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蘇晚盯著巷口那輛灰白色麵包車看了兩秒，先把窗簾放下。
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把送樣清單平整地攤回桌上，拿出手機，對著那行“晚八點前回收異常件”連拍三張，又把方岑截下的車牌畫面、今早她在後倉偷偷拍到的封存箱編碼，一張張拖進新建的備份資料夾裡。她做事向來快，越是心裡發緊，手上的動作越穩，連照片命名都沒亂，按時間順序標好了“後倉編碼”“送樣單”“冷鏈車牌”“箱體批號”。
顧承洲站在她身側，看著她把資料同步到雲端，又轉發到自己和方岑的小群裡，眸色沉了沉。
“你倒是不藏。”他低聲道。
蘇晚抬眼看他，唇角仍帶著一點很淡的笑：“現在不是藏的時候。既然你都把只接急事的號碼給我了，我總得拿出點合作誠意。”
顧承洲沒接這句，只伸手把那四箱樣品外包裝上的批次標籤又拍了一遍，發給自己的人。發送鍵按下去後，他才低聲道：“先決定現在怎麼辦。”
方岑立刻湊過來，明明聲音壓得很低，語速卻快得像機關槍：“我的建議是表面一切照常，實際上把前院弄成假熱鬧。五點半後老人們本來就要活動，我讓阿姨們把大家都帶去後院活動室，放老電影，今天就放《地道戰》，聲音開大點，誰在前院敲門都傳不到後頭去。再把一樓值班桌挪到轉角，外人一眼看不見生活區，還以為院裡人手鬆。至於我，負責來回晃，假裝忙到要死，實際盯梢。怎麼樣，是不是又嘴碎又有效？”
“有效。”蘇晚說。
顧承洲點了下頭，直接接上後面的部署：“樣品不進庫房，暫時搬到前院雜物間，離院門近，方便看，也不會碰到老人。門不鎖死，做出隨時能搬動的樣子。今晚八點前如果有人上門，不急著抓，先讓他開口，看他是來取貨，還是來補流程。”
“如果他們硬闖呢？”方岑問。
“外圍有人。”顧承洲說，“我會讓兩個人在巷口兩頭盯著，一個守便利店那邊，一個守後巷。不到必要時不進來，免得驚動院裡。等對方碰箱、拿單、或者提簽收這種關鍵動作，再收網。”
蘇晚蹙眉：“誰來通知？”
“你。”顧承洲看著她，“院裡你最熟。今晚主導在你，但有一條，別逞強。”
他語氣平，卻帶著不容商量的硬。
蘇晚把手機放回口袋裡，輕輕吐出一口氣：“我不會拿老人冒險，也不會把院子交出去。但如果來人點名找我，我來應付。這地方是我媽留下的，什麼人能進，什麼人不能碰，我說了算。”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像一根釘子，一下釘在屋裡。
顧承洲看了她片刻，終究只回了一個字：“好。”
方岑左右看看，忽然很有眼色地拍了拍手：“那我去幹活了。這種時候越正常越不正常，我得先去前院演一個活力四射社工，順便瞄一眼那輛車裡到底是人是鬼。”
她說完就跑，走到門口又把腦袋探回來，小聲補一句：“對了晚晚，你把你直播後台也翻一翻。海齡健康生活館這名字我真的耳熟，像在哪個帶貨榜單裡見過。”
蘇晚心裡一動：“知道了。”
方岑一走，屋裡忽然安靜不少，只有海風從半掩的窗縫裡鑽進來，吹得桌角紙頁微微顫動。
顧承洲拿出手機，走到靠窗處低聲撥了個電話。
他說話一向簡短，幾句就把事情交代清楚：“巷口便利店對面，灰白麵包車，先查套牌和所屬物流。不要驚動。還有，今早封存那批貨的編碼發給我一份完整清單，尤其是尾號相近的批次。對，海齡健康生活館也一起挖，分銷、直播、倉換記錄都要。”
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聲音更冷：“顧家的舊線誰還在碰海港商城後倉，也一起查。”
蘇晚本來在翻自己的直播後台，聽到這句，指尖微微一停。
顧承洲沒有避著她，掛電話後轉過身，正撞上她抬起來的目光。
“你還是覺得有顧家舊部在裡面？”她問。
“不是覺得，是不能排除。”顧承洲走回來，聲音很穩，“但現在看，線不只一條。有人借顧家倉儲的漏洞走貨，有人借慈善和養老名義洗白，有人再把貨推進直播分銷。這條鏈比我原先預估的成熟。”
蘇晚低頭滑動螢幕，找到自己前段時間做社區選品時記錄的商品池。她一邊翻，一邊道：“海齡健康生活館不是大主播，但很會切細分人群，孕婦營養粉、術後恢復餐、長者沖泡粉，包裝都做得特別溫和乾淨，專門打‘家裡有老人必囤’這種話術。上個月它家那款低糖高蛋白沖泡粉爆過一次，我沒接，因為對方寄來的樣品甜味怪，成分表也寫得含糊。”
顧承洲問：“你還留著記錄？”
“留著。”蘇晚把一張截圖調出來，遞給他，“我習慣把談過但沒上的貨都截圖存檔。這是那次對接頁面。”
顧承洲接過一看，畫面裡的商品主圖乾淨得近乎刻意，淺米色罐身上印著銀色葉片標誌，右下角一串批號只露出半截。可就這半截，已足夠讓他眉峰一沉。
蘇晚已經看出來了：“你也發現了？”
“嗯。”顧承洲把手機轉回給她，“和今早後倉封存箱的批號前段一致，只差末兩位。”
蘇晚胸口一緊。
這意味著她之前零碎看到的東西，真的來自同一條線。
不是偶然撞見，不是她多心，而是從港口到後倉，從直播間到養老院，這些本該互不相干的地方，早就被人用一根極細卻結實的線串起來了。
她想起前陣子院裡一位老人家屬送來的營養粉，說是直播間搶的福利款，老人喝了兩次起紅疹，家屬還以為是季節過敏，最後只剩下半罐，被她順手放進了雜物櫃裡。當時她還和方岑抱怨，現在商家連老人的錢都賺得這麼狠。
想到這裡，她立刻轉身去翻櫃子。
不多時，她從最下層抱出一個透明收納盒，裡頭零散放著院裡退回來的各種試用品、宣傳單和沒開封完的保健品。她翻了幾下，真找出半罐米白色沖泡粉。
“就是這個。”蘇晚把罐身擦乾淨，“李阿姨兒子買的，說直播間主播哭得特別真，說自己給奶奶也喝這款。結果老人喝完脖子起了疹子，李阿姨怕兒子自責，還特意讓我別追究，說年輕人也是一片孝心。”
她說這話時，語氣很平，可顧承洲聽得出那點壓在平靜底下的火。
他接過罐子，看了一眼底部噴碼，眼神倏地冷下來。
“批號重了。”
“什麼？”
“這個批號，和樣品箱外標的一組也重了前三段。”顧承洲道，“如果不是同批，就是有人故意沿用編碼格式混貨。”
蘇晚抿緊了唇。
就在這時，前院傳來方岑拖著長音的招呼聲，熱熱鬧鬧的，像真在張羅什麼活動：“周阿姨，投影線別踩著啊！李爺爺您別偷糖，我看見了，您今天已經第三次假裝彎腰撿東西了！”
老人們笑聲跟著散開，沖淡了屋裡壓著的緊張。
蘇晚把半罐營養粉也拍照存檔，連同家屬當時發來的購買截圖一起翻出來。截圖上購買店鋪赫然也是海齡健康生活館，只不過直播間掛的是另一個分銷帳號。
“這就是民生傷害面。”她低聲道，“不是一箱假貨那麼簡單。它進了老人嘴裡，進了家屬的信任，也進了那些覺得自己是在做公益的人心裡。”
顧承洲看著她，忽然道：“所以你更不能一個人扛。”
蘇晚微怔，抬頭時，正對上他沉沉的目光。
那眼神冷靜，卻不全是公事公辦。像他話裡那點沒明說的東西，終於被夜色之前的海風輕輕掀開了一角。
她先移開視線，低頭把證據一份份打包發給他：“現在不是一個人不一個人的問題，是院子裡每個人都不能出事。資料我都同步你了，今晚有什麼變數，你別瞞我。”
顧承洲接收文件的手頓了頓，低低應了一聲：“好。”
傍晚五點多，養老院前院果然熱鬧起來。
方岑像打了雞血，帶著護工阿姨把老人們一批批往後院活動室引。有人嫌電影老，有人吵著要看戲曲頻道，還有人一邊走一邊問晚飯是不是又少鹽。她嘴上挨個回，腳下沒停，繞院三圈的同時，把前門、側門、後院通道都看了個遍。
灰白麵包車還停在便利店對面。
車沒挪，人也沒下，只有便利店門前偶爾有人進出，映得車窗上的反光一閃一閃。
六點剛過，第一波試探就來了。
一個戴鴨舌帽的男人從便利店那頭慢悠悠走過來，手裡拎著瓶水，站在院門外往裡張望了一會兒，像是找不到地方的路人。
方岑當即迎上去，笑得比誰都自然：“您好，找誰？”
男人指了指巷子口：“我想問一下，銀齡關愛配送是不是在這附近停過？我們司機說送錯路了。”
方岑眨眨眼，演得無辜又真誠：“銀齡關愛？哎呀，我們這兒老人多，送錯路的車可太多了。您是送快遞還是送愛心？”
男人像被她噎了一下，笑得有點僵：“搬貨的。”
“那您找錯了。”方岑立刻擺手，“我們今天沒收貨。院裡正在放電影，您可別把老爺子老太太嚇著，回頭他們比我還能問。”
男人又往裡看了兩眼，像是想確認什麼。方岑偏偏不讓開，還很熱心地給他指路：“前頭右拐有家社區食堂，您去問問，說不定送那邊了。臨港城這幾條巷子像複製貼上，外來司機十個有八個找不著北。”
那人終於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可他沒真離開，而是進了便利店。
方岑臉上笑意不變，回身的瞬間卻把手機塞進袖口，飛快給蘇晚發了條消息：第一波來了，男，三十左右，假問路，看院內動靜，沒提樣品。
蘇晚這時正坐在前院值班桌後，桌上攤著幾份老人健康檔案，像在核對晚間用藥。她看到消息，只回了三個字：繼續演。
七點十分，天色漸漸暗下來，院門邊那四箱樣品在暮色裡顯得更安靜了。
顧承洲一直沒進活動室，只在前院與走廊之間不動聲色地換位置，既能看見院門，也不會讓老人注意到他。他的人從巷口傳回消息，那輛麵包車不是本地物流牌照，套的是一個已報停的小貨車號。車裡不止一個人，其中有個身形和白天跟著沈知衡來的助理很像。
蘇晚看到這條消息時，心裡反倒定了一點。
不是臨時起意，不是外頭隨便找來的打手，而是熟悉流程的人，才更說明這條鏈是有章法、有慣例地在運作。也就意味著，今晚來的人一定要完成某個流程，否則後面的人無法交差。
七點四十，院門再次被敲響。
這次來的是個穿配送制服的年輕男人，手裡還拿著文件夾，模樣比前一個更像正經辦事的。他站在門口，客氣得很：“您好，我是銀齡關愛合作配送，下午送樣環節出了點差錯，現在需要補簽一份回收確認單，順便核對一下箱數。”
蘇晚起身走過去，隔著半扇鐵門看他，臉上還是那副溫溫和和的樣子：“回收確認單？我們今天不是公益送樣嗎，怎麼又要回收？”
年輕男人笑道：“流程需要。主要是有兩箱試用裝登記錯了批次，怕影響後續統計，所以想請您配合一下。”
“哦。”蘇晚點點頭，“那你把單子給我看看。”
對方立刻遞上文件夾。
蘇晚接過來，一眼就看見表頭那行字：異常件回收及簽收補錄單。
她心裡冷了半寸，面上卻不動聲色，甚至還側過身，像是想讓人進來：“外頭風大，你進來說吧。”
那年輕男人顯然沒料到她這麼配合，愣了一瞬，才邁進半步。就在他視線掃向院門旁那四箱樣品時，顧承洲從走廊暗影裡走了出來，聲音冷淡得沒有一點起伏：“只核對，不碰貨。”
男人腳步一頓。
他顯然認出了顧承洲，臉上那點職業性的客氣，幾乎是瞬間僵住了。
蘇晚把那一瞬間看得清清楚楚，心裡反而更沉。
認得顧承洲，就說明今晚來的人不是只會跑腿的。他知道要避誰，也知道撞上誰最麻煩。
“怎麼不說了？”蘇晚把文件翻到最後一頁，指尖輕輕按在簽名欄上，“不是要我簽字嗎？”
那男人喉結動了動，勉強笑了一下：“蘇小姐，這就是走個流程。您簽了，我們把異常件帶走，不耽誤您休息。”
“可我還沒看明白。”蘇晚抬眼，笑意很淡，“你們清單上明明寫送六箱，我們院裡只見到四箱。現在你讓我簽回收單，是回收兩箱，還是回收四箱？還有，你們下午那輛車牌和送樣單對不上，這個流程裡，要不要也補一補？”
年輕男人臉色終於變了。
院外便利店方向，同一時間傳來車門被拉開的聲音。
顧承洲眼神一沉，手已經伸向口袋裡的手機。
而那個原本還算客氣的配送員，忽然壓低聲音，像是急了：“蘇小姐，這事不是您想的那麼簡單。您今天只要把字簽了，箱子讓我們拉走，後面什麼都好說。真鬧大了，對老人家也未必好。”
這句話一出，前院的風像一下冷了。
蘇晚臉上的笑意，終於一點點淡了下去。
她看著他，聲音仍輕，卻比剛才更穩：“你現在是在提醒我，還是在威脅我？”
那人還沒來得及回答，院門外已經響起第二道腳步聲。
有人從暗下來的巷口走近，不疾不徐，像是終於決定親自把這場補漏做完。
鐵門外的路燈恰在這時亮起來，昏黃光影落下，一張熟悉又溫和的側臉，慢慢從陰影裡顯了出來。
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把送樣清單平整地攤回桌上，拿出手機，對著那行“晚八點前回收異常件”連拍三張，又把方岑截下的車牌畫面、今早她在後倉偷偷拍到的封存箱編碼，一張張拖進新建的備份資料夾裡。她做事向來快，越是心裡發緊，手上的動作越穩，連照片命名都沒亂，按時間順序標好了“後倉編碼”“送樣單”“冷鏈車牌”“箱體批號”。
顧承洲站在她身側，看著她把資料同步到雲端，又轉發到自己和方岑的小群裡，眸色沉了沉。
“你倒是不藏。”他低聲道。
蘇晚抬眼看他，唇角仍帶著一點很淡的笑：“現在不是藏的時候。既然你都把只接急事的號碼給我了，我總得拿出點合作誠意。”
顧承洲沒接這句，只伸手把那四箱樣品外包裝上的批次標籤又拍了一遍，發給自己的人。發送鍵按下去後，他才低聲道：“先決定現在怎麼辦。”
方岑立刻湊過來，明明聲音壓得很低，語速卻快得像機關槍：“我的建議是表面一切照常，實際上把前院弄成假熱鬧。五點半後老人們本來就要活動，我讓阿姨們把大家都帶去後院活動室，放老電影，今天就放《地道戰》，聲音開大點，誰在前院敲門都傳不到後頭去。再把一樓值班桌挪到轉角，外人一眼看不見生活區，還以為院裡人手鬆。至於我，負責來回晃，假裝忙到要死，實際盯梢。怎麼樣，是不是又嘴碎又有效？”
“有效。”蘇晚說。
顧承洲點了下頭，直接接上後面的部署：“樣品不進庫房，暫時搬到前院雜物間，離院門近，方便看，也不會碰到老人。門不鎖死，做出隨時能搬動的樣子。今晚八點前如果有人上門，不急著抓，先讓他開口，看他是來取貨，還是來補流程。”
“如果他們硬闖呢？”方岑問。
“外圍有人。”顧承洲說，“我會讓兩個人在巷口兩頭盯著，一個守便利店那邊，一個守後巷。不到必要時不進來，免得驚動院裡。等對方碰箱、拿單、或者提簽收這種關鍵動作，再收網。”
蘇晚蹙眉：“誰來通知？”
“你。”顧承洲看著她，“院裡你最熟。今晚主導在你，但有一條，別逞強。”
他語氣平，卻帶著不容商量的硬。
蘇晚把手機放回口袋裡，輕輕吐出一口氣：“我不會拿老人冒險，也不會把院子交出去。但如果來人點名找我，我來應付。這地方是我媽留下的，什麼人能進，什麼人不能碰，我說了算。”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像一根釘子，一下釘在屋裡。
顧承洲看了她片刻，終究只回了一個字：“好。”
方岑左右看看，忽然很有眼色地拍了拍手：“那我去幹活了。這種時候越正常越不正常，我得先去前院演一個活力四射社工，順便瞄一眼那輛車裡到底是人是鬼。”
她說完就跑，走到門口又把腦袋探回來，小聲補一句：“對了晚晚，你把你直播後台也翻一翻。海齡健康生活館這名字我真的耳熟，像在哪個帶貨榜單裡見過。”
蘇晚心裡一動：“知道了。”
方岑一走，屋裡忽然安靜不少，只有海風從半掩的窗縫裡鑽進來，吹得桌角紙頁微微顫動。
顧承洲拿出手機，走到靠窗處低聲撥了個電話。
他說話一向簡短，幾句就把事情交代清楚：“巷口便利店對面，灰白麵包車，先查套牌和所屬物流。不要驚動。還有，今早封存那批貨的編碼發給我一份完整清單，尤其是尾號相近的批次。對，海齡健康生活館也一起挖，分銷、直播、倉換記錄都要。”
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聲音更冷：“顧家的舊線誰還在碰海港商城後倉，也一起查。”
蘇晚本來在翻自己的直播後台，聽到這句，指尖微微一停。
顧承洲沒有避著她，掛電話後轉過身，正撞上她抬起來的目光。
“你還是覺得有顧家舊部在裡面？”她問。
“不是覺得，是不能排除。”顧承洲走回來，聲音很穩，“但現在看，線不只一條。有人借顧家倉儲的漏洞走貨，有人借慈善和養老名義洗白，有人再把貨推進直播分銷。這條鏈比我原先預估的成熟。”
蘇晚低頭滑動螢幕，找到自己前段時間做社區選品時記錄的商品池。她一邊翻，一邊道：“海齡健康生活館不是大主播，但很會切細分人群，孕婦營養粉、術後恢復餐、長者沖泡粉，包裝都做得特別溫和乾淨，專門打‘家裡有老人必囤’這種話術。上個月它家那款低糖高蛋白沖泡粉爆過一次，我沒接，因為對方寄來的樣品甜味怪，成分表也寫得含糊。”
顧承洲問：“你還留著記錄？”
“留著。”蘇晚把一張截圖調出來，遞給他，“我習慣把談過但沒上的貨都截圖存檔。這是那次對接頁面。”
顧承洲接過一看，畫面裡的商品主圖乾淨得近乎刻意，淺米色罐身上印著銀色葉片標誌，右下角一串批號只露出半截。可就這半截，已足夠讓他眉峰一沉。
蘇晚已經看出來了：“你也發現了？”
“嗯。”顧承洲把手機轉回給她，“和今早後倉封存箱的批號前段一致，只差末兩位。”
蘇晚胸口一緊。
這意味著她之前零碎看到的東西，真的來自同一條線。
不是偶然撞見，不是她多心，而是從港口到後倉，從直播間到養老院，這些本該互不相干的地方，早就被人用一根極細卻結實的線串起來了。
她想起前陣子院裡一位老人家屬送來的營養粉，說是直播間搶的福利款，老人喝了兩次起紅疹，家屬還以為是季節過敏，最後只剩下半罐，被她順手放進了雜物櫃裡。當時她還和方岑抱怨，現在商家連老人的錢都賺得這麼狠。
想到這裡，她立刻轉身去翻櫃子。
不多時，她從最下層抱出一個透明收納盒，裡頭零散放著院裡退回來的各種試用品、宣傳單和沒開封完的保健品。她翻了幾下，真找出半罐米白色沖泡粉。
“就是這個。”蘇晚把罐身擦乾淨，“李阿姨兒子買的，說直播間主播哭得特別真，說自己給奶奶也喝這款。結果老人喝完脖子起了疹子，李阿姨怕兒子自責，還特意讓我別追究，說年輕人也是一片孝心。”
她說這話時，語氣很平，可顧承洲聽得出那點壓在平靜底下的火。
他接過罐子，看了一眼底部噴碼，眼神倏地冷下來。
“批號重了。”
“什麼？”
“這個批號，和樣品箱外標的一組也重了前三段。”顧承洲道，“如果不是同批，就是有人故意沿用編碼格式混貨。”
蘇晚抿緊了唇。
就在這時，前院傳來方岑拖著長音的招呼聲，熱熱鬧鬧的，像真在張羅什麼活動：“周阿姨，投影線別踩著啊！李爺爺您別偷糖，我看見了，您今天已經第三次假裝彎腰撿東西了！”
老人們笑聲跟著散開，沖淡了屋裡壓著的緊張。
蘇晚把半罐營養粉也拍照存檔，連同家屬當時發來的購買截圖一起翻出來。截圖上購買店鋪赫然也是海齡健康生活館，只不過直播間掛的是另一個分銷帳號。
“這就是民生傷害面。”她低聲道，“不是一箱假貨那麼簡單。它進了老人嘴裡，進了家屬的信任，也進了那些覺得自己是在做公益的人心裡。”
顧承洲看著她，忽然道：“所以你更不能一個人扛。”
蘇晚微怔，抬頭時，正對上他沉沉的目光。
那眼神冷靜，卻不全是公事公辦。像他話裡那點沒明說的東西，終於被夜色之前的海風輕輕掀開了一角。
她先移開視線，低頭把證據一份份打包發給他：“現在不是一個人不一個人的問題，是院子裡每個人都不能出事。資料我都同步你了，今晚有什麼變數，你別瞞我。”
顧承洲接收文件的手頓了頓，低低應了一聲：“好。”
傍晚五點多，養老院前院果然熱鬧起來。
方岑像打了雞血，帶著護工阿姨把老人們一批批往後院活動室引。有人嫌電影老，有人吵著要看戲曲頻道，還有人一邊走一邊問晚飯是不是又少鹽。她嘴上挨個回，腳下沒停，繞院三圈的同時，把前門、側門、後院通道都看了個遍。
灰白麵包車還停在便利店對面。
車沒挪，人也沒下，只有便利店門前偶爾有人進出，映得車窗上的反光一閃一閃。
六點剛過，第一波試探就來了。
一個戴鴨舌帽的男人從便利店那頭慢悠悠走過來，手裡拎著瓶水，站在院門外往裡張望了一會兒，像是找不到地方的路人。
方岑當即迎上去，笑得比誰都自然：“您好，找誰？”
男人指了指巷子口：“我想問一下，銀齡關愛配送是不是在這附近停過？我們司機說送錯路了。”
方岑眨眨眼，演得無辜又真誠：“銀齡關愛？哎呀，我們這兒老人多，送錯路的車可太多了。您是送快遞還是送愛心？”
男人像被她噎了一下，笑得有點僵：“搬貨的。”
“那您找錯了。”方岑立刻擺手，“我們今天沒收貨。院裡正在放電影，您可別把老爺子老太太嚇著，回頭他們比我還能問。”
男人又往裡看了兩眼，像是想確認什麼。方岑偏偏不讓開，還很熱心地給他指路：“前頭右拐有家社區食堂，您去問問，說不定送那邊了。臨港城這幾條巷子像複製貼上，外來司機十個有八個找不著北。”
那人終於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可他沒真離開，而是進了便利店。
方岑臉上笑意不變，回身的瞬間卻把手機塞進袖口，飛快給蘇晚發了條消息：第一波來了，男，三十左右，假問路，看院內動靜，沒提樣品。
蘇晚這時正坐在前院值班桌後，桌上攤著幾份老人健康檔案，像在核對晚間用藥。她看到消息，只回了三個字：繼續演。
七點十分，天色漸漸暗下來，院門邊那四箱樣品在暮色裡顯得更安靜了。
顧承洲一直沒進活動室，只在前院與走廊之間不動聲色地換位置，既能看見院門，也不會讓老人注意到他。他的人從巷口傳回消息，那輛麵包車不是本地物流牌照，套的是一個已報停的小貨車號。車裡不止一個人，其中有個身形和白天跟著沈知衡來的助理很像。
蘇晚看到這條消息時，心裡反倒定了一點。
不是臨時起意，不是外頭隨便找來的打手，而是熟悉流程的人，才更說明這條鏈是有章法、有慣例地在運作。也就意味著，今晚來的人一定要完成某個流程，否則後面的人無法交差。
七點四十，院門再次被敲響。
這次來的是個穿配送制服的年輕男人，手裡還拿著文件夾，模樣比前一個更像正經辦事的。他站在門口，客氣得很：“您好，我是銀齡關愛合作配送，下午送樣環節出了點差錯，現在需要補簽一份回收確認單，順便核對一下箱數。”
蘇晚起身走過去，隔著半扇鐵門看他，臉上還是那副溫溫和和的樣子：“回收確認單？我們今天不是公益送樣嗎，怎麼又要回收？”
年輕男人笑道：“流程需要。主要是有兩箱試用裝登記錯了批次，怕影響後續統計，所以想請您配合一下。”
“哦。”蘇晚點點頭，“那你把單子給我看看。”
對方立刻遞上文件夾。
蘇晚接過來，一眼就看見表頭那行字：異常件回收及簽收補錄單。
她心裡冷了半寸，面上卻不動聲色，甚至還側過身，像是想讓人進來：“外頭風大，你進來說吧。”
那年輕男人顯然沒料到她這麼配合，愣了一瞬，才邁進半步。就在他視線掃向院門旁那四箱樣品時，顧承洲從走廊暗影裡走了出來，聲音冷淡得沒有一點起伏：“只核對，不碰貨。”
男人腳步一頓。
他顯然認出了顧承洲，臉上那點職業性的客氣，幾乎是瞬間僵住了。
蘇晚把那一瞬間看得清清楚楚，心裡反而更沉。
認得顧承洲，就說明今晚來的人不是只會跑腿的。他知道要避誰，也知道撞上誰最麻煩。
“怎麼不說了？”蘇晚把文件翻到最後一頁，指尖輕輕按在簽名欄上，“不是要我簽字嗎？”
那男人喉結動了動，勉強笑了一下：“蘇小姐，這就是走個流程。您簽了，我們把異常件帶走，不耽誤您休息。”
“可我還沒看明白。”蘇晚抬眼，笑意很淡，“你們清單上明明寫送六箱，我們院裡只見到四箱。現在你讓我簽回收單，是回收兩箱，還是回收四箱？還有，你們下午那輛車牌和送樣單對不上，這個流程裡，要不要也補一補？”
年輕男人臉色終於變了。
院外便利店方向，同一時間傳來車門被拉開的聲音。
顧承洲眼神一沉，手已經伸向口袋裡的手機。
而那個原本還算客氣的配送員，忽然壓低聲音，像是急了：“蘇小姐，這事不是您想的那麼簡單。您今天只要把字簽了，箱子讓我們拉走，後面什麼都好說。真鬧大了，對老人家也未必好。”
這句話一出，前院的風像一下冷了。
蘇晚臉上的笑意，終於一點點淡了下去。
她看著他，聲音仍輕，卻比剛才更穩：“你現在是在提醒我，還是在威脅我？”
那人還沒來得及回答，院門外已經響起第二道腳步聲。
有人從暗下來的巷口走近，不疾不徐，像是終於決定親自把這場補漏做完。
鐵門外的路燈恰在這時亮起來，昏黃光影落下，一張熟悉又溫和的側臉，慢慢從陰影裡顯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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