛網混在一起，正中央卻亮著一盞燈。
不是長明燈，是一盞剛點不久的青殼油燈。
燈下坐著一個人。
阿七一眼看見那人，差點叫出聲來。
那是個穿灰布舊袍的瘦老頭，手腳都被反綁在身後，嘴裡塞著布，腦袋耷拉著，額角一片乾涸血痕。正是方才蘇晚提過的賀姓老吏。
而在他身前的供桌上，平平攤著半張發黃的舊圖。
沈砚腳步一頓，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那圖的紙質、墨色、勾線方式，都與他手中那半張極像。更準確地說，是能嚴絲合縫拼上的另一半。
可殿中除了賀老吏與那張圖，再無旁人。
太安靜了。
安靜得連燈芯燃燒時的細聲都聽得清。
蘇晚低低吐出兩個字：“有詐。”
沈砚卻在她話音落下之前，先看向了神像後方。那半塌的泥胎下，有一角青石露在外頭，石面刻著一串極淡的紋路。別人或許只會當作殘損花紋，可他一眼就認了出來。
那是父親的習慣。
沈宗遠做標記時，總愛在收筆處留一個極小的逆鉤，像字沒寫完，又像故意讓懂的人看懂。
沈砚心口猛地一沉，幾乎同時開口：“退後！”
可還是遲了一步。
賀老吏身下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咔噠。
下一刻，整座正殿地面陡然震了一下，供桌下方轟然塌開，一股冰冷腥濕的黑水猛地從裂口裡沖了上來。油燈瞬間翻倒，火光一跳即滅，四周驟暗。黑暗裡，神像後方傳來數道急促的破風聲，像有人早就埋伏在那裡，等的就是他們踏進門的這一刻。
阿七只來得及大喊一聲“右邊有人”，便被沈砚一把拽向旁側殘柱。蘇晚手中黑傘啪地撐開，傘骨在夜色裡炸出一圈冷光，硬生生磕開一支直奔她咽喉而來的短弩箭。可同一時間，翻湧的黑水已漫過石磚，沿著地縫朝供桌後那塊青石急速灌去。
月光從破裂的殿頂斜照下來，映出青石上被水浸亮的幾個字。
城下有門。
莫讓它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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