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傅宅的走廊還帶著早餐後的餘潮，銀器的冷光散在窗格切下的白條裡，像把人分割成一段一段。林霧跟著傅沉往外走，步子不敢快，也不敢慢，怕踩在某個節點上就會聽見「咔」的一聲——不是地板，是她的命運被卡進某個齒輪。

她的手始終扣著包帶。包裡的錄音機、影印的座位紙、還有那句傳呼「相冊裡缺的那張，在你手上」像三根倒刺，一根在掌心、一根在喉嚨、一根在後背。她反覆想：如果他們要把照片塞進她包裡，只要一秒；如果要塞進她衣櫃，甚至不必她在場；最壞的是母親病房——那裡她無法寸步不離。

傅沉走在前面，腳步穩到幾乎聽不出聲。他剛才按掉的那通電話沒有回撥，像刻意把某件事先壓在水底。林霧忍了又忍，還是問出口：「剛才那個來電……誰？」

傅沉沒有回頭，只抬手推開偏廳的門。偏廳裡掛著一幅舊海景油畫，海面漆色沉，浪尖像刀。傅沉在畫前停了一秒，才淡淡說：「醫院。」

林霧心裡猛地一沉，手指下意識去摸腰側的傳呼機，又想起這東西本身也可能是線索，也可能是耳朵。「我媽怎麼了？」

「人沒事。」傅沉說得很快，像先把她最怕的那個字堵住。他側過臉，眼神掃過她，冷得像在確認她能不能承受更多。「有人打電話到護理站，冒充家屬，要求把你母親轉去『更好的病房』。護理站那邊被我安排的人攔下了。」

林霧後背起了一層薄汗。轉病房這種事，做得成就意味著她母親被推進一個她看不見的地方；做不成，也足夠讓她慌，讓她跑去醫院，讓她離開傅宅的視線。她想起那束沒拆的花，卡片上娟秀的字，突然覺得那字也像刀。

「誰打的？」她問。

「公用電話。」傅沉說，「但用詞很像熟人，知道你母親的床號，知道她下午換過藥。」

林霧喉嚨乾得發痛。知道床號的人不多，知道換藥的人更少。她想起護工、護士、那個假護士，還有昨晚沈婉蓉來過病房。她忽然覺得自己的世界被一張網罩住，網的結不是繩，是人。

傅沉推她往外走：「上車再說。」

車停在側門外，黑色轎車像一塊不反光的石頭。司機下來替他們開門，動作熟練得沒有多餘視線。林霧坐進後座時，先把包抱在腿上，拉鍊摸了一遍，像校對一行字，確認每個標點都還在原位。她知道這舉動有點可笑，但她控制不住。恐懼讓人變得像檢查錯字一樣固執。

傅沉上車，門關上，外頭的風聲被隔絕。車內只剩皮革的味道和一種壓抑的靜。傅沉對司機說了個地址，聲音低，像不想被車外任何人聽見。司機點頭，車子滑出傅宅。

林霧盯著窗外的牆和樹快速倒退，忽然覺得自己像坐在一盤正在洗牌的局裡。她忍不住又問：「你要見哪兩位董事？」

「馮紹鈞、周國嶽。」傅沉說。

這兩個名字林霧在報紙財經版上見過，屬於那種一出現就代表「派系」的名字。她咬了咬舌尖，想把自己的緊張壓下去：「他們會信你？」

傅沉的眼皮微微一抬，像聽見一個太天真的問題。「他們信的不是我，是風向。今天我讓他們看到哪邊的風更硬，他們就往哪邊站。」

林霧心口一跳。她忽然明白傅沉說的「穩股東」不是靠解釋，不是靠道理，而是靠讓對方害怕某個結果。這種手段讓她本能地不舒服，可她又不得不承認：在傅家這種地方，沒有好人壞人，只有輸贏。

傅沉把一個牛皮紙袋丟到她腿上。紙袋很薄，卻像一塊沉鐵。林霧一愣：「什麼？」

「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學會不讓別人把東西塞進你身上。」傅沉說，「這裡面有封條、透明袋和一張清單。從今天起，你的包、你的衣櫃、你的車座，都照清單清點。每次進出，你自己做一次記錄，我的人也會做一次。兩份對照。」

林霧的指尖發麻。這種安排像在把她的人生變成一份可核對的稿件，每一段都要有對照、要有證據。她本能地想退一步，覺得太誇張、太不自由；可傳呼裡那句話又像一把手直接捏住她喉嚨。她低頭看紙袋，忽然小聲說：「你是在保護我，還是在……控制我？」

傅沉看著前方，沒有立刻答。他的側臉線條冷硬，像一塊刻意磨平情緒的石頭。過了幾秒，他才道：「兩者都有。」

這句話不討好，也不安慰，卻奇怪地讓林霧心裡一松。她怕的不是被保護，她怕的是他假裝保護卻其實只把她當工具。傅沉至少承認了「控制」。承認比甜言蜜語更接近真相。

她把紙袋放回包裡最內層，手指仍然不自覺地摸著拉鍊。「那明晚倉庫……你要我站燈下，是不是也是兩者都有？」

傅沉終於轉過頭，眼神落在她臉上，像把她的神經一根根檢查。「你站燈下，他們才會下手。你站燈下，我的人才知道哪裡是刀口。」

林霧覺得這句話冷，冷到像一把刀柄塞進她手裡，逼她握住。她吞了口唾沫：「你的人在哪裡？」

傅沉抬手，指了指車窗外一輛保持距離的銀色麵包車。「那是第一層。第二層在倉庫對面的堤上，帶攝影機和長焦。第三層……在倉庫裡。」

「倉庫裡？」林霧一驚。

「暗處。」傅沉說，「你別靠近暗處，但暗處會靠近你。傅啟衡喜歡做戲，他會安排人來『好心』提醒你，把你帶進鏡頭死角。你只要做一件事——不跟任何人走，不接任何東西，不進任何車。」

林霧聽著，每個「不」都像一條繃緊的線。她忽然想到一個更實際的問題：「他們要是直接說……照片在我身上，當場搜我呢？」

傅沉的眼神微微一冷，像早就等她問。「所以你要帶著錄音機，並且明晚穿的衣服沒有口袋。你身上只能有傳呼機和一支筆。你的包由我人拿著，封條貼上，現場任何人要碰，先碰封條，封條一破就有說法。」

林霧愣住。她忽然明白傅沉不是臨時起意，他已經把她可能被栽贓的路徑一條條堵起來。這讓她心裡升起一點難以言說的酸——像有人在你最狼狽的地方搭了一座橋，但橋的欄杆同時也限制了你能往哪走。

車子轉入市區，九十年代的沿海城帶著潮濕的喧鬧：路邊小販用擴音喇叭喊著磁帶、傳呼機配件，公交站旁貼著褪色的廣告，金融公司新開的招牌亮得刺眼。林霧看著這些熟悉又陌生的街景，突然想起自己從前在報社熬夜校對，窗外也是這樣的街，只是那時她以為自己站在旁觀的位置，文字是別人的命運。如今她的名字成了標題的候選。

傅沉的手機再次震動。他這次沒有按掉，接起來，聲音低得像從牙縫裡磨出來：「說。」

對方的聲音透過話筒漏出幾個字，林霧聽不清，只聽到「管家」「庫房」「夫人」。傅沉的眼神一寸寸冷下去，像海水退潮露出礁石。他嗯了一聲，掛斷，對司機道：「先去老宅旁邊的集團會客室。讓阿梁去傅宅庫房，把今早清點的名單拿過來，封存監控。」

林霧心頭一跳：「又怎麼了？」

傅沉把手機放回口袋，像把某個消息也一併鎖進去。「家裡庫房少了一個盒子。沈婉蓉說是你昨晚回房時拿走的。」

林霧的臉瞬間白了。她腦子裡一片嗡鳴，像報社印刷機卡紙時那種刺耳聲。她幾乎是本能地反駁：「我沒有。我昨晚一直在客房，我——」

「我知道。」傅沉打斷她，語氣仍平，卻比任何安慰都硬。「她要的不是事實，她要的是『說法』。你一旦急著自證，就會被她牽著走，最後變成你在解釋為什麼你不是賊。」

林霧的指甲掐進掌心。她想起那條傳呼：相冊裡缺的那張，在你手上。現在又多了「庫房盒子」。對方的手法很清楚——先把你放到嫌疑人的位置，讓所有人先接受這個前提，再慢慢往你身上堆證據。

她艱難地呼吸了一下，努力讓自己像傅沉說的那樣，不急著辯解。她抬起頭，問得很輕：「那個盒子裡原本是什麼？」

傅沉看著她，像在評估她問的是不是對的問題。幾秒後，他才道：「舊契約。你昨晚看到的相冊，本來就該跟那些契約放在一塊。有人把相冊放出來釣你，現在又把契約盒子丟了，下一步就是讓你成為『偷舊物的人』。」

林霧忽然想起自己在相冊上看到的撕痕，像被人急著撕下一張，怕被誰看見。她喉嚨發緊：「你說的私生子……那張缺的照片會不會就是——」

「會。」傅沉說得很乾脆，像刀落下。「但不止。照片只是入口，契約才是鎖。」

車子停在一處低調的會客樓前，外牆灰白，門口沒有招牌，只有兩個穿西裝的人站著抽煙，見傅沉下車立刻掐滅煙頭。林霧跟著下車，覺得腳底踩到的不是地，是一張被人鋪開的棋盤。

會客室裡飄著茶香，牆上掛著傅氏老董事長的黑白照片，眼神像能穿透煙霧。馮紹鈞和周國嶽已經到了，兩人都穿深色中山領西裝，年紀不小，坐姿卻像還在戰場。桌上擺著兩盞蓋碗茶，水面平得像沒有波的湖。

傅沉進門，沒有寒暄，只點頭算是打招呼，坐下後把林霧安排在自己斜後方的位置，正對著門口。那位置既不在談判中心，也不會被忽略，像他說的「燈下」——被看見，卻不說話。

馮紹鈞先開口，聲音帶著老派的慢：「阿沉，家裡的事鬧到醫院去，不像話。你太太那邊……聽說昨晚有人換藥？」

他語氣像關心，眼神卻在試探。周國嶽端著茶盞不喝，只把蓋子輕輕撥動，瓷蓋碰瓷盞發出細碎聲，像在計時。

傅沉不急，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節奏不快，卻讓會客室的空氣更緊。「馮叔消息靈。醫院這點小事都傳到你耳朵裡。」

馮紹鈞笑了笑：「海城就這麼大。傅家一動，整個城都聽見。」

傅沉看著他，語氣不高：「那就麻煩馮叔也聽聽另一個消息。有人冒充家屬要求轉病房，被我攔下。假護士的資料對不上，院方自查。我已經讓法務把材料整理好，下午送到院長桌上。這不是家務事，是有人動了傅氏的底線。」

周國嶽終於抬眼：「你懷疑誰？」

傅沉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周叔，昨天早餐座位紙半夜被人動過，你聽說了嗎？」

周國嶽的眉毛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像一個字被校對出錯。「家裡佣人手腳不乾淨，管家管不好，就是沈夫人的責任。這種事談不上大。」

傅沉的目光像一根釘子，釘在周國嶽臉上：「談不上大？那如果座位被換，讓我太太坐到傅啟衡旁邊，恰好有人拍下『堂兄照顧弟媳』的角度，明天報紙上就能寫成『傅氏內鬥，少夫人另投靠山』。周叔覺得這也不大？」

周國嶽的茶蓋停住了。馮紹鈞的笑也收了一點。這種話說出來，就不是家務，而是股價，是董事會，是每個人手裡那點股份的去向。

馮紹鈞咳了一聲，像把話題拉回理性：「你今天找我們，不是來說家裡女人的爭風吃醋。」

傅沉點頭，像承認對方的台階。「我找兩位，是想請你們幫我壓住兩件事的風口。」

「第一，祠堂那套。」傅沉說，「沈婉蓉要拿我太太不敬祖做文章，挑旁支的火。我希望兩位在董事圈裡放話：傅氏接下來半年要上新項目，誰要在這時候拿家規去撕裂公司，誰就是跟錢過不去。」

他說到「錢」字，沒有加重，卻像把刀尖點在每個人心上。馮紹鈞沉吟，周國嶽的目光轉向牆上那張老董事長的照片，像在權衡老派面子與新派利益。

傅沉接著說：「第二，照片。」

林霧心臟猛地一縮。她努力保持表情不變，像在會議室裡校對旁人的發言，不能讓任何人看出她的慌。

周國嶽問得直接：「什麼照片？」

傅沉的沉默只維持了兩秒，像刻意讓這兩秒變成壓迫。「有人要放出一張舊照片，做成『傅家私生子』的故事。你們應該明白，私生子是醜聞，但更重要的是——那張照片背後可能牽扯到當年的資產轉移。」

馮紹鈞的手指一緊，茶盞發出輕微碰撞聲。他終於不再裝作只是來喝茶的老人：「你有證據？」

傅沉看著他，沒有立刻拿出任何東西，只說：「我有線索。線索還在收。今天我不需要你們信我有多少證據，我需要你們先站在我這邊，把外頭的嘴堵住，把內部想翻舊帳的人壓下去。」

周國嶽冷笑一聲，像在嘲傅沉的強勢：「你要我們怎麼壓？」

傅沉語氣平靜：「公關部今天會放出消息：傅氏與外資合資項目進入第二輪談判，董事會將在下週討論增發與回購方案。這消息一出，所有媒體都盯著錢，不盯著照片。兩位只要在你們各自圈子裡附和一句『大局為重』，就夠了。」

馮紹鈞眯了眯眼：「外資合資？你拿什麼談？」

傅沉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像早就準備好的棋子落下。「拿傅啟衡最想要的那塊地。」

室內一下子更靜。林霧聽見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她忽然明白傅沉為什麼要她站在燈下：他在拿她做餌，釣的不只是沈婉蓉，還有傅啟衡背後那條外資線。

周國嶽盯著傅沉，半晌才道：「你這是要跟堂兄撕破臉。」

傅沉沒有否認：「早就撕了，只是以前你們看不見。現在我讓你們看見。」

馮紹鈞長長吐出一口氣，像在吐出多年的觀望。「你要我們站你這邊，可以。但我有條件。」

傅沉抬眼：「說。」

「你太太——」馮紹鈞看向林霧，目光像在打量一張新入場的牌，「她是報社出身。外頭最怕的是她嘴裡漏出一句話，第二天就變成新聞。你能管住她？」

林霧的指尖一涼。這種質疑她太熟悉了：你不值得被信任，所以你必須被管住。她差點本能地後退，可她想起傅沉在車裡那句「兩者都有」，想起自己若再逃，就只會被人當成可隨手推倒的紙。

她抬起頭，聲音不大，卻清晰：「我以前校對稿子，最怕的是一句話被剪掉前半段，留下後半段，意思全變。現在我知道，傅家的事也會被這樣剪。我不會給任何人剪我的機會。」

馮紹鈞愣了愣，像沒想到她會插話。周國嶽的眼神也略變，像重新估量她的膽量。傅沉沒有看她，卻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像一種無聲的允許。

傅沉接過話：「她不需要我管。她只需要知道，誰在剪她。」

談判結束得比林霧想像中快。馮紹鈞和周國嶽最後都沒有明確表態，但那種含糊本身就是鬆動。傅沉送他們到門口，沒有多話，只在馮紹鈞上車前說了一句：「今晚之前，報社那邊如果有人找你，替我多留個心。」

馮紹鈞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複雜，像在看一個終於長出獠牙的後輩。

回到車上，林霧才發現自己掌心全是汗。她想把手擦在裙子上，又覺得這動作太狼狽，硬生生忍住。傅沉坐回她旁邊，車子起步。

「你剛才故意說那塊地。」林霧低聲道，「是要讓周國嶽傳出去？」

傅沉嗯了一聲：「他嘴最快。讓他傳，傅啟衡就會動。」

林霧心裡發緊：「那沈婉蓉呢？庫房盒子的事……她已經把鍋扣我頭上了。」

傅沉靠回椅背，閉了閉眼，像在短暫休息，也像在把怒意壓下去。「她會按家規走流程。下午可能會叫人『例行』搜房，或者找你談話，讓你自己交出『拿走的東西』。」

林霧胃裡一陣翻攪。她想像那種場面：一屋子人站在她房間，翻她衣櫃，掀她床墊，像翻一個嫌犯的巢；沈婉蓉端坐一旁，慈眉善目地說「都是為了家裡清白」。她想逃，想立刻去醫院，想躲回自己能掌控的角落——可她忽然意識到，那些角落早就被人摸清。

她咬住牙：「那我怎麼做？」

傅沉睜開眼，眼底像有一絲很深的冷光。「你照常回傅宅。搜房時你在場，錄音機開著。你不阻止，不哭不鬧，只看他們翻。你要讓每個人都看到，你站在燈下，不怕。」

林霧喉嚨發緊：「如果他們真的在我房裡找到什麼呢？他們可以先塞進去，再讓人翻出來。」

傅沉的聲音沉了一點：「所以你房間今天會換鎖，進出都有記錄。你包裡的封條回去就貼上。還有——」他頓了頓，「你母親病房我也會貼封條，護理站的值班表我拿到了，誰進去過都能對。」

林霧怔住。封條這種東西，她以前只在報社看過警方查封現場的照片。現在它要貼在她的生活上，貼在她母親的病房門口。她忽然覺得荒謬又悲涼：她為了醫藥費進傅家，結果母親的病房成了戰場。

車子剛轉過一個路口，林霧的傳呼機又震動了一下。她的心臟像被攥住，指尖僵硬地掏出來。屏幕上不是陌生號碼，而是一串她熟悉的區號後四位——報社的總機。

她腦子嗡的一聲。報社找她做什麼？她早就離職，舊同事知道她嫁進傅家後多半避嫌。她盯著那串數字，像盯著一條突然從水底浮上來的魚線。

傅沉看了一眼，沒有阻止，只說：「別回傳呼。用公用電話回撥，換卡。」

林霧點頭，嗓子發乾：「你覺得是誰？」

「傅啟衡會先動媒體。」傅沉說，「他要把『你是媒體人』這個標籤釘死。你一開口，就像證明你在操控輿論；你不開口，就會被說心虛。這就是他們給你的兩條路。」

林霧握著傳呼機，指腹發抖。她忽然想起自己校對時最常做的一件事：把句子拆開，看裡面哪個詞是陷阱。現在她也得拆局。

她深吸一口氣，像逼自己從退縮裡抽身，低聲說：「那就第三條路。讓他們以為我會說，結果我不按他們的稿子說。」

傅沉側目看她，目光停了兩秒，像第一次真正把她當成能參與佈局的人。「你想怎麼做？」

林霧把傳呼機扣回腰間，努力讓自己的聲音穩：「去海城光華沖印店。那張照片右下角的印章不是假的。只要找到底片的編號或登記本，就能知道拍攝時間，知道那孩子是誰，至少知道照片原本在誰手上。就算底片沒了，也會有收據、有客戶名。那是最不容易被傅家家規抹掉的東西。」

傅沉沉默片刻，像在權衡時間與風險。「我會讓人先去。你不能去老城區，那裡太亂，容易被拍。」

林霧想反駁，話到嘴邊又咽下。她知道自己去了只會變成鏡頭裡的一段「少夫人出入老城，疑似尋找證據」；可她心裡仍不甘，像被人從工作台前拉走。她低聲道：「那至少讓我知道結果。別什麼都不告訴我。」

傅沉看著她，眼神很深，像海面下的暗流終於碰到她的腳踝。「可以。但你也要答應我一件事。」

林霧抬眼。

「明晚倉庫，你不許臨時跑。」傅沉說，「不許因為害怕就躲起來。你一躲，他們就贏。」

林霧的心像被什麼撞了一下。她想起自己過去每次遇事先退的習慣：離婚時，她退；母親病重時，她退；被同事誤解時，她也退。退到最後，退成一個人人看得見的軟肋。

她點頭，喉嚨發緊：「我不跑。」

車子回到傅宅時，已近中午。宅子比早上更安靜，安靜得像在等一場審判。林霧一下車就看見側廊站著幾個佣人，神情緊繃，像剛聽過誰的訓話。管家快步迎上來，臉色發白，先看傅沉，才低聲道：「少爺，夫人在廳裡等。說……庫房那邊的事要按家規查清。」

傅沉點頭，沒有表情。「查。按我說的查。」

他轉頭對林霧說：「回房，把封條貼上。你的包也貼。貼完下來，坐在廳裡。別避。」

林霧抱緊包，指節泛白，卻還是應了一聲。她走上樓，每一步都像踩在冷白的窗格光裡，被切成一段一段。走到客房門口時，她先停住，耳朵貼著門板聽了一秒，裡頭沒有動靜。她拿出鑰匙開門，進去後第一件事不是坐下，而是把包放在床上，拉開拉鍊，按清單一項項清點。

錄音機在。影印件在。封條在。她把透明袋拿出來，把錄音機裝進去，再把封條貼在袋口，手指壓得很用力，像要把自己的命也封進去。做完這些，她才覺得呼吸稍微順了一點。

可就在她準備把包封起來時，包的內袋碰到一個陌生的硬角。

她的心臟驟然停了一拍。

那不是錄音機，也不是紙袋的邊。她慢慢把手伸進去，指尖碰到一個薄薄的信封，紙質粗糙，像老式公文信封。她明明記得自己早上出門前沒有這東西。

林霧的手指僵在半空，像碰到一條蛇。她想起傅沉說的：他們可以把照片放進你手上。她想立刻把信封丟出去，又想到一旦丟了，就等於把證據交回給對方；她想去喊傅沉，又怕自己慌張的聲音成為他們想要的效果。

她深吸一口氣，逼自己像校對稿子一樣冷靜：先確認，再處理。她把錄音機的透明袋放到一旁，拿起那個信封，不拆，只看封口——封口處沒有膠水痕跡，像是被人用指甲輕輕壓上，隨時可以重新封回。

信封正面沒有字，只有一個淡淡的鉛筆記號：一個小小的箭頭，跟影印座位紙上她名字旁那個箭頭一模一樣。

林霧的喉嚨像被什麼勒住。她抬頭看向房門，門板安靜，走廊也安靜，這安靜像有人正站在某個看不見的角落聽她呼吸。

她把信封放到床上，手指發抖地按下錄音機的開關，讓它開始轉動，磁帶輪發出細微的嗡聲。然後她用指甲慢慢挑開信封口。

裡面滑出一張照片的複印件，紙色灰白，顆粒粗，像被急著複印過。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男人抱著一個小男孩，背景像某個港口的堤岸。男人的臉被剪裁得只剩半邊，但那半邊的輪廓——眉骨、鼻梁——林霧看得背脊發冷。

因為那輪廓，跟傅沉太像了。

而小男孩的手腕上，掛著一條紅繩，繩上有一個小小的金牌，金牌上刻著「衡」字。

林霧的視線一下子模糊。她腦子裡閃過昨晚相冊的撕痕、沈婉蓉慈雅的笑、傅啟衡溫和的眼神，還有傅沉在車裡那句「照片只是入口，契約才是鎖」。她忽然明白對方為什麼要說「缺的那張在你手上」——不是因為她真的拿了，而是因為他們要讓這張照片「在她手上」出現。

信封底還有一張便條，字跡潦草，像故意換了手寫：你拿著的，不只是一張照片。晚上九點，舊倉庫，帶來。否則，病房轉走。

林霧的手指一松，便條飄落在床單上。她的胸口劇烈起伏，像剛從水裡被拖上岸。恐懼像潮水湧上來，她幾乎要本能地逃——逃去傅沉那裡、逃去醫院、逃出這棟宅子——可她的腳像釘住。

因為她突然意識到，這不是單純的威脅，這是命令，是要她按劇本走：帶著照片去倉庫，然後在燈下被抓個正著，成為「偷照片」的人，成為傅沉的破綻，成為傅啟衡翻盤的槓桿。

她把照片複印件按在床上，指尖用力到發白。錄音機還在嗡嗡轉，像一隻小小的心臟替她記著證據。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她門口。有人輕輕敲門，節奏很規矩。

「少奶奶。」管家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帶著小心翼翼的恭敬，「夫人請您下去一趟。說要當面問您幾句話，也……也好讓大家心裡有數。」

林霧盯著床上的信封和照片，喉嚨裡像卡著一根針。她把便條和照片迅速塞回信封，信封放進透明袋，再用封條封死，手指壓著封條邊緣，像壓住自己的顫抖。然後她把透明袋塞進包最內層，拉上拉鍊，按清單記了一筆。

她站起來，走到鏡子前，看見自己的臉白得像紙，但眼神不再飄。她對鏡子裡的自己說不出話，只能在心裡一遍遍重複傅沉那句：你不是一個人。

她拎起包，走到門口，打開門。

走廊的冷白光條落在她肩上，像一道道審視。林霧挺直背，對管家輕聲說：「我下去。但我要在眾人面前說清一件事——今天誰要搜我的房，先把程序走齊，先把封條拿出來，先讓每個人都看見。」

管家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她會這樣回答，隨即更低聲道：「是……」

林霧沿著樓梯往下走，傅宅的廳堂在下方張開，像一個等待吞人的口。她聽見樓下有人說話，沈婉蓉的聲音柔得像絲，傅啟衡偶爾插一句，溫和得像在勸架。那些聲音交織在一起，像一張早就寫好的稿子，只等她出場。

她的手指扣緊包帶，錄音機的重量貼在她的腿側，像一塊鐵，提醒她：別退。退一步，就會被寫進別人的結尾。

而明晚九點的舊倉庫，燈已經在等她了。她不知道燈下會照出誰的臉，但她知道，今天這個信封，已經把戰線提前推到了她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